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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风:父亲节的思绪(之四):不要在我的墓旁哭泣

2009-6-22 10:33 P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547| 评论: 0

摘要: 这篇旧文写于去年11月。弗雷德老人与我们一家的渊源,文中有详细解释

这篇旧文写于去年11月。弗雷德老人与我们一家的渊源,文中有详细解释。这里只想补充一点,由于老人和我父母相识在先,这些年他对我的疼爱,一直是介于父亲的爱和祖父的爱之间。很多时候,当我特别想念自己的父亲的时候,真有喊他一声父亲的冲动。如果有谁几乎接近了父亲在我心中的位置,那就是弗雷德老人了。弗雷德老人和太太都是虔诚的教徒,相信死后在天国的重逢。我不信仰宗教,但在难以抑制对逝去亲人的追思的时候,愿意相信人有身后的世界,愿意相信我挚爱的亲人们都能在天国重逢。此时此刻,我在想,弗雷德老人和父亲碰面的时候,会聊些什么呢?老人会不会还在打趣父亲的英文至今没有进步?父亲会不会问老人,你还是天天三点钟起床,五点去上班吗?对了,我知道他们此时此刻会聊什么了,他们一定在聊小弗雷德,他们共同的孙儿。瞧,我身旁的小弗雷德此时在睡梦中正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是不是梦见了他从未见过的外公和弗雷德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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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I do not sleep.

I am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diamond glints on snow,

I am the sunlight on ripened grain;

I am the gentle autumn's rain.

When you awaken in the morning's hush,

I am the sweet uplifting rush

Of quiet birds in the circled flight

I am the first star that shines at night.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cry.

I am not there.I did not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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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我的墓旁哭泣

  我不在那里,我没有睡去……

  十月的天空下,圆盘山上的风好大。也许,弗雷德老人就在这风里看着我们。

  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艰苦的一次登山旅行了。艾芙琳事先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这次的攀援有些难度。按她的嘱咐,出发前一天我去买了专用的登山鞋,背包里除了一台小型数码摄像机,只有两瓶水和一袋牛肉脯。临上山前,艾芙琳又交给我一根登山棍和一小块塑料垫。登山棍很快就派上了用场,这里没有通常的登山小径,一路上我们是寻着艾芙琳和她的登山伙伴三个星期前探路时在柏树枝上缠的蓝绸带攀上去的。在乱石和矮灌木丛间穿行,如果不是靠登山棍借力,很多地方真不知道怎么才能上去。上山一共花了两个半小时,几乎一直是在五十度以上的坡上攀行,我们一行二十五人,连艾芙琳和牧师在内,平均年龄至少有六十岁,我大概是里面年纪最轻的一位,也是最缺乏锻炼的一位。

  弗雷德和艾芙琳夫妇是我们家二十多年的朋友,我们之间至亲至友的关系,始自八十年代后期母亲应聘到弗雷德的实验室里工作。后来,弗雷德成了我来美后的第一个老板,更是我走上科学研究之路的第一个实际意义上的导师。父亲去逝后的岁月里,他们夫妻俩如同我的家庭成员一样见证了我生活中所有重要的事件:结婚,毕业,生子,换工作。几年前,我因工作的变动全家搬离了犹他州,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距离的拉开而疏远。节日期间的电话问候,长假时举家开车去探望……日渐衰老的他们,每次见面都把我的孩子当孙辈一样宠爱着。零六年的秋天,突然得知弗雷德老人患上了一种少见的白血病,只能靠化疗暂时缓解病情,延续生命。零七年的春假,我们全家又回到了盐湖城登门拜访两位老人。弗雷德当时刚做完一次化疗,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依然矍烁,如往常一样细细地询问着我们最近的工作生活情况。两小时后我们离开时,老人把桌上果盘里专为孩子们准备的巧克力豆全部装上,坚持让我们带走。离别的时候看着他清瘦的面庞,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紧紧地拥抱了老人,请他多保重,并约定等孩子们放了暑假,我们全家会再来看他。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弗雷德老人。

  我是漫天扯起的风幕

  我是雪地闪烁的晶莹……

  离圆盘山顶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旁有一大块石壁耸立,为我们稍稍遮去了点强劲的风势。大家略事休息后,预定的为弗雷德老人举行的送别仪式就在这里开始了。大家倚着石壁各找地方坐下,艾芙琳给的小塑料垫派上了大用场:有了它,我不用担心地上的碎石子咯人,也不用担心石间的仙人掌扎人。弗雷德和艾芙琳夫妇所属教会的牧师亲自主持仪式,他的开场词是:有一句俗语是这么说的,如果你认定某人是你的真朋友,那么你就为他去爬一座山。弗雷德,我们真正的朋友,这里所有的人,为你爬了这一座山,来给你送行。

  参加仪式的人们手里都有一本印好的小册子,上面有仪式的大致安排,牧师的祈祷词,和一首无名氏所作的诗:不要在我的墓旁哭泣。小册子的封面和封底,是艾芙琳精心挑选的两张弗雷德老人当年攀登圆盘山时的照片。不知是谁还背上来了一架小小的收录机,旷野的风声是深沉的低音贝思,贝多芬的第六交响曲缓缓响起为纪念仪式伴奏。我曾在弗雷德家的客厅里不止一次地听过这首曲子,想来这是他们夫妻俩的最爱之一。在音乐声中,在牧师的祈祷声中,圆盘山顶周围的城堡谷地,圣洁而肃穆。

  弗雷德和艾芙琳两人来自德国,二战结束后不久双双来到美国寻找他们的梦想。他们热爱登山,热爱自然,五十年代末定居犹他州以后,利用业余时间走遍了洛基山区的山山水水。在一次沿科罗拉多河的漂流旅行中,他们发现了城堡谷地。当年的城堡谷,人迹罕至,山谷优越的地理位置,僻静悠然的氛围,让他俩一见钟情。他们在城堡谷买下一块几英亩的地,自己慢慢地盖起了一栋房子,开辟了一个果园。九十年代初我第一次应他们的邀请来这里时,就和他们一样立刻爱上了这个地方。这里真是个既幽静又出脚方便的好地方:城堡谷地离南犹他州莫阿博小镇是半小时的车程,离著名的拱门国家公园入口处也是半个小时的车程,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内,还可以进入峡谷国家公园和大陡壁国家公园。蜿蜒的科罗拉多河在这一带的大小峡谷里穿行,南犹他州特有的红石岩在河的两岸威严耸立,一弯一景,一景一画。顺着河边的128号公路开十几分钟,从一条岔路拐进去再开十分钟,城堡谷地便静悄悄地俯在一面连绵数十英里的大石壁下,谷地的另一面,是颇有些名气的审判官大石壁,谷地的中央有一座不高但很陡峭的石山,名为圆盘山。

  我是成熟麦粒上的阳光

  我是收获季节里的润雨……

  去年春天弗雷德老人去逝后,我曾陪着艾芙琳从盐湖城开车来城堡谷整理过老人的遗物。盐湖城离城堡谷有四个半小时的车程,两位老人都在犹他大学工作,在盐湖城居住。过去的三十年里他们平均每两个星期开车来这里一次,每次来通常住一个周末,其间一砖一瓦地盖起了自己的度假屋,一锄一铲地种出了自己的果园。去年来这里的路上,艾芙琳一路上指点着路旁的风景点和休息地如数家珍地告诉我:弗雷德老人如果是一人开车走这段路,总是在这里停车打个盹;如果他们一起开,就会在这个加油站加油并买一杯咖啡,在这个休息点停车活动一下腿脚……我边听边想,艾芙琳以后大概不会愿意一人这样来回奔波了,两个人开几百英里的车程是永远有新鲜故事的趣行,而一个人的长途车行则将充满了难以直面的回忆。艾芙琳不能独自面对这回忆太久,触景生情的痛会让她的心碎成片片。几个月后,艾芙琳卖掉了城堡谷的房屋和地。

  得知她卖掉屋地的消息,我在电话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感慨,艾芙琳紧接着在电话里告诉我,如果你愿意,明年我们可以一起重回城堡谷地。原来,弗雷德老人在遗嘱里把自己的遗体捐给了犹他大学医学院做科学研究之用,去年得知他去逝的消息后,我一人千里驱车奔去盐湖城,到达时却因此没能见上老人最后一面。不过,按医学院的规定,一年后捐献者的遗体将被火化,骨灰会交还家属。艾芙琳告诉我,弗雷德的遗愿是把他的骨灰撒到城堡谷中的圆盘山顶。所以,明年春天或是秋天,她会召集他们夫妻俩的朋友一起聚集到谷地,攀圆盘山,为弗雷德送行。太好了,我有些激动起来:艾芙琳,到时候一定要提前通知我,我们全家要一起去为弗雷德送行。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就在那次电话后一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预产期将是零八年的五月初。零七年圣诞节的前夕,超声检查确认了我们会再有个儿子,和丈夫商量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好,丈夫提议,要不就给儿子取名弗雷德吧?好主意!忽然想起了计划中的城堡谷地之行,得给艾芙琳打个电话,祝她圣诞快乐,也告诉她我们家庭的最新消息。同时,还要和她商量一下能否将为弗雷德老人送行的仪式安排在秋天。不知为什么,那次的电话里我并没有告诉艾芙琳给儿子取名的想法。转眼就是今年的四月底,离预产期还有十二天,好动的小宝宝自己决定提前出生了。丈夫从医院的产房里给艾芙琳打电话报喜,并且告诉她我们决定给孩子取名弗雷德,电话里艾芙琳的声音抽泣起来,原来,这一天正是弗雷德老人逝世的周年纪念。

  当你在晨曦的轻吟中醒来

  我是鸟儿轻拍的羽翅

  轻盈地转圈飞翔……

  祈祷词和诗词的朗诵将近尾声了,弗雷德老人的纪念仪式还剩下最后一项:艾芙琳将把丈夫的骨灰独自撒在圆盘山顶。圆盘山顶是一块只有三四平方英尺的小平地,从我们举行纪念仪式的大石壁攀援过去,还需要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登顶的路更加狭窄艰难,艾芙琳建议我们想上去的人分三到四人一组上去,不想上去的人可以先行下山,她自己,则希望等大家都下来以后最后独自上去。上山前,我看见艾芙琳背的登山包满满的,背包最上面的拉链开了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竖插的一束红玫瑰。想来弗雷德老人的骨灰就在这红玫瑰的下面,将随着他五十多年的亲密伴侣一起再次攀登这无比熟悉的圆盘山,然后,他的骨灰将被永远地留在山顶。

  尽管前面两个半小时的登山已经让我疲惫不堪,双腿发软,但我还是决定要登上这圆盘山顶去看一看弗雷德老人最后的栖息处,并从那里看看城堡谷的风光。山顶的风极大,吹得人几乎要飘起来,我不敢在那里直立太久,顺势依着山顶的一块平石坐下,用随身携带的摄像机缓缓扫过下面城堡谷地的全景。我们那一组上去的人里有一位是弗雷德在城堡谷的近邻,他看出我拉长了镜头的焦距在寻找弗雷德和艾芙琳的度假屋,就在一旁细心指点,很快我便扑捉到了大片黄绿色灌木丛中那一栋浅灰色屋顶的房屋。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这栋度假屋的情景,那是我来美一年后的夏天,和父母去南科罗拉多州度假开车路过莫阿博小镇,弗雷德便邀请我们在他的度假屋过夜。那天我们到达城堡谷时,夕阳正落在谷地四周石壁的边缘上,将整个谷地的空气都染得绯红。按照弗雷德给的指示,我们毫无困难地找到了他们的屋子,弗雷德正在生火准备烧烤,艾芙琳刚从冰箱里取出各色生食。我们五个人围着逐渐燃起的炭火边吃边聊,看天空一点点暗下去直到漆黑,看星星一颗颗浮出直到烂漫,寂静的城堡谷中,我们好象是唯一的一群生灵。

  十几年的光阴如风而过,物是人非。此刻的我坐在圆盘山顶,沐着十月正午的阳光,忽然间很想抱抱我的小弗雷德。上山的路太过艰难,这一天的风也实在太大,丈夫自告奋勇一个人在山下谷地的小旅店里照看三个孩子,好让我没有牵挂地来为弗雷德老人送行。该下山了,后面还有两组人等着登顶,再后面,艾芙琳还要最后一次和弗雷德同登圆盘山。从出发到现在已有三个多小时,我的胸前有些发胀,小弗雷德一定饿了,也许丈夫正在给他喂我事先冲好的奶粉。下山的路至少要走上一个半小时,亲爱的小宝贝,妈妈来了……

  我是暮色里第一颗亮起的星

  不要在我的墓旁哭泣

  我不在那里,我没有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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