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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孤独中的思考

2009-8-4 02:16 A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922| 评论: 0

摘要: <FONT size=2>   </FONT><FONT size=3> 太阳在山头跳了一下就消失了,留下了笼罩在白音乌拉山头上的一片金色光晕,落日的余辉折射在匍匐天际春蚕似的云彩上


 


(三)

    他见过狼,也遇见过狼群。他不怕,因为他当时并没觉得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尽管人们谈狼变色,自古以来关于狼的传说被渲染得那么恐怖残忍,可他觉得使自己感到恐怖的却恰恰是人类本身。

    那年冬天,他去几十里外的马群换马,在返回冬营地的路上他看见了狼群。他骑着自己的红马,牵着小强的黄马,刚刚翻过一道山梁,两匹马的耳朵同时竖起来,他抬头往远方看,银白色的丘陵绵延在冰天雪地的水泡子对岸,雪梁下断断续续的在过狼群。狼们排成了不规则的纵队,一只只跑进远处的沙窝子。他没有理会,依然骑着马往前走。狼发现了他,有几只停住了,蹲在雪地上看着他,狼队中断了,让开一条通道让他过去,前面的狼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他穿过狼群走上了雪梁时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狼们小跑着追赶前面的狼群去了。
他没招它们,所以它们也不惹他。

    人能做到这点吗?他这样想。他真的没有招惹过任何人,一直老老实实的当好学生,就连男孩子都打过的架他也从未试图尝试过。尽管也有过忍无可忍的时候,可他从来就没想过要用武力解决,只好躲到没有人的地方哭一场。有时杨国荣知道后会去帮助他惩罚那个欺负了他的人,可是他不愿意让别人帮助。人们的心中埋藏了仇恨的种子,把爱换成恨后,美好的世界就慢慢改变了它的样子。

    大地山川河流峡谷不是都曾经被鲜血染红过,那些可歌可泣的悲壮中游离着无数的冤魂,而这些幽灵附着在新鲜的躯体上又会延续了过去了的仇恨,每次灾难降临在无辜人身上,他们都会仰望苍天呼嚎着同一句话“冤冤相报何时了”,可就在这同时却歃血盟誓要用自己的身躯去增添新的仇恨。动物只是在饥饿时才猎捕食物,它们心中没有仇恨,而人呢?

    他想,人在软弱时才能明白什么是爱,因为他需要同情,需要有一种精神上的支撑来辅助那失去重心的灵魂。可他们却不能轻易地把爱给予别人,只能给恨。即使给过了,也要想法收回,因为没有回报的爱似乎是并不的存在的。仇恨的回报残酷地摧毁了人类的文明,它产生出来的文化遏制了人类的发展,拼命拉扯着世界走向原始的洪荒。思维的贫瘠和枯竭就像无雨的戈壁滩在毁灭着一切生灵,人心变成了冰川,封冻着美好的未来。

    没有爱,只有恨。

    一片白色的世界,丘陵和湖泊,沼泽和原野浑然一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冰冷的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和两匹马,嘴里呼出的白气遇到体外的寒冷随即在嘴边挂上了一层霜花。空气中的水分凝固成微小的颗粒,天边出现了五个太阳。没有风声的震动,只有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的吱吱声。天上划过两道白线,白线的前端有两颗银色的亮点,那是外蒙古的越境飞机。

    天黑了,他还没有走到营地。漆黑的天幕下灰色的雪地与同样灰色的蒙古包,到处都是一样的色彩使他失去了方向。应该离家不远了,他隐约听见了狗叫和闪现的手电筒的光亮。他顺着那模糊的声音和时隐时现的亮光走去,直觉告诉他还是走错了,他来到了一片苇塘的边缘。

    他跨下马背,蹲在雪地上仔细分辨着羊的足迹,羊蹄走过的雪地上踏出了清晰的痕迹,蹄尖指出了营地的方向,他走偏了。上马后,他催着红马小跑起来,很快就找到了蒙古包,杨国荣和小强有些着急,正准备出去找他。

    刮起了白毛风,是半夜三更左右开始的。蒙古包先是一阵颤栗,接着像是要被飓风掀起,猛烈地晃动。他们三人迅速从皮被里钻出来,顾不上系好皮得勒,浑身哆嗦着点亮羊油灯。他找到一根马鬃绳递给骑在杨国荣肩上的小强,把绳子系在陶那横梁上,另一头拴在钉在地里的钢钎上。

    他穿好得勒,推开蒙古包的小门,狂风夹着雪团迎面扑来打了他一个趔趄,杨国荣推了他一下才站稳。手碰在铁皮牛粪桶上像针扎了一下钻心地疼,赶快抽回双手,用得勒袖子垫着端起牛粪桶去挫了一桶牛粪,小强也出去装了一柳条筐冻羊粪。杨国荣去羊圈查看,他随后跟过去,狂风和雪团狠命抽打在身上,雪花顺着领口直往脖子里灌,双眼也被雪花蒙住了,用袖子遮住眼睛,昏暗的电筒光线被飞舞的雪团挡住看不见多远。苇子搭成的羊圈里蜷缩成一团的羊身上盖了一层雪被,时间长了羊会因雪太厚窒息而死。他们把靠近圈门的羊往里轰赶,免得被大雪压死。忙活了半夜回去也没法继续睡觉了。小强生好了炉火,他们三人围在炉旁烤火。一会儿奶茶烧好了,每人一碗,端着喝上一口,灼热的奶茶顺着嗓子滑进身体里,一股热流驱散出寒气。

    三人谁也不说话,好像都没有什么可说的。沉默中小强似乎想说话,张了一下嘴,到了嘴边的话还没出口,蒙古包外的呼啸声传来低沉的轰响,蒙古包又剧烈地震动了,风更凶猛了,就连包里的羊油灯都忽闪着快要熄灭。“他妈的!”杨国荣骂了一句,然后猛吸进一口奶茶。

    他坐在炉火旁伸出双手,用手掌吸取热量。

    他想,要是鲁滨逊一个人落难到了原始草原上,他还能像在热带孤岛上那样生存吗?写书的人为他创造出了人类能够生存的基本条件,帮助了他。假如他没有那些可以利用的简单工具,没有获得可以赖以生存的食品,哪怕是丛林中的果实,那他能够活下来吗,简陋工具建造了的窝棚,禁得住草原上白毛风的袭击吗?人们编造出的故事中确实有很多美好,要是我在鲁滨逊的孤岛上生活,绝对不会再向往回到现实生活中来。海上的飓风和豪雨能与草原上的白毛风相比吗?那座孤岛也许比之陶渊明的桃花源相差甚远,可也比蒙古草原的冬季要强上不知几百倍。

    人们喜欢幻想,用幻想充实自己也充实世界。想多了就信以为真,做过多次的梦也许在记忆里会与真实相混,到了最后就分辨不出真假,假亦真来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生活就是靠这种真真假假变幻莫测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来填满的。到了后来也就闹不明白是别人欺骗了你,还是自己欺骗了自己。假话听得多了就不知道哪句是是实话了,然后自己也学会了说假话,甚至有时觉得说假话比说真话还更顺口,反正也是假的就不用顾及思维逻辑,只要顺着潮流去吹就会一路顺风,也许还真能保个平安无事。理想和幻想相差得不是太远,儒勒"凡尔那的幻想现在不是多数都实现了吗。奇迹是靠在实现幻想的努力中创造的,可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能够实现吗?他想到这儿脸上露出了疑惑。一旦那些幻想破灭,带来的后果是什么,一个生活中充满幻想的人,他能够清醒地看到现实吗?

    他的问题太多了,搅得缺觉的头有些发懵。他不能停止了不去思维,缠绕在心头的结有些被解开,有些却成了死结,像一块块堵在心口的硬疙瘩。

    蒙古包仍然在暴风雪中颤抖,狂风肆无忌惮地把团团雪暴铺盖在人类赖以生存的草原上,似乎要把所有活着的生命挤扁压碎,它残暴地撕掠着大地,蹂躏着无力抗拒它的一切生灵。“人定胜天”,这不又是一种幻想,他禁不住笑出了声,他想到了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那个老人一生都幻想要钓到一条大鱼,最后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钓到了一条大鱼。可是小小的渔船无法装下那条几乎比船还要大的鱼,只好把它栓在船舷拖回岸边。在漫长的回程中,大鱼被海里的鲨鱼吃光了,最后他拖回的是一付完整的鱼骨架。海明威不愧为文学大师,整部书中的描写都能牵动读者的心,使读者随着那位老渔夫在汪洋大海中拼搏周游了一圈。随着渔夫的心情时而沮丧时而兴奋时而激昂。当紧紧攥住渔线的双手被巨鱼垂死挣扎时勒得鲜血淋淋,他觉得自己的手也在疼,并为了老渔夫的顽强不屈感动出了热泪。可后来他读完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墙角默默思索,却感到了一种空虚一种无奈,一种对现实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现在这种感觉又回到他的记忆里,眼前这火红的革命浪潮翻卷过去了之后会是什么样的……

(四)

    青草长出短短的嫩芽,草地已不是一片枯黄,眺望远方,山坡向阳的一面已经被翠绿覆盖,畜群开始跑青。漫长冬季里消耗了过多的养分,羊群见到青草,就像饥饿灾民们的暴动,疯狂扑向寸许长的嫩芽拼命啃食。身强力壮的猲子羊争先恐后前仆后继奋勇当先,怀了孕的母羊只能拖着疲惫不堪的大肚子坚苦卓绝地跟在后面,就像一支溃不成军的队伍一拉溜布满了山沟。羊倌骑在马上围追堵截什么毒招都用上了,仍然收效不大。他站在山顶看着失控的羊群,不由得想起当年涌向天安门金水桥的场面。当兴奋激动半疯狂的红卫兵看见一簇气球冲天而起时,一个个犹如一匹匹脱缰的野马,奔腾呼啸着涌向天安门,把那些站在金水桥一线当标兵的真兵们冲击得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那是1967年的“十"一”,庆祝建国十八周年的庆典。他虽然出身一半黑一半红,因为平时老实,不太像伪装成革命的样子,所以参加了天安门广场的组字。

    清晨排队进入戒备森严的广场,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能够看见一个举着小旗子的人,根据他手里举起旗子的不同色彩,变化着每个人手中高举的纸花。其实很简单,只有红和黄两种颜色。红色是衬托,黄色是组成大字中的一部分。后来他在电影上看见了这个场面,发现自己是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那个“中”字的右肩上,要挑起重担。任重而道远。

    整个一个上午,军乐队不停地奏出雄壮的乐曲,他们手里的纸花不停地变换着红黄,举起又放下。看不见游行队伍,只知道那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在接受领袖们的检阅。快到中午时,那簇彩色气球腾空而起,整个广场沸腾了,群情激奋的他们高举手中的红花,像钱塘江潮水般汹涌澎湃,用百米冲刺般的速度冲向天安门。千万个喉咙里呐喊叫嚣着惊天动地。四周的兵们举着红旗开始收缩,他们在红旗的挤压下成了乱哄哄的一团,天上飞舞着无数只系了彩带的气球和成群的鸽子。天安门城楼上的领袖们已经消失了踪影,那由红旗组成的框子也撤离了,被围困在金水桥下的他找不到自己学校的队伍,腹中空空的感到很饿。离开广场时,他看见地上堆放了学生们跑丢的五颜六色的鞋和书包。

    那天,他在狂呼和奔跑中看见了一付付疯子般的面孔。是什么力量能够把千百万颗心灵搅和得失去了理性和尊严,在光天化日下疯狂发泄。是精神的饥渴,是灵魂的贫瘠,是情感的离失,只有一付被掏空了的躯壳。人们在寻找理想中的归宿,急切的向往着把自己的全部归属与他们的救世主。

    离开广场后不到一年,他就成为了草原上的新牧民。他停止了回忆,看见了现实。

    羊群只是为了吃,因为饥饿已经使它们耗尽了体内所需要的营养,如果再不及时补充将会危及生命。人要是饿急了不是也会揭竿而起成了流寇土匪起义军。精神的饥饿也许会比肠胃的饥饿更加恐怖,人要是饿死了不会殃及周围,说不好听点儿就是臭了块地,可是一旦发生了精神危机那个危害就大了。就说疯子,打了你骂了你甚至杀了你,国家都拿他没辙——法不治疯。寻根溯源凡是疯子都是由于精神崩溃所至无一例外。精神无助导致的后果可能把一个软弱无力的人变成得由几个强壮的大汉才能制伏的疯子。假如全国人民都变成疯子时,有什么力量可以征服。他暗自嘲笑自己曾经有过的疯狂和现在有些人还在继续下去的疯狂——法不治众。

    接羔期开始了。

    经过了漫长严寒冬季的摧残,羊儿们早已筋疲力尽,母羊用它近乎枯竭了的身体孕育着体内一个新的生命,拖着日渐膨胀的肚子,啃食着不含养分的败草,仅仅为了肠胃蠕动时能够有东西在里面消化,苦苦挨到分娩。体内的胎儿吸收的是母亲秋季抓膘时贮存的脂肪,它吸食榨取着母亲的肉体和血液,母亲毫无怨言地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在幼羊脱离母体的那一刻,躺倒在地的母亲,用尽最后仅存的余力,伸出脖子,对着天空哀鸣。伴随肉体的巨痛一只鲜活的小生命诞生了,它浑身上下裹满黏液,母亲在痛苦挣扎剧烈喘息后无力地躺在地上,枯草混合着身体里流出的鲜血粘在肮脏的羊毛上。弱小的生命刚刚被母羊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潮湿的身体就要开始抵御适应这新奇的环境,否则将无法存活。生命并不顽强,有时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轻轻一撕就结束了。母羊稍微休息了片刻,奋力站起来,也许它的四肢仍然感到无力,身体里的疼痛依然没有消失,可它还要照顾那个属于它的另一部分,那个初入世界的弱小生命。小羊在短暂的适应后,摇晃着瘦弱脆嫩的四肢,努力站稳,它磕磕绊绊地找寻着妈妈的乳头。母亲转回身,不停地用自己的舌头舔着幼羊身上的液体,直到全部舔干。

    这就是舐犊之情,也是最真实的爱。人类也许早已习惯他们所见到的这一切,也许认为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既然是母亲,就应该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无论她们如何地把爱奉献给自己的骨肉,把她的全部都奉献给了自己的孩子,包括她们的肉体和心灵,不管生活将会或就是艰苦的,她们都会为了孩子做出任何牺牲,任劳任怨地为孩子付出自己的一切。在这个男人的世界上,有多少人看到了无私母爱的崇高与伟大。甚至有些人还会说谁让她们身为母亲呢,似乎母爱就是一种责任,而责任中未免不含有某种无可奈何。只有成为了母亲之后,才能真正懂得母亲,而只有母亲才懂得爱和奉献。

    每当他看见母羊生产时,内心里不由发出一种悸动升腾出一股慈悲,他看到了一首寓意深刻的赞美诗,用母体的血液和生命谱写出爱的奏鸣曲,在宇宙空间穿越时空向无限扩展,用鲜血划出的音符伴随了灵魂的共鸣为生命增添活力。
春天,草原的春天,第一声春雷的炸响把沉睡的生命唤醒,逐渐升华的阳气把慢慢耗尽的阴气替代,阴阳循环翻覆回绕翻滚旋转,阳中有阴阴中有阳。极度压抑后的爆发内含着超自然的能量,不说不等于没什么可说的,也不是说了也没用索性就不说了,就像地心里的熔岩,无时无刻不在酝酿着可以冲破地壳的能量。如果孤独中的思考不具备暗含的力量,也许早已失去了生命存在的意义。

    他是一个独立的融合在宇宙中的灵魂。

        2001.2.14.        第一稿
        2003.1.20.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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