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jon：如树一般

1.

那時我站在院子裡，大橡樹下。奧斯汀橡樹很多，我家這棵也有年頭了。樹幹粗壯彎曲，樹冠蓬勃遮住半個房頂。經年的風吹日曬，讓這橡樹帶著一種遮天蔽日的偉岸和風姿。有一根橫枝更直著側過來，宛如手臂伸展。耶誕節的時候，我會把彩燈掛在上面扇子狀散開。枝枒挑燈，連帶著燈飾都更漂亮獨特。

我站在樹下跟鄰居閒聊，草地上的落葉厚積如毯，兒子和鄰居的小夥伴們在上面翻滾成一團，剛剛集成堆的葉子又被撲騰紛飛。

鄰居說，樹好看，就是葉子麻煩。要是一起掉也好，偏偏掉一點，再掉一點兒，試探你的耐心呢。想起剛才我爸就拿著耙子去那樹枝上拍打，這是他一個上午第N次捅樹葉，快成「落葉控」了，見到葉子就想動手。葉子是不領情的，耙子落處，葉自巋然不動。姥爺索性去揪一把。揪也不下來，姥爺很無奈，望葉興嘆。

心頭飄過一句詩，樹葉是許許多多綠色的郵票，一枚枚在枝頭等待寄發。

瓜熟蒂落，葉落歸根。某一個風雨天過後，葉子不打自落，寄發的時辰來臨。葉子終於落光的時候，仰頭便望見了晴空。

藍天是畫匠，樹被刻成了剪影。原來樹木洗盡鉛華落葉時，別有一番風采。葉子似衣裝，季節是篩檢程式，分隔掉所有的裝飾，展露出樹的真身。樹原來可以很性感，所有的枝杈清晰層迭。這是一棵多麼厚實茁壯的樹，每個枝枒都伸展著向上。印象派大師莫內喜歡在每個季節給同一個景象臨摹。樹卻可以給自己臨摹。從初春的嫩綠，到夏至的綠蔭，秋天的葉落到寒冬的枝枒，這極致的畫家在每一個季節給自己塗一層變幻的色彩。

2.

樹有詩意。我在樹上看到你的身影。那是對一個地方或者人的無限思戀和讚美。

對樹的追憶是麥粒對田野的想念，貝殼對大海的回憶。看到槐樹我會想起童年。小時候，槐樹環繞家門前的大河，參天槐樹下可以納涼，可以纏繞像芝麻一樣多的神奇故事。槐樹花開的時候，滿山飄香。馨香和風吹送。仙女散花，撒向枝頭的是一串串乳白剔透的香花。一樹的白花晶瑩茂盛芬芳絢爛，入口也是甜絲絲的。

我對花樹情有獨鍾。長沙的紫荊花也是開滿一樹，初進大學校門，先就被這南國的紫荊吸引，陽光都映出紫色。還有大紅花，索性就是一樹的紅花熱烈奔放。

如論熱烈，廣州的鳳凰樹非當莫屬。鳳凰樹開出的花是一片火燒雲，每一朵都能跳出一個精靈。於是所有的花朵在向你招手，花冠如霞，奮不顧身，樹木在燃燒，大地像舉著一支火把。

3.

樹是城市的印記。童年的小城，季節可以用花樹來區分，迎春花開，自然是春天來了。桃紅柳綠，那是春天的腳步真正近了。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銀杏樹，當金黃的落葉鋪滿大地時，那就是秋天來臨了。吸足了陽光的銀杏葉片，每一片都帶著聲音，叮咚作響，那是秋日呢喃的絮語。

在上海，梧桐樹站立街旁，像一排翠綠的屏障。梧桐樹葉子大，可以比作小孩的巴掌，如搖著搏浪鼓的小手掌；也像一柄柄綠傘，每一頂都透明亮麗，浸潤著祖母綠的端莊和洋氣。

在杭州，西湖白堤上，我被滿目的楊柳樹包圍，一不小心似乎就瞥見白娘子和小青的裙裾飄逸。她們就應該站在這楊柳紛紛的斷橋旁。雨絲如詩一般飄灑，情思如荷葉一般款款，許仙不來才奇怪呢。

最浪漫的樹應該是〈一棵開花的樹〉，「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最文藝的樹應該是〈致橡樹〉，那是內力和激情的迸發，一個時代的呼喚和嚮往。

最漂泊的一棵樹是〈橄欖樹〉，「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最老的樹是「枯藤老樹烏鴉，小橋流水人家」。

最得意的樹應該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菩提樹神聖，合歡樹吉祥。

4.

大地是琴，樹就是弦，世間的花鳥蟲魚是美妙的演奏家。

在山道上慢跑，綠野小路，「棒、棒、棒」的聲響從靜謐的曠野中悠揚傳來。抬眼處，一隻啄木鳥正伸長了鳥喙在高樹上「擊鼓」覓食。

臨窗腳下有一片灌木叢，夜晚降臨，蟲鳴和鳥語就拉開了序幕。小鳥大概在樹叢裡做了窩，嘰嘰啾啾，夜裡也時不時地嘰啾聲聲，喃喃細語，鳥國裡溫柔聲聲令人心生歡喜和寧靜。鳥兒用呢喃譜一首催眠曲，再用嘰喳聲做成鬧鐘，在樹與樹叢的溫馨家園裡滋養繁衍。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看美國人種樹，感慨萬千。小樹的四周被繩索固定住，以確保挺拔向上。棟梁是怎樣長成的，美國人身體力行做給你看。在我身邊就有一棵小樹，提醒我是否給他足夠的養分澆灌，陽光和水，愛與管教約束。感謝兒子讓我切身體會，對生活中如此的景象產生關注和思考。

5.

最令人震撼的樹應該是希爾弗斯坦的《愛心樹》（The Giving Tree）。小男孩家裡有一棵蘋果樹，他在樹下玩，爬樹，吃蘋果。男孩一天天長大，樹一天天變粗變壯。男孩戀愛了，把心愛人的名字刻在樹上。男孩遇到困難了，蘋果樹是他尋求幫助的根基。缺錢了，樹說：拿果子去賣吧。要建房屋了，樹說：把我的枝幹拿去當頂梁柱吧。終於有一天男孩已經變成耄耄老翁，他來到樹下傾訴自己的孤獨。如今的老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樁。樹說：我已經沒有什麼能給你了，但是你可以坐在樹樁上休息一下。

一個人的一生在樹下展示。這是一本童書，兒子卻不喜歡，八、九歲的小孩還理解不了人世的淒哀和悲涼。而人類的悲哀在哪裡？生老病死？孤苦淒涼？我在這樹裡倒是看到了一種永恆，永恆的自然，永恆的愛。永遠的付出與母愛。樹會長久，只要根在。

北京故宮有一棵千年樹，蘇州園林裡也遇到過這樣的老樹，我見了就要感嘆，心生敬畏。這參天古樹，要見證多少風霜雪雨，歷盡多少滄桑歲月，具有多頑強的生命韌力才能走過這千年的日月光輝。

那棵樹的影子，是陽光為你寫的傳記。鮑伯狄倫有首歌〈Forever Young〉，用來詠樹喻人再好不過：願你如樹一樣筆直生長，獨立強壯；願你如樹永保歡愉，真實存在；陽光環繞，枝繁葉茂。踩著花樹做成的雲梯，去夜空摘星星。吉祥之光充盈，願你如樹一樣永遠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