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学的年代里,日子是一成不变的,每天上学放学,考试放假。。。人像是墙上的咕咕钟,到点了,小鸟就老老实实地从两扇木头门之间跳出来点点头,
“咕咕”叫几声。即使是暑假也是如此,除了放假后,开学前的一周是真正的放假,每天还是得背着书包上学去,除非那年是上国中,考高中或大学。 考高中的那年暑假,我既没有住在乡下的外婆家可去,那时也还没有夏令营之类的活动可参加,也许因着我念初中那几年,搭了三年的公车上学,妈妈终于放心让我一个人搭车到西岭的张校长家过暑假。西岭是妈妈从前教书的地方,在邻县的山上, 我必须转三趟公车才能到达。 那年代别说没有手机,就连电话都不是家家都有的,可是当我辗转从家里到市区,从市区搭公路局车到南投, 再搭着土黄色绿色相间的南投客运,出了市区就一路扬着灰尘颠颠(跛跛?)地好不容易到达西岭时,车门还没打开,就听到下面的人激动地说“来了来了!”。 车门打开,玉芳姐姐,宏仁哥哥和他们的妈妈站在那里,眼里充满着热切的期待。 宏仁哥哥顺手接过我手里的包包,玉芳姐姐拉着我的手高兴地说“你可终于到了!”,他们的妈妈—张校长的太太一旁慈爱地看着我,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在夏天 的阳光下闪着。 台湾的夏天高温湿热,我又是在大中午时到达,玉芳姐姐先带我去她的房间拿了条新毛巾,给我一双拖鞋,然后拿着盆底印有红色玫瑰花的白铁脸盆带我去她家厨房 外的抽水机旁洗脸。 她把脸盆放在抽水机的下方,熟练地上下按着抽水机的把手, 水哗啦哗啦地一下就把脸盆装满了,我放下毛巾,用毛巾带着水把双臂擦过几次,再拧 干毛巾把脸擦擦。啊!那感觉真是舒畅,好像又活过来了一样,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前有客人从远处来,要给他“洗尘”。玉芳姐姐看我一脸很享受的样子,把脸盆移 开,让我卷起裤管,站在抽水机的出水口,她使劲地上下按着把 手,水又是一阵冰冰凉凉地泼在我的双腿上,我索性把脚下的拖鞋的蹬掉,转右转左地,高兴地格格笑了起来,玉芳姐姐也得意地笑着说“这下“有凉”了吧!”那 种开心真是无法形容的!对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我, 那是到西岭的第一个惊喜! 妈妈住西岭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从小我便察觉那是个特别的地名,好像只属于妈妈和大哥,二哥之间记忆里的地方,我是念初一时才第一次和妈妈去西岭。我还记得 当时在那个山上的小村里还是件不小的事,很多人肩上还挑着竹篓子就特别来张校长太太开的杂货铺里看妈妈, 他们一见到妈妈就说“噢,你是张老师呀,这么多年来你变那么”大块“(胖)啊,都不认得了!”, 见到我时就说“噢,这是张老师的”查某(女)儿子?!真“古锥“(可爱)!” 。。。。我们好像成了电影明星般被围绕着,一群人挤在小店铺里,唧唧喳喳的, 看得出当年妈妈在那里受欢迎的程度,连我那时根本就是家人眼里的“丑小鸭”,在他们嘴里都成了天鹅了。玉芳姐姐是张校长最小的女儿,和二哥同年,据说她小 时候特别爱哭,但是说也奇怪,只要妈妈抱她,她马上就不哭了。因为如此,张校长一家就让玉芳姐姐认妈妈为干妈,当时妈妈还没有女儿,就很开心地认了这门干 亲家。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个属于家里的往事。认得爸爸之前, 妈妈曾经有一段不美满的婚姻,在当时的社会里,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不仅要独自挑起养孩子的责任,更得忍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为了远离是非圈,她便带着孩子到偏远的山区教书,当时的学校校长就是张校长。 那些年里他和太太,像兄姐般爱护妈妈, 给了妈妈很多实质和精神上的帮助和鼓励,交情匪浅。和爸爸结婚后,妈妈又生了三哥和我,一方面孩子小,加上新家庭的适应等等,妈妈一直没有再回到西岭;当 然,我想也许直到那时,她才比较能坦然面对过去吧。 梳洗完毕后,玉芳姐姐带我到她家开的小杂货铺去,小小店面倒是五脏俱全,最惹眼的当然是摆在柜子上一大排的大口玻璃罐,罐子里不是包装精美的日本水果软糖 或锡箔纸包着的巧克力什么的,而是小时候熟悉的零食,糖凤梨心, 辣芒果干,甘草橄榄,腌 酸梅,李子咸,糖红豆,鱼皮花生,白雪公主泡泡糖。。。。还有那种一块钱可以买十颗红红绿绿的桔仔糖。 玉芳姐姐手拿着由日历 纸折成的三角形口袋,问我喜欢吃什么,自己挑。我眼睛溜过来又溜过去,每样都想吃,但又怕 让人觉得我太馋了,迟迟无法回答出来,她笑着说‘啊~!太多了, 不好选,是不是?“我感激地看着她傻笑着,伸伸舌头。“这样吧!一次来吃两种,你想吃时我们就来,好吗?” 我高兴地直点头, 说不出的开心, 好像拥有了取之不尽的大宝库, 更令我觉得心暖暖的是被了解和宠爱的感觉,那种属于女孩子的纤细和温和,我是鲜 少经历的,因为生活里,除了妈妈,家里都是哥哥,能够有个姐姐一直是个奢侈的心愿,也难怪自第一次看到玉芳姐姐后,我总吵着还要到西岭来。 后来的几天,我就想影子般跟着玉芳姐姐,有时她带着我去看妈妈从前教书的教室,住过的宿舍,也带我去她和她的哥哥姐姐还有我大哥二哥小时候常去的小溪,我 还看到照片里哥哥们荡过的那个秋千, 好像替他们再一次走过记忆里的童年 , 而我终于和他们嘴里的西岭攀上了时空的联系。有时玉芳姐姐需要帮她妈妈做事时,我也跟着帮忙,陪她煮给鸡吃的米糠饭,和上跺碎了的芹菜叶子,喂鸡吃饭时, 还得“格格格格,格格格格”地叫着,鸡就从四面八方回来,真的像在演戏似的 。 有时什么也不做,两人趴在她的木板床上看小说, 眼角瞥见她衣服下裹着凹凸有致的身体,想象着有一天我也会长得像她。时不时,我就会从书本抬起头来说 “ 你到我家当我姐姐吧!“。 有天下午,我们正懒 洋洋地又趴着看书时,宏仁哥哥戴着斗笠进来,问我们要不要荔枝园采荔枝,我从小最喜欢吃荔枝了,一听当下就跳下床来。玉芳姐姐找出裹着花布的斗笠和长花布 袖子要我戴上穿上,我为难地笑着说 “哇,我要去跳采茶舞呀?!”,宏仁哥哥说,“你不戴, 回去时你妈妈就不认得你了,说我女儿怎么到了西岭就从白煮蛋变成大滷蛋了!“ 玉芳姐姐不跟我争,三两下就帮我穿戴好,我想反正没认识的人看,也无所谓了, 三个人就挤着一辆摩托车上山去。 到了他家的荔枝园,树上果实累累,一颗颗荔枝鲜红欲滴,宏仁哥哥拿着梯子爬上去剪荔枝,玉芳姐姐则站在下面接, 再放到竹篓子里。 他们给我一张长腿的凳子说‘你去摘,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像闯进了百果园的小猴子般开心,站在凳子上伸手摘一颗,剥一颗,吃一颗,籽还没吐出来,眼角里又看到另一颗更红的在不远处; 摘不到时,跳下来,挪挪凳子,再爬上去摘。那时要是有录像机,拍下来快速播放,一定像卡通剧那么滑稽。 要不是我戴着的斗笠还有一块花布绑着,我那馋相让玉芳姐姐和宏仁哥哥看了一定要笑死了,但是那种满足和开心,绝对赛过杨贵妃!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我要回家了。 要走的那天一早,张校长的太太抓了一只公番鸭放在纸箱里,把鸭头露在箱子外,要我带回去,宏仁哥哥也替我装了一篓子的荔枝,加上我自己的小包包,我看了都傻眼了,不知道怎么生出第三只手来。张校长的太太一旁说 “别担心,人到了,东西就到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要是那鸭子在车里大便了怎么办?而且,万一司机不让我上车怎么办?。。。 但表面我还是笑笑的。我们站在玉芳姐姐家小店铺的客运牌旁等着,走前玉芳姐姐还塞给我两包辣芒果干和 李子咸。车子老远便扬着黄土而来,车门打开,张校长的太太笑着对司机说“运将(日本话的‘司机先生”),这是我外甥女,到车站了,麻烦帮她把东西提下去, 你知道的,查某儿子(女孩子),力气小!“。 那大胖司机,一嘴吃着槟榔,虽然满脸横肉的,但还挺和气地点点头对她说“放心啦!我会的!”就这样,我挥挥手离开了西岭,车门关上前张校长的太太还大声地 说“明年再(搁)来玩!“ 一路我下车,上车,下车,上车辗转回到家里附近的站牌,我在站牌旁打电话给家人,请哥哥们来帮我拿东西。 车里那只鸭子除了人多时偶尔“啊~!啊~!“ 叫了几声,也没给我添太多的麻烦;而上下车时,总有热心的人帮我把那只鸭子和那篓荔枝抬上抬下的,还说”去草地(乡下)玩呀!“。妈妈和二哥来站牌处接 我,看我身边又是鸭子又是荔枝的,二哥惊讶地说”哇!你这么大力气一个人把这些都提回来呀?“, 妈妈倒是过来人,跟二哥说‘女孩子不用力气大,有礼貌,嘴巴甜就可以啦!“ 那是第一次妈妈让我放飞,能够平安回到家中, 也证明了我可以出远门的本事。 小时候妈妈曾经把我的生辰八字拿去算命,算命的先生跟妈妈说“你这女儿长大了是要走四方的,而且总有贵人相助“也许知道如此,妈妈即使舍不得我离开她,当 我想飞的时候,还是张罗着学费送我出国念书;我也正如算命的所说,一路上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总有很多贵人伸手相助。 弹指间二十多年过去,回头时,我发现再多的贵人也比不上亲人在身边的珍贵。如果,如果再有一次选择,但愿我会是个恋家的孩子,即使结婚了,也还可以个把钟 头内就领着孩子回到娘家,孩子身边有着舅舅,舅妈的疼爱,表兄弟姐妹们,热热闹闹,打打吵吵地一起长大。人,年轻时总追着梦,等到美梦成真的时候,才知道 美梦不过如海市蜃楼;梦醒时张开眼,那失去的,已经无从追回了。 8.15.2009 (初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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