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风：爱的礼物--老照片的故事及其他

我出生的时候，父母在一个偏远落后的山区工作。那里的医疗条件极差，生活条件也非常艰苦。母亲是外婆最疼爱的女儿，我又是外婆的第一个孙辈的孩子，在外婆的极力坚持下，母亲来到了外婆外公居住的城市生我。幸亏如此，我拣了一条命：母亲生我时是难产，生下来母亲还好，但我又在医院里住了两星期才得以回家。外婆出于对自己女儿的疼爱，对幼小体弱的我的怜惜，更是对第一个孙辈到来的欣喜，主动提出留我在家由她来带。她那时是一家医院的护士长，工作繁忙，便找了一个邻里的阿姨白天带我，晚上则将我的小摇床放在她床边，亲自照料我。

想到我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而当时的条件也不允许父母经常回来探亲，外婆便坚持每星期至少一封信，在信里详细地描述了我日常生活一点一滴的小事，让父母亲从文字里生动地体验到了我具体成长的过程。而我的外公，平日就喜欢自己摆弄照相机冲洗照片，他便用相机的镜头捕捉了我喜怒哀乐的各种表情，将相片随信寄去。这些凝聚着外婆外公心血和疼爱的信和照片，让我的父母亲虽远隔千里，却深深地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快乐。

让我更为感动的是，父母亲在接到来信和照片之后，细心地将信中所有关于我的部分集中抄在了一个漂亮的本子上，并在每一段前面都注明了来信的日期和写信的人。他们又将收到的所有照片收在了专门的相册里，父亲还特别找来了白色的笔，好在照片旁边的黑色衬底上注明照片的日期。在他们认为特别好的照片旁，还有父亲题下的诗或是给照片起的标题。

这一本信件摘抄和近十来本老照相本，父母亲在我十四岁生日的那天做为生日礼物送给了我。同时，父亲还送了我一套陶瓷质地的工艺品小狗。这套工艺品狗，一大四小，大的是母狗，四只小狗神态动作各不一样，做工很是精致。如今这颜色已经陈旧了的盒子外还有当年的标价的痕迹：十元。

据父亲说，当年他没能请到假陪母亲回外婆家生我。在省城的火车站送别了母亲，他便到城里的工艺美术品商店买下了这唯一的一套和狗有关的工艺品。虽然这价钱是他们当年一个月的饭钱，但想到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要出世，带着将要为人父母的喜悦和激动，怀着对母亲的思念和担心，他忽然产生了强烈的欲望要为孩子买点什么。那年是狗年，父亲于是想到买一样狗的工艺品。

第二天晚上回到山里的住处，父亲把工艺品狗拿出来摆放在书桌上，他把四只小狗摆成了围绕在母狗身旁的样子。父亲告诉我，那以后的每个晚上，他都会坐在桌前，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仔细打量这群小狗，一边看着，一边心里在想：远行千里的妻子是否已安全到达？是否很快将要临产？而这第一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这个孩子又会长得什么样？嗯，也许孩子会象这只躺着耍赖的小小狗吧？或者是那只前腿立起向母亲讨欢的小调皮？这只静静趴着圆睁了眼睛好奇打量周围一切的小东西也不错。对了，还有这只半睡半醒的小迷糊，没准孩子还是更象它？

这套工艺品狗陪伴着父亲渡过了好些个焦灼期盼的夜晚，直到母亲的来信和孩子出生的电报前后接着到了父亲的手中，父亲担忧的心情才稍稍缓解。而父亲真正第一次亲眼见到我，还是一年多以后的事情了。在那本信件摘抄中，有父亲当年借出差的机会到了外婆家后写给母亲的一封信的片断：“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她。虽然小家伙并不很重，可我抱她所花费的力气却是相当大的。”

父亲后来告诉我，就是在那时，他想到了要为我准备一些礼物，等我将来长大了的时候送给我。那本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的信件摘抄，一直在整理中的照片集，还有那套寄托了他对女儿和妻子无比思念的工艺品狗，父亲决定要将这些东西好好整理并保存起来。等我长到足够大时，就作为某一年的生日礼物送给我。作为我的父母亲，他们不能天天在我身边看着我长大，但他们的心总是在我的身旁，他们的爱总是环绕着我，他们的希望更总是跟随着我。父亲希望，将来的我，能从这些礼物里体会到他们的心，和所有爱着我的亲人们的情。

从十四岁生日收到这些礼物开始，它们就始终与我形影相随。上大学，工作，后来又是出国，每次，它们都在我随身的行李里随我东奔西走。在繁忙工作学习的间隙，在静静周末的晚上，我会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读一读。看见它们，就好象看见了我的父亲母亲，外公外婆，看到了当年他们在写信，抄信，拍照和整理照片时脸上的笑意，心中的温情。更能看见那昏黄灯光下父亲的背影，在思念远方的亲人。

如今，父亲和外婆外公都已不在人世了。可每当我读着自己童年的故事，看着自己当年无忧无虑的笑颜，我就觉得他们始终没有离开过我。他们一定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深情地注视着我，为我祝福，为我分忧。

我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女儿。自己做了母亲，便更能体会做父母长辈的对孩子那份无私的爱。从女儿出生的那天起，我也在为她准备着一些礼物。我希望女儿将来能用中文阅读，那样，等她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我会把我童年的故事讲给她听，给她看妈妈小时候的照片，让她读那些字迹已经陈旧了的信件摘抄。我会告诉她：这个是你外婆的字，这个呢，是外公的笔迹。信里说的那个调皮的小姑娘呢，自然就是你的妈妈。我还会给她看那套陶瓷小狗，给她讲她外公当年的故事。然后，我也会把我为她用中文记录的她自己的童年故事交给她，把我为她精心整理的相册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希望她将来能替我，也替她自己，把所有这些爱的礼物继续珍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