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苍山：小社员的故事（五）小冬

六六年年底，十二月三十一日，我和几个同学到镇上赶集。下午回到村里，看见一群人从小队部（就是我家住的那个院子）出来。他们手里拿着东西我认识，那是我家的：锅碗瓢勺，风箱，板凳，镰刀，还有我和弟弟的小背筐。不会是又土改抄家了吧？

虚惊一场。从北京来了辆汽车载着我们全家刚刚离开，远远的还能看见汽车扬起的土烟。根据父亲的安排，我要到城关去投奔亲戚。几个同学主动送我去。十二里土路，路边道沟里的水都结了冰。我们几乎是一路滑着冰过去的。

就这样，我住进了小冬家。小冬那年有十八，九岁，人长得很精神。小冬给我的印象不像一般农村青年。农村小伙到了这个年纪大多该娶媳妇，生娃了。小冬很好学，记性好。那时林彪的《再版前言》刚登报没几天，小冬就能全文背诵了。我就是那会儿跟着小冬学会背《再版前言》的。小冬问了我很多城里人的过日子的情形。我就给他讲学校鼓号队，动物园的蓝鼻子猴，天文馆的星空，少年科技馆的机器人，红领巾水电站的水轮机。当然，我说的最多的就是电影。小冬看上去对城里的人和事很感兴趣。小冬很健谈，他给我讲他养的那群鸽子；讲农谚，什么时节种麦子，怎么间作种玉米。至今我还能记起“白露早，寒露迟，秋分麦子正当时”。

后来听人说小冬是个历史反革命。刚解放那会，城关附近几个村里的一拨人搞了些唱戏的行头，建了个什么朝代。有人看出小冬有真龙天子的相，就给他穿上龙袍，拥着他登基了。小冬那时只有三，四岁。公安把王朝的大臣们抓了，镇压反革命，拉出去毙了。小冬年岁小，捡了一条命。从那以后，小冬的行动一直受管制，他要定期向政府汇报思想，汇报行动。小冬长那么大从来就没出过门。

小冬的事听着有些荒唐。现在想起来也有些恍惚---我真的遇到过小冬吗？我在城关的几个亲戚家住了一个半月，六七年春节才回到京城。九三年冬天我回过一次乡，经过城关旧地。那个时候城关已经没有了，（北）京开（封）公路占了城关的地。六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小冬。希望他早就没事了。不会再有人相信那种穿上蟒袍玉带的老农是反革命，只能觉得他们神经有点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