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天下：道德经分析8 见素保朴

道德经分析8 见素保朴

郭店道德经甲1节第5句：“见素保朴，少私寡欲”。这句话的疑义最少，但是这句话不能简单的理解为保持朴素，减少私欲。现代汉语中朴素表示衣着节俭，这个含义的源头就是“见素保朴”。用朴素来解释“见素保朴”从逻辑上行不通。就好比别人对一个爸爸说，你长得很象你儿子。那个爸爸肯定会生气。儿子是爸爸生的，说爸爸的长相来自儿子显然不合理。

另外，为什么“朴，素”两字描述衣着节俭？“素”是生丝绸，“朴”是原木。原木和衣服有什么关系？为了明白“见素保朴”的意思，我们就必须搞清楚“素”为什么要“见”，“朴”为什么要“保”。每一个字的原始意思搞清楚了，我们才能知道道德经为什么要写“见素保朴”，进而找到朴素这一词的原始含义。这将是汉语研究的一个小小的进步。

“见”音现，古同现，意为出现，显露。可是把“见素”理解为“展现生丝绸”在道德经里讲不通。“见”的第二个含义是显露的“显”。《尔雅》说：显，见也。而且“显”和繁体的“見”极为相似。“显”是什么意思？《说文解字》说：显，头明饰也。“显”字的金文形状就是戴在头上的珠子串，其本义是用丝线将珠玉宝石等贵重饰品挂在头发上。所以，“显”是修饰头发的意思。

中国古代男人不剪短头发，而是在头顶系一个发髻，然后用头巾包起来，这是最简单的“显”。那个时代棉花还没有传到中国，“素”是生丝绸，是最便宜的布。因此“见素”就是“显素”，其意思是用生丝绸裹发髻。这是最基本、最便宜的穿着。

那么“保朴”呢？这里“朴”不是原木的意思。《说文解字》说：朴，木皮也。树皮在这里做什么用呢？做衣服。请读者们到百度里搜索“树皮衣”条目，里面说：“海南岛的黎族树皮衣距今已有3000多年的历史，它是由海南黎族先民用楮树等树皮经过繁琐的工序手工制成，主要用于遮羞、保暖”。3000多年前正好是道德经成书的时代。

“保”有保护，维持的意思，比如衣服的作用就是保暖。甲骨文“保”的字形是一个成人背着一个小孩，所以“保”字的原始含义是把小孩背在背上。我认为在3000年前“保”字很可能也有把东西背在背上的意思。上衣就是披在背上的衣服。“保”字和衣服还有另一个关系，就是襁褓的“褓”字。《说文解字》说：褓，小儿衣也。所以“保”字在这里应该是穿衣服的意思，是动词。这样“保朴”就可以解释为身穿树皮做的衣服。这更是穿着简单，不奢华的形象了。

这样，“见素保朴”的含义就清楚了：用生丝绸裹头发，穿树皮做的衣服。这是描述身穿最简陋的衣服的人。我们看到，朴素一词来自树皮衣和生丝绸头巾，这就是为什么朴素专指衣服简单，而不能用来描述饭菜简单。

我在《道德经分析7 马王堆道德经的三绝三弃》中解释了，秦始皇焚书坑儒后中国的很多文化经典都是靠儒生背诵重新写在简牍上的。马王堆道德经中“保”字被写成“抱”，显示了那个背写道德经的人的困惑：他以为“朴”指原木，却不明白“朴”为什么要被“保”。对于他来讲唯一合乎逻辑的动作是抱住。结果后世所有的道德经中“保朴”就成了“抱朴”：抱住原木。这是在卖木头吗？

那“少私寡欲”可以理解为减少私欲吗？也不可以。现代汉语中“私欲”是一个复合词，“私”指个人，是形容词。“私欲”一词只有个人的欲望这一层意思。在“少私寡欲”中，“私，欲”是分开的，每个字都有独立的意思。私心和欲望是内心的感觉，非常抽象，这么抽象的概念在当时还没有出现，至少是非常模糊的。那个时代的人不会说一个人的私心少、欲望小。私心和欲望是看不见的，说它小谁信呢？可是“少私”和“寡欲”被写在了道德经里，说明这两个行为是可以被当时的人清楚的理解的，就是说，它们一定是能看得见的行为。

在那个时代“私”是什么意思呢？“私”从禾，厶；古指私田。毛亨傳说：「私，民田也。」所以，“私”在这里指个人拥有的田地。“少私”就是减少属于自己的田地，这个行为是看得见的。

“欲”也不是欲望。欲从欠，谷。其本意应该是别人所欠的谷物。为什么一个人会欠另一个人谷物呢？一般的情况是，为了使用别人的私田种庄稼，一个人承诺交纳一定数量的谷物作为田租，这个人就欠了谷物。我们可以想象，田主人年底讨要田租时会说：“拿‘欲’来”。所以“欲”的本意是田租。如果穷人没有多余的谷物，还不起，田主人在第二年就会讨要两年的“欲”，这样“欲”就年年增加了。因为田主人频繁的讨要，而且“欲”越来越多，穷人一提到“欲”就不满。这就演化出了“欲”字现代的含义：想要，膨胀的贪欲。而“寡”是减少的意思，《说文解字》说：寡，少也。所以，“寡欲”就是减少田租，这个行为也是看得见的。

综合起来讲，“见素保朴，少私寡欲”的意思就是：头裹素绸，身穿树皮衣；缩小私田，减少田租。富人头戴珠宝、身穿绸缎衣服显示了财富。凸现的贫富差距会引发社会不满。私田的扩大，田租的增加会伤害没有田地的人。向食不果腹的人讨要田租肯定会引起冲突。所以道德经要用“见素保朴，少私寡欲”来约束富人，要他们表现得谦卑，仁善。百姓中大部分是穷人，如果他们看见富人头裹素绸，身穿树皮衣，私田很少，而且田租也不多，社会冲突就会迅速的缓解，社会环境也会保持长期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