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欣：拾书(二)

那晚离开罗马，到达雅典已近深夜。出机场一看希腊字就晕了，意大利文好歹还能猜啊。此时希腊的神，亚历山大大帝，温泉关壮士和我有什么关系？然而，雅典的交通极为方便，英语标识清晰。地铁内外除了少量文化广告，不着任何商业痕迹，文化大国啊！沿线的欧摩尼亚(Omonia)广场正是我们下榻之处，却未想到下车走上扶梯，过了马路就是旅店。至此惶恐的心才算放下。

 “1890年照片上的欧摩尼亚广场只是嫩绿的小花园，偶有马车驶过。雅典的女人穿着波斯最时髦的衣物，而男人已适应了欧式制服和礼帽。”如今此街已十分热闹，中有广场，四周皆为旅馆或商店，街与店之间小巷穿梭。旅馆免费供应早餐，晚餐比外边稍微便宜一些。因刚从意大利过来，顿时感到希腊比意大利穷了很多，烹调技艺也差了很多。比起意大利，此地水果少点儿甜味，火腿类少点儿香味，上饭店吃饭，也不能像意大利那样随意放橄榄油。一出旅馆门，就见卖麦圈儿的。麦圈是放大数十倍的椒盐卷饼(Pretzel)，又干又硬，上面洒了大粒盐和芝麻，希腊人称为Koulourakia。在意大利，这东西断断是卖不出去的。

Sofka学的是人类学，曾到此作博士论文。二十年后，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在一个潮热的十月清晨，她在欧摩尼亚广场附近“追溯着自己年轻时的脚步。” “近年来，希腊的店主和客户为首都带来很大的变化，阿尔巴尼亚人，库德人，伊拉克人站在街角谈话等待，中国人正在把便宜的化纤服装放入货摊，这些货都是夜里从比雷埃夫斯港口卸下，再用摩托车运来。” 平心而论，这里从中国来做小买卖的人远少于罗马。

“晚上，广场充满了穿超短裙的年轻女人，她们多来自东欧和巴尔干地区，还有吸毒者。”我们曾去附近小旅馆问价，看到进出的女郎多妖冶暴露，这才想起那些女人大概是以钟点计价的。再看四周，多是穿超短裙的女郎，那神态打扮和模样一看就知不是良家妇女 。去德尔菲时，我与一位锡克教的师傅同车，这人也是阿波罗的信徒，多次来此朝拜阿波罗。他问我在雅典住在哪儿，我答欧摩尼亚广场。他世故地说：“哦，那里呀，那里什么都有。”想想还真是，那里有各种讨生活的人。

希腊小姑娘(罗德岛所见)

从住处向南，可以走到地铁的下一站蒙纳斯提拉奇(Monastiraki)， 途经菜市场，那里摆着各式腌橄榄的摊子，味道以咸酸为主，难以入口。希腊的糕点层层油酥，浇了巨量的糖浆，点心铺周围的“空气都是甜甜的” ，可惜闻着好，吃着却腻。热风吹过腥气，胭脂鱼，墨鱼，鲈鱼....非常新鲜，黑是黑，红是红，银亮亮的。哦，到雅典可不是来看卖鱼的。

蒙纳斯提拉奇曾是奥斯曼帝国时代的市中心，街上的跳蚤市场卖各种货物，也看各色人物，一座很小却古老的东正教堂挤在市场中，似已废弃。无论城乡，希腊风格的十字形教堂总是美得让人驻足，不过堂内的神甫也总让人感到阴郁。然而，从广场还能走到雅典大学，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大学附近的书店很朴素，摆在店口都是严肃书籍，柜台之后的“哲学家们”看着真希腊！(时尚语病啊)

大学附近的书店

Sofka的母亲17岁时在希腊一个岛上和她俄国血统的父亲定婚，估计她也有希腊血统。这组合并不太令人奇怪，俄国人也是东正教，应该不至于为婚姻而改变信仰。Sofka后来嫁给一位希腊外交官，从英国移居希腊。雅典这地方真是度假的，不是居住的。当年她们一家为找住处曾四处奔波，最后定居在欧律狄刻街。此街以希腊神话歌手俄耳甫斯之妻命名，俄耳甫斯他爹是阿波罗，妻子嘛，倒没怎么听说过。希腊虽然神多，街道更多，神仙的名字也该用得差不多了吧？

卫城附近的布拉卡(Plaka)

二战时德军曾占领雅典，通过访问夫家的叔婶，Sofka得知那时雅典百姓几乎没有食物，街边常见因饥饿而浮肿的孩子。据说当时奥斯曼帝国虽吞并了希腊，但其行政官以及宫里的人都是希腊人，希腊商人也颇有势力，其夫家祖上就曾在宫中做事。可是到了二战，连这些人都活不下去了。这家人只用五桶油就卖掉住房，虽然战后可赎买回来，却凑不出钱来。二战之后，英美苏德都忙着建设，希腊又打了两年内战，英国支持的国家军队和苏联支持的抵抗运动之间相互残杀。穷人多的地方，多盛行共产主义。我观察，希腊人没有意大利人那么放松，做事却比意大利人认真，民族性格和历史总能扯上几分关系。

德尔菲的戴安娜神殿，我以为是最美的神殿。希腊旅游书以此作封面(这些照片可都是我拍的哦)

后来我们去麦锡尼，住在拉夫普里欧(Nafplio)附近的旅馆。该城位于阿古利科斯湾(Argolikos Bay)。此城极小，让我最不解的是，它居然是希腊1834年独立后的首都。雅典城大些，但早已极为拥挤。希腊一半人口集中于此，挤得街道两旁的楼房似乎要倾倒，这200年间人口增长得真快！

俯瞰拉夫普里欧城

在拉夫普里欧城，我们登上Venetian fortress of Palamidi，倾听松海涛声。在弯入大海的岬尖上，坐望夕阳中的荒岛古堡。下山步入松林，碰到一位身着“NYPD”汗衫的男人正在练拳，一聊果然是纽约市警察局的人。城内九重葛灿烂，艳色之下是一间金色的琥珀店，门口贴着国家地理杂志介绍该店的专题文章。 俄国也有很多卖琥珀的，希腊和俄国人喜欢琥珀，犹如藏人和印第安人偏爱绿松石。

然而游客毕竟是游客，我怎知还有人来此作博士论文？Sofka的论文主题是Kamakia，我将“Kamakia”译成男性钓鱼者。他们在旅游地出没，互相竞争。钓的是西方国家女性。钓鱼者多数既无家世背景又无专业，却有条好身材有副好模样。希腊本是浪漫之地，很多西方女性就此迷失。这些男人最终借机去西方，去不了的也可赚到一个老婆。那当家的既无法谋生又浪荡成性，如此婚姻自然难以幸福，因此这外来的婆娘就成为当地妇女怜悯的对象。当然此非大恶，至多是毁了一个女人的青春。然而这个西方文明基石之国的国民沦落至此，多少有些悲哀。如若拜伦活着，会不会写出“再哀希腊”？ 

拉 拉夫普里欧城外，海上的荒岛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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