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珈：小儿探妈妈

“爸爸，我们快到了吗？”小儿试图挣脱束缚他的汽车安全带，直起身子伸着头望着车窗外。

“快了，还有五分钟。”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爸爸背过手来，捏了捏小儿的小腿。

“妈妈会醒过来吗？”

爸爸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默默地开着车。

几分钟后，汽车驶进了一片墓地。刚进门的那一片，墓碑都平装在地上，一眼看去，只见绿草茵茵，一束束、一丛丛鲜花点缀其中，在湛蓝的夏日天空下，刹是一副和谐宁静的美景。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花是干什么的？”小儿有些兴奋了。

“宝贝，这里是墓地，人死了就送到这里来睡觉。”爸爸小心翼翼地说。

“就睡在花和草中间吗？”

“是的。”

这是一座很大的墓园，汽车在绿荫遮盖的小路上低速行驶了十几分钟，墓碑由刚进门时的平放， 到这里全改为竖立。绿草地上，灰色、白色和黑色的墓碑参差林立，有些密集，有些肃穆。鲜花的艳丽和轻柔，墓碑的单色和沉冷，在这一片寂静的世界里，互相依偎。

汽车在小路边停下来。爸爸一手牵着小儿，一手怀抱着一盆白色的康乃馨，小儿另一只手里紧紧握着一枚黄色的玫瑰花，塑料滚成圆筒形，是今天早上跟爸爸去花店时，小儿自己挑选的。

在一座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前，爸爸拉着小儿的手停下来。

“就在这里。”爸爸蹲下来，把那盆白色的康乃馨轻轻放在墓碑前。

“妈妈在哪里呀？”小儿转身环顾左右。

“妈妈在这下面，在睡觉。”爸爸指了指墓碑下的地面，然后双手贴着脸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能不能打开？可不可以进去看妈妈？”

“不可以啊，封起来就打不开了。”爸爸解释着。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妈妈今天整四十。

按照中国的传统，爸爸炒了几样妈妈爱吃的小菜带来了。一样样从车里拿出来，一样样摆在墓碑前的康乃馨旁边。

“妈妈什么时候来吃饭？”

“我们走了后，妈妈就会来吃的。”

“那我们可不可以不走？那我就可以看到妈妈来吃饭？”

“不行啊，我们不走，妈妈就不会来吃了。”爸爸努力地解释着。

妈妈走了快四年了。四年，四个寒暑的轮回，爸爸不知在这墓前流了多少泪，一个人对着冰冷的墓碑讲了多少话。

不过，带小儿来，这还是第一次。妈妈走的时候，小儿才刚满二十个月。刚刚学会嫩声嫩气地喊妈妈，妈妈就没了。

爸爸照例对着墓碑说了很多话，说家里一切都好，说小儿秋天就要上幼儿园了，说小儿正在学游泳，游得还不错。

“我们给妈妈唱首生日快乐的歌吧？”爸爸提议。

爸爸唱着，一个人唱着那首在热闹的餐馆酒吧、喜庆的聚会上被无数人唱过的祝你生日快乐的歌，低沉的男声在林立的墓碑间孤寂地回荡。

小儿却缄口不唱。

“宝贝，你为什么不唱？听到你唱歌，妈妈会很高兴的。”

“我想给妈妈讲一个故事。”

“好呀，你想讲哪一个故事？”

“小蝌蚪找妈妈。”

小儿把手里的黄玫瑰挨着康乃馨放在墓碑前，双手背在后面，开始了他的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蝌蚪看到鸭宝宝和鸭妈妈在一起，就想我的妈妈在哪里，我要去找我的妈妈。

鸭妈妈告诉他，你的妈妈眼睛圆圆的鼓鼓的。小蝌蚪游啊游，遇到眼睛圆圆鼓鼓的小金鱼，就高兴地喊‘妈妈，妈妈’。

小金鱼说，我不是你的妈妈，你的妈妈有四条腿。小蝌蚪看到四条腿的乌龟，就高兴地喊‘妈妈，妈妈’。

乌龟说，我不是你的妈妈，你的妈妈肚皮白白的。小蝌蚪看到肚皮白白的螃蟹，又高兴地喊‘妈妈，妈妈’。

螃蟹说，我不是你的妈妈，你的妈妈嘴巴大大的。小蝌蚪看到嘴巴大大的青蛙，就高兴地喊‘妈妈，妈妈’。

青蛙妈妈笑着喊‘好宝宝，好宝宝’，小蝌蚪高兴地跑上去拥抱妈妈。”

小儿作着小蝌蚪跑上去拥抱妈妈的动作，往前一跑，正好拥抱着妈妈墓碑的一角，小脸蛋贴着冰凉的大理石。

回家的路上，小儿对爸爸说，“我也找到我的妈妈了，我的妈妈在花和草下面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