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 九 童年 六 爸爸在兴凯湖的劳改农场里参加了从来没干过的体力劳动。 有一年,农场过春节时组织了春节联欢会,是由爸爸负责的,结果领导很满意,就把爸爸调到场部脱产负责农场的文化宣传工作。这样一来,爸爸从大田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工作过一段时间后,密山县一个工厂要编排一出关于扑救长白山大火的话剧,就把爸爸借调去了。当年正是粮食饥荒最严重的时期,农场有人饿死了,爸爸就在那时离开了农场去了工厂。那个厂子是属于保密性质的,工人的待遇要高于其它单位,这一去可以不饿肚子了。 57年的反右运动过去后,中共一些高级干部中也有异议。60年后,开始对右派问题重新甄别,使得一些人得到了平反。其实是平而不反,所谓“帽子攥在人民手里,随时都可以戴上”。有些右派离开了兴凯湖农场,爸爸于1962年也回到了北京。 爸爸回到了北京,在位于北京郊区大兴县的的团河农场工作。他刚到北京,农场就通知我们去看望。 北京附近有三个劳改农场,被人们称之为“三河”:天堂河、清河、团河。 团河农场在大兴县的黄村附近,那个地方在清朝时是八旗子弟涉猎的地方,那里有大片的荒滩草地,还有为皇族们出猎休息建的行宫。团河实际上是一条很窄的小河,也许几百年前那里是一条波涛翻滚的大河吧。 我陪妈妈去看爸爸。 我们先是在市内乘坐公共汽车到永定门,然后再换乘郊区车在一个荒僻的小站下车。顺着田间的羊肠小路蜿蜒向南。一位当地的农民给我们指路,在远处一片隐约可见的柳树围起的地方就是我们要去的团河农场。“望山跑死马”,看是看见了,走起来还不知道有多远。我是第一次来到了真正的农村,一切对我都是新奇的,路边的玉米地已经有一人多高了,叶子油绿发亮,它使我想起了小说中读到的青纱帐。 我是一个书虫子,非常爱看小说,那个时候我们所能读到的小说大多是描述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故事,如:《铁道游击队》、《平原枪声》、《敌后武工队》、《林海雪原》等,这些小说大部分被拍摄成了电影。在这些小说中我知道了青纱帐是怎么回事,但是真正看到还是第一次。 由于玉米地挡住了视线,柳树林看不见了,只能顺着小路走下去。农村的小路大都是由马车多年碾压自然形成的,车辙随着地形的变化弯弯曲曲,坑坑洼洼,车轮压不到的路中间长着野草和野花。道路两边的玉米挡住了风,在太阳下行走显得闷热、烦躁,一会儿,汗水就湿透了衣裳。妈妈曾经在农村参加过整社运动,所以农村的土路对于她并不陌生。 转过一个小弯儿,在玉米胡同的尽头又看见了柳树林,一排排柳树长在一条宽阔的水渠两岸,这条水渠把农场与外界隔开,水渠的对岸是大片的葡萄园,看不见有人在那里工作,水渠上没有桥,我们根本无法过去,只好顺着岸边走去,终于发现有一道水泥管道横贯在水渠两岸,如同一架独木桥。我和妈妈胆战心惊地爬了过去,水管离开水面大约一丈多高。 穿过葡萄园就看见了房屋,经过几次询问后,终于找到了爸爸劳改分队所在地。那里的队长把我们带到一间大房子里,看样子像是开会的地方,已经有几位先到的劳改犯家属等候在那里。队长陪我们坐在散放在屋里的小板凳上,妈妈问:“他现在的表现怎么样?”队长说:“他表现得挺好,有认罪表示,只是思想上还有波动。劳动态度很好。” 队长又陪我们坐了一会儿,闲聊了一些关于农场的事情,然后对我们说:“他们还在干活,快到吃饭时间了,到时候我会通知他,打了饭来见你们。”说完,队长起身出去了。 队长走后,妈妈问我:“你还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我说:“当然记得。” 是啊,这就是亲情,我们有着密切的血缘关系,怎么能够轻易忘记呢。虽然爸爸离开我们时我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爸爸忘记。 中午下工的钟声响了,不时有过路的人在门口往屋子里张望。爸爸,是爸爸的脸出现在门外,仅仅是一张脸,他是斜着身子往里看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也许因为屋子里太暗,他并没有看清我们坐在哪个角落。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端着打来的饭菜进屋了,正式会见开始了。这时我才明白,所谓会面,只不过是利用中午休息吃饭的时间与家人短暂地团聚。 爸爸端着一个盛满菜汤的饭盒,抱着几个馒头进来了。有四、五年没有见过面了。亲人别离后的团聚如果在平常人家,在正常环境下,本应该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可是我们现在是在劳改农场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使内心是激动的,但却无法流露出来,更何况旁边还有几对年轻夫妇在相对无言地默默流泪。他们嘴里嚼着略带柴草味的馒头,用小勺从饭盒里舀出一勺勺菜汤送进嘴里,用眼光相互安慰。 妈妈说:“你刚才往里看了一眼,他一下就把你认出来了。”孩子还没忘记自己的父亲,这比什么开场白都好,这句话也带出了全家人多年的心情,是啊,不能忘,也忘不了。 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没有更多的语言,只有在各自的咀嚼声里体验着亲人团聚时的复杂情感。 下午上工的钟响了。队长进屋看了看,不知他在想什么,也许是职业使然,对于眼前的所见早已司空见惯了。他走到我们面前,对爸爸说:“你们多年没见了,他们刚才来的时候不认识路,是从西边大渠的管子上爬过来的,你下午就不用上班了,带他们在附近转转,然后送他们到黄村车站上车,那边好走。”看来劳改队中的管教人员也有通情达理的。我们走到院子里,劳改队上工的人也三三两两地往地里走去。爸爸说:“这些都是留场就业人员,所以可以自由行动。” 我们顺着葡萄园往西走,这里的葡萄园真大,爸爸说:“这些都是有名的玫瑰香葡萄,一般上市量很少,基本全部供应酒厂,虽然个儿小,但很好吃。我就在葡萄园干活,这种活不累。” 走到一个篮球场,爸爸指着篮球架说:“这里也有一些小偷、流氓在劳改,上星期一个小偷周末回家在北京火车站偷东西,被抓住后送回来就吊在这里,从这里路过的人随便打他。” 再往前走,看见一片湖水,爸爸说:“农场要把这个湖建成养兔场,专门饲养高级,产毛量多的兔子。兔子爱挖洞,如果建在别处,他们到处挖洞不好管理,在湖心岛上就没关系了。”他又指着不远处一堵破旧的灰砖墙说:“那边是监狱。”由于浓密的槐树林遮住视线,我始终没能看清监狱是什么样子的。 时间总要过去,道路总有尽头,我们又要与多年未见的爸爸分手了。这是人生的又一次无奈。今后,还会有无数次的无奈在等着我。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