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蔷：管窥政治正确与华人利益

管窥政治正确与华人利益

冬 蔷

政治正确，political correctness， 是这次大选中的一个焦点话题。川普迎合了一部分白人的心理，反对政治正确。这原本很正常，政客就要寻找选民内心的软处，投其所好拉选票。可是，很多华人也跟着叫好，就不能不让人奇怪了。

政治正确，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环境下有不同的意义。当年中国文革的时候，越左越红越敢讲大话，越是政治正确，反之一顶反革命的帽子扣上，别说被毒打批斗，连命都难保。那么，美国的政治正确是什么？美国的政治正确源于美国精神，平等自由的原则。尽管那个时候，制定宪法的人还没有把黑人看作“人”，但是，这种精神打破了贵族与平民的区别，是超越时代的进步。正是这种精神的指引，才有了美国多年的平权运动，“人”的定义才扩展到包括 华人在内的任何族裔。

从根本上来说，种族歧视是一种人的本性。就说中国，不用说其他民族，同是汉人，城里人看不起农村人，天南海北的人自觉得更高贵。过去有户口本，现在有身份证、暂住证，把这种认识上的弊病用制度规定下来，歧视成了天经地义。我们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自己就带着根深蒂固的歧视观念，美国人也是人，怎么可能没有人性恶劣的一面？

有些美国人，尤其是红脖子一类和深受3K党思潮影响的人，从心底认为其他族裔损害了他们的利益。那些族裔只可以作为下等人生活在这里，为他们奴役利用，尤其对华人有偏见。曾有个白人同事对我说过他曾有过的看法，对原住民有亏欠，欧洲人的到来，侵占了他们的家园；对非裔有歉疚，平白无故地被人绑架来做奴隶；可是，美国关亚洲人什么事，你们来干什么？还有一次，一个项目的合作者很认真地问我，你是来读书的，为什么毕了业不回去，还留在美国？这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科学家，他的祖父母都来自欧洲。我很严肃地回答他，我研究过美国宪法，更喜欢在这种体制下生活。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就像你的祖先一样，我们都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美国梦。他才若有所悟，我还以为你们华人只是来美国淘金赚钱呢。

美国历史上曾经发生过数次屠杀华人的血案，在一些华人聚居的地方，还存在着专门的反华团体。1882年，美国国会正式通过了排华法案。这是历史上唯一的专门控制某个特定民族移民的法案。这个法案不但在1888年有了更加严格的修正案，还在1902年被延伸。这自然是种族歧视的结果，但是华人不习惯与其他民族共进退，可以从事更苦的工作收取更低的报酬，对其他工人造成威胁，自己内部又不团结，这也未免不是原因。

这么多年来，华人移民虽然从劳工型向知识型转换，但是华人的特性没有很大改变，依然刻苦耐劳，依然一盘散沙，依然带有很强的民族偏见，而华人的处境却大大不同了。华人不但从开餐馆、洗衣店、杂货店等小生意扩展到学校、医疗、科技等行业，更有人进军政界、大工业，这种改善是怎么来的？

回顾一下美国历史，这一切其实得益于这些年来轰轰烈烈的平权运动。一代代人不懈努力，坚持美国精神，大多数美国人才慢慢从思想上真正接受了各族裔的平等。国会在1964年正式通过平权法案，禁止一切在公共场所的种族歧视行为。平等自由的精神这才有了保障，真正具有了政治正确的至高地位。此后，平权运动取得更大成果，逐步废除了种族隔离的各项法令，保障了有色人种的投票权，结束了私营企业对有色人种的歧视，给各族裔造成了平等的就业机会。

平权运动带来的思想解放，改变了社会对华人的认识，影响了政府对华人移民的政策。排华法案在1943年废除，许多州禁止华人与白人通婚的法令和禁止政府机构与企业雇用华人的法令随之在几十年里逐步取消。1965年，美国的《移民和国籍法案》通过以后，华人移民大幅度增加。2012年6月18日，美国国会通过决议，为过去制定了歧视华人的法律道歉。

我们这一代华人在这种环境下来到美国，很自然地搭上了顺风车，成了政治正确的受益者。我们今天的些微成就，并不仅仅是自身的努力，更出于社会提供的自由平等。明白了这一点，华人更应该坚持政治正确，推动平权运动才对。尤其是今日的华人，对美国社会的诉求大为增加，不再局限于蓝领工作低等职位，还要进名校、当高官、发大财，这对具有种族偏见的人自然是更大的威胁。如果我们听任种族偏见的发展，受害的难道不正是自己吗？如果我们也跟着歧视其他族裔，甚至祭出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我们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平等对待自己呢？当然，也有人以为，我们反对的只是政治正确走过头带来的不利，可是，川普和他背后的那些人能够按照我们的安排，停留在我们期望的那一步吗？再说，即使别的族裔更可能从政治正确中得益，难道我们就只能享受别人的宽容而不能宽容一下别人吗？

设想一下，一旦政治可以不正确了，美国精神就会被一步步摧毁，种族歧视就完全可能重新抬头，黑人或许依旧是奴隶，老墨或许被赶回南美，而华人这盘散沙，少数民族中的最少数，面临的将是什么噩运？当然，事情未必走到这个极端，但是，只要允许种族歧视存在，各族裔之间矛盾重重，到处虎视眈眈，我们的美国梦还有价值吗？我们的子孙后代还会平安吗？

原载《东方报》9/21/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