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疆行者：清”梅村体”和吴伟业

本客按: 在前院见大家谈论"湖北考生古体长诗获评高考'最牛满分作文'", 觉得有必要花些时间介绍一下"歌行". 现在还没有大块的时间, 先把"读白手记"里的"清'梅村体'和吴伟业"这部分转过来. 今后见此日志, 算对自己提个醒.

 

"读白手记"之附一: 清”梅村体”和吴伟业

 

中国的古诗(包括近体)在唐之后, 经历了宋元明而至清, 争议不断, 多有反复.

 

宋初, 诗人多宗唐. 例如, 王禹偁提倡杜甫和白居易, “在北宋三位师法白居易的名诗人里—其他两人是苏轼和张耒—他是最早的, 也是受影响最深的”(见钱钟书的《宋诗选注》”王禹偁”篇). 还有专学李义山(小说《围城》中”陵谷山原”的四山之一)的”西昆体”, 偏华丽绮艳, 也爱镶嵌古典成语(见本人《诗逢山谷语奇工》一文). 诗到山谷, “始有宋人面目的诗”(见周黎庵的《清诗的春夏》”宋派三诗人”篇), 并开”江西派”一代诗风.

 

时到南宋, “中兴四大诗人”转从江西派而宗唐, 随后的”江湖派”, 更明显是对”江西派”的反动. 及至明代,从诗人们对宋诗的”敌意”, 可以看出”不满”之后的”价值”的流向和取向. 但”伪唐诗”毕竟不及”真宋诗”, 前后七子的”学唐”,形似而神不似, “终是赝品而少本色”(见前周黎庵文).

 

诗到清初, “所有著名的诗人, 无不以宗唐为标榜, 贬落宋诗”, 原因不言自明(许多诗人本来就是由明入清的).

 

明清交接之际的吴伟业, 1609-1671(一说1672), 字骏公, 号梅村, 江南太仓(今江苏太仓)人, 所谓的前后”江左三大家”的前三家之一. 年少登第(崇祯四年), (会试)会元(殿试)榜眼; 壮年(三十五岁左右)经历了大顺入京和满人入主中原两个巨大变化(有人指责他曾是个”贰臣”, 以明臣而迎李闯而又仕清).

 

现在电视上只见歌功颂德的”辫子”戏, 少有提及满清的”文字狱”和对汉族文人的迫害. 顺治年间的第一次对汉人文士立威, 即顺治丁酉(1657年)科案, 使著名的诗人吴兆骞(1631-1684)流放宁古塔, 成就了顾贞观的两阕”金缕曲”(即“季子平安否”,顾贞观的《弹指词》和纳兰性德的《饮水词》齐名, 为有清一代的词坛双碧). 但吴伟业的”悲歌行赠吴季子”, 也曾传诵一时(以至后来, 吴兆骞在纳兰性德的父亲纳兰明珠的帮助下”赐还”而”生入关”时, 清诗大家王士禛, 1633-1711, 还感叹道”太息梅村今宿草, 不将老眼待君还”).

 

吴伟业天才卓越, 精于诗词书画戏曲史学甚至麻衣之术, 在明末清初极为有名. 但他的诗家地位却是由他的”梅村体”来决定的. 所谓”体”, 是指他的七言歌行而言(七言古风, 易写难工). 按周先生的说法, ”梅村体”主要来自元白, “尤其是白居易的歌行”, “千载之下, 吴伟业是他最成功的传人”(见前周黎庵文). 一般也认为, 梅村学长庆体而自成新吟，后人遂称之为“梅村体”. 和乐天一样, 梅村音节响亮, 节奏变化有致, 有典不涩, 白描不俗. 身处两朝交接的动荡年代, 又给了他丰富的题材. 例如那首长诗”圆圆曲”, 因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而广为人知: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有意思的是, 清高宗(即乾隆)即位之前, 就有诗赞吴伟业(即“梅村一卷足风流, 往复披寻未肯休”一诗), 以至于该诗成了梅村的护身符. 无论何种吴诗版本, 历来总把这首御制诗冠于刊首, 避免了可能的”文字狱”.

 

附乾隆的诗: 摘自周黎庵的《清诗的春夏》

 

梅村一卷足风流, 往复披寻未肯休
秋水精神香雪句, 西昆幽思杜陵愁
裁成蜀锦应惭丽, 细比春蚕更好抽
寒夜短檠相对处, 几多诗兴为君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