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把日子过成一本书

      一粒种子，不管沉睡多久终究是会发芽的。

      上小学时我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文甚于理，我希望长大后成为一名记者，拿着话筒去事件发生地采访，对着镜头告诉百姓身边事，这是何等的风光有趣。不过这个心愿在高中分文理班时就输给了现实。虽然我的文章上了市级“中小学生作文选”，父母还是直接把我送进了理科快班，连跟我商量的念头都没有。高考肉搏战后，南京大学大气象系多了一名差生，共和国的新闻队伍里少了一个快乐的女记者。

      为这事儿我没少埋怨语文教师的老爸老妈。他们却毫无悔意。父亲文革时受过冲击，一直主张子女远离政治漩涡，科学救国。而且，前面几个孩子要么下乡，要么进工厂，只有这个最小的爱女赶上了重视知识的年代，还指望她放卫星呢，怎么可能往风口刀尖送呢？可怜我抗争不成，只得消极怠工，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和应付考试，其它时间都贡献给了学校图书馆，沉浸在《悲惨世界》《欧也妮葛朗台》《红与黑》的场景中，大气科学就是过眼烟云，出了考场便晴空万里。

      混到毕业被分配到北京的一所大学任教，开始定期泡大学阅览室，文学类杂志每期必读。三心二意地教了几年书，公民出国开始汹涌成潮，我不甘人后，找到系领导软磨硬泡混到一个公派出国读硕士的机会，从此结束误人子弟生涯，来加拿大坑害资本主义。那时国人崇洋媚外的风气正盛，读完硕士，我联系到读博的机会，以便长期逗留并成为这个发达国家的公民。如此这般在理科的路上越走越远。

      这期间很多年，我基本上忘掉了文学。忘得很彻底，连小说都很少看的那种。因为生活中需要操心的事儿太多了，学英语，拼学位，拿身份，求职，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买车置房，随便抽出一件都比文学重要。我不是那种喜欢做梦的女人，理智告诉我生活中什么是必须做的，什么是可以暂缓的，什么是应该放弃的，很不幸，文学被我归在了放弃一类。

      直到有一天，我用父母送我的理科背景谋到了一份公职，突然就有了写点什么的冲动。我花了一晚上挥就洋洋三千字的“四十岁学做女人”，历数自己这些年为了谋生所放弃的小女人习惯种种。这时人类已进入互联网时代，第二天这篇文章上了海外华人网站“华夏文摘”的头版头条。那时的读者很热情，跟帖很快就比我的文章还长，我也被封为“才女”。我一个理科生，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追捧？立马自信心爆棚，披挂上阵。

      我这才知道，为生活打拼的那些年，我的文学初心其实一直没有死，就像一粒种子，外表干瘪，无生命体征，一旦遇到了适宜的气候和土壤就可以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从此我的生活彻底改变。当时儿子只有8岁，加拿大的小学为了照励孩子爱玩的天性，布置的作业很少。我像其他家长一样热衷于课余送他去各类才艺班。钢琴、绘画、滑冰、足球，送去之后都会有长长的等候。过去我打算转行学电脑，这个时间就用来完成作业，现在全部给了文字。

      写作带给我最重要的改变是看生活的眼光。中国人在海外并不轻松，虽无食品安全之忧，有房有车，但当地劳动力极贵，房屋车辆的装缮维修都要亲力亲为。少数族裔，社会不提供加工服务，想吃个包子饺子，特色菜什么的，只有自己做。教育孩子更是个苦差事，西方文化崇尚个性发展，让精英做精英，普通人做普通人，但华人不同，人人望子成龙，个个都是虎妈。孩子在学校有洋人孩子做参照，根本不服管，亲子关系恶劣。培养一个有出息的孩子，要费更多心思。总之，华人的异乡生活可谓处处纠结，一地鸡毛。但是，当我以写手的身份而不是普通母亲的身份观察、思考华人的异乡困境时，我的视角发生了神奇的改变。原本的生活难题成为书写的主题，所有的家长里短，坊间八卦都有了意义。写好了，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一样精彩。

      把生活中的不如意付诸笔端的最大好处是让自己与现实剥离。我写长篇小说《剩女茉莉》时，正是职场遭遇最严重危机的一段日子。一方面政府部门人事冻结，薪水冻结，还在大量裁员，另一方面课题繁重，每天高速运转。新课题并不是老板的研究领域，他常常举棋不定，反复修改实验设计，搞得我们疲惫不堪。我调换老板的申请也因他课题的重要性而未获批准，当时的情绪真的是近乎崩溃。

      幸好我一年前动笔一部反映八零后女孩在海外职场成长的长篇小说《剩女茉莉》，此时正好写到她转为正式雇员。于是我设计了一个霸道成性的坏老板，像我老板一样不通人情，以折腾下属为乐。我把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完全同步地放进去，想像小说女主人公茉莉，这位内心强大的女孩，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小说中我还为老板的行为设想了好几种可能性，为他不合常理的行为开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自己竟然下意识地认可了小说中的解释，发现老板那些不可理喻的苛求也不是那么不可忍受。

      去年，我的小说完稿之际，老板告诉我，他打算退休了，似乎完成小说中坏老板的塑造是他的使命。读了《剩女茉莉》的朋友告诉我，这本书就是海外的《杜拉拉升职记》，书中的坏老板形象很生动，让人印象深刻。我心说，这个人每天7个半小时在我身边转，制造各种麻烦，挑战我的耐心极限。这样的人物想不鲜活都难呢。

      写作就是这样让我把日子过成了一本书，所有的酸甜苦辣都是书中情节，而我的世界则云淡风轻，暖阳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