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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心:遗民泪尽“红”尘里(2)-- 记1949年

2009-8-11 02:09 PM| 发布者: 万达一号| 查看: 704| 评论: 0

摘要: 我对“肃反”“镇反”问题的关注始于对抗日军兴后那批赴国难青年经历的兴趣。他 们回应政府“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和国家共患难,用牺牲 报效国家
我对“肃反”“镇反”问题的关注始于对抗日军兴后那批赴国难青年经历的兴趣。他
们回应政府“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和国家共患难,用牺牲
报效国家。当我两年前在四川青城上看到他们留下的“河山信美,当以鲜血保卫之”
壁刻时,那种豪情,虽在历时久远的文字中,但如同这些新凿开的字一样,瞬间感
染着我。六十多年了,这些青年何在?当“日本投降矣”他们是否衣锦还乡,享受
着乡人的尊重。可悲的是,这些“赴国难”的青年没想到,政权变迭,国的含义不
再是“中国”,而成了“党国”。党即是国,国即是党。他们救亡的国家,赴的国
难成了“赴党难”,挽救垂危中的国家成了挽救“反动的国民党”。一场中国近代
史上最悲壮也最伟大的反侵略战争,在中共执政后被边缘化而成了国民政府的畏缩
投降;伤亡三百三十多万国军军人的浴血抗战成了不战而溃,“下山摘桃”。。。。。。

这样的扭曲还不是最可怕的。对于这些抗日军兴后的年轻人,当他们脱下战袍,回归
到重建战后国家的工作中。不过几年,灾难来临,这些民族的英雄们在新中国的
“肃反”“镇反”运动中被“清理”出来,等待他们的不是荣誉,而是毁灭他们的
罪名:“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特务。。。。。。他们在人生二三十岁
的黄金年华或被开除公职,或被投入监狱,最轻的也是被群众监督生活,时刻提心
吊胆,一有任何“运动”,就是群众大会斗争和陪斗的对象。而中共建国后的前三
十年,各种政治运动频繁。这些人中被抓进监狱的还可躲过很多残忍的群众运动,
最多不过在劳改营中受不了繁重的体力劳动或恶劣的生活医疗条件死亡。那些留在
社会上被监督的人,他们枪林弹雨可以不怕,赤膊冲锋可以不怕,白刃搏斗可以不
怕,但这些疯狂的群众运动首先将不知如何苟活的摧毁,有脊梁的摧毁,内心柔软
的反而因之而幸存苟活过那艰难的三十年。在人生垂垂之年,获得平反的机会。这
不过是只承认你的生存权而已。而民间对他们这些所剩无几之人当初对国家的贡献
的兴趣,又是他们平反后的三十年之后了。


章东磐在《父亲的战场:中国远征军滇西抗战田野调查笔记》中写到一位张子文老
人,就是我讲到的青年军中的一位幸存者。我摘下章东磐对张子文老人经历的描述,
表达我对他们当年抗战的丰功伟绩的敬意,和对他们苦难人生的歉意。

上尉张子文

章东磐



张子文老人小时候是少爷,县太爷的公子。他当年投考军校的时候,父亲正任云南
昌宁县长。那时中日之间战云密布,一副不知什么时 候就会大打一仗的态势。消息
都是通过报纸从遥远的东北和华北传来。那时的云南对于内地,是地老天荒般的距
离,中日争端于北方,按说怎么样也碍不着云南的 事,但少年张子文偏偏按捺不住
自己的报国激情。他的父亲也不是官吏,而是读书人,在这个当口,县长父亲竟然
慨然允诺自己年轻的儿子,去投考军校吧,当兵卫 国。

听著八十五岁的老人讲六十多年前的少年往事,尤其讲到他父亲让他去当兵,让他
去遥远的地方以生命报效祖国的时候,我悄悄地流了眼泪。这样的父亲,这样的抉
择,让因此而一生饱受磨难的张子文终生无悔。

遇 上张子文老人真是偶然,也是运气。。。。。。

中午,餐厅老板热情地办招待感谢师傅,把我们自然也捎上了,大家欢乐地围坐一
张大圆桌,才发现席上还有一对安静而慈祥的老夫妻,尤其那位老先生,几乎沉默
无言,但举止间透出儒雅与高贵。老板介绍道,保山一中的张老师,他也是远征军
老兵。老人客气地笑了笑,仍未有多言。

我 们那次仍是为《寻找少校》纪录片做基础,同时也想再找到有关美国陆军在云南
作战的更多线索,所以每一位“新”的老兵出现,我们都很兴奋。饭毕,我们就和
张 子文先生聊了起来。初初地看他,略显削瘦的仙风鹤骨,怎么样也和军人联不起
来。结果,人家不仅是军人,而且曾以军人为第一职业,从怒江中日对峙始,直到
反 攻完毕,老人一步不曾离开前线。

年轻时的张子文肯定身体强健,加上好的家学根底,顺利地就读了中央军校,专习
炮科。在军队的各个行当里, 炮科的要求很高,尤其六十多年前,还没有导弹和电
子战,甚至坦克在中央军还是仅供观赏的时代,炮兵是军中骄子。在外人眼里,从
未知晓炮兵的高难度与专业要 求,以为一临敌阵,万炮齐鸣,转眼间敌人灰飞烟灭
了。殊不知在那个时代的战场上,炮是多么稀罕的重武器,而炮弹又何等金贵,中
央军校炮兵实弹射击,打多少 发炮弹是要最高统帅蒋先生书面签批的。远远的,敌
人在若隐若现中聚集,有多远,有多大仰角还是俯角,天上有没有风雨,横风逆风
还是顺风,用什么炮弹,什么 型号的引信,多少号装药,一个因素考虑不周到,那
炮弹都打不进敌群。何况你在找敌人,人家也在找你,那小群敌人完全可能是诱饵,
你哪怕只慢一秒,你的炮位 上就可能先落下炮弹,你再没有翻盘的机会。老人说,
他是炮兵,很多人会想他在战时远离步兵的火线,而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他在怒江前
线时肩上的千钧重担,谁都 可以有闪失,一旦上级下令炮兵行动,无论进攻还是防
御,你都要能应声而动,打得快,打得响,打得准。炮兵的闪失是致命的。我握著
老人略显冰冷的手,没有告 诉他我对他的体会。我也曾是一名军人,是炮兵。

张子文军校毕业时,正赶上云南省主席龙云去向中央要人力支援,最主要是军事人
才,云南籍青 年张子文就回到故乡在滇军任职。那时候的中国很怪诞,说是中华民
国,但军队却分中央和地方,就和今天的运动员一样。中央军由国家政府调遣,但
多个省,尤其 较为偏僻的省份,准军阀身份的地方诸侯都养著自己的武装。在红军
长征的时候,云南和四川的地方军都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行困兽般的红军过境,
因为邻近的 贵州兄弟王家烈就是因为与红军死缠烂打而被蒋委员长派遣中央军支援,
中央军名义上帮著贵州驱逐了红军,结果不拿自己当外人的驻扎了下来,反使王家
烈丢掉了 地盘。所幸的是,中日战端一开,我们的地方军没有一家私寻自保,纷纷
应声而起,与中央军携手保家卫国。可惜的是,地方军毕竟此前只是看家护院的近
似团练般 的队伍,一旦与日本那样超级能打的现代化军队遭遇,勇则勇矣,用伤亡
惨重来形容都是自我安慰的词汇了。但云南省主席龙云是个有远见的人,他向中央
要人就是 要将滇军现代化。修筑滇缅公路也是这位说起来有点土的新军阀提出来的,
事后看,这条路的重要性怎么评价都不过分。张子文回到滇军,就在新组建的炮兵
中任 职,做了多久我没问准确,因为怕老人累,由著他讲,这些时段上的细节我们
再没细问。战争一起,他们这批军事骨干迅即被调回中央军,重新编入战斗序列。
张子 文时任上尉连长。

老人告诉我们,自1942年起,他就驻守在怒江前线,那时他们的炮还很落后。好在
与日军中间隔著汹涌的怒江,那两年,双方其实就是互相盯著,出演中国版西线无
战事。

第 二天,我们要去拍摄在保山马王屯的远征军司令部遗迹,我们提出请老人陪我们
一起去,张子文先生立刻答应了。一路颠簸著开车,翻来覆去地问路,足足费了两
个 多钟头才找到马王屯,老人始终面带微笑地坐在车上,没有丝毫的烦躁与不安。
马王屯还保留有不少当年的旧房子,老人肯定很久没有来了,但他一一指给我们,
哪 里是当年什么部门,美国顾问团在何处演电影。就在这个司令部里,青年军官张
子文本已迎来了人生最好的岁月与发展机遇,他曾调任远征军总司令部做参谋,反
攻 开始时工作在这个地方。

1944年5月,史称怒江战役的滇西反攻开始了。张子文所在的炮兵部队并未在开始攻
击时随军过江,因为他们的装备 过于落后,上级命令他们原地等待,新的美制榴弹
炮即将运抵换装。在滇缅战场上,美国为中国军队提供了大量的装备与军用物资,
具体的装备以中国驻印军为优, 他们被称为美械装备,而怒江沿线的中国军队据称
为半美械。我们在调查中逐步发现,这种所谓半美械在各个部队中仍没有统一标准,
不讲武器,单是胶鞋都没有发 到每一支部队,更不用说每一位士兵脚上。以我的感
觉,怒江前线的北线部队装备远远好于南线部队,从渡江开始,他们就有重榴弹炮
的火力支援,并且用上了喷火 器。但重炮没办法从古道弄过高黎贡山去,所以翻过
山后在攻击腾冲时中国军队失去了强大的炮火支援。而南线的攻击部队其实是在一
路打通滇缅公路的中国段,每 前进一步,都可以将车载巨炮继续推进至下一个战场,
可偏偏反攻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为他们配署足够的新式火炮。今天的我们无法判断
当年的火力配置是否有问 题,但起码南线部队是在缺乏炮火支援的情况下开始攻坚
战的。到底为什么,这支号称半美式装备的军队中,大半人穿着自己编的草鞋上战
场来完成民族光复伟业, 只有当年负责掌管驼峰航线物资的官员们才知道真相。还
有人活著吗?为了军人的良心,恳求您出来说话。

在等待的时间,张子文接到调令,奉调 为中国远征军总司令部(长官部)作战参谋。
能在那样高阶的部门任作战参谋,非有出色的工作资历和优异的专业水平不可,因
为那是战争时期,参谋班子不是耍宝 用的。最近这些日子,我看了若干描述张子文
老人的信息,有讲他最高军衔是中校,也有讲少校的,但我们与老人交谈时,只听
他说起自己任职连长,军衔上尉。因 为他提到,他们连里有一位美军顾问,是中尉
军衔,他们关系很好。如果调到长官部做参谋,有可能获得晋衔,但张子文应在1945年
就离开了部队,所以晋升中 校的可能性并不存在。

无论官阶高低,只要调到卫立煌总司令身边工作,卫上将都会抽时间单独召见。我
见过许多幅卫立煌上将的照片,大多都是 他在怒江前线的,其中两张都是他与身边
的参谋人员和卫兵一起在战壕边进餐,每人都端著小饭盆,围著简单的三四个菜,
不像大鱼大肉的样子,总司令也毫无特别 待遇,同样拿自己筷子在不大的菜盘里划
拉。看着将军轻松走过烽火未熄的惠通桥那一幅,尤能体味仁者无敌的韵脚。张子
文先生并未详述总司令与他的谈话内容, 他印象尤深的,是临别时他给总司令行了
军礼,总司令握著他的手,说道:“青年才俊呀,好好干!”好好干,在反攻侵略
者的日子就是把仗打好,不贪生怕死,雪 耻救国。

在马王屯远征军司令部旧址,老人陪著我们走了许多路,说了许多话,看得出来他
在怀念那个虽然烽火连天,但是壮怀激烈的岁月,在之 后我们才知道,这位当年的
俊杰终其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得以报效深爱的祖国,而且时间还那样短促。老人患
有腰疾,稍微站的时间长就会痛,但那一天,老人站了 很久很久,始终挺直著腰,
就像仍是军人一般。老伴带点伶爱地搀扶著他,时不时悄声问:要不行就坐一会儿?
老人只是摇摇头。送老人返回他们的住处保山市第一 中学时已是下午很晚,我们拿
出三百块钱,说是给老人的劳务费,看得出清贫如洗的老两口坚辞不受,绝非客气。
老太太试探地问我们,要不要到家里坐一坐?他们 对我们去坐,比对钱珍惜多了。
其实我们巴不得,只是恐怕他们累。老人提了邀请,又见他们兴致还高,当然欣欣
然去了他家。

小小的单元房一尘 不染,不光干净,还家徒四壁。除了最简单的旧木制家具,印象
最深的家用电器是老太太拿出来的一个陈旧的录音机。她想给我们放一段录音,和
他们的快乐晚年有 关。可我们真不敢听,心酸。忽然,老太太问道:你们想看老照
片吗?我看见孙敏眼睛里放出光来,是张老伯的吗?是。老太太走进屋,捧出一个
本子,从中拿出一 张,只一张很旧的照片递到我们手上。第一眼看到照片上那位一
身戎装的青年,我真是五雷轰顶的感觉。照片上的张子文正是军校将毕业的时候,
他坦荡清澈的眼睛 眺望着远方,那是国家栋梁才会有的坚毅目光,那位军人的眼神
告诉我们,他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为自己的国家献身。老太太喃喃道:他年轻时候
喜欢照相呢,可惜 不敢留,都烧掉了。都烧掉了,真实的历史痕迹。从什么时候,
是什么原因,让我们改变了信仰,把对家国天下社稷同胞的责任感偷偷换成了政治
上的随波逐流,以 至于让每一个人再不敢珍惜几千年道德文明中都属于光荣的忠诚
呢?

滇西反攻结束后,张子文脱下军装重回学校读书,只不过这次他是进修英语。 以前
我曾认为张子文离开军队是预感内战将起,不愿继续从军参加内战,故而退役。细
细分析这是不准确的。滇西战局结束后,中国远征军有一次大裁撤,有约一半 的官
兵被遣散。那时全局战场盟军已呈压倒性优势,本想在中国大陆发动的以中国军队
为主的陆地决战已无必要,因此原拟于怒江战役之后调回东线重投战场的远征 军就
超编了。远征军不复存在,长官部当然撤销,成建制的裁撤与缩编均在下一级集团
军首长治下由中央钦定,这个过程时任十一集团军司令黄杰的日记中有详载。 以张
子文当时所居的官职,是不可能在抗战尚未结束的时候预感要打内战的,那时候的
敌人只有一个,就是日本人,军队中并无共产党宣传与教育。很多当年老兵说 起离
队都是讲不愿打内战,其实是冤怕了和多年洗脑的条件反射,那么无畏于民族独立
战争枪林弹雨的勇士悄无声息地学会了趋利避害的生存法则。以张子文的能力 与位
置,他谋求留在部队当为不难,因此他转往地方应是主动之举。我觉得以那时他的
抱负,国既已拯救出苦海,则重建中兴需要人才,因此他要再次学习建设而不 是战
争的本事,用新才干报效和平祖国;再则张子文当时已有妻子儿女,都在滇西,他
心里肯定不愿分离,换了我也一样。想透了,以后我不会再想当然地把不愿打 内战
的高帽子给老人们戴上,不光荣。

一年多之后,内战打起来了,刚离火海的家国重回风雨飘摇。张子文没有再次从军,
他选择了远离自己人的 战争,此时的仍留地方当是老人的主动抉择,因为那时的国
军是再一次急需军事人才的。重新补习过英语后,张子文是否即往保山市一中任教
我没询问过,因为访问 老人的本意原是要听美军顾问的故事,没把老人当主角。云
南一家官方媒体也播出过张子文老人的故事,说老人学习英语后任教保山市一中,
专心育才,一直奋战至 七十四岁才退休。看到那段至今堂皇地挂在公开网站上的文
字,我欲哭无泪。老人真有那样的好命,当是民族大幸!

张子文老人告诉我,那是1956年,仍在授课的他被叫去“谈话”。如此中性的谈话
一词从此改写了老人的命运,那一年他适值风华正茂的三十六岁。黑暗骤然开始,
没有预警,没有权利的告知,没有申辩的机会,因为根本没有审判,不需要审判。
那黑暗一声不吭地延续了二十六年!

我 望着那样平静地叙述往事的老人,心里压抑得将要窒息。我相信抗日军人们不惧
怕身体的苦痛,他们恐惧的是无人可以抗拒的颠倒黑白的权力。他们曾经那样无畏
地 把自己年轻的生命用双手捧给挚爱的祖国,可是,这个被解救的国家用最小的一
根手指,就把他们扫入无底深渊。那最黄金岁月的二十六年,张子文并没有站在讲
台 上,而是无比卑微的苟活于倘能称为人间的牢狱中。我几乎发呆地望着风中残烛
般瘦弱的老人家,二十六年!我五十二岁生命的整整一半,热血沸腾的刚强军人怎
么 熬得过来,那要多坚忍的意志力才能让生命没有被自己亲手扼杀,那是望不见尽
头的苦难呵。今天,我宁可原谅那苦难的造就者,因为他们也曾挣扎于政治对手的
血 腥清洗,恐惧使人疯狂。但我绝不原谅今天仍视民族苦难于无睹的任何一个人,
要么你不要讲历史,要讲就要讲出不幸的真实,让我们的后代子孙再不要踩进那样
血 腥的陷阱。

重回人生,张子文已经五十二岁,我们惯用的词汇叫平反,过去搞错了,今天还你
作为人的资格。老人在狱中的二十六年,想必是不能 温习英语的,不讲英语尚能留
在历史反革命的队伍里,真讲一句英语,哪怕在梦中,恐怕即刻会升格为美国特务,
那时勾连上美国对任何个人都是天塌地陷的大灾 难,何况不由分说成了歹毒的双手
沾满人民鲜血的特务,只消一句英语,即便国家重光之日,也只剩昭雪的份儿了。
老人能在与世隔绝二十六年之后重上讲台教英 语,倒真是勇气与毅力的奇迹。在老
人家里,仍然放著他买得起的几种英文书刊,收藏得很仔细。老太太告诉我们,张
子文老人仍在不间断的地学习。

我 问老太太,张老伯入狱那么多年,您一直等著她吗?老太太摇摇头,她俩并非原
配。她告诉我们:她曾是张老师的学生,是张老伯很早的学生。她长大后也嫁给了
一 位当年的抗日军官,那是宿命,前夫与张子文同样因为"历史反革命"而入狱,为
了不牵累家庭,坚决地与她离婚了。张子文出狱后,家早已不在了,别人介绍了他
 们相聚,组成了这个家庭。老太太讲,前夫后来也写过信来,询问重新共同生活的
可能,但老太太觉得与张老伯已是相濡以沫的感情,分不开了。

我问张子文老人,因为爱国而从军抗敌,反而受了这样的冤屈,您后悔吗?老人久
久地看着窗外,他长出了一口气,轻声说:

“都过去了。”

那一声像风一样轻。

那 次拜访张子文老人两个月之后,我们邀请的美国客人到了保山。其中两位是在滇
西阵亡的梅姆瑞少校的女儿,还有少校的大女婿,和为少校主持战场葬礼的斯多德
上 校的女儿。他们几位沿著当年父辈和中国军队一起反攻的路线一路寻访之后,和
张子文老人有了一次聚会。那天我不在场,听摄影师牛子讲,老人很高兴,几个小
时 的会面谈兴甚酣,他给盟军战友的孩子们讲述那场不朽的战争,他反复地告诉美
国客人,没有她们父亲的帮助,中国人民反抗侵略的战斗还要延续很久。他说,他
为 自己曾是梅姆瑞少校和斯多德上校的战友而自豪。话语间,迟暮英雄豪情万丈,
好似梦回吹角连营的战斗岁月,他没有讲述一句自己所遭遇的苦难,没有一句哀怨
给 自己的国家。

我想象著,如果一位美国老军人与专程拜访的我们聚会,他的胸前会缀满如繁星般
熠熠生辉的奖章,可上尉张子文胸前连一粒纽扣大 的抗战纪念章都没有。但这一点
也无损他的光彩,牛子说:客人们如醉如痴地倾听著老人的故事,为这个生活在云
南大山中的老军人流利的英语和优雅的风度着迷, 六十年前他和战友们已经用顽强、
坚韧和勇气向世界证明过这个绝不向邪恶屈服的民族为什么不会亡国。今天,他用
生命的余晖再一次告诉异国军人的后代,她们的 父亲曾与这样的中国军人并肩作战
是家族的荣耀,而与这样的中国军人共同赴死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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