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德意志狂想曲 （三）柏林墙的阴影背后

                         （三）柏林墙的阴影背后

   来到柏林当然要看柏林墙。　现存的墙址有好几处，走在市内当年的主要马路上，我偶尔会看到红砖砌成的一条不算起眼的标志线，随着路面蜿蜒伸展，提醒路人这里柏林墙曾经高高耸立，　把一个好端端的城市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甚至跟随着标志线，在闹市区一家商店内的灯红酒绿中看到了一段残留下来的真实的柏林墙！面对如此强烈的反差，那些进进出出的柏林人竟然熟视无睹。不过据说柏林人现在开始后悔了，当初不该在狂热的气氛下一古脑地把墙几乎拆个精光――――　拆毁了自然不能重建，就和北京古老珍贵的城墙一样。人，都会办错事，关键是不能忘记，　更不能强迫人们忘记。

　 又是个阴晴不定的下午，我跟着ＧＰＳ摸索到了前阿尔伯特王子大街８号前面。这里当年是柏林最令人胆寒的魔窟：盖世太保、党卫队总部所在地，而同样恶名昭著的纳粹国家安全机构的总部也在这条街上。这几座大楼在二战时都被盟军炸成废墟，　１９６１年苏联和东德政府建立的柏林墙正好从这条街上穿过。现在墙还留下了一点点，街名却变成了尼德尔克尔辛拿大街了。墙对面就是当年的魔窟旧址，现在是德国政府建立的名为“恐怖地形图”文献博物馆。

　　未进博物馆大门，先看到长约数百米的保存下来的柏林墙。看着向往已久的“墙”上那些红蓝绿黄色的各种文字的涂鸦、裸露的钢筋和被无数种工具击打撬拨过的裂洞和斑斑痕迹，除了“感慨万千”之外，　想不出还有什么字眼可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墙下面是一道近百米长的的玻璃纪念长廊，空中悬挂着无数的照片和资料板。从照片上看，１９３０年代的八号大楼是巴罗克式的巨大石块建筑，阴暗恐怖巨大，它侧后面的监狱大门黑洞洞的。被炸毁的大门残留的两个水泥底座被特意保留了下来，如今像两只受伤的野兽，　蜷伏在玻璃长廊的尽头处，似乎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是怎样的地狱之门。　不小的广场后方，如今是一座银灰色的两层博物馆。获大奖的建筑设计，外部线条简洁明快，里面宽敞舒适，气氛犹如一座大学现代化的图书馆。楼下盖世太保秘密警察们当年拷打杀害过无数政治犯的地下室的位置上，现在是资料馆和研究室，楼上则是明亮宽广的展厅。

     一个地方，两个时代，　两种风格。

    博物馆内，我正坐在环境优雅的地下室里看资料，　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天井中央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雨水像小溪似地流淌着。　看着雨水从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渗入地下，我静默无语，想象着当年那些被长期囚禁在这里，又饱受酷刑折磨的政治犯们被屠杀前该是怎样的心境？这雨水，该是和那些血水汇流到了一处罢。德国人啊德国人！你可以在这里对人类犯下种种难以描述的罪行，　也可以在同一个地方建造起如此温馨安宁的环境让人们不要忘记过去―――――　人啊人！　人啊人！怀着莫可名状的复杂心情，　我慢慢来到了楼上展览大厅。

大厅里有一排排巨大的屏风，上面有各种统计图表、受害人和加害者们的照片，以及纳粹分子们种种暴行的大量文字资料。那一刻，最令我动容的还不是这些展品，而是那一群又一群随着老师前来上“真实历史课”的德国中学生们。他们跟着自己的老师不断移动时认真听讲，不少孩子们的眼睛里似乎闪着泪花。　我几乎下泪了，因为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德国看到类似的场景了。从纽伦堡的国际战争法庭，　慕尼黑的纳粹党代会和希特勒大阅兵旧址，柏林的国会大厦旁边的六百万犹太男女老少＂被谋杀者＂纪念墓碑群一直到眼前的盖世太保总部，　经常会看到德国师生们在极其认真地上一堂堂历史课。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那占地广阔，总数达六千座而大小不一的灰黑色棺木状石碑群。它位于首都核心区内，远远望去，就是最不关心政治的人，心灵深处也要深受震撼。德国政府为它命名时特别强调“被谋杀者”这几个字。那天我在向一个德国人问路时，他毫不迟疑地说，“被谋杀的犹太人？就在那边，不远，你一直走就对了！”

     除此之外，　柏林还有同性恋被害者纪念碑，吉卜赛人被害者纪念碑，　９６名在１９３３年至１９４５年间被纳粹杀害的国会议员纪念碑等等―――――　从政府到民间，　从成人到年轻一代，　能如此认真诚实地面对自己父祖辈们曾经犯下的种种反人类罪行和恶事坏事，实在不多见。而我们自己的同胞们呢？　文革过来者几乎都是受害者，六四至今不准任何人公开提起，数百万右派分子及其家属受苦受难多年后，仅仅得到一纸“平反”通知就要涕泪横流地再三再四地感谢伟大的党――――――　那些真正的加害者们呢？那些真正的受害者们呢？那些本该在天安门广场上树立起的墓碑呢？　太多的问号，　太久的等待。苦苦翘首盼望了几十年的国人，没有得到回答，等来的却是大开历史倒车的修宪―――――　下一步，但愿不是重演在泰山顶上的封禅大典就好了。

  闭馆的时间到了，　雨也渐渐停了下来。　我走出大厅，　迎面又看到了那一道暮色中似乎更加丑陋难看的柏林墙。经历了二十八年的磨难后，墙两边的德国人自己终于合力推倒了它。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我的同胞们。不管你如今拿什么护照，　也不管你生活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里，　只要你说中文，　只要你的根在那块热土上，只要你来到柏林并站在了这残存的破墙前面，你就一定会和我一样羞愧难当，　难道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