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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 完
开学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什么朋友,上届班上的一个好朋友因不在一起上课,见面的机会少了,来往慢慢就断了。第一学期上了一半时,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他因得了肝炎上学期休学,病好后回到学校,因为他也喜欢运动爱打篮球,班主任老师就把他要来了。我们俩一见如故,成了好朋友。后来,他是我中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友谊一直保持到我将要离开学校前,我们打了一架分手了,他是Z。 Z也是高高的个子,显得有些清瘦,也许是大病初愈,体质不算太好。我们几乎每天都是形影不离,除了上课时的课桌不在一起,只要一下课就在一块儿玩。我们打篮球,踢足球,每天玩到我要回家去做饭才分手。班里几个同学足球踢得很好。如果学校举行足球比赛,冠军肯定是我们班的。 学校地方小,体育课要到东单体育场去上。从学校到东单,如果快走也要20多分钟,因此,学校把两节体育课安排在一起上,我每次都是跑步去上课。如果体育课是在下午的两节课,我下课后仍旧留在体育场,继续玩。Z的家在体育场不远的北京市总工会大院住,我有时就去他家做功课,和他的父母也慢慢熟悉了。 学校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变化的,每一天又都是相同的。老师讲课学生听,除了课后的时间是自己的,一天近十个小时全部被学习占用了。可是这些知识大部分没有装进我的脑袋里。虽然作业完成情况有所好转,但是学完后马上又都还给了老师。我脑袋里装的是农村,是在农村劳动后的美好回忆。我甚至非常喜欢体力劳动,出一身汗,滚一身泥巴,这样在思想感情上就更接近劳动人民了,思想改造好了,我就会成为无产阶级中的一员,那时就不会有人再歧视我,看不起我了。老师教育我们学好知识,将来成为科学家、作家、农学家、哲学家、医生、教育学家等等的,这些家们按照毛泽东的阶级分类,还是属于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范畴,还要进行一辈子的思想改造。这些道理在毛主席著作里讲得再清楚不过了。我想走的道路是从根本上改变的最好的办法。 因有些同学在上别的课时违反了课堂纪律,班主任老师在大发脾气,全班同学鸦雀无声,老老实实在听老师的训斥。那是一个下午,天气奇热,沉闷的空气使人喘不上气,天空布满了阴云,云彩的颜色阴红发暗。当老师义正词严痛斥的我们俯首帖耳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时,我突然感觉到桌椅在晃动,开始以为是前面的同学在动,可是仔细一看他并没有动,我稳住了心再感觉,突然一种恐怖袭来,我大喊一声:“地震啦!” 老师双手扶在讲台上,也许他也感觉到了,听见我的喊声,他一挥手,说:“快跑!”全班轰然一声拼命向教室外跑去。坐在窗户旁边的W推开窗子就跳了出去,我跟在他的后面也跳出去了。我们在一楼,外面不远就是操场。W后来和我一起去了内蒙古草原。 W的家里有七个兄弟姐妹,老母亲守寡把他们带大,可是家里的孩子不争气,成天见面就斗气。W不喜欢这种家庭气氛,1967年时北京有一批自愿到内蒙插队的学生,我们就一起去了内蒙。他的命运太惨了,我在这篇文章一稿写好多年后听到了他的消息,所以修改时就在这里加上了一段。 1976年唐山地震,他的第一个女朋友正好在唐山探亲,其实她应该在头一天就离开,因为帮别人定做的裤子没有做好,所以就推迟了一天,结果就在那天的凌晨发生地震,她被埋在了一片废墟中。多年后W结婚并被调到了东乌旗当会计。有一年当年插队的同学回去看望当地的牧民,在东乌旗看见了他,据说过的还好。2000年我回国时同学们聚会谈起了W,听说他现在瘫痪了,事情的起因是这样,一天半夜,他骑车带着老婆回家,结果被一辆军车撞倒,老婆当场死亡,他双腿被撞断,后来就残废了。据说现在根本没有人管,生活很苦。 地震这个词虽然并不陌生,但它是不动的,是静止的,在我们的头脑里还是个名词。但是一旦变成动词后,在我们的生活里发生了真实的地震,给人类带来的恐惧真够受用一辈子。 大地像海浪般起伏,电线杆和树木像醉汉一样摇摆,房屋的门窗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古城的百年老屋随时都会在大地的颤抖中倒塌。大自然具有的巨大的毁灭力在一瞬间爆发,出现在人们安逸的生活里,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它无情地毁灭吞噬着一切,震撼着一切。人们相互依偎着,惊恐无助地目视着这突如其来的灾难。 大地平静了,一切又都恢复了以往的正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很短暂,也很仓促,大地母亲只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她疲惫的身躯。 那是发生在1965年夏天,震中在中国河北省邯郸市附近。它的波及面很广,但破坏力相比十一年后的唐山大地震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它在预示将要降临在九亿中国人民身上的一场更大的浩劫。老天在发出警告,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会理解天意。天灾是不可避免的,它是大自然正常活动的必然规律。而人祸,却是由人造成的。 天气暖和了,到了夏天。这一年的夏天显得人心惶惶,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事的发生。 我是在这一年的夏天学会的游泳。以前,家里不太赞成我去学游泳,一来由于经济问题,再有就是妈妈怕我游泳出事。1961年9月,毛泽东游了长江,后来还发表了他在1965年写的一首诗: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毛泽东在长江游泳,全国轰动,掀起了一股全民游泳的浪潮。学校的体育课改为了游泳课。一时北京的游泳池发生了危机。有条件的机关、学校、工厂纷纷修建了自己单位的内部游泳池。天然水域经过整修后,建成了很多天然游泳场。就连颐和园、陶然亭等几个风景优美的公园也允许游人下湖游泳,并建立了游泳区。故宫博物院外环绕四周的筒子河也成了游泳场。只要是可以游泳的水面上,每天都有很多人在水里玩。 那几年里新鲜事层出不穷,说喝凉水能减肥,去除百病,每天清晨起床后,第一件事是空腹先喝一升凉水,饭馆的啤酒升丢失了很多,被人拿回家进行凉水疗法。有人说每天大幅度甩手,可以促进身体血液循环,强壮身体,街道上的行人走路都使劲儿甩着胳膊。后来又有人宣传说鸡血可以健身,公鸡们全都遭了殃,身上的血被抽出来,注射进了人的身体里。学校有个同学在家是个独子,父母宝贝得不行,买来一只红脸公鸡,经常给他注射鸡血,后来此人红光满面,就像一只红脸公鸡,我真怕他哪天一不留神,突然发出一声公鸡报晓的啼声。 人们似乎又回到了原始的洪荒时代,野蛮伴随着愚昧,那是因为他们失去了自己的意志,没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只能够随着时代前进的步伐踉跄而行,惟恐掉在了这支思维贫乏,由我们伟大领袖率领下的革命队伍之外。革命的激情鼓舞着一群疯狂年代下造就出来的疯狂的人群,人们在努力通过各种途径愚昧地发泄着。 我当然也是如此。除此之外还能有其它的选择吗?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培养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意志,游泳也是加强思想改造的一部分。而这样的思想改造又使我们感到精神上是多么愉快呀。 上游泳课要到朝阳门外的首都工人体育馆去,走到那里需要半个多小时。虽然有公共汽车,可是我们这些学生没有更多的钱买车票。 我是在去过多次后才学会游泳的。上课时老师先教给我们一些简单的基本动作,然后就让我们自己去练习。我在水里和同学打闹,摔摔跤,很少认真练习。我天生就不怕水,虽然不会游泳,进到水里感觉良好,所以很少喝水。有一次游泳池新换了水,我爬在池边晒太阳,看见清澈的池水中,有一个人像青蛙一样游过来,我仔细观看了一会儿之后跳进水中,居然一下子就会游了,似乎没有什么过程,以后的进步非常快。那时的游泳馆分为深水区和浅水区,只有通过了二百米游泳测验后发给游泳合格证,才能进入深水区,我很快就通过了深水测验,并且在众多测试者中是第一个到达终点的。我的肺活量很大,也许是因为坚持长跑的原因,可以一口气从游泳池的一头游到另一头,并不感到有什么困难,距离是五十米。 班上的同学对游泳着了迷,就连去故宫劳动时也不能够安心了。班上的纪律糟透了,老师一不注意我们就会跑走。因为每到星期六下午都要去故宫劳动,对那里的地形已经非常熟悉,三个老师看不住四十几个学生,说是去上厕所,一走就成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同学之间早已约定好了集合地点,凑齐了人就穿过故宫的三大殿,出神武门,经景山东街,走北海夹道,从北海公园外墙边的一根电线杆爬上去,跳进北海公园,一出公园的后门就是什刹海天然游泳场。一个下午全泡在水里。所谓“法不治众”,每次逃跑的同学几乎占去了全班的多半数,老师也没辙了。到了后来干脆就不管了,劳动快结束时,就连几个好学生也偷偷溜走了。 秋高气爽,天气逐渐转凉,可以游泳的地方少了。到了1965年底,报纸上开始出现一些批判文章。灯市口大街有一个报栏,玻璃架里有每天出版的当天报纸。我每次从首都剧场吃完午饭回校路过时,都要停下来看看当天的新闻。11月时,发表了一篇评论海瑞罢官的文章,标题是用红颜色写出来的,我看了觉得很新鲜。看完文章后才知道中国历史上还有海瑞这么个人,并且是个清官,就像包公一样的官。从那时起人民日报、北京日报等一些报纸上开始接连不断刊登了一些批判文章。自从解放后,政治运动几乎从没有间断过,多数人们是不关心的,认为那是学术方面的讨论,只限于文化界。转过年来,文章越来越多,出现了火药味。后来竟然批起“三家村”,那是针对北京市委的,直接批判了邓拓、吴晗和廖沫沙,说他们在北京晚报上写的连载文章《燕山夜话》是攻击社会主义的。人们意识到事情要闹大,可是又都不知道要搞的是那类政治运动。 我仍然对这些事情采取了漠不关心的态度,社会上发生了什么对我触及不大。闲来无事时找到一本《燕山夜话》信手翻看,里面一些文章写得很有些意思,说他们反党似乎并不冤枉。什么事都怕生拉硬拽,一篇文章写出来了,如果硬往反党反社会主义方面去解释,怎么都会找出问题,但那是不是作者的本意却要另说了。 报纸上说,要进行文化革命,还成立了中央五人领导小组。我们学生还照样上课。放学后,我一有机会就去工人体育场室内游泳池游泳。 好像是那年的五月,我从游泳池玩完了回来,直接去学校想再打一会儿篮球就回家做饭。一进校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校长室外围了一圈学生,圈子中间一个同学在大声讲演,他义愤填膺,慷慨陈词,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挤过去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听的那个同学说:“别的学校早就停课参加运动了,可是咱们学校的校长却封锁消息,破坏学校的运动,我建议从今天开始,学校停课闹革命,批判学校的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周围的同学齐声喝彩,一致响应他提出的建议。 第二天学校果然停课了,同学们在教室里写大字报,一时洛阳纸贵,财务处存的纸全部用光了。我们几个学生就去商店买。后来又去糨糊厂拉来一大桶糨糊,专门用来贴大字报。学生写的大字报一般都是针对老师的,因为学校里的学生多数出身于劳动家庭,工人子女占的比例很大,可是他们的学业并不理想,平时有些老师说话又不大注意,在学生们中间造成了不好的影响,这次同学们开始反击了,把老师骂学生的话公布于众,他们说老师看不起工人阶级的后代。有一位教俄语的老师家里是资本家出身,她在一次上课时说学生是,黄鼠狼下崽儿一窝不如一窝。大字报贴出后引起了公愤,学生要批判她,并给她起了个外号,因她姓黄,大家都管她叫黄鼠狼。还有一个男老师,也许平时在女学生面前不够检点,女学生说他是坏分子,也被批判。当然,其他老师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批判,被写上了大字报,成为学生攻击的对像。这样闹腾了一阵后,教育局往各校派了工作组,要求学生在有组织的情况下进行文化革命,那个带头要求停课闹革命的同学被说成是反动学生,工作组要求他写检查。所有大字报都要在短期内清理干净。我们班上的同学把从墙上撕下来的大字报纸集中起来,送到废品收购站卖了,还买回了一个足球。学校又恢复了平静。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期末考试了,一些学生开始复习功课准备参加考试。可是老师却无心再上课了,学校的工作仍然无法正常进行,社会上提出要批判“十七年的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再上课还要受到批判。 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发布了一个通知,批评了北京市市长彭真领导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并撤消了小组及其办事机构,同时成立了新的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组长是陈伯达,顾问是康生,江青、王任重、刘志坚、张春桥为副组长,王力、关峰、戚本禹、姚文元为组员。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序幕揭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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