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草：闲聊《人民的名义》

闲聊《人民的名义》

凡 草

这部连续剧，是得知了它超常的收视率以后，在许多朋友的推荐下看的。受网络评论的影响，开始我把它当作充满了正能量的歌功颂德，准备快进流览一番即可，却被开始两集“打酱油”的那个小贪官吸引，又被强大的演员阵容留足，认真看到最后才明白这正能量的内涵。

首先就是那个赵德汉，一个农民的儿子，当上了京城里“一块砖能砸到一片”的小处长。官虽不大，却有实权，短短几年就受贿二亿三千九百五十六万四千六百块人民币。每笔帐都清清楚楚，他却连一分也没敢花，成天看着垒成墙的现钞却捧着一碗炸酱面就蒜瓣当正餐，每个月还要瞒着老婆从暗藏的工资奖金里偷偷给老母亲寄300元当生活费。演员候勇用一种先是憨厚老实，后来痛心疾首的表情和动作，把这么一大荒唐事演铎得活灵活现！其实，不仅是他，这个连续剧里所有的反面人物，都普遍强过正面人物，无论是在情节设置还是演员技巧上。

主要角色祁同伟，也是一个出身农家的汉子，上大学以前没吃过一顿饱饭，上学时的第一双运动鞋是初恋女友的礼物。他聪明好学刚强勇猛，凭本事考上了汉大政法系，通过公平竞争当上了汉大学生会长，又用实力成了系主任的研究生。可是，就因为他的聪明才干和一身帅气，被大他十岁的辅导老师看中，恶梦从此开始。他先被发配到一个偏远的山区。为了不让别人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以命搏天，在一次缉毒行动中身中三弹，几乎丢了性命，却发现了当世之真谛——英雄拧不过权势！他只能屈膝一跪，放弃了真爱，丢掉了自己，人生从此逆向而行。他成了省政法委书记的女婿，官至省公安厅长，与省委常委、副省长只有一步之遥。他的立世格言为“胜天半子”；他不但要自己出人头地还要荫及亲友，恨不能把家乡的野狗都变成公安厅的警犬；他与同命相怜的情人产生了真正的爱，也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归的单行路；他的孤傲决绝最终引领他饮弹自尽……看着这一个个镜头，不能不让人唏嘘！许亚军把这个人给演活了。

同样，那个周旋在各种权贵人物里的“阿庆嫂”，美貌高贵气质非凡，被人传为省政法委书记的亲侄女。但是，真正的她竟是一个贫苦的渔家孤女，被权势打造出来的棋子和工具。她赤着双脚捧着一生中的第一双鞋时，明媚的眼里流露出的是感激和对未来的向往。当她说到自己多次被人奸污流产三次时，产生的是自己无法掌控人生的悲哀。当她说到倾心保护的妹妹被当作礼物送人时，已经不再有仇恨而只显出冷漠和无奈。如此这般的镜头，只怕是铁石心肠也难不动容。当然，胡静同时演饰两个角色，镜头从神色飞扬的大高切换到平实简朴的小高时，演员的功底也就历历可见了。

还有那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他是曾经的大学教授，向来擅长不失时机地在任何场合展示他的雄辩。当他的真面目终于在道貌岸然之后出现时，观众们或许都会在惊诧里掺上一丝恍然大悟的微笑。

可是，那几个正面人物实在逊色不少。除了被网友们一边倒大肆颂扬的达康书记，其他几位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可怜的第一大英雄，除了在吹小口哨、欺负老同学、替女下属介绍男朋友、带孩子玩耍的时候有些人味，其余的时候和新闻联播类似。难怪有人说，被他“干巴巴，赤果果的宣传”弄到想吐的地步。不过，陆毅也实在太冤枉了，落得这样的评论，并非演员不佳，而是故事使然，角色的高大上早被设定，总不能让演员脱离情节去跳舞吧。

那么，就说说几个情节。首先是达康书记，他被塑造成了不贪不腐不爱钱财不近女色，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管不顾，为了不当裸官毅然放弃了婚姻，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好官。他曾经为了不迎合前书记谋取私利的企图，被明升暗降，贬到一个新开发的边缘城市。可是，如果仔细看看，这个精心塑造出来的清官却是该省两大帮派之一的‘秘书帮’帮主。从几个细节就可以推出此帮的强势。达康书记丰功伟绩的一个示例，是他在金山县任县长大搞基建时犯了大错，为了￥3的集资费用出了人命。当县委书记易学习请求副县长王大路替李达康承担责任引咎辞职时，真正的理由是，达康同志曾是省委书记的大秘，可以搞到钱，打通关节，把事情办成。果然，最后事情办成了，金山县有了很大发展，作为政绩，达康书记飞黄腾达。这不正是大秘的优势吗？达康书记在吕州得罪了老书记，几个圈子一转，却又升官加爵变成了省会大市的一把手、省委常委并将出任省长。这事确实令人费解，在老书记把持下，全省官场负淘汰，同样政绩累累的易学习一直原职不升，到处去贫困县市推磨，就凭李达康专横独霸的个性，他怎么能在“汉大帮”的虎视眈眈之下走到这一步？其实，只要看看另外几个情节，谜底自然揭开。新书记到职打了个电话，达康书记一接到电话就立刻起立，那副专横跋扈的面容马上变成了一脸谀笑。不过，这种变脸的技巧，应该是演员的基本功，也是当今官场的基本功，或许不值得一提。可提的是他和新书记一起骑车的那场戏，估计很花了一番功夫，不但两位的车技要很好，拍摄也要紧跟，两车永远保持着一个车轮的距离，达康书记绝不会超前或拉后。汇报时，不但谈工作，连和老婆离婚的私事都要请示，奉旨行事。这么强的组织性，绝非一日养成，不是吗？其次是李达康对大风厂的态度。工人们护厂反对拆迁旷日已久，此书记不闻不问。116事件发生，伤员刚刚拉走，李达康不顾陈老头儿的反对，坚持要立即动手，趁着护厂工人允许人进厂救火的机会，迅速完成拆迁。可是，他突然听到陈老头儿和新书记的通话，一声“小金子”让他洞悉了俩人之间的关系。一转身，他便来了个180度，严令下属，不惜一切代价，由政府出资￥4500万给大风厂，立刻平息事件。比较起来，那位厅长不过是到陈老头儿家里帮忙挖了一会儿地，便遭到无情的嘲弄，和￥4500万相比，难道不冤枉吗？看来，这种欺下媚上、见风使舵、紧跟照办的本领，才是达康书记官场通达的利器。可怜厅长还是不谙此情啊！

既然被此剧吸引，忍不住也翻了翻原著。很明显，为了把这个严肃的政治题材大众化，编剧时增加了很多小说里没有的花絮--陆亦可的恋爱故事，赵东来幽默诙谐的个性，达官显贵家人的保姆变成了亲属，等等。这都使剧情轻松很多，增加了可看性。当然影视的特点更胜小说一筹，《沙家浜》智斗选段的熟悉旋律让老一辈人更加倾情，丑角郑胜利和他的恋人的演出也更能抓住年轻一代的心。剧中许多台词让人忍俊不禁，可惜我没准备事后吐槽，没有记下来，如今已记不真切，只能说几句多次重复的和关键处的台词。

剧中一再重复的话是，“中国就是一个人情社会”。其实，把这句话改动一个字，‘情’换‘治’可能更加恰如其分。候亮平到汉东省，官场无人不晓，他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脑子里稍微有点灰质的人都明白此话的含义，所以，当他也被人举报有贪腐活动时，不但可以不抓不捕，还可以由妻子陪同度假。其实，无人不知中国的官场架构，汉东的新书记和纪委书记是‘空降’的，官员任免是‘上头’决定的，不仅躲在幕后的副国级老书记有了问题要报请处理，连在任的省委副书记也只能等待巡视组派人谈话。整场戏里，只看到一个贪腐嫖娼的法院院长和一个帮助女儿查找证人的前法官。尽管满篇大谈法制，事实上，一切由书记掌控，哪关法律半分钱？专门研究法学的前任汉大政法系主任、现任省政法委书记自比商鞅，却被他的学生冷冷地打断：“你不是商鞅，你没立过法！” 那么，谁立过法，谁应该立法执法？“人民法院”、“人民公安”、“人民检察院”……说到底，人民所有的，只不过就是一个名义吧？

再就是那场生死决绝的谈话，最突出的就是“万历十五年”。候大英雄说，“明朝那个年代，大臣都不怕死，一旦被皇帝杀头就会名垂青史！”他赌他的大学长不会开枪，“因为你不想成全我！”这场戏的安排开始我很不理解，因为按照剧情，这两位相互了解对方，按照他们的个性，猴子自己也说，“成功的可能只有三成”，势必“胜天半子”的对手绝不愿被人审判，那么，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一件力不能及的事情？原来，他把今世看作万历十五年，试图成为新朝海瑞。万历十五年不只在这个剧中出现这么一次。那位道貌岸然的法学大师离婚再娶的理由就是，小娘子懂得《万历十五年》。滑稽的是，他的原配正是专攻明史的大学教授。对历史有兴趣的人，可能听说过万历十五年，那个“year of no significance”曾被史学家黄仁宇看作明朝衰亡的开始。这场戏的安排，到底是姓蒋还是姓汪？

最后两场戏，剧本从小说有较大的改动。小说的结尾，诗人郑西坡被儿子抢班夺权，被迫退休。儿子和董事会交给他的任务是带头“上访”，解决大风厂的残留问题。老头儿无可奈何，加入了群访大军。电视剧里，编剧把敏感的群访大军便成了“平级监督”。有个情节，新书记喜欢打篮球，老书记喜欢打网球。新书记空降，网球场立刻变成了篮球场。沙瑞金得知此事，苦着脸解说平级监督的重要。只有鲁莽的易学习一针见血，几次壮胆以后提了个问题，“平级监督，我监督李达康，谁来监督沙瑞金？”结尾，易学习调任京州市纪委书记，造成投资商惊惧退缩观望，达康书记大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看到此处，不能不令人一声长叹，如果易学习真有胆量，下一问会是什么？虽然对我们久居海外的人来说，这根本就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可在此地，却是无声胜有声。

剧中还有很多类似的细节，像勤官不用、懒政现象、网络监控、群众上访、公检法的权限等等，真切地反映了当朝的实际。不过，最让百姓们欢呼雀跃的，或许是天降青天大老爷，可以为民做主吧。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