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楼房盖到最后一层,晚上夜班打圈梁。我现在无官一身轻,坐在楼门口抽烟。张明跑前跑后地紧张罗,他路过我身边,说:“哪天我也找个茬,干他妈一架,让他们把我也撤了,这鬼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得,您行行好儿,千万别!那天队长找我,又想让我官复原职,我没答应。好不容易轻省些日子,谁还愿意再套枷呀,你不干,他们还得找我,您让我省点儿心吧,谢谢啦!” 张明走了,临走骂了我一句:“操你妈的!” 随便,我现在没爹没娘,只有老婆,那是不能碰的,其他的随便。 离上班还早,先在太阳下晒晒这身懒肉。身下铺了块草垫子,又把值班老王头的破大衣盖在身上,暖烘烘的,只想睡。 我这二十几年算是个什么东西?也该好好想想了。想什么,先睡上一觉…… 颓废……颓废……失望……失望……人朦胧……鸟朦胧……,我他妈这算什么……算什么…… 理想……幻想……破灭…… 母亲……死了,死了十多年了……没有了……死了…… “ 闯哥,起来,干活了,还睡呀。”张明在叫我。 “混蛋!吵什么,连觉都不让人睡塌实了。” 刚迷糊这么一会儿。做的都是什么梦,乱七八糟的。 第一罐混凝土已经吊到楼上,在十几米的高空上那个破灰铁罐只有安全帽大小。 “干活喽,该给人家干活喽!”我喊了一嗓子,顺便提提精神。自从班长被撤职,我比落后分子还落后,张明和班上的伙计也不管,他们都同情我,因为我是为了他们才受的这分委屈,可大家又没什么法子替我伸冤。 工程进展很顺利,上半夜浇注了少一半,本来需要两天的工作量,夜里天气凉爽,又没有干扰,所以就超额了。 大傻把脚扎了,歇了半个多月,今天瘸着脚也来上班了,再歇,就更没有奖金了。 大傻休病假,我还没和领导吵架时,队上让我去家访。他家在农村,我不认识路,是小芳带我去的。大傻家原来也是城里人。老家在南口附近的农村。文化大革命中 领袖发出最高指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结果街道上把凡是家庭成分有问题的,闲着的两只手都弄到农村去了。大傻一家就是那时走的。他为人厚 道,干活又肯出力,村里人都喜欢他。小芳就在他们公社插队,那时就相好了。后来,城里招工,社里把大傻按插队青年算,就分回城了。谁想这小子命不好,小芳 家死活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所以拖到了现在还没结婚。小芳也是,就认准了大傻,非他不嫁,事情就这么僵持住了。 上午坐车到了昌平,去南口的车要下午才开,我看还有时间,就在昌平县城里逛大街。走饿了,进饭馆吃饭,随便点了菜,要了升啤酒,坐在那儿边喝酒边聊天。等 着上菜的时候小芳告诉我,她家孩子多,她是家里老三,中间的那个。上面一姐一哥,下面一弟一妹,她是那多出来的。孩子多大人照顾不过来,小芳从小就没人 管,整天在胡同里疯玩功课自然不好,家里的大人也不待见,见了面不是打就是骂,小芳就更不愿意着家了。 说了半天还不见上菜,我去催服务 员,过了一会儿才端上来。时间不多了,我俩急急忙忙吃完饭就往车站跑,离老远就看见那辆屁股后冒着黑烟的车开走了,没赶上。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什么 都没落着。下一班车要在四个小时后才开,算了吧,听小芳说,大傻家离昌平20多里地,干脆走吧。 沿着公路一直往前走,小芳说:“咱们截车吧,那时我们回村都截车。那边山里有部队的车,特别愿意拉知青,男的不拉专拉女的。我们就让男的全都爬在道沟里, 女的站在路边挥手,车刚停下来,沟里的人呼啦一下就上了车,大兵也没了辙只好把我们全拉走了。”说着话后面来车了,小芳挥手示意,那辆车根本没有要停下来 的意思,唰地从身边掠过,扬起一片尘土。我们赶快转过身用手捂住鼻子:“孙子!你不拉就不拉,不会他妈的慢点儿,不就是一穷开车的吗,牛X个什么,混 蛋!”我冲着远去的汽车大骂。 小芳说:“现在一般人都不停,尤其看像是城里人,一猜就是过去在这一带插过队的。这帮人把常跑这条路的司机 毁得够戗。那群男生在村里想回家了,就往路中间一站,看见车来了根本就不躲,司机没办法只好停车,他们也不问问人家愿意不愿意拉就上车,车上有什么吃的就 吃,有喝的就喝,没吃没喝的就毁东西,后来那些司机也学乖了,看见他们堵车马上就停,主动请他们上车,然后求他们手下留情,别毁得太厉害了,这才好了些。 现在他们当然不愿意再拉了。”说着话,我们又走出去好远。 七月底的农村,公路两旁全是玉米地,一片青纱帐,看不见远处的村庄,偶尔可以在玉米尖上遥望村舍烟筒里冒出的轻烟,不知那家在烧柴锅,空气中有一股清香的 柴草味。我问小芳:“你和大傻的事怎么样了?”小芳叹了口气说:“还这么拖着呢。别的事家里不管我,就这件事不知怎么就非管不可,我不知道他们不喜欢大傻 什么地方,不就是成分差,可也不是黑五类,大傻的爹解放前当过几天伪职员,那时候有口饭吃就不容易了,不让他干那份差使一家人喝西北风去。我们家也是,成 天跟着假积极,不就是个城市贫民吗,过去没本事的人,找不到正经事由,正赶上解放都被划成了这个成分,其实我都替他们害臊,跟现在的二流子差不多,说不好 听点儿叫流氓无产者。”说完,小芳自己都笑了。 又走了一段路,小芳说:“前面不远就是我插队的那个村儿了,再过去七、八里就到了。”奇怪,“你们不在一个村呀?”我问。 “可不,还不在一个队呢。那时候我们队的地挨着他们队,他总过来帮我干活,就好上了。我家也是,那时他们就知道,什么话都不说,等一分回来就不同意了,要 不是大傻他帮助我,就那些活儿,我一个人干可真够戗。大傻有劲儿,每天干完自己的就来找我,两个人一块儿干,要不是他,我连口粮都挣不出来,你说我现在能 把他甩了吗?那我也忒不是东西了。”说着话后面来了辆带拖车的手扶拖拉机,正是大傻村的,小芳认识他们,一招手车停了,小芳和他们打了招呼让我上车。 大傻在家床上躺着,家里其他人都去上工了,只有他母亲在家,看见我们来了,赶快烧水沏茶,让小芳帮忙做饭。小芳就像到了自己家,动手干起活来。婆婆看着没过门的儿媳妇抿着嘴一个劲儿笑。 (六) 午夜,吃饭时,机修班的把运砂石的蹦蹦车开来,要拉着没带饭的人进城去吃夜宵,一伙儿人连滚带爬地上了车,一屁股黑烟消失在夜幕中。剩下的工人有几个也不 知跑哪儿去了。他们有地方去,工地后面就是生产队的菜地,吃干粮得就着青菜,那里西红柿、顶花带刺的黄瓜有的是,正好下饭。农村讲挣工分,干不干都那么 多,队里看菜地的早不知道上哪儿赌去了。黑影里我看见大傻和小芳也向菜地走去。 我们几个带饭的凑在工棚里打“拱猪”,谁当猪了头上就顶个破盆子,还不许掉。大家正玩的高兴,张明慌慌张张跑进来,喊道:“闯哥,菜地那边出事了,好多人拿着手电乱晃,还喊抓流氓。” “不好!是大傻,我刚才看见他和小芳往那边走,准是他们绷不住了,什么地方不能干,非上那儿去。” 张明问:“咱们怎么办?” 我大喊一声:“弟兄们,有情况赶紧抄家伙,抢人!” 刚跑出去,吃夜宵的也回来了,我冲车上的人喊:“都别下来,上菜地,大傻让人家抓住啦!” 开车的听说,一打方向盘,一股黑烟喷了我满脸,蹦蹦车向菜地方向开去。我们几个举着铁锹、木棒紧跟在浓烟后,去营救大傻两口子。 菜地边上,七、八个人围着大傻和小芳,嚷着要往派出所送。他二人用双手提着裤子,裤腰带全被扯掉,小芳早就哭得喘不上气来了。大傻梗着身子原地不动。我们赶到后,来了个反包围,二十多个人,把那几个工人民兵围在了中间。 我推开前面的人走过去,问:“你们是哪部分的?”有人想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们在这儿拔份儿。听着,放人!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先把裤腰带还给人家。抓流氓,人家是流氓吗?” 其中有个不知好歹地说:“怎么不是,他们在菜地里干,两口子应该在家干。” “住嘴!”张明喊了声,他嗓门大,能唬得住,“要语言美,你们知道不知道。说的都是什么,要注意影响。”还挺严肃,“什么干不干的,说什么呢?” “你们谁是负责的?”我问。 谁也不出声。 “怎么,没有负责的,那你们是干什么的?” “工人民兵。”有人小声说。 “工人民兵?工人民兵就是管这事的?你们应该站在反修放修,打倒帝国主义的最前线,怎么跑菜地来啦?这里有美帝吗?这里有苏修吗?”我强词夺理地训斥他们,“不务正业,懂吗,这叫不务正业!”有几个哥们儿已经忍不住偷偷溜到远处笑去了。 “那您说应该怎么办?”一个高个子工人民兵问。 “告诉你们吧,他们结婚两年了,没房,单位答应给房。这不,正盖着呢。”我用手指了指那边的工地,“这两口子感情很好,又想要孩子,单位给了指标,上哪儿 解决问题,今年不生指标作废,这不是浪费吗?”又有几个憋不住一边儿笑去了。“兄弟,都是人,七情六欲,不解决怎么行,您几位也是好心,维护首都治安环境 美,可是不了解情况,这回就算了,咱就这样了。”我转身对大傻说:“快谢谢人家,走吧。” 回到工地,我让张明告诉大傻和小芳快回家。 果然,一会儿派出所的警察带着那群工人民兵又回来了。我们正在浇灌混凝土,谁也不理他们。警察要找负责人,都说队长没在,只有副队长,警察说副队长也行, 他们用手指了指值班室,说:“那屋姓王的就是。”值班老王,原来也是警察,副队长,可不是人民警察,国民党在的时候当的交通警。 警察带着民兵进了屋,行了个举手礼,闷头独自喝酒的老王吓了一跳,赶快站起身来也回了个礼,问:“您有什么事?” 警察说:“刚才有两个人在那边菜地乱搞男女关系,被我们工人民兵发现,可是你们工地去了好多人把他们放跑了,我来了解情况。” “您找我了解情况?”老王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说:“刚才那几个工人说你是副队长,所以我们就来找你了。” “副队长?您就别提啦。”老王全明白了,捂住嘴乐,“要不,您带着人到工地去抓,抓住了,您把人带走,明早儿我向公司保卫科汇报一下。” 警察知道被人耍了,生气地对身边的民兵说:“走!找人去。”带着那几个工人民兵就往楼里走。 工地上搅拌机“哐哐”的响个不停,楼顶上的震捣棒“嗡嗡”的震,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楚。警察带着人楼上楼下满世界找,看见一个问一个,大家全装傻充愣打岔说不知道,他们在楼里转了好几圈一无所获。上哪儿找去,人早走了。 工人民兵说要找带头抢人的人,瞧谁都像,可又都不像。可不是,当时大家都带着压得很低的安全帽,穿着粘满混凝土的雨衣,黑灯瞎火的根本认不出来。 憋了一肚子气的警察临走时放了话:“这事,没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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