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德意志狂想曲 （二）他们在那里烧书，最终也将在那里焚人 ...

（二）他们在那里烧书，最终也将在那里焚人

德国人是世界上最爱读书的民族之一。据最新的统计，９１％的德国人去年至少读过一本书，　一半以上的人定期买书，三分之一的人几乎每天读书。更值得注意的是，　３０岁以下的年轻人读书热情最高。对于他们来说，读书就和最喜爱的啤酒一样重要。去德国旅游之前，除了知道德国人爱读书之外　我根本不知道德国每年５月１０日还有个焚书日。巧的是，我恰恰是在这一天来到了著名的柏林洪堡大学广场上。

根本不必走进任何一座校区的大楼。一碧如水的蓝天下，只要仰头环视一番四周那些砂石色古老庄严的巴罗克式宏伟建筑，　你就一定会和我一样心生敬畏。那一栋栋肃穆庄严代表着学术尊严和人类思想文明的古老建筑，也是建筑之美的最好体现。讽刺的是，正是在这里，曾经发生过德国，大概也是欧洲历史上最疯狂的烧书之夜。

　　也许是石碑上描述的种种可怕景象，　也许是晚风渐起，让我心中陡然有了一股凉意，不觉地随着人流来到了位于国家歌剧院和大学主楼之间的广场中央。那里建有一个别出心裁的透明的地下书库，我俯视细看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排空书架孤零零地靠墙而立。 原来它象征着在这个广场上发生过的那个恶名昭著的烧书之夜。1933年5月10日， 这里聚集了数万情绪亢奋的学生和民众。年轻的纳粹学生们手持火把欢呼呐喊着，把一车又一车“不符合德国精神的”各种文字的书籍投入熊熊的大火。无论是学生还是教授们，　没有人抗议。人们不断地高呼口号，种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精神高涨。子夜时分，　德国宣传部长戈培尔博士来到现场大声宣布：“旧的东西在烈火中消亡，　新的事物将在我们心里的火焰中诞生！”

　　就在不远处的柏林Bebeplatz 广场上，　镶嵌着海涅诗体悲剧《阿尔曼索》中的名句，“　这只是一个前奏。他们在那里烧书。　最终也将在那里焚人。”　我走出越来越多的人群，坐在国家大剧院门前的石凳上，仰望漫天云霞，思绪飞回到万里之外的故乡。焚书是纳粹迫害人的政治手段， 却利用狂热的学生来进行。希特勒如此，　当年老毛及其党徒也如此。他在文革中放纵红卫兵“破四旧、抄家、打砸抢”，　难道不正是向纳粹分子抄袭来的手段？　

　　洪堡大学广场上的焚书是一场重大灾难的开端。它使德国文学出现了断层，许多作家的命运被改变，　大多数人失去了家园，读者，甚至生命。不过当时德国学生们至少还没有当众侮辱毒打批斗自己的教授们―――――相比之下，１９６６年夏天开始　，中国以清华北大的红卫兵们为首，在全国范围校园里爆发的的种种反人类暴行远远超出了纳粹学生的焚书。那年８月间，北京文庙里的熊熊火堆前面，有多少著名的中国作家艺术家学者被学生暴徒们打得头破血流不算，还要跪在那里互相揭发打耳光？　像含冤负屈的作家老舍一样随后投湖自尽的类似悲剧又发生了多少次？

　　离开了大学广场又回到菩提树下大街上。在讲着各种语言的人流中，我徘徊良久不愿离去。德国人，这是怎样的一个民族？它为人类文明贡献过歌德席勒海涅贝多芬爱因斯坦，却也出现过马克思希特勒希姆莱和无数残暴灭绝人性的纳粹党徒，就和中华民族有过李白杜甫白居易也有过秦始皇毛泽东一样。天才如爱因斯坦，假如他不曾有幸及时逃离欧洲，作为一个犹太人，他的不幸下场会是怎样？而多少未及逃离大陆或自海外受骗归去的中国大师巨匠们４９年后的遭遇，又是何等的悲惨！历史的悠悠长河里，百年人生转眼即逝，而一个人渺小的命运又是多麼的脆弱不堪，大多数情况下更是自己完全不能掌控的啊！想到这里，　我不由地更加佩服胡适和傅斯年两位先贤的远见卓识。　像他们那样能早在几十年前便洞穿老毛民主谎言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六四纪念日又要到了。想到故国新帝制，还有愈演愈烈的钳制网络言论自由，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当年鲁迅写过一篇文章《华德焚书异同论》，痛斥过希特勒先生的“黄脸干儿。”但他认为德国的焚书是为了铲除异端；而秦始皇的焚书则是为了“车同轨，书同文――――――之类的大事业”；相比之下，　美国的聋哑作家海伦。凯勒德看法就大不一样了。　她１９３３年在一封给德国狂热学生的公开信中写道：“　如果你们相信自己能够杀死思想，那么你们的历史是白学了―――――你们可以烧掉我的书，　还有欧洲那些最优秀的念头，　但思想早已经通过无数的渠道渗透到每个角落，继续激发出新的思想。　我把我的版税都捐给了那些在一战中受伤致盲生活困苦的德国军人了―――――你们的行为令我悲痛，也为你们的下一代蒙上了污点。”

　　海伦当时可能没有想到，那些疯狂烧书的德国学生的后代们其实并没有忘记父辈们的罪恶。德国如今在“焚书日”这一天会举行各种各样的纪念活动，让人们勿忘历史，要牢记历史教训。　德国《法兰克福汇报》文学编辑伏尔克尔。韦德曼２００９年出版了一部重现那段悲惨历史的著作《焚书之书》，　详细追踪那些被焚之书和作者们的命运。真实的历史是不会被烧掉和掩埋的，　更不会被忘记。焚书坑人的秦始皇和希特勒、斯大林，都已经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我相信，那些鲁迅曾痛骂过的希特勒先生的“黄脸干儿”们，也逃不脱同样的下场。　

　　也许，最可悲的还是鲁迅自己。假如他活着而且留在了大陆，天知道他的遭遇会是怎样？假如他能够逃到了并生活在今天的德国，那大概才是最好的结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