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凡草的日志,许多埋在深处的记忆涌了上来。今天是父亲六十五岁冥辰,转一篇旧文,以为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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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生命与死亡的随想 ※ 不期而至 ※ 死亡总是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刻不期而至。 第一次认识死亡,我只有十岁。那年春节过后不久我们刚从外公家渡寒假归来,就得到了外公突然去世的消息。据说外公是在午睡时突发心肌梗塞而死的,当时表弟在外屋看电视,外婆也醒着靠在床上,但他们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等姨妈下班回来,大家才意识到外公午睡一直未起,进里间查看时已是回天无术。没有人知道外公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在临走的时候,是否有过痛苦的挣扎与不舍。许多年来我时不时会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里无助的外公,他脑中最后一丝游走的思绪是什么? 再次接触死亡,是一年后亲爱的外婆因脑溢血辞世。这次家人发现的及时,早早把外婆送进了医院抢救,外婆在外地的几个女儿女婿闻讯也都立即赶去陪护。正当外婆的病情呈现暂时稳定,父亲急赶回来接我去看外婆的路上,却传来病情再度恶化,外婆离去的消息。我只赶上了葬礼,看见外婆如平常一样穿着藏青色的冬衣,戴着眼镜,平静地躺在那里,一头微卷的柔发,被梳理得格外整齐。妈妈和阿姨们围在外婆的身旁哭喊着,我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妈妈把我拉到外婆身边,说你再喊一声外婆吧,再拉拉外婆的手吧。我遵嘱拉住了外婆的左手,却惊愕地发现那只手是那么的冰凉僵硬。我喊了一声“外婆”,余音却梗在喉中。 许多年后,刚成年了的我亲眼目睹了死神如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为一具没有思维和温度的躯体的全过程。这一次,是最疼爱我也是我最爱的父亲倏然而去。料理完父亲丧事后的某一天,我又站在了医院重症看护区外的走廊里那面落地大窗前。重症看护区的下面一层,是新生儿看护区。透过窗户,能看见那里年轻的父母亲们搂着可爱的婴儿,来来往往。生与死,在这里是那么靠近,又是那么遥远。正是春日的黄昏,落日的余辉从远处的湖面上一路闪闪烁烁洒到面前,我的全身被夕阳笼住,体表的暖意映衬着内心的冰冷。那一刻里,我终于明白,死亡是这样一种力量,它总是不期而至,在接触的瞬间便将你的心速冻起来,使你并不觉出那突然破碎的痛苦。但在这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在你的心一点点复苏温暖起来的同时,心中那个破碎的角落,一点点剥离,一滴滴流血,缓慢却绵长,是时光的妙手也无法愈合的伤痛。 ※ 跳动的心 ※ 父亲当年去世前,由于是脑溢血导致脑死亡在先,其余的器官都非常健康。医院急救室的医生不止一次地和我们商量过是否同意捐献出他的心脏以及其他器官用于移植。父亲的驾照上填的是愿意捐献器官,但医院还是以亲友(尤其是配偶)的意见为准。母亲很坚决不加思索地说了不,我无言。只记得那位医生当时很遗憾地说,父亲的心脏特别健康。 当我们穷尽了所有的抢救手段,各种检查的结果都证实了父亲已是脑死亡后,母亲和我终于下决心停掉呼吸机。呼吸机停止了以后,父亲的心脏还顽强地跳动了好几分钟。一直到现在,我好像还能听见当时寂静的病房里,心电监视仪上父亲的心跳越来越弱,有如一个人渐行渐远的脚步…… 几年以后和丈夫结了婚,他拿驾照时一点也没有犹豫地选了愿意做器官捐献。我想起父亲去世时的事情,就告诉他其实配偶的意见更起作用。他便问我,假如有那么一天,你会同意捐献我的器官吗?我想了好一会儿,迟疑地说,也许不愿意。他没说什么,在申请驾照的表格上改选了不愿做器官捐献。 一晃十年过去了,最近我们俩都到了换新驾照的时候。在等候换驾照的队伍里,我思绪茫然地不知都想了些什么。最后轮到我们填表时,我忽然决定了,在自己的表格里填上了愿意捐献器官。自然,丈夫的表格里也随之填上了愿意捐献器官。奇怪得很,一旦做出了决定,心里反而轻松起来。如今每次看见驾照上那代表同意捐献器官的红心,我就想,当年也许应该设法说服母亲同意捐献父亲的器官。如果那样的话,也许父亲的心脏现在还在某一个人的胸腔里跳动…… ※ 生如夏花 ※ 最近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我经常去几位血液病患者的网站看他们的近况更新。得知他们网站的地址,最初是因为其中的一位是我大学同学的朋友,他的名字叫余健,被查出突发白血病后,他多年的恋人沈璐为了更好地照顾他,毫不犹豫地立即和他结婚。与此同时,热心的朋友们为他建立了专门的网站,介绍各种血液病的相关知识,并且广为宣传骨髓移植对血液病患者的重要性。这个网站最吸引我的,是余健自己书写的病况报告和治疗日记,以及后来在余健病重垂危的日子沈璐替写的日记。余健一直没能找到匹配的骨髓,在几次化疗缓解后,做了自身骨髓干细胞移植,一度恢复得不错,但最终还是因白血病复发于去年夏天去世。 从余健的网站提供的连接,我“认识”了这样一群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自己的生命如秋叶般已渐渐凋零,但他们对生命的执着与热爱,又分明如夏花般灿烂。在“与他们同行”的日子里,我对生命与死亡,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和感触。这里只想简单地介绍其中几位的情况,以表达我对他们的敬佩之情。 海斌,2003年5月回中国探亲时被查出患有慢性粒性白血病,当时,他们唯一的女儿刚9个月大。目前他在此种白血病的慢性期,主要用格列卫控制病情,并同时在继续寻找相配的骨髓。 小三,真名冯文娟,2002年初被确诊为急性髓性细胞白血病,已经历15次化疗,目前已在中华骨髓库配型成功,正在筹备移植手术的费用。2004年3月开办了“小三的网站”。2004年4月,在住院治疗的间隙中,她参加了首届“内蒙古风采大赛”,进入了决赛,并获得十佳奖项中的“最佳勇气奖”。 林飞,在新加坡的留学生,他的网页曾有个响亮的名字:“白血病,我们誓要与你抗争”。网页主要由他的女友“兔猫”以记日记的方式更新。林飞得的是急性淋巴性白血病,幸运的是他的弟弟与他骨髓配型成功,在化疗放疗白血病得到缓解后,进行了骨髓移植。不幸的是,第一次骨髓移植一年后又复发,现在正在第二次治疗过程中。最近,他的病情有所恶化,他的弟弟已抵新加坡,准备为他第二次捐献骨髓干细胞。 张圣均,通州杨港中学校长,2004年12月查出患了白血病。经过一年的治疗,家中积蓄用尽,爱人下岗,女儿尚小。2006年4月开始,他不愿拖累家人,拒不治疗,现勉强以输血维持。他的网页有个让人感慨的名字:“面对死亡的日子”。在此文写作过程中,刚得知张圣均已于2006年11月12日去世。 凯丽,今年九岁。她是被一对美国夫妻从小收养的中国女孩。2002年1月,凯丽被诊断为再生障碍性贫血。自从确诊后,他们全家从新墨西哥州搬迁到了密尔沃基市寻求最好的治疗。为了搜寻与凯利骨髓匹配的的骨髓捐献者,凯丽的养父母几次奔波于美国和中国之间。由于凯丽的组织相容性抗原比较罕见,在世界各地的骨髓库搜索了近一千万人次后,2005年初通过美国国家捐献骨髓计划,确认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非血缘关系的捐献者,凯丽于当年1月25日在儿童医院接受了第一次骨髓移植手术,不久因产生排斥失败。此后凯丽的父母继续不懈寻找,终于在2005年9月通过中国的骨髓捐献计划,找到了一个完全吻合匹配的非血缘关系的骨髓捐献者,于当年11月进行了第二次移植。然而凯丽的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第二次移植后凯丽一度康复到可以去正常上学,但不久发现她的骨髓又因为不明原因受到损伤,造血机能开始下降。而凯丽的养母,也被查出有血管栓塞,中风并发心脏病高血压,几次入院治疗。凯丽于今年8月再次接受骨髓捐献者的干细胞输入,目前还在观察期。 ※ 我的困惑 ※ 最初得知余健的网站时,我正好在从事有关白血病致病机理的研究。做基础研究有时是很枯燥乏味的,日复一日地重复些繁琐细致的实验,困惑时我会反复问自己:你的研究究竟有什么用?你的研究最终真能为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们带去生的希望吗? 定期去这些血液病人的网站看近况更新也是件让我时时矛盾,时时困扰,时时体验着内心挣扎的事情。但在过去的两三年里,我基本上隔两三天便去每个人的网站走一遍。每当其中的一位在死亡线上挣扎时,点击网页连接的那个瞬间心里总是又盼望又紧张。当他们挺过一个疗程顺利出院回家修养时,我的心情也能随之轻松起来。而当他们没有能够赢得更多的时间,带着遗憾离去的时候,我在随后的几天里,心情都如铅一样沉重。 余健走了,陶敏走了,植楷走了,贾云保走了,这些我只从网络上“认识”了的,却感觉仿佛已经亲切如我的朋友般的人们,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我只能在遥远的地方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声:你们走好。就在前些天,出差几天没能上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这些血液病患者的网站查看,猛然看见那位书写“面对死亡的日子”的张圣均,就在两天前辞世。 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死亡已经不再对我具有那种在瞬间震慑整个身心的力量。然而,在这样一次次直面死亡的魔手夺去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时候,我真的感到很悲哀很无助。 还需要等多久,这些勇敢地挑战死亡的患者们心中一直期望的战胜疾病的妙方才能出现? 还需要怎样的努力,才不会有更多的患者因为经济原因放弃治疗? 还在与疾病苦苦争斗的人们,海彬,小三,林飞,凯丽,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 鲜红的血 ※ 余健的网站建立之初,一个主要目的就是希望能通过大家的努力,增加美国国家骨髓库中亚裔的比例。而我自己,虽然很早就明白骨髓捐献对于血液病人的意义,却一直迟疑没有去加入骨髓库成为志愿捐献者。丈夫是个志愿捐血者,但他对于捐献骨髓也有不少顾虑。在看了余健网站的有关资料后,我明白了他的顾虑来自于对骨髓捐献过程的了解。 传统的骨髓捐献是个手术过程,捐献者接受全麻或者局部麻醉,俯卧在手术床上,由医生在后背下部开小口,用空心针管从骼骨中抽取骨髓。捐献后捐献者通常会感到下腰部骨髓抽取处周围有疼痛和麻木感,这些不适在几天到一星期左右的时间后会逐渐消失,极少有捐献者会留下长期的后遗症。很多人因为这个捐献过程需要麻醉和较长的恢复时间而却步。 不过,随着医疗科研技术的发展,现在的骨髓捐献已经主要采用从外周血中采集干细胞的方式。采用这种方式,捐献者一般在捐献前接受动员剂注射,将骨髓血中的造血干细胞大量释放到外周血中。捐献时从捐献者的手臂静脉处采集全血,通过血细胞分离机提取干细胞,同时,将血液中的其他成分即时输回捐献者体内。这种捐献方式,原理上和通常的捐献红细胞或血小板等其他血液成分的过程相似,捐献者在采集过程中一般只有轻微的不适和疼痛感,采集结束后因为血液中其他成分并无损伤,恢复很快。而用来增加外周血中干细胞含量的动员剂,经多年临床观察追踪,对捐献者也没有副作用。 丈夫的顾虑来自对现在骨髓捐献过程的不了解。而我,在了解了最新的捐献方式后,却也犹豫了很长时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现在回想起来,也说不清是什么具体的原因让我延迟了那么久。这期间每次去血液病患者们的网站造访时,我的心中也时不时闪过内疚和自责,但过后,似乎因为那些是别人的苦难,似乎因为这些苦难离我的日常生活那么遥远,我在自责和难过以后,也还能如常地继续着我的生活。甚至当几位患者相继离去的消息让我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还是没有立即下决心去登记成为一个志愿者。只能说,我和许许多多的普通人一样,总是怯懦而且自私。 今年一月里的一个早晨,我终于拿起电话拨通了本地国家骨髓库分部的电话。两天后,我拿着填好的表格和一些基本健康情况问答,在预约的时间里来到了骨髓库分部的办公室。按照网上得到的消息,我应该交纳30多美元的登记费,抽取少量的血做HLA(人体白细胞抗原)鉴定,然后就可以正式成为一名捐献者了。与办公室的护士简单地交谈以后,我得知因为我是亚裔,属于美国国家骨髓库中缺少的少数民族种类,他们有个特别的计划可以免去我的登记费。两个月后,我收到了自己的HLA分类鉴定报告和正式成为美国骨髓库志愿捐献者的通知。里面重要的一点注意事项是,以后搬家及改变通讯方式时,要及时通知他们,这样一旦有配型符合时可以及时联系上捐献者。 得知自己的HLA分类的那个晚上,我到所有血液病患者的网站上走访了一遍。不用细说,我是在将自己的HLA和他们的分类在做比较。让我稍稍感到一些安慰的是,我的HLA分类和他们中间任何的一个都不一样。 ※ 生命之吻 ※ 余健去世以后,沈璐在他们的网站上为余健写了一篇长长的悼词。悼词的结尾处,沈璐提到有一年的情人节,余健送给她一首Robert Herrick的诗,她非常喜爱。诗文如下: Give me a kiss, and to that kiss a score; Then to that twenty, add a hundred more; A thousand to that hundred; so kiss on, To make that thousand up a million, Treble that million, and when that is one, Let's kiss a fresh, as when we first begun. 在此,我很想把这首诗献给所有热爱生命的人们。做一个志愿捐血者,做一个志愿器官捐献者,做一个志愿骨髓捐献者吧。也许你和我一样,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下得了决心去行动,但只要你最终迈出了这一步,你便是在和所有热爱生命的人们一起共享我们美丽的生命资源。人类也许永远无法战胜死亡,我们也许永远逃避不了死亡带来的深深悲哀和彻骨伤痛,但我们可以把这最纯洁的生命之吻奉献给我们所爱的人们。 在帮助的别人过程中,便也是帮助了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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