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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 二 五十年代初期,中苏关系很友好,斯大林派了大批技术专家到中国来,帮助中国恢复战后的经济建设,有些是全家一块儿来的。因为中国的革命是在“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后开始的,受他们的影响很多,所以那个时期称他们为“老大哥”。我们班上也有一个从老大哥国家来的孩子,他长的黄发碧眼,整天呜哩哇啦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全班的孩子也跟着他乱喊一气。一天,我们在公园的山坡下玩儿,全班的孩子齐声大喊“达瓦利士,哈拉硕!”,正巧有几位苏联人从那里路过,他们非常兴奋,跑过来同我们握手,还拉着我们照相留念。在兴奋过热闹过之后,谁也不知道都喊了些什么,那些苏联人为什么会那样高兴。直到上中学学会了几句俄语后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同志好。这是我学会的第一句外国话。 那个俄国孩子很淘气,每次一到娱乐区,他都会像一匹发了疯的野马,玩起来什么都不管了。有一天,大家排队玩滑梯,突然全都闻到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我们停止了游戏,寻找气味的发源地,最后终于发现气味是从在那位外宾身上发出来的,他竟然玩儿昏了头,把屎全部都存在了裤子里。阿姨要他脱下来换洗,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让,大喊大叫,大哭大闹,破坏了中苏关系。自此之后很长一段日子,我只要一看见外国孩子,尤其是黄头发,蓝眼睛的,鼻子里就会自然产生出一股恶臭。 我五岁那年的夏天,幼儿园去了一次避暑胜地——北戴河。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大海,水与天连在了一起,海浪从远处滚滚涌来,刚一触到海岸就又返回到遥远的天际。我们住的地方离海边不远,被葱绿树林环绕着的红色围墙里,一栋陈旧的红楼就是我们休息的地方。楼里面铺的是木地板,我们就睡在铺在木地板上的垫子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伴随着飒飒的风声和海潮的哗哗声进入梦乡。 只要不下雨,我们就到海边的沙滩上去玩儿,做游戏或游泳。每次下海,阿姨们都在一旁保护每一个孩子以防不测。初次下海,感到海水中有一股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动着我的身体,左右摇摆站立不稳,总要跌倒在水里。海水的浮力使人产生出飘飘悠悠的感觉,海浪滚过,身体随着浪峰自然而然地抬起,只能用脚尖勉强触到海底松软的细纱,海浪退去,身体随后下沉,又能站在海底的沙地上。我不会游泳,随着海浪的上下起伏,难免不尝到几口苦涩的海水。 开始涨潮了,我们回到沙滩上,沙滩上的贝壳被岁月冲刷得奇形怪状。还有小海螺,我在沙滩上捡了很多带回北京。这些贝壳在家中存放了很多年,后来我离开北京去内蒙古草原插队,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沙滩上还可以捉住小螃蟹,海水淌过,沙地上有一个个冒着气泡的小洞,看准后赶快挖,几乎都能挖到。螃蟹太小了,蟹钳不会把手夹疼。浅绿色半透明的小螃蟹在手心上爬,六支小脚挠得手心痒,一股麻酥酥的感觉通过胳膊直传到心里。海浪冲来了水母,我就站在刚刚没过脚面的海水里看它游泳,水母伞状透明的身体下摆动着触须在水中飘逸,显得异常潇洒,我真想看清它的嘴脸,但又不敢用手去碰,只得眼睁睁地看它又随着海浪远去。 在黄昏的落日下,我们漫步在海湾。渔船在近海捕鱼,深蓝色的海水把渔船高高托起,然后又把它抛进低谷,渔船上的渔夫们满不在乎地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我亲眼目睹了一群在风浪中搏斗的勇士,心中充满了敬佩。一条渔船驶到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有个渔民一只手扶着桅杆,另一只手放在嘴边向我们喊着什么,在风浪中根本听不清,落日的余辉映照在他的身上,就像工匠沿着他的身体镶上了一圈金色的光环,他的全身笼罩在一层灿烂的光晕中,身后是一片绛紫色的晚霞。夕阳在海平面的尽头只露出金灿灿的一点小圆顶,光束透过云彩的缝隙直射天际,又反映在海波上,海面上就像撒满一层粼粼锡箔,闪动、跳跃着的光点刺得人眼花缭乱。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我们返回了北京。在前门火车站下车,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家。 爸爸妈妈经常周末也要参加演出,特别是节假日时就更忙了,有时甚至不能接我回家。每逢这个时候,我就要在幼儿园里度过。记得有一年过年了,爸爸妈妈不能来接我,阿姨把我们几个命运相同的孩子集中在一间大屋子里,我们趴在窗子的玻璃上往外看,看见别的小朋友被家里的亲人接走了,心就像贴在玻璃上的脸一样冰凉凉的。 幼儿园的阿姨在其它孩子走光后,带着我们做游戏。她为了使我们过得愉快,不想家,教我们做纸工。阿姨用一张张彩色纸折叠成小衣服小裤子,然后再叠出一个圆纸球,纸球可以吹鼓,用这叠好的衣服裤子拼成小人。还有会跳的青蛙;会飞的天鹅。晚上,在昏暗的烛光下,阿姨给我们讲安徒生童话故事,讲白雪公主,带领我们在童话世界里遨游。我们坐在阿姨周围,安静地听着,被故事中的人物所吸引,为故事中的情节所感动。 阿姨还在吃饭用的小铁碗里放上白糖、山楂糕,再加入适量清水,放在室外窗台上冻上一夜,第二天早晨就冻成了冰。阿姨用小勺刮出冰渣,放在我们吃饭的小碗里,几个孩子伸出贪婪的小舌头,唏唏溜溜美餐起来,又凉,又甜,又酸,真好吃。还有冻柿子,在还没完全冻透时吃,一口一嘴冰渣儿,甜得腮帮子发酸,一会儿两腮就冻木了,还得吃,一吃就忘了家,就忘了家中的爸爸妈妈,甚至还暗暗庆幸,幸亏留下来了,要不上哪儿找这冻柿子,这冻冰渣。 大人们的工作很忙,即使是星期天也不能够好好休息,积攒了一周的脏衣服要洗,屋子乱了要收拾,还要准备下周的工作,我们回家后爸爸妈妈也不能有更多的时间陪我们玩儿,我们三个孩子从幼儿园回来后只能自己玩玩具,可是家里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玩的东西。 有一年华北地区发生了水灾,听说天津进了水。我们院儿的房子因年久失修全部都漏雨了,单位只好让大家搬到别的地方暂住一段日子,房子修好后再搬回去。我家搬到了灯市东口的剧院道具制作工厂里,爸爸是厂长。这个工厂从外面看是一栋欧式的二层楼,不知道从前住的是什么人。进门是一个大厅,水磨石地面,迎面有一道宽宽的楼梯,上到一半时有一个平台,平台左右两侧各有一道稍窄的楼梯直通二楼。上到二楼后是走廊,走廊临街的一面有三间房,我们全家就住在其中的一间里。楼梯的踏步也全是水磨石制成的,楼道和楼梯两侧堆放着演戏用的道具,前面大厅的地上还铺着没有完成的景片。周末,工人们不上班,整个工厂里静悄悄的,我和姐姐就在各处玩儿。大厅的后面有一条窄过道通向后院,那里有一个更大的似乎是舞厅的地方,里面也同样有很多景片和道具,但是都是制作好了的,有些还搭成各式各样房间的样子,房间里所需的家具一应俱全,虽然全部都是假的,但做得如同真的一样。树的树干是用竹片和铁丝先扎成骨架,外面蒙上涂有颜色的布,树枝可是真的,用细绳绑在树干上,叶子是用绿纸剪成树叶的形状,然后穿在缠了绿纸的铁丝上,把它们固定在树枝上面,一棵大树就做成了。景片上的门可以随便开关。 第一次看见演戏用的东西非常好奇,在那些布景和道具中走来走去,并大声说话,就像看见过的话剧演员们在舞台上那样,装腔作势自我陶醉在演戏的乐趣中。 我们住在二楼,临街的一面就是灯市东口和米市大街的交汇处,对面是以后我们曾经住过多年的史家胡同。房间里高高的天花板四周有石膏制成的墙角线,挂灯的地方还雕刻了精致的花饰。窗户又高又大,几乎整面墙都被一扇顶天立地的大窗占据了。我和姐姐趴在窗台上看街道上的雨景,街上的行人和汽车很少,也许因为是星期天,又在下大雨,人们都在家里抗涝抢险吧,偶尔有人路过,他们高高卷起裤腿,赤着双脚,撑着油布雨伞在雨中匆匆走过。车子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汽车成了汽艇。沿街漂来一个西瓜也没人去拣。那个时代的中国人都显得那么纯朴、忠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似乎并不是什么奇谈,大家都在诚心诚意为了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辛勤耕耘,他们真心拥护共产党,希望自己贫穷落后的祖国能够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欣欣向荣,繁荣昌盛起来。 我们这一代与新中国同时成长的孩子,真正得到的父爱和母爱是很少的,爸爸妈妈只能在繁忙的空余中挤出时间带我们去公园或去看电影,这是非常难得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们要把这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为了社会主义建设;为了共产主义远大理想;为了紧跟领袖的步伐,他们不仅白天排戏,晚上演出,还要参加政治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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