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苍山: 小学徒的故事（四）

我们工厂是中发薪，每月十五号工人们就到车间会计那儿去领钱。每个人的工资都用一个小工资条捆着。拿到工资后，工人们要在工资汇总表上盖上自己的图章。工人的工资都是透明的。学徒工学徒三年领生活费，十七块，十九块五，二十二块。第四年算一级工，拿工资三十四块。第五年升二级拿四十块一毛。最高的工资是八级工，一百零六块。从六十年代初闹饥荒起，二级工以上的工人级别就没升过，当然工资也没涨过，工资冻结一冻就是十几年。

那个时候，我们镇子上有一道亮丽的风景---月半陈庄。每月的十五号，开支的日子，下工的汽笛一响，人潮就涌向陈庄大街。陈庄大街其实不大，没有两辆卡车宽。出了厂大门向东过了小桥就是陈庄大街的西口。全部月半的热闹就在这西口。

街路北是东方红饭馆。月半三天，饭馆天天座满。去吃饭要站在桌旁等座。别人吃完饭一起身，你就一屁股坐上去，稍慢就得再等一顿饭得功夫。坐下了就点餐，先交钱后吃饭。滑溜里脊三毛七，鱼香肉丝四毛三，再来两瓶啤酒。一顿饭把一个礼拜得饭费都搭进去了。单身小青年得日子就是这么没算计。用老师傅的话说，这叫一个人吃饱了连狗都喂了。有家小的师傅们不一样，他们多了一些计划盘算，在饭馆外搭的棚子里买包猪头肉回家解馋去了。

饭馆的对面是最新的百货商场---（第）三百（货商场）。开支的日子总有人终于攒够了买稀罕物件的钱，急着忙着跑商场去兑现计划。那时候时兴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买三转可不容易，光有钱还不行，还要工业券。买名牌产品，上海牌手表；飞鸽，永久自行车；蝴蝶缝纫机，除了工业券还要等分配指标。有指标了工会还要抓阄。物质贫乏的年代，说来难以置信。至于收音机，不要票，有钱就行。熊猫八管三波段，八十一块七；红灯七管两波段七十二块二。我们宿舍就有人有熊猫，有红灯。那玩意能听美国之音的英语九百句。我那时的愿望就是攒钱买一台熊猫。可我的愿望最终也没实现。当攒够钱时，我改变了注意，花了八十八块买了一台东方红留声机。我无意中发现车间有一封存的屋子，里面存着WG查抄物品。其中有一些胶木唱片，属于四旧。有了唱片，留声机就忙了。这个借去听，那个转借走，三个月才把留声机追回来。唱片还没有了，只好买了些塑料唱片来听。后来还在八面槽买了一套灵格风。

陈庄是真热闹，但只是开支富三天。过了三天就是一片平淡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一天，我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了一篇署名文章。文章的作者是我们厂的党委书记老寇。文章的题目是《月半，半月，全月》。文章大意是在党的改革开放路线指引下，工人的收入大有提高，原来月半陈庄已经变成了半月陈庄了。文章预言，将来的陈庄会是天天是十五。

一九九三年我回镇上办事，到桥头的饭馆吃饭。东方红饭馆已经改回了原来的字号“玉蓉春”。也许是过了饭时，饭馆只有我一个吃饭的。当年那个老服务员还在，服务员也只有她一个人。上来的鱿鱼丝腥乎乎的，其它的菜也不是味儿。要知道当年东方红菜品可是地道得很，家常菜品不亚于北京的翠华楼。当年在这吃饭的常客是来自全国的火车司机。司机们在这是驻勤，有饭费补助。那些司机走南闯北，口味很高，生生地把东方红地菜品吃上去了。

回北京的出租司机很健谈。一聊，不是外人，是我原车间工友的弟弟。他对工厂的情况知情。工厂早已经不修火车头了，再也没有驻勤司机吃饭馆了。工厂的工人也从固定工改成合同工了，工资和业绩挂钩。工厂的医院外包给别人了。工人俱乐部，图书馆都拆了。让人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