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的作文。慢慢改,把图片贴上来) 天 亮时分,马队沿着海岸线自南向北飞驰而来,骑手人人身着猎服,背挂猎枪。一个仆人催马赶上领头的:“匹普少爷,老爷在后面让我传话,说这儿没什么猎物,还 是转头上山吧。”匹普年约三十上下,身材瘦削,长手长脚,长脸上一双鹰眼,鬓角毛发厚重,几乎同嘴唇上方的胡须连在一起,顾盼之间,蛮气背后藏着些文气。 他扬起马鞭,指着海湾外边一公里左右处的小岛说:“你跟老爷说,我要到那岛上去看看。记得书上说这附近有些古迹。” 说 话间,太阳跳出东方的山峦,阳光把海面涂抹得金碧辉煌。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从那小岛上缓缓驶出,径直走向水面,同匹普马队行进的方向平行。远远望去, 马蹄与车轮下水花翻飞,在阳光下晶莹夺目。整个马车犹如蜻蜓点水,滑行在水面上,轻盈得不可致信。匹普勒住奔马,整个马队一下子钉在沙滩上,人人张大了嘴 巴,望着那奇异的景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八八零年前后,西西里岛东北部。 西西里是个牛头形的岛屿,两只牛角伸向东北、东南,牛口朝向西端。牛口下边有个狭长的岛屿,名叫Isola Grande,好似嚼子一般扣住牛口,形成天然的港湾。这里风平浪静,是泊船的好地方。匹普看到的那个神秘小岛就在这个港湾里,名叫圣潘塔雷奥(San Pantaleo)。 匹 普的家庭在英国的约克君颇有名望,从十九世纪初便在西西里经营制酒业。西西里的牛口处有一个小城,盛产一种特殊的葡萄酒,酿造过程中需要添加白兰地。酒精 杀死酵母,使糖分免于分解。如此酿造出来的酒味道甘甜而酒力强烈。这种酒在当地十分有名,后来传遍整个基督教世界。酒因城而名,叫做玛尔撒拉(Marsala)。此地曾被穆斯林占据了几百年,马尔撒拉的名字来自阿拉伯文,意思是神圣的阿拉。 匹普的曾祖父来到西西里经营马尔撒拉,到他父亲那一辈,整个家族都搬到西西里来。就在看到圣潘塔雷奥不久,匹普继承了家族在西西里的财产,负责掌管巨大的酿酒公司和曾祖父留下的银行。他娶了意大利将军斯加利亚(Scalia)的女儿,成为西西里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有一段时间,他的府邸夜夜筵宴,整个欧洲的皇亲贵戚都是他的座上宾。 然 而,匹普更感兴趣的却是自然科学。他是大不列颠鸟类协会会员,在西西里采集了许多动植物标本,还多次到北非狩猎,在突尼斯收集了大量的鸟类标本。匹普登上 圣潘塔雷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环绕整个岛屿的城墙的废墟,许多地方烟火痕迹依然可见。灌木缠绕的丛林中可以找到破碎的陶器,烧成焦碳的门窗;葡萄园里经常 拾到满是锈迹箭头。这些箭头有的尖细,有的宽锐,有的弯曲,有的还带着倒刺。这里在哪个年代,发生过什么事情?他利用非同寻常的财富和耐心,从别人手中一 点一点买下岛上的土地,直到拥有了整个圣潘塔雷奥岛。然后,他把剩下的时间全部用在岛上的考古工作。一九二一年,匹普发表了轰动一时的《莫提亚——西西里 的腓尼基殖民地(Motya – A Phoenician Colony in Sicily)》,宣称圣潘塔雷奥就是古代的莫提亚。为此,当时《自然》杂志还特别发表了评论。 莫提亚在历史上一直神秘莫测。据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等人的记载,公元前七世纪中叶,希腊人大举移民西西里的时候,莫提亚已是这里腓尼基人重要的据点之一。当时希腊移民从西西里东部向西扩展,而腓尼基人则由西部登陆朝东蚕食。 腓尼人属于闪米特人(Semites), 血缘和面目特征都接近于犹太人。男人缠头巾,穿宽大的长袍,留长须,但是把嘴唇上部的胡髭用青铜剃须刀刮去;女人一般不出头露面;不管男女都披金戴银,往 身上涂香料,挂着鼻环。希腊人说腓尼基人酗酒,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说他们是目的论者,不讲信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希腊人还相信这些非洲人用男婴作为牺 牲,把他们活活丢进火中献祭。腓尼基人没有建立过统一的帝国,他们跟希腊人相似,到处兴建城邦,各自为政,其中最强大的城邦是迦太基。迦太基人自己通常不打仗,但拥有一支巨大的雇佣军,由富商资助。靠着雇佣军的东征西讨,他们赢得了整个非洲北部的海岸,西从直布罗陀海峡进入西班牙,东则一直伸展到今天的利比亚。在地中海,他们占领了马耳他,萨蒂娜(Sardina),科西嘉,以及西西里岛的大半个南部。为了在西西里站稳脚跟,希腊人同迦太基人发生了激烈碰撞。 莫 提亚这时已经是腓尼基、希腊以及当地的伊米利人共同生活的地方。几个民族和平共处,各有自己的神庙和膜拜方式。莫提亚在两大文明的争斗中逶迤周旋,凡数百 年。同迦太基的血缘关系和在西西里的地理位置使她在一系列政治纠纷起了重要作用。后来希腊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攻破城池,之后莫提亚就从历史上消失了。历代 史学家和考古学家在西西里四处寻找它的遗迹,无数次从圣潘塔雷奥身边经过,全都空手而归。 这也难怪。小岛实在太不起眼了。它方圆不过两公里半,最高的地方高出海面也不过六七米,是西西里众岛之中名副其实的丑小鸭。学者们都忽视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腓尼基人喜欢选择小岛建造城邦。最有名的腓尼基城邦提尔(Tyre)就建立在大小跟圣潘塔雷奥岛相仿的小岛上。英国学者威廉-亨利-史密斯在一八五六年首次明确指出莫提亚的位置;匹普大概是看到史密斯的书才开始注意这个地方的。 我 们乘渔人的小舟来到小岛,在导游的带领下仔细观看两千多年前的遗迹。导游告诉我们,莫提亚曾经是个相当繁华的城市,极盛时期大约有两万居民,岛上房屋密 集,最高的有六层楼,宛如巨大的集体宿舍。人们白天乘船到西西里工作,晚上回来憩息。他们种植棉花,从事纺织业,但主要为来自北非的贸易船队提供服务。事 实上,腓尼基语Mtw(Motya)的意思就是运转中心。随着西西里政治的复杂化,它们修建了坚固的环岛城墙,城门高大厚实,道路宽阔,城门两侧还有复杂的掩体式建筑,用来防御敌人进攻。 腓尼基人早期崇尚火葬,并把死者的骨灰存放在用石头雕成的容器内,永久保存。岛上有一处摆满了大小形状迥异的骨灰容器。奇怪的是,离此处不远另有一个场所,那里的容器内也保存了大量的骨灰。DNA分 析表明这些骨灰属于七八岁到十几岁的儿童,并且男女混合。有人认为这是腓尼基人以儿童祭神的证据,但也有人说这并不能证明腓尼基有人祭的习俗。同行的一位 阿塞拜疆裔科学家说:“腓尼基人是用人献祭的。这在圣经里有记载。”这话受到不少人的质疑,说那可能是犹太人对腓尼基人的偏见。阿塞拜疆人争辩说:“那为 什么圣经里不说罗马人杀人献祭?”我说:“时间不对吧。旧约里骂腓尼基人的时候,罗马人还没有到犹太地呢。”导游是研究历史的,她笑着说,到目前为止,史 学界对腓尼基是否人祭没有定论。 公元前三百九十七年,西西里最大的希腊城邦叙拉古(Syracuse)的统治者迪奥尼修斯(Dionysius)率领二百多艘战船,沿着西西里南岸征伐,自东向西收复被迦太基占领的希腊殖民地。兵临莫提亚时,希腊的陆军已增长到八万人,外加三千骑兵。迪奥尼修斯把战船停靠在莫提亚海湾的外围,首先攻打距离莫提亚不远的山城伊瑞克斯(Eryx)。这里的伊利米人虽然有险可峙,却不战而降,远不如祖先在特洛伊战争中那么英勇。迪奥尼修斯转过手来,专心对付莫提亚。 莫 提亚人摧毁了自己建造的同大岛唯一相连的陆路通道,深挖城沟,坚壁清野,依靠高大的环岛城墙,居高临下,随时准备迎战水上来的敌人,同时紧急联络迦太基, 寻求援兵。迦太基舰队赶来,经过数次较量,发现自己无论在数量和船舰功能上都远不如迪奥尼修斯的海军。更重要的是,希腊人开始使用一种新型武器,那就是投 石机,其威力之大使迦太基统帅担心自己会全军覆没,于是撤回非洲。 这样,迪奥尼修斯把全部兵力都对准了莫提亚。 庞 大的希腊军队一直在靠近西西里大岛的一侧修筑堤坝。莫提亚四周的海滩平浅,其北端尤甚。正是在这里,莫提亚人修建了一条通往大岛的笔直道路,正南正北,长 达数公里。匹普后来看到的神奇马车就是沿着这条道路向他的酒厂运送葡萄的。由于年代久远,道路被海水漫过数寸,故使人产生马车水上行走的错觉。迪奥尼修斯 利用这个地势屯土建堤,一步步逼近莫提亚城。堤坝很宽,堤顶可以跑战车。不久,希腊人的堤坝抵达城下,攻城准备完毕。 希腊战士把装着巨大木轮的攻城机推近城墙,这些木制塔楼足有六层楼高,躲在其中的战士向城中发出密集的箭簇。莫提亚战士身穿金属丝编织的防箭衣,冒着箭雨将火把投向攻城机。数座攻城机起火翻倒,浓烟滚滚。 可 是希腊军队人多势众,器械完善。他们终于把城墙敲出缺口,倾泻而入。面对八万强敌,几千名莫提亚战士退入内城,顽强巷战,从一条街战到另一条街,一间房战 到另一间房。这里的房屋极为坚固,每栋都是一座堡垒。最后,白刃战集中在屋顶的平台上,莫提亚战士居高临下,顽强抵御,坚持了好些日子。他们似乎事先修好 了秘密通道,黄昏时一声号角,战士们就都不见了;经过一夜的休整,第二天早上一声号角,接着开战。 迪奥尼修斯派遣一支敢死队趁黑夜直插市中心,占据了若干战略控制点,希腊大军连夜发起进攻,敢死队里应外合。一时间满城起火,莫提亚人分头作战,顾此失彼,终于溃不成军。 希 腊战士对莫提亚的顽强抵抗极为恼怒,城陷后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等到迪奥尼修斯下令停止屠杀,居民已死亡太半。他发布公告,凡是想活命的,到城里的希 腊神庙集中。屠杀刚停止,士兵又开始洗劫。按照习俗,这是战士们获取报酬的时候。幸免遇难的莫提亚人被贩卖为奴,同莫提亚人并肩作战的希腊人被处死。迪奥 尼修斯下令,将这些希腊人按照卖国罪处死,其方式是迦太基式的——他们被钉上十字架。 数月后,迦太基发起反击,重新夺回莫提亚。但这里已是一片废墟,众多尸体还在腐烂,根本无法居住。战争的教训使迦太基人意识到这个小岛将来难以防守,便把经济和军事重心转移到距此不远的利利拜翁。 莫 提亚从此被人遗忘,达一千五六百年之久。十二世纪以后,一些修道士断断续续移居此地,为的是远离人烟。十五六世纪,西班牙人占领了西西里,在靠近圣潘塔雷 奥的海岸上晒海盐,需要石头建造盐池。他们发现小岛上有许多切得方方正正的巨石。也许是为了取悦于这些新的权贵,也许是慑于权势,修道士允许西班牙人随意 搬运石头。几年工夫,沉睡了二十多个世纪的城墙就永远不见了。 如今,莫提亚岛上建立了约瑟夫-惠特科(Joseph Whitaker)考古研究基地,由意大利政府资助这里的考古工作。约瑟夫是匹普的正式名字,由于跟父亲同名,家里人便给了他匹普的昵称。 午后的阳光十分灼热,漫步的游客默默无声。时光给战火和屠杀的痕迹蒙上尸布,萋萋草木埋葬了古老的文明。几只蜗牛爬到野草梗茎上,默默忍受着骄阳的灸炙,期待黄昏的来临。 ——兴也好,亡也罢,它们一代代就这么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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