二平：回乡偶记之：上坟

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还是做了不少事，比如公路通进了我们村，这对于村民来说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件。通了公路，汽车就能在夏天进村了。村子里只有贯穿东西的一条公路，汽车拐了弯离开公路以后，没走多久，马路的泥泞就阻止车子再前行哪怕一步。我跟司机说，让他先回去，我一个人去上坟也没问题。

给我爷买了四大捆黄纸，两只手各拎两捆，先是路过一个平静的池塘。这个夏天雨大，池塘的水都满了，把周边的秸秆也泡了不少，池塘里难以计数的蝌蚪游来游去，很多绿色的青蛙怕我的脚步声，蹭蹭地跳进池塘里去，完了还探出头来看我，我故意吓它们，有的害怕，就再次钻进水里去，有的一点儿也不怕，可能了解我不会也跳进水中的心理。过了池塘，我就后悔让司机先走了，四捆黄纸不轻，那细线绳勒得我手指发麻，又疼。再走了一段，我甚至想丢掉两捆，但是考虑到那两捆钱价值无数，不能功亏一篑，我爷要是阴间知道我把送给他的钱给扔了，会不高兴。这样我就走一段歇一段，拎一段抱一段。

坟地距离村子有两、三里地那么远，马路两侧先是防护林带，接着都是人高的玉米地，过了立秋，庄稼只需要自己长，农民不用再伺候了，长长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自己往野外走。难得一个人与大自然独处的时间，植被什么的都那么熟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林子底下的野花野草都长得瘦高，跟杨树抢阳光，但永远也抢不过，还没等抢着，就开花了，秋天后就死了，第二年春天的种子长起来继续抢，年复一年。野菊花开得成片，野蜂子们在花朵上面忙碌个没完，人是喜欢自作多情地把自己当做万物的灵长，这野外没有人关注的地方，世界一样存在得好好的。看见两只大喜鹊，就在我的前面飞，为我引路，我快追着了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向前再飞一段。这是多美的世界，到处都是泥土的香味，我的灵魂都在那些味道里。生活如果能富庶的话，我干嘛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谋生呢？走累了，把黄纸放下来，坐在土堆上，靠着小杨树，看蚂蚁在土堆上忙来忙去，泪水就不自主地往下流，野外就我一个人，没什么可顾忌的，回家了还不哭，还等什么时候哭。

到我爷坟的时候，我是把黄纸丢在坟前的，累了满身汗。那个小土包上及前前后后到处都长满了矮小的青草，环境是很好的。我爷的坟埋在沟子里，和我奶奶埋在一起，活着的人都相信他们死了还是生活在一起的。沟子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前面是成排成排的小杨树丛，雨水丰茂，肆意滋长。有许多牛散在树丛间吃草，许久都未见到牧牛人，有头小牛一度走近我，和善地盯着我看了半天。

蓝天，丝云，阳光遍洒。给我爷磕了三个头，把黄纸打开点着，白烟冒起来，在坟头上飞舞，后来我就坐在地上看纸一点点地燃烧，我爷冷峻的样子不时地浮现在烟雾里。除了蝈蝈和蚂蚱的叫声，野外那么地静，静得纯粹。看人的一生，最后的总结就是几张燃烧的黄纸，费劲心思地追求这个追求那个，最后还是跑不了一场空。我爷活着的那时候，我正上大学，他一点儿都没享着我的福，哪怕一瓶酒也好，我还没毕业，他就死了，他死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最近这些年我每次回家都上坟，既是为了纪念一下我爷，也是为了反复地教育自己，人这辈子就是那一掊土，日子不会太长，做好自己。

2009/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