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的一个黄昏, 我正在院子里喂鸡。两三只小母鸡呱呱叫着争相飞上我的肩膀的时候,一位陌生的中年同胞开车突然来访。 他用带有台湾口音的国语自我介绍说是附近的邻居,经常路过这里,看到我们是中国人,院子里有颇大的山石花草还在草地上养鸡,故此冒昧拜访。他说自己也喜欢大自然,特别喜欢养鸡,在附近养了五十多只。我还在惊讶之间, 他递过来一盒新鲜鸡蛋, 告诉我这是他的山庄里今天下午的产品。 我们寒暄了一会之后他告辞了。握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挺粗糙,裤腿和鞋子上还沾有泥土,但人极为谦恭有礼,不像普通劳工阶层的人。望着绝尘远去的破旧小卡车, 我才想起他刚才递给我的名片, 上面赫然是纽约某大公司的董事长。 没想到第二天傍晚他突然又来了,这次开的是坦克般突突突轰然作响的山地车, 还特意带来了一位他的员工,是我的老乡。乡音亲切,让陌生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临别时, 他热情地邀约说,山庄这个周末有特别活动,可以骑马,还能打枪呢! 几天后我怀着强烈的 好奇心循址前去探险。山路上左拐右转,结果在离家不到十分钟车程的山林深处发现了一处桃花源。后来? 后来除了独坐高台上眺望远处的湖光山色太久太舒服几乎睡着之外,就是感叹自己白白在此山中住了二十年-------- 别的,就不用说了。 再后来,经朋友提及, 在世界日报上找到了这篇台湾老作家王鼎钧的文章,说的正是此处此人。大千世界,五彩缤纷;奇人奇景,不忍独享,转贴出来与各位朋友们分享之。 (图片见:https://www.worldjournal.com/5650529/article-協和山莊去來/) 協和山莊去來最近,有緣到紐約附近的協和山莊作一日之遊。回來的路上,我想起英國唯美派文學大師王爾德說過,藝術美,自然不美,自然要像藝術才美。我想接著說,中國的山水園林,就是用藝術的法式對自然山水增刪損益,發掘它的美,增添它的美,使我們充分享受它的美。 協和山莊(CRYSTAL PARK)在紐約市北方約六十五英里,一個叫做Pawling的地方。這地方三面環山,呈U字形,咱們的文言文稱為「仰盂」,這個U字的底部有一個湖,恰似盂中一顆明珠。台灣來的企業家陳秋貴先生看中了這個地方,買下來,親手建造中國園林。 中國園林有兩大類型,一種以自然為主,人工為輔,例如避暑山莊;一種以人工為主,自然為輔,例如頤和園。協和山莊屬於前一類,以山地水體為基本,一步一步伐林、修路、鋪草、種花、建亭、造橋、刻石、養雞……。這位陳先生本是一位藝術鑑賞家和收藏家,推動各種藝術活動,他把協和山莊當作自己的藝術作品來經營,這一角山水好比是他手中的一塊璞石,他好比一位雕刻家,一心一意把深藏其中的自然美釋放出來。他幾乎每天都抽出一點時間來,帶著工人一塊兒幹。 協和山莊雖然遠在荒郊,對開車的人倒是也還方便,下了公路走一小段,就是山莊的停車場,走下汽車,就是山莊的大門。所謂大門,其實就是U字形開口的地方,右邊有石壁側立,經過設計,好像是一扇敞開的單扇門板,門上協和山莊四個大字,百齡書法家丁兆麟的篆書,宛如古樹虯形的老枝,跟門內山坡上那一片密林濃蔭很調和,這扇門永不關上。大門左邊,雕塑家林世寶設計了一座亭子,名叫「斗笠水井」,顏色古樸,造型謙和,線條蒼勁,靈感原型來自南台灣壯健的農夫,好像站在門旁肅客入內。遊客一步跨進門限,立刻覺得別有天地。 我們先登上山勢形成的平台,平台上有一排房屋,除了工作人員休息室,還規畫了圖書室。門前一條狹長的走廊,上有天棚,旁有几案,這天中午,我們就在這裡野餐。站在平台上放眼看去,台下斷崖,平鋪草原,草地盡處,林木森森,山莊主人在草地中間架了一排葡萄架,把草地一分為二,遙想他日綠葉紫果,纍纍滿架,視覺嗅覺,都是享受,更不說還津津有味了。這種布局叫做「障景」,為風景設障礙,而障礙物本身也是風景,風景因此多了層次。青年留學生來此郊遊,作家藝術家來此參觀,協和公司的員工客戶家屬親友來此烤肉。這天午餐以後,我們步階而下,在葡萄長城旁邊的草地上,參加了一群台灣留學生新鮮人的聚會。 越過葡萄架,我們在草地上漫步,初夏午後陽光熾熱,頗有南台灣的溫度,習習山風由林間送來一些清爽,這才想到不但大樹底下,連大樹十丈之外也能乘涼。開闢草萊時,左邊留下一塊大石,刻上蕭忠正的書法,處處可見「山水人文化」的思想。草地上還有一座亭子,中式造型,西式建材,東風沒有壓倒西風,西風也沒有壓倒東風,人來亭中小坐,只覺得一派和風。 涼亭雖好,附近的養雞場也不錯,都不及那條木橋搶眼。原來山莊由入門後的平台到草地,地勢一降,由草地的邊緣到森林,地勢再降,第一次是斷崖式垂直下降,第二次是個山坡,斧劈式層層下降。為了穿過山坡林地,山莊主人在草地右側開出一條山路,路上鋪著砂石卵石,可以行駛登山車,從旁繞過樹林,那條路是工程需要,山莊主人自己駕駛登山車,沿這條路上上下下,每年估計一千次。他又以草地邊線的中部為起點,架設木橋,直入林中,探幽尋勝,那是為了遊覽需要,將來遊人絡繹,另外創造一個紀錄。 這條木橋既是橋,又是路,也使人想起棧道。橋身很窄、很長,全部用白色的木材,通體反射初夏中午的陽光,的確是山莊的一個亮點。它以優雅的自信穿入鬱鬱蔥蔥的陰暗,預示裡面有一個未知的世界,比武陵人在桃源發現的小山洞更誘人神往。古人營造園林,主張對樹林讓一步,協和山莊也遵循這個原則,這條長橋與參天大木擦身而過,在樹枝的招展呵護下也像是一名遊客,完全沒有侵入者的架式。橋旁地形許可的地方,雕塑家也來善加利用,我看見一個很大的鳥籠,鳥並不在籠子裡,都在籠外,所謂鳥籠,乃是稀疏的幾根鐵架,供鳥棲息。什麼叫「俗」?什麼叫雅?許多鳥關在一個大籠子裡,就俗了,這件雕塑顯示人與自然和諧,對我們遊人是很好的陶冶。 木橋的長度是六百公尺,施工期間,山莊主人自己參與第一線的勞動,他每天早晨先到工地做一名工人,他把橋面的木板一個一個鋪好,把木板上的鏍絲一個一個旋緊,兩小時後再回紐約上班。這位陳先生移民創業,平地起樓台,富而好禮,富而好施,正是因為他以造型藝術為健身操,為修心養性的日常功課,用來抵抗富人可能沾染的那些習慣。所以,有人喪失了氣質,有人喪失了理想,有人喪失了健康,這一切,他都免疫了。這條木橋和另外那一條山路,都通往山莊厎部的那個湖,一如動脈通往心臟。 走木橋,下山坡,高高低低,聽說左邊林外還有一些規畫,馬場,雕塑工作室。未到盡頭,先看見樹枝圍成一個畫框,畫中正是那個湖,園林建設稱為「框景」。向前走,畫框越來越大,木橋穿入湖中,形成一個碼頭,有亭,還有一艘小船。湖的另一邊也有亭,有橋,各有造型,同樣玲瓏。此處三面是山,四面是林,護著一片綠草,草地中間鑲著天光雲影,晶瑩剔透,真個是桌面舗著絨布,上面放著一顆明珠。山水山水,「名園倚綠水」,有了水就有一分親切,來一團溫柔。湖的名字叫「銀源湖」,從山莊主人陳秋貴先生的父親、母親名字中備取一字,父母之恩即天地之恩,儼然宗教家的情懷。看見湖,想起山莊大門左邊的那座亭子,亭子裡頭藏著一口井,想像井深直貫地心,那一面就是東半球。天下的水同出一源,同歸一海,這裡的湖水就是故鄉的井水。 明湖周圍還在建設之中,草地上有櫻林、梅林、藝術收藏舘。預計還要增加幾座現代雕塑,以華裔藝術家的作品為先。園林建設,講求可遊、可眺、可憩,也就是,入園以後,視界開闊,大片景色引人入勝,然後,吸引遊人走遍全園,沿途又有許多地方吸引他停下來。協和山莊的主人對雕塑情有獨鍾,雕塑展覽可能成為山莊的一大特色,陳芥平、林世寶、游文富,幾位台灣移民的藝術家,還有幾位美國本土的藝術家,都應邀參與。道裡有雕塑需要的空間,雕塑輪廓鮮明,形象突出,正是對自然山水的補充 。而且雕塑的體積和重量,也使山水園林增加安定感。 山水園林的境界是「移天縮地入君懷」,山水人文化,不再神祕莫測,望之生畏,可以玩索,可以擁抱,可以進入你的內心。這時,山水就是你,你就是山水,人的胸襟就擴大了,氣質也儒雅了。那天遊罷山莊,踏上歸途,我好像提著一個口袋回家,口袋底部裝著一顆明珠。(寄自紐約) |
星光: 好一个纽约城外桃花源,要是有几张相片就更棒了!
慕白: 再好的朋友也不如小站上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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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享受, 不包括打扫鸡舍的那一刻------![]()

swan.eagle: 再好的园林也不及“两三只小母鸡呱呱叫着争相飞上我的肩膀”令人享受啊![]()

滨州: 多谢慕白兄!
查了一下,离我这里约三小时车程。哪天我一定要去参观一次。再谢!
慕白: 深有同感。
假如滨兄有机会来纽约,也许我可以陪你参观山庄。当然我要先和主人打个招呼。作为邻居,我觉得应无问题。 ...

滨州: 可惜了。
中国园林中我喜欢的很少。现在一看到高墙护院式的中式园林就有反感,高级监狱的感觉。真希望看到能融入自然的中国园林。 ...
慕白: 好像不对公众开放,因为是私人庄园。
滨州: 協和山莊可以参观吗?还是要见邀请名片才能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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