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0 大年初二,哥哥终于回家了。两个多月里他们几乎跑了大半个中国。他说要不是中央在2月3号正式下达停止大串联关闭接待站的通知,
他和柳钢几个人还要从四川去西安呢。妈妈早就生气了,一连声地说他早就该回来了!
爸爸看到他拿出来挺厚的一摞沿途的写生画稿,
就没有做声。 02/11 黄昏 家人正坐在一起在听哥哥说串联的事, 院子里有人大喊郭老师家出事了!我和哥哥匆匆赶去,
满脸泪痕的英姐正要出门。她哽咽着说祖父突然不行了,她要去殡仪馆找车
。我说我陪你去吧。 等郭家的事安排好,已经夜深了。 02/19 英姐突然要走了! 郭老师家真是祸不单行。郭家老祖父去世不过几天,老祖母也跟着走了。最让我料不到的是,郭家刚刚送走了俩位老人,英姐突然说要志愿去新疆支边,而且已经办好手续了! 家里的事呢?她面对妈妈的询问,只是抽泣。她说实在忍受不了这里了,自从小时候父亲成了右派又和母亲离婚,这个家
------- 这个家 ---- 带给她的只有苦难和不幸-------
她哭着说。我的心里像被刀割了似地疼。家人们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我想起了听爸爸说过,57年春天开展百花齐放运动,领导反复动员大家给党委提意见,无论领导们说得多么诚恳,他自己早就看穿了因而总是一言不发,可郭老师就是太天真了,又不听劝告非说出来不可------ 爸爸还说,当年学校里发配到大西北劳改的二十几名右派师生里, 五年后能活着回来的没有几个,郭老师就是其中的幸运者之一。到了1961年他好不容易盼到了摘帽,
没想到刚喘口气,现在文革又开始了----- 想到英姐那一双满含委屈的泪眼, 我写不下去了。 02/20 下午 去她家送行,看到病床上郭老师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光复哥低着着头只顾闷声补鞋。他知道,以后全家的重担就全落在他的肩上了。 我和哥哥轮流给英姐提着行李,一直把她送到汽车站。汽车开动了,
她还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呆呆地看着我们。唉, 真不知道她这一去,
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03/10 外面越来越乱了。 柳钢来说,明天在市委大楼前有造反派“ 大联筹
”的大集会,他还说对立派的人马可能会去砸场子。我问为啥, 他说还不是因为大联筹反市委,而保皇派们死命要保市委呗。 父母都一再告诫我们不许出去乱跑,爸爸说他想起了抗战时期的混乱景象。 03/15 社会上的严重对立和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势迅速蔓延到了学校里。主义兵们几乎武装到了牙齿,
但除了那些早被打倒而不堪一击的死老虎们,他们并无太多的用武之地,——
当初的对立面井冈山兵团早已名存实亡了。 今天下午回家的时候, 在校门口我看到几个主义兵围住了一个推着自行车卖红薯的农民。有人踹倒了自行车,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民不服,几个红卫兵们拥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又骂骂咧咧推搡着那农民进了教学楼里的工事。那里一般师生是严禁入内的。 稍后 我半路上经过附近的无线电技工学校,那里的大门外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里面不远处两派人马各自占据了一栋楼房,大喇叭喊叫之外,有人正在从窗户里和楼顶上远远地用弹弓,砖头石块互相攻击。 我有些好奇,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武斗。忽然一块半截的砖头啪地一声落到人群附近,
人们轰地一下子散开了。我也赶紧跑回家了。 03/19 学校里近来形势又紧张起来。井冈山一派红卫兵参加了市里的“ 大联筹
”, 又有了活力, 昨天半夜里突袭杀回了学校, 和主义兵之间爆发了几次小规模的武斗,
我和大多数学生一样 吓得不敢再去学校了。 下午 实在无聊。连篮球也找不到地方打了。工学院里的篮球场周围修起了武斗工事,学校里不敢去,又没书可看。 正好胖子来找我,他说邻居家的韩某是井冈山的人, 听韩某说他们前天冲进了主义兵的土牢里抢救自己一派的俘虏,
却意外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伤者。你猜是谁?我怔住了, 还能是谁?
胖子神秘地说,就是那个几天前被主义兵们扣起来的卖红薯的农民。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在校门口目睹的一幕来。他们能把个普普通通卖红薯的农民怎么样? 胖子见我没在意, 又说那个可怜的家伙,被发现时也许已经快没气了。他平趴在地上,衣服根本看不出颜色,浑身已经被打烂了,白色肿胀的皮肤上面条条暗红的血痕。有人端来一盆冷水泼在他身上,地上泥水一片,可他一动不动。韩说他们抓住了一个主义兵的看守,
审问后这才知道了当时大概的情形: 看守交代说那个农民刚刚被抓进来后还不服气,说自己出身是中农,卖的又是自己家里自留地种的红薯。那个叫康某中的主义兵骂他胆敢走资本主义道路,边骂边抡起沾水的皮带不停地狠命抽打,后来又有人挥舞着一根木棍,胳膊样粗细,死命地抽打。一个人累了,马上有人争先恐后地接班。很快他不再喊了,
最后连呻吟也没有了。见他没有了反抗,像是一块泥。后来不知是谁说:"他在装死!走i资本主义道路还敢负隅顽抗!"又有人说:"给他泼水、撒盐!" 看守说看到了单某华和康某中先后泼水,又往伤口上大把地撒盐,可他仍旧一动不动-------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哥哥问,后来呢? 这个农民家里就没人找他吗? 胖子叹了口气,说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家属知道了但不敢去学校, 只好去公安局报案。你猜怎么着?胖子故意卖了个关子,停住了。 我和哥哥都催他快说, 他这才
慢条斯理地说,韩某交代过我不许和任何人提起此事,还说是公安局的人亲自吩咐的。打死人的事,公安局说他们奉上级的指示,不得直接介入各单位尤其是学校的文化大革命。 我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人命关天的事, 他们竟然奉命不得介入----- 哥哥问胖子, 难道死者家属没去找公安局的上级,比如市局和法院告状申冤?胖子闻言冷笑了起来。说哥哥真是个书呆子,还红野宣传部的人呢,难道你不知道有消息说市公安局的江局长都被抓起来了?公检法? 早就被砸烂了! 哥哥红着脸说自己刚串联回来不久, 许多事情还弄不清楚。 夜里 我翻来覆去地整夜都无法入睡, 黑暗中听见哥哥那边也一样。 |
慕白: 《文革日记 ( 03) ——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有 2 条评论
DAVID 说:
2019 年 12 月 27 日下午 12:00 (编辑)
悲歌大侠能不能把日记扫描成照片,附录一些在文章中 ...

滨州: 谢谢回复!更谢谢你记录历史!
应该用真名。现在还有人怀念那段血腥的年代、崇拜制造血腥年代的祸首。多一份真相就有可能少一个糊涂人。 ...
慕白: 回滨兄, 百分之百是真实的。那几个一贯打人最狠的凶手名字我都没有像别的受害者一样略作改动,为的是能给那段罪恶的历史留下一点真实的痕迹。有时间一定会写一 ...
滨州: 打死卖红薯农民的事是真的?建议写成一篇独立文章,让更多人知道。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