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云：人生重来

　　在无尽的人生憾事之后，人们常常感叹：“假如人生能够重来……”

　　那么，生活对于她，生命对于她，不正是“人生重来”吗？

　　尽管，在他人眼里，她或许有几分孤独无助。她当然知道，在这个年龄离婚，况且是“被动离婚”，在这个华人密集的小城，已经引起多大的震动。这类事情从来是中国人枯燥异域生活中的茶余消遣，饭后谈资，社交话题，虽然多数人并无恶意，她的一些朋友更是一直对她充满同情，甚至大鸣不平。

　　她曾经是一个“视名誉如生命”的人，很怕闹得纷纷扬扬，许多年的挣扎忍让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举步维艰，在某种程度上也为了保全一个“面子”。然而，现在她体会到，在“面子”撕破之后，倒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想起曾在一本书里读到的一句话：“不等到完全失去面子，你绝不会懂得面子原来是怎样一种负担，也不会懂得自由的价值”。

　　她当然有过心灵的苦苦挣扎。对她来说，婚姻之错不在今天的离婚，其实在结婚之始已经铸成。所谓“人生如棋”，关键的一步走错，注定满盘皆输。二十多年的往事，不需要想起，却从不曾忘记，那种铭心刻骨的伤痛与悲哀永远烙在她心底。多年来她在这个婚姻中苦苦挣扎，曾经试图，却未曾成功地走出来。

　　几个月的心灵挣扎，她清理着这个婚姻的废墟。早年的社会动荡家庭不幸给她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投下的阴影，二十多年这个失败的婚姻给她带来的苦痛，生活留给她的遗憾太多。也许，人生留给每个人遗憾多多。

　　有朋友说，离婚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蜕一层皮，需要三，五年的时间来恢复。而像她这样年龄和经历的女人，她没有那样的奢侈，她再也付不起这三，五年的代价。

　　其实，离婚应该是她人生的转机，既然生命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让她重新思考和设计自己未来的人生道路。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烦恼痛苦，犹豫彷徨，她有太多的遗憾需要弥补，太多的计划需要实施。实实在在，在许多方面，她要重走一遍人生路。也许，这个机会来得晚了一些，但毕竟有了一个机会。

　　痛定之后，她感到一种新生。她感到生命进入了一段新的里程。世界在她眼里天高地阔，生机无限。那种对许多事情兴致盎然，跃跃欲试的心情，一如她三十年前从乡间进入大学。与三十年前相比，她少了那种青春的热血躁动和对未来的无知茫然，却多了一种基于人生经历的从容淡定，坚定自信。与当年相比，除了同样的身心自由，更多了一份充裕的时间，和虽然有限却可以自由驾驭的金钱。

　　下班之后的傍晚或周日的上午，她常常悠闲地在图书馆泡上半天，傍着书架随意翻阅一本本，再借回一大摞闲书。回到家，她闲逸地靠在沙发上，或倚靠在床头，在安静的环境和宁静的心绪中进入物我两忘的阅读。偶尔停下来，为自己倒一杯茶。或者合上书本闭上眼睛，体会一下心里的甜蜜与满足，就像小时候嘴里偶尔含上一块稀罕少见的巧克力。想起年少时渴望读书而没有书源，成年后为生活奔波而缺少时间精力，何曾有过这份闲逸。因为来之不易的机会，上大学时她是个目不斜视，勤奋学习的好学生，后来却为自己没有利用那几年的时间读很多很多闲书，让生活更多姿多彩而深感遗憾。如今书本和时间上的富有，将填补这一生最大的缺憾。事实上，当她捧着一本本该在二三十年前阅读的苏俄英法经典文学或港台文学作品，她时常热泪盈眶，经历着青春时代的感动。

　　走进电影院，她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想想二十多年来，孩子们去看电影时，她总在忙里忙外。有时坐下来和全家一块看一张影碟，她也时常起起落落地被琐事打断。平时听孩子们议论，近来在网上听人们讨论电影，才意识到自己对当今中外电影艺术有了隔世之感。生命有限，总不能像读书一样，二十年后再来补今天的课吧？于是，根据孩子们和朋友们的推荐，她一口气借来了数十个影碟，在圣诞新年假期看了个尽兴。更令人兴奋的是，她还在朋友的引荐下，加入了当地大学生的电影俱乐部，每周三到五部，享受与年轻人一道看电影评电影的乐趣。以此推算，她今年将创自己历史之最，一举观看上百部电影。

　　在周末的凌晨，她像年轻人一样，背着书包，揣着相机，沐浴着春光秋色，倘佯于校园草地海滨湖畔，摄取每一个美丽的瞬间。她的小巧的数码相机从不离身，就是在上下班的路上，她也不忘用它扑捉生活中的感动。一年来她拍下了几千张照片。当她恣意把玩着这个心爱的小小玩具时，她感到这是对自己贫困的童年，那个连布娃娃的不曾有过的小女孩的补偿。

　　她从乡间走来，天性喜爱爬山走路，亲近大自然。可是许多年她没有时间和精力满足自己的需求与兴趣。现在，她参加了本城的登山俱乐部，周末常常去翻山越岭露宿野营而乐此不疲。她因而结识了许多当地各个社会阶层的朋友，遍走了许岁罕为人至的国家公园山峦海岸。她时有感慨，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现在才真正认识了这里山河的壮美人民的友善。她也要象当今的年轻人一样，做“背包族”出游世界，全然没有年轻时的胆怯与羞涩，反添了一种“历险”闯天下的豪情。有朋友笑问，你这个岁数，还去冒这个险？她说，冒险做使自己愉快的事情，就是死了也值得。人难道一定要死在病床上？！

　　在自己享受生活的同时，她没有忽略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们。许多年来，她在不幸婚姻的困扰中迟疑不决，不能不说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孩子们保全一个完整的家。然而，她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其实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孩子们的心灵成长同样受到很大的干扰。虽然现在孩子们已经成人，父母离婚给他们带来的心灵冲击也同样难以估量。现在，她有充裕的时间和精力，有平和的心态，来补偿对孩子们的引导教育。从书本和网络得到启发，她和孩子们一起用电子信建立了“家庭论坛”（Ｆａｍｉｌｙ　ｆｏｒｕｍ），交流信息知识，生活经验和思想认识。她想让孩子们了解自己的道德价值观，自己的人生经历，以便他们将来少走弯路。她要通过种种途径像朋友一样与孩子们沟通，了解他们的世界，从中得到启发。

　　至于她自己，是否还要重走一回恋爱婚姻的路，她尚未想好。和年青时不同的是，在这个年龄寻求婚姻，既没有来自家庭社会的压力，也无需传宗接代的考虑。如果再婚只是为了生活得愉快幸福，那么她现在不是已经既愉快幸福，又自由自在吗？除非那神奇的爱情真的来临，否则，她决不会仅仅为了找一个“伙伴”而重入围城。要为爱情再放弃自由，这份爱情的分量应该价值连城重若磐石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一乐：该不会有人说我痴人说梦，阿Ｑ画圆，酸葡萄心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