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近在整理家庭档案,从故纸堆里翻出了五十多年前的旧日记,他给我寄来了几篇,不仅记录着我们家的变故,也是那段历史的见证。
送大哥去苏州 1958年2月28日 大哥已准备到苏州去了。这一次送别不同于往常。因为他是右派分子被撤了职,送去监督生产的。我本不打算送他的,但因为他的东西较多,需要人帮忙搬,另一方面我也怕家里,特别是母亲难过,最后还是决定送一趟。 下了夜班,我就赶到家里,家里已开始帮哥哥收拾行李。他忙了几年,连个箱子也没有,而书倒有几千册,真是“书呆子气”十足。我看不过去,把自己的一个帆布箱送给他,把他的衣服什么的都收好了,锁起来。我背着他的被子和网兜,他自己拿着箱子,赶到电台。时已快四点钟,临走时,母亲只是嘱咐常来信,还不曾哭哭啼啼,也许眼眶是湿润的,在黑暗处我看不到罢了。
和大哥同去的电台小蔡还未赶来,她是送大哥到苏州乡下的,想来是组织上派的人。我和大哥就静候在传达室,二人默默无语,事实上我们又能谈什么呢?最后还是我打破了这个沉默,问他此刻的心情怎样?他告诉我,对这个单位以及这里的人都很淡薄,不值得有所留恋,当然个别人是有点依依不舍。他又告诉我,他一直很崇拜高尔基,生活是那样广阔,一个人东闯西逛,几乎跑遍了整个俄罗斯,生活也五花八门,干过学徒,画师等。。。换个环境也不错。他说,事实在知识分子成堆的电台也没有办法改造好的。 我又问他:“对下乡劳动你做好准备没有?”他回答:“认识上早早准备好了。 一句话老老实实地苦干,叫我干啥我干啥,服从指挥” 他并告诉我:“我下去争取两年取得一个合格农民的资格,五年争取入党。” 我嘴上未说,心里为他这种愿自我改造的干劲表示高兴。当然他这次之所以很愉快地接受改造,还有另一层原因,也是他的动力之一,那就是他的爱人,江苏京剧团的武花旦XXX在临走时告诉他,要他好好改造:”我等你三年。“ 这对他的鼓舞很大。
快五点钟的时候,小蔡来了,于是我们三人一道离开电台。在文化宫门口,他们上了一辆三轮车,我把手上的行李送到车上后,说了一句:”下去好好地干,愿早日取得一个合格农民资格。“ 就这样在湿漉漉的大路上,我送走了大哥。我但愿在往后再见到大哥时,他已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真正做到脱胎换骨的改造。 后记:大伯和父亲的再次见面是二十多年后八十年代初。
大伯在平反后,和江苏京剧团的另一位武花旦结了婚。日记中提到的XXX,从没有听家人提起。
大伯在苏州劳改期间,坚持对戏剧的研究,特别是昆剧,平反后发表了多篇很有分量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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