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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工人的故事 (续四)

2009-7-15 03:10 PM| 发布者: 万达一号| 查看: 435| 评论: 0

摘要: <div align=left> <p align=center><font size=1><font size=4>(九)</font></font>

(九)


   小娟考上大学,学数学,一开学就嚷着说要到学校去住,说是怕我影响她学习。刚开始还三天两头回家看看,半个学期过去后,只有周末才回来,说功课多,学校抓得太紧没必要来回跑,耽误了功课就麻烦了,由她去吧。后来小娟说是我不让她回家的,又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每到周末,星期六晚上吃完晚饭她才露面,说吃完了回来省事。躺在床上给我讲大学里的生活,听着挺新鲜。大学生的思想真活跃,学数学的,还一起讨论外国的性 解放,那可跟性挨不着边,倒是听说染色体什么的几条X加几条Y生男孩,如果少了点儿就是女孩。记得我刚上初中时,老师讲过那些X+Y=Z什么的,现在脑子 里早成一锅糨子。小娟说:“你这都是什么呀,根本不是一回事。一个是数学,一个是医学,根本是两门不同的学问。”我问:“那你们学数学的,讨论医学的事干 什么,那不是不务正业吗?”小娟急了,说:“跟你这种文盲什么都说不清,原来还想聊聊,现在没兴趣了,关灯,睡觉!”我要脱她的裤衩,她把我手推开:“哎 呀,烦死了,睡觉!”刚刚谈完性,现在是解决的时候了,她却不让,这怎么能解放呢。

    她转身不理我,我可睡不着。小娟怎么了,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发火,原来跟我不这样。我也转过身,闭上了眼睛,心里烦乱得很……,耳边似乎响起了激昂的 乐曲,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心颤。红旗下千万只手挥舞着那本小红书,很多人流下了眼泪。我裹在欢腾的人群里,像所有的人那样亢奋,拼出小命在大喊,在狂呼、 在发泄、在沸腾、在洪流中跳跃。奇怪,这是怎么了?是我的幻觉还是在做梦——是做梦!我肯定,因为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类活动,那个场面是在接受领袖的检 阅,那是在检阅红卫兵,他们绝对不会让我去的。我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那些年的幻想。我为什么非要去呢?不是还有很多人没去吗。不为什么,只因为能够参加 进去,就能证明你是革命派,是被社会所承认的革命小将,将来就是伟大社会主义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谁不想革命……

    “你老实点儿,怎么睡觉也跟跳舞似的,乱动什么?”小娟用屁股拱了我一下,“打摆子呢?再这样,你上地上睡去,回家就睡不好觉,以后不回来了。”我迷糊着 说,“对不起,我做梦了。”反正也睡不着,起身到阳台抽根烟。阳台上放着把快散架的破摇椅,据老爹说,还是上辈子哪位祖先留下的遗物,也算是古董吧。我在 搬家前修了修,现在很结实。

    地震那年,我家住的破房子被震酥了,成了危房,国家照顾,在简易楼里分给我一套一居室的单元房,幸亏这一震,震的我结婚没为住房发愁。刚刚分到房子就认识 了小娟,双喜临门。结婚前,把所有的破烂都扔了,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搞建筑的,室内装修不用愁,周末来了一群哥们儿,一天就全弄好了。小娟看了很满意, 她万万没有想到只隔了一天,就住进了崭新的家。

    摇椅晃悠着,一根烟抽完,脑袋就迷糊了,琢磨着我这是在哪儿呀?用手一摸,四周空荡荡的,身子不停地下沉……

    早上醒来,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恍惚想起昨天那群穿着绿军装,带着红箍的学生把老爹围住就打。看见老爹挨揍,急红了眼,老妈一把没拽住,我举着板砖就扑了上 去。还没等我靠近,脑袋轰的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傍黑醒来,头上缠满了绷带,已经躺在自家的大床上,老娘坐在床上哭。我爬起来问:“爸爸呢,爸爸呢?” 老娘哭得更厉害了。我又问:“爸爸怎么不在,他哪儿去了?”妈妈摇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死了。”说完就瘫倒在床上。我叫着:“妈,你怎么啦, 妈,你怎么啦?”可她始终不说话。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昏过去了。好半天,她才睁开眼,无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挂满了泪水,说:“孩子,孩子,你爸他走了, 他冤啊……”我们娘俩抱在一块儿,哭成一团。后来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哭累了就睡着了。

    可现在妈妈在哪儿,怎么妈妈不见了。我肚子饿,下地到外屋找吃的,什么都没有。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还一点儿东西都没吃过,那个饿劲儿。妈不见了我不敢出屋, 饿得在屋子里哭。有人敲我家窗子,我掀开帘子望外看,是小明子。就是张明,那时我们都叫他小明子,他们都管我叫闯子。现在不这么叫了,我管他叫张明,他叫 我闯哥。他问我:“你哭什么?”我说:“妈不知上哪儿去了,我饿。”小明子说:“是恶,不恶怎么成奸商了!”话音还没落,他妈就在他脑袋上打了一巴掌,骂 到:“混小子,说什么呢!”揪着耳朵就把他拽家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我掀开门帘的边儿露出一点儿小缝望外看,又是小明子,他端来一碗粥,急着说:“快开门,要不让人看见了!”我把门打开一道缝,小明子进了屋。他把粥放在桌子上,说:“妈让我送来的,你快喝了吧。我刚才说错了,你别生气。”

    革命前张家和我家来往一直很多,一个院,屋门对着屋门,他家缺什么了,我妈上班前打个招呼下班就带回来了,省了他家很多事。明子的爸爸是红五类,划成分是 城市贫民,早先是拉洋车的。听明子妈说,那个揭发我爸的老婆子家解放前也是拉洋车的。明子妈说:“那家人,一家子混蛋,男的拉车有钱就去耍,输了去你家开 的店里赊酒喝,刚开始你爸还赊给他,可后来经常赖帐不还,你爸就不再赊了,这仇也就结下了。那个老婆子以前年轻时在家偷汉子,也不指望爷们儿那点儿钱。快 解放那年,他家爷们儿耍钱赢了,去你家的店里打了半斤酒,还要了点儿花生米什么的,回来喝的大醉,半夜嘴吐白沫死了。那婆子看见爷们儿死了,吓了个半疯, 一口咬定是在你爸店里买的花生米有问题,吃中毒了,满大街地闹。她经常脱光了在胡同里跑。刚开始街坊们还有人管管,后来全当西洋景看。解放后,政府花钱给 她治病,看她是个半残废的人,每月给点补助养起来,谁想到这仇记到了现在,一句疯话就要了两条人命。”

    过了几天,妈还没回来,每天都是张明给我送点儿吃的,算是饿不死了。一天下午,来俩警察,进门就问:“这里是姚月秀的家吗?”我说:“是,她是我妈。”警 察“哦”了一声,“她死拉,跳八一湖啦,你跟我们看看去,是不是你妈。”我一听见“死”字,吓的尿了一裤兜子,刚刚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从小妈什么都不让 我干,要什么给什么,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今后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怕,我不去!”我哭着大喊……

   “你哭什么呀,闯哥!你哭什么?”小娟使劲儿推着我,着急地喊。“我在哪儿,谁在推我?”揉揉眼睁开,原来我躺在摇椅上睡着了,小娟半夜起来撒尿发现身边 没人,就满屋子找,结果在阳台上看见我紧闭双眼在哭,以为她跟我闹别扭,我生气地哭了。她有些害怕,就过来推我,这才知道我在做梦。“进屋来睡吧,都是我 不好,学习压力大,心情不好,对不起,别生气了,啊。”小娟拉我。

    躺在床上,小娟脱了睡衣,把她柔软的身体紧靠在我身上,然后用胳臂抱住我,说:“闯哥,我永远不离开你。”说完,她的眼泪流到我的胸脯上。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她已想过要离开我了。

(十)

    冬天来了,真冷。每天骑车上班真有些招架不住了,我就改乘公共汽车,这样每天就要早起两个多小时,路上还得顺,否则就迟到。

    什么都冻上了。整座楼房只是个空壳子,门窗框倒是安上了,没有玻璃,除了我们休息的屋子用硬纸板封住了,其它的房间全都透着亮儿。队里买回整捆的塑料布, 木工忙活了几天,把透风的窗口挡住,要进行冬季施工。说是要大干快上,补回四人帮造成的损失,把冬闲变成冬忙。四人帮是倒台了,可阴魂未散,极左的影响依 然根深在有些领导的脑袋里,不太容易呀,钻进脑袋中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动手术就好了呢。

    沙子冻的要用镐刨,把外面的那层冻壳刨掉才能筛。我去楼后撒尿,看见机务队长的老婆李姐在刨冻沙子,就走过去想帮帮她。

    机务队是新建队。

    我们这个公司过去只是个建筑队,后来从农村招了一批回城青年,壮大了队伍,建筑队改公司,二百多人一家伙扩充到了一千多人,楼房也越盖越高。机械设备跟不 上,几个工人东拼西凑做了台吊车,机务队就应运而生,队长是领头造出吊车的油漆工董继先。小芳到单位后就分在机务队。

    我走到李姐身边,看见她一边挥舞着铁镐,一边掉泪,以为是冻坏了,就说:“李姐,冻成这样就先别干了。”她看见是我,把镐一放,一屁股坐在沙堆上,小声地 哭出声来。我一见这架势可慌了神,半大老婆子了,居然哭成这样,第一次遇上怎么哄呀。小孩子哭,买块糖;年轻人哭,说两句笑话;老人哭,陪着他骂几句大 街。这中年婆娘该怎么办,还真没辙。这位李姐是我们队的壮工,以前建筑队的老人儿。建筑队刚建立时,从工人家属中招了一批进来当小工,李姐就是那会儿来 的。论资格,也算是公司的开山老大姐了,只是其貌不扬,一米五的个子,满嘴黄板牙还有两粒呲在外面永远进不了门,耷拉着的脸上满是麻子,笑起来还俩酒窝, 一双罗圈腿,几乎成了个O形,走起路来两边儿晃。机务队长可是一表人才,年轻时长得很酷,现在都快五十的人了就跟三十多似的,上过几年学,脑子也灵,要不 怎么带头搞出来台吊车,阴错阳差地娶了这么个丑婆娘,听说是家里包办的,没法子。

    李姐哭了一会儿,嘴中骂到:“装他妈什么孙子,还他妈党员呢,见了臊X就走不动路,帮助落后青年,说得好听,那是他妈帮助自己鸡巴呢。”说完又哭。肯定有 事,乐子在后面呢。我轻声对她说:“李姐,别在这儿哭呀,回头让别人看见多寒碜,有什么话,您要是想跟我说,咱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要不说,您就回去歇着, 这活儿今个咱不干了。”

    听我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又用手背擦了擦眼,说:“还说什么,说什么也没用!那个挨千刀的,我恨不得活剐了他。说是帮助后进青年,把小芳 保下来,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没安好心。小芳和我大女儿差不多大,管我叫师娘,可他妈那孙子,把个徒弟给睡啦。”我一听头都大了,从身边抄起把铁锹,说:“ 我找丫的去,今儿非活劈了他!”李姐看见我这样吓坏了,下死力气抱住我,哀求道:“闯子,你可别,我求求你了。你把他毁了我们全家可怎么办?你也完了。别 为了他把自己耽误了,听话,我求求你了。”老天,我该可怜谁?这都是什么事呀,该抓的不抓,该判的不判,却把个大傻抓起来。劈了他容易,剩下的人可怎么 办,牵扯一大片,他家一拉溜六个崽儿,谁养活?

    小芳是怎么了,大傻刚进去半年就绷不住劲儿了,骚劲儿上来也不能这样干呀。我扔了铁锹,说:“李姐,为了您这几句话,我不做什么了,我是为了您,给您个面子,小芳再去你家就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以后不准她再进你家大门。”

    小芳真的以后再没去过她家。过了一年,小芳作为后进青年变先进的典型在公司通报表扬,还入了团。看来她和那姓董的关系一直没断。

    从楼后回来,心里挺窝火。张明正在找我,说:“公司又派工作组来了,要整顿咱们队,不知谁又该倒霉了。”

    “总他妈整人,可从来没整对地界,该整的不整,不该整的却整倒了一大批,就这么整下去,谁还愿意干活。”

    正说着,公司保卫科科长来了,看见我们俩就说:“正找你们呢。来,到队部来一下,找你们有事。”我们跟在他身后向队部走去。路上,张明小声说:“是不是要 整咱俩?”我说:“管他呢,要是整我,我非跟他们闹到底,公司的屁事我知道多了,平时懒得理他们,要是整我,咱就来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谁也别舒服了。” 说着话来到了队部。推门进屋,里面坐了一屋子人,满屋子烟。队上的书记看见我们进来,就问:“闯子,上哪儿去了,找你半天。”我没好气地说:“撒尿去了, 差点儿撒错地方,撒到别人鸡窝里了。”大家全笑了。有人递过烟来给我和张明一人一支。

    找地方坐下后,科长说:“咱们开会了。最近你们队可够热闹的呀,刚抓走了个大傻,平静了几天,现在歪风邪气又开始抬头了。生产上不去,工程搞不好,可男女 关系却搞好了,还有在工地上就干的,这样下去怎么行!从今天起,我带着公司工作组常驻你们队,非把这股歪风邪气打下去不可。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工作组的 同志,有保卫科的陈师傅,团委的小赵,机务队的老董……”“咳咳……啊嘁……”刚提到那个“董”字,我一个喷嚏把科长的话打断,随后骂了句:“真他妈不是 东西,什么玩意……”大家全都惊呆了,骂谁呢?“这是什么鬼东西……”说完,我两手指夹住鼻子,从鼻孔里筘出一团鼻涕,一开门甩了出去,大家全笑了。

    说是整队,其实主要就是整队里的男女关系问题,似乎这方面的问题解决了,革命就离成功不远了;经济就能搞好了;大楼就会盖高了;职工生活就能改善了;家家 都能小康了;共产主义就可以实现了。我不明白,这年头不明白的事情忒多了,管不了也不能管,明明你说的是对的,没准就闹个反革命让你当当,“明知不对少说 为佳”,谁说不是呢,领袖都这么教导过。那阵不敢出门的日子,在家光背“老三篇”什么的了,现在都没忘。

    无奈身不由己,只得跟了这趟形式凑了这份热闹。

    大伙儿在一块儿分析了队里现在的情况,决定分头找几个重点先谈谈,然后根据他们的态度再决定抓哪个。又不知道谁要折进去了。冬闲变冬忙,就这么个忙法。

    队里让我和陈师傅去帮助三班的一个女工,没准她就是重点。后来证实果然让我猜对了。

    队里书记拿来一摞纸交给我,说:“这些就是她的调查材料,问题很多,你们先看看,熟悉熟悉情况,其实情况我们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主要看她自己的态度,如 果不老实就送强劳。”基本定性,帮助她只不过是走形式,吓唬别人的。听说过去有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养猴的,他养了一群猴子,这猴子多了,什么样的都有,就 管不过来了,用了很多办法都不灵,猴子还是照样闹,后来他终于想出了办法。一天,他把猴子召集在一起,对猴子们说:“你们如果再不听话,我就让你们和它一 样。”说完,从身后的鸡笼子里抓出一只鸡,当着众猴子的面,一刀把鸡脖子砍下来。猴子们看见鲜血从鸡脖子里喷出来,吓的吱吱叫,从那以后全都老实了。张明 说:“你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那能往一块儿敛吗。明说了吧,咱们干活,养了公司的一群老爷,他们不得变着法的找点事出来干干,要不然工人意见更大了, 说他们吃闲饭。别的事不好管。即麻烦又操心还特别枯燥,这种事管起来即省事又刺激,管着也来情绪不是。”也许还是张明说的有道理。

    陈师傅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问:“闯子,什么时候找她谈呀?”这老丫挺的,真他妈是根老油条,你是工作组的,我得听你的,问我干什么!心想可没敢说出 来。他见我不说话,接着又问:“怎么啦,不高兴?”我说:“没有啊,这不是得想想吗。组织上信任,我得考虑周到别把工作搞砸了,辜负了领导上对咱的期望。 ”电影上学来的,这儿用上了。“行,闯子!”陈师傅夸我说,“在公司就听别的同志提起过你,说一队的闯子不错,是个好样的。”张明转过身子用手捂住了脸, 从后面看他的身子直哆嗦,这小子偷着乐呢,幸亏陈师傅背对着他。我强忍住笑,举起手中的材料说:“陈师傅您瞧,这些材料刚到手,还没来得及细看,毛主席不 是说,不打无准备之仗吗。要不这样,今儿个就算了,您大老远从公司赶来,一来就投入工作,够辛苦的,我先看看材料,准备准备,您也早点儿回去休息,咱明儿 再说怎样?”陈师傅说:“行,闯子,就听你的了。”说完转身走了。“这老狐狸,巴不得我这么说,谁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别在这儿装孙子了!”我骂道。张 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仍然未减,想说的话还没出口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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