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历史中不乏天翻地覆的朝代更迭。其中，英雄们的杀身成仁或家庭的悲欢离合成了一个历史符号、一个书本概念，似乎遥远。而离我们不远的1949年正是这样一个伟大而悲情的年代，是每个关注中国近代史的人刻骨铭心的年代，是每个亲身跨过这个年代的人，他们人生悲喜剧的开场。我们的上一辈人，就在这历史车轮卷起的洪流之中，随之沉浮，幸运或不幸地见证了这段改朝换代的悲喜剧。他们的后人自然会将中国历史上的这个大变局铺写出来。编写喜剧的，今年忙著在大陆大肆地庆祝“建国60周年”“北京进城60周年”等等，不少人又要戴著大红花绕城一周了。编写悲剧的，台湾作家龙应台等正筹划编写“沦陷六十周年“的1949年家庭悲欢离合史；香港著名导演吴宇森也誓言将好莱坞大片推掉，专心筹拍耗资巨大的文艺片“1949”。 如果历史是胜利者的历史，那么，那些四散逃入世界各地的遗民们，他们就没有历史；那些淹没在红尘中的遗民们，他们就没有历史？ 这样的问题这些年来，时时地追著我，我要问我见到的每个这样的人。 (1) 殷夫和他的家 加州的春天早早的来了，玉兰花开得到处都是。我和台湾来的蒋啸琴女士坐在胡佛档案馆的休息处聊天。她聊到她的大舅伯，曾任民国早期航空署长的徐培根将军和他有名的妻子徐芳，那个曾经的胡适的女友和她在台湾的“新诗集”。不想，话题转到她的大舅伯不断去牢中救出的共产党人，竟是殷夫─在大陆长大的我们从小耳熟能详的鲁迅“纪念刘和珍君”中的“文联五君子”之一、“生命诚可贵”这样优美诗篇的译作者，她的小舅伯。 内战中的国家，常会出现这样兄弟或父兄在不同的战壕撕杀的场景。战争没有来临时，家庭成员间的情谊就表现在这种不顾一切的营救中。后来丢掉江山败退台湾的国民党“总结”大陆沦陷的教训，在台湾洗脑要将战争状态下的敌我鲜明的区别应用到台湾社会中，用连坐等中世纪的整肃法来造成“汉贼不两立”的人人自危，对付中共的“潜伏”。显然当时的殷夫是不领这份未被政党之争污浊的可贵的兄弟情。尽管殷夫家人得知他又被捕的消息后，都非常着急，特别是大嫂。“因为徐培根去德国留学之前，嘱咐妻子要孝敬婆婆，照顾姑姑、小叔，抚育儿子。所以她千方百计托人再将殷夫保出，让他回到了象山。”但是，在殷夫正式加入共产党后，他写了首著名诗作《别了，哥哥》，他这样宣称： 别了，哥哥，别了， 此后各走前途， 再见的机会是在， 当我们和你隶属著的阶级交了战火。 1931年，殷夫在参加对抗政府的革命活动时再次被捕。这次他没有再选择告知其兄来搭救他，而是毅然和其它同志走上刑场，为理想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1949年大陆政权易手，殷夫成了“革命烈士”，为建国牺牲的中共英雄之一。可惜，这样的头衔已不足以荫护他的家庭。他的姐姐，象山县立女子小学校长徐素云女士，却在1949年因其国民党支部书记的身份被枪毙。我们知道国民党在抗战后，为了对付势力越来越大的共产党和“左翼”运动，曾要求学校校长入党，并任支部书记来管理该校的党员。这一和平时期正常的政策却成了很多知识分子后来的祸根。加上她有两个作国民党大官的哥哥，和随国民党去了台湾的丈夫，这些更招致了她的杀身之祸。 据80年代后的平反材料称，徐素云校长在二，三十年代庇护他弟弟和其它几个共产党员时，还曾一度是共产党地下外围组织的成员。不然她很难去提供殷夫和其它几位同志以教职作身份的掩护和谋生的手段。但这样的证明来得太晚。在雷厉风行的“解放后”镇反风潮中，这些手上并没有沾着共产党员鲜血，以公职为生的教员也成了牺牲品。她的儿子马瞻惊吓过度，神经一度失常，从南京避走东北。在东北作56民族民歌采集，采集并整理了好多有名的民歌，但在当时有个被镇压的母亲的反革命分子家庭标签下，马瞻的名字无论如何上不了编者的名册。 徐素云在1949年时的政治立场如何，她信仰共产党还是已转而效忠国民党，或者国民党的身份只是为了谋生，我们已不可考。虽然被“镇压”后，她在台湾的亲人为其争得了国民政府的褒奖令作为身后的哀荣。徐素云未离开大陆的动机也不可查。不过她的亲人说，按中国人重土难迁的观念，作为女流的徐素云校长在抗战中家乡被日本人占领时也未流亡，她可能不期会在共产党掌权后遇到如此大的灾祸。这些我们事后的猜测和当事人当时的决定都无法挽回她被“镇压”的后果。只是，她是滚滚红流中的一颗被冲走的细沙。 失败者自然很难为自己写历史，而播迁去“莒”的政府已改变策略，准备同化融入台湾，过去的耻辱不想去回首，任由细沙们埋入更深的地层。历史学家们从来少有太史公，或都是坚定的“唯物论”者。只有那几个从历史中看得见小人物们的文学家如龙应台，如王德威，如张正隆，如王鼎钧们，还在坚持著，要让滚滚红尘中的儿女们露出头来让我们看见他们的“千辛万苦，千难万难，顾不了学业，顾不了爱情，顾不了成仁取义.礼仪廉耻。”看见那些“多少的疯狂，多少的憔悴，多少的牺牲，多少的残毁。。。”(1) 注(1): （王鼎钧“写在《关山夺路》出版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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