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一趟云南,娘子便迷上了那绿阴阴的石头,没事儿总喜欢到玉器珠宝店里转悠。年关前,回扬州,吃喝得多了,肚腩见褶。娘子说,你该减减肥了。不由分辨,拽着我来到冶春河畔的古玩一条街。
天冷,街面上人不很多。我们毫无目的,缩脖端肩,一家一家店铺乱转。进了明清家具店,我指着一张紫檀龙凤雕花大床说,文革抄家时,这东西只卖几十块,看看,现在标价二十万。娘子问,那你家当年为何不买两张?我说,敢吗?不要命了?那可是四旧!进了泓仁珠宝斋,我指着一排色彩缤纷的水晶鼻烟壶说,像这样的小瓶瓶,当年我家院里挖防空洞,一锹下去就挖出了三个。娘子问,现在都哪儿去了?我说,不知道,早当破烂丢了。娘子叹息,唉,你呀,也就是个穷命。
转到下一个店面,娘子眼睛一亮,匾额黑漆金字:水观音翡翠轩。推门入内,店里无人,幽幽的灯光洒在玻璃橱上,闪烁一簇簇温柔的绿。正面的柜台里,摆放着一架红木根雕,状若覆莲,洁白的丝绸衬底,托出一尊拇指大小的翡翠观音,如一泓春水,平滑圆润,晶莹剔透,令人不敢呼吸,生怕气息大了,将她吹皱,散作滴滴水珠。
“多好的水头,这就是玻璃种吧?”娘子自言自语。这些日子,她学会了不少关于翡翠的术语,什么玻璃种、冰种、糯种、芙蓉种,什么正绿、湖绿、菠菜绿、柳绿,讲起来口若悬河,浇得我满头雾水。
“不对,这是龙石种。”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我们一跳。掉头一看,一位年龄与我相仿的男人立在背后。他向我们微微一笑,拱手抱拳:“欢迎光临。”
“喔,您是这儿的老板?”
“鄙人正是。”
“老板,什么叫龙石种?”娘子很好学。
“龙石种是翡翠中的极品,绿色娇嫩淡雅,地子清澈纯净,色地融为一体。”
“和玻璃种有什么区别呢?”
“玻璃种是上上品,却不是极品。尽管玻璃种里也有好绿,但仔细看去,可以找到色根。而龙石种的绿完完全全溶化在地里,浑然天成,不着一丝痕迹。”
“那,这尊龙石种观音一定很贵吧?”
“此乃镇店之宝,无价!”
看着娘子与老板对话,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曾相识。对了,如果把他的身子骨往紧处捏捏,把他的腮帮子削掉两块,再把他额前皱纹里的隐隐疤痕舒展开,他不就是…?
面对我直勾勾的目光,老板的面色也有些异样。
我迟疑地问道:“你是…,水猴子?”
“你是小侉子?”
“水猴子!”
“小侉子!”
妈的,弄了半天,眼前这个温文尔雅、谈吐不凡的古玩店老板,原来就是当年那个干巴巴、瘦叽叽,跟在我屁股后边拎水桶的水猴子,真应了那句老话,眼睛一眨,老母鸡变成鸭。不过,这眼也眨得够长的,一眨就是四十多年了。
说起来怪不好意思,到今天我都不知道他的大名,只记得他叫水猴子。认识他的时候,我才十四岁。那是1966年的冬天,天也很冷。我站在挂满冰凌的屋檐下,扬了扬手里的两只竹壳热水瓶:“喂,打两壶水。”
他站在老虎灶后面,翻了我两眼,裹了裹棉袄,一声不吭。
“喂,听见没有,打开水。”我心里正憋着气,好不容易加入了红卫兵纠察队,可大队长把别的同学分配到侦察班,偏偏把我发配到警卫班,给他当勤务员。我问为什么,大队长说,你长了个傻大个,不适合干特务工作。我这个气呀,个儿高怎么啦,凭什么个儿高就不能搞侦察?大队长瞪起眼,少废话,服从命令。然后丢给我几个零蹦儿,指着两只空水瓶说,去,到对面茶炉打两瓶水,我要泡茶。大队长我惹不起,只得忍气吞声。可眼前这个瘦不啦叽的小毛孩子也欺我,不由得气上加气,嗓音就拔高了几分:“喂,你聋啦?”
“你才聋了哪。跟哪个说话呢?哪个是‘喂’煞?”他的声音很尖锐。
“跟你说话呢。怎么啦?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
“你懂不懂礼貌?至少叫个同志吧,没得家教。”他故意捏着老腔老调。
“小猴子,又和谁斗嘴呢?”后面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女人。光线暗,瞅不真,只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
“妈,哪个斗嘴啦。一个北方小侉子,逗他玩呢。”
女人来到老虎灶前,白净净的一张鹅蛋脸,笑盈盈的两弯柳叶眉:“哟,红卫兵小将,别和这孩子一般见识,他就好斗嘴。你要打什么水?”
我望了望这个女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竟不敢多看,低下头扭捏起来:“打什么水?我,我打开水。”
“打什么水都不晓得,白长了个大个子。”那个被称作小猴子的家伙又刺了我一句。
“去,别瞎说八道。”女人轻轻地拍了小猴子一下:“听你说话侉里侉气的,是北方人吧?”
“嗯。”
“难怪呢。北方人哪刮晓得煞,扬州人用水名堂多呢。”
“不就是开水呗,还有什么名堂?”我嘟嘟囔囔。
女人轻轻一笑:“哟,那我说把你听听。人有三教九流,水也有个三六九等。就说泡茶吧,山泉水老大,江水算老二,最差也要用井水。自来水有漂白粉,泡茶是不灵光的。扬州的好水在大明寺,天下第五泉。可惜老和尚们看得严,寻常人想喝也喝不到。好在扬州靠长江,长江流到扬州,经过六个省,我们叫六省水。过去有钱人家讲究,专门雇船到江心取水。用六省水泡茶,茶叶高兴,会在杯子里跳舞呢。老百姓喝不起江心水,就到我们老虎灶上打江水。我们灶上的水都是水车运来的,每天下午起潮时,长江水倒灌,从运河里汲水,也可以假马假马地当作江心水。你看看我的七星灶。”女人伸出一只粉白的手,把我的目光引向灶台,七只大汤罐,排成北斗状,冒着腾腾雾气。“我这块有六省水,有井水,还有洗涮用的自来水。江水两分一瓶,井水三分两瓶,自来水一分钱一瓶。还晓得啦,要打什么水?”
女人温温软软的一番话,真好听。我心也顺了,气也消了,却陡然冒出个歪念头,鬼嘻嘻地笑道:“好吧,那就给我打两瓶洗脚水!”
“好地煞。”女人一边打着水,一边和颜悦色地说道:“下次来,不要‘喂喂’的,要讲礼貌。我家姓水,小孩子都叫我水娘。他么,”女人指了指身旁的小孩子:“你叫他…”
“我知道!他叫水猴子!”
“呸!那我就叫你小侉子!”
“水猴子!”
“小侉子!”
“哈哈哈。”
…
接过水猴子端来的一杯茶,我揭开杯盖,赶了赶汤面上翩翩起舞的三叉旗枪,啜了一口,清香滑润,不禁问道:“水猴子,噢,该叫水老板,还用六省水泡茶吗?”
“开国际玩笑。现在的江水,尿汤子,还能入口吗?”水猴子一如当年,说起话来依然那么尖锐。
“那是井水?”
“外行!连水都品不出来。告诉你,这是真正的山泉水,从观音山背面的泉眼里取的,一桶五块钱呢。”
娘地,吃个茶还要买山泉水,这小子活得也忒讲究了,都是跟他妈学的。我细细地品了品味儿,咂咂嘴,由衷地赞道:“的确好水,和我平时喝的茶就是不一样。”
水猴子得意地笑了:“也就是你吧,听我母亲讲过水经,才让你见识见识。换了别人,才没得这个福分呢。”
“那可多谢了。对了,水娘呢?你母亲还好吧?”
“家母已经过世多年了。”
“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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