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雪原,白茫茫的大地上挣扎着露出焦枯的草茎。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草原,也
只是记住了沿途那白色上面的枯萎,感觉有些凄凉,与离开张家口,夹道欢送时那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形成强烈反差。夜晚投宿在宝昌,由于是天黑时到达,黑暗中
隐约看到的是低矮的土房和街道上昏暗的灯光。印象最深的是宝昌的晚饭。由于那里当时还是一个很的小村镇,一下子来了四百多人,连住都成问题,吃饭也是分批
在一个昏暗的饭馆里,几张大圆桌上点着煤油灯。刚一进门,就被一股呛鼻子的味道顶住了。说是顶住,一点也不夸张,真不知道羊肉的膻味居然会有这么可怕。可
我们今后的主要食物就是羊肉,牧区不生产粮食,牧民自古以来都是以肉食为主。看来到草原后的第一关就是要对付羊肉的膻了。那时每次吃饭前,都要集体背诵语
录,围绕在几张饭桌前的红卫兵小将们,不约而同大声背诵着: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看来,为了对付这一桌丰盛的晚宴,需要的不是食欲,而是比食物更为重要的精神
食粮,是靠着一股豁出去战胜一切的力量和勇气,在闭著呼吸的短暂瞬间,吃下那除了膻似乎没有其它味道的羊肉,最难受的是羊肉经过喉咙的时候,也许那里是味
觉神经丛最发达的部位。这顿饭吃的如同闪电战,居然一桌的饭菜全部被囫囵吞进了肚子。吃完了,满嘴的膻味只叫人恶心想吐。不知道谁第一个端起了桌上的醋瓶
子,往嘴里猛灌,别人纷纷效仿。酸一入口,驱散了口腔里的膻味,也许是酸勀膻,倒也是一大发现。
第二天清晨出发,下一站是锡林郭勒首府锡林浩特。对路上的记忆不太清晰了,只是满眼洁白和大片的沙窝子。那时还不知道内蒙古草场退化问题,只是感觉沙漠与草原是那么接近。
快到目的地了,迎接我们的是马队和彩旗,牧民们骑在奔驰的马背上狂呼着,紧紧追随着我们的车队。心情激动啊,那一刻里感到了草原在张开臂膀,把我们这群无知的年轻人拥入胸怀。
当时中央新闻纪录制片厂还派了摄影记者,全程拍摄了我们到内蒙古沿途的情景。不过后来听说,资料拿回北京后,就忙于派性斗争,那些电影胶片没有及时处理,最后等想起来时,发现全部报废了。
在锡林浩特,我们住进了当地最高级的宾馆,那时知青走在街道上,会引来孩子们
的围观。锡盟乌兰牧骑演出队还专门为我们演出。第一次看见蒙古人的舞蹈,被粗狂和柔韧所震撼了,也喜欢听蒙古民歌。还有在我们之前来的十个北京知青给我们
做报告。最难受的还是进餐厅。第一天的晚饭我没吃。记得那是在进入餐厅前。从楼上下来,刚刚拐到通向餐厅的通道,就像两道墙壁间又增加了一道看不见的隔断
墙,往前一步,就是横在前面的膻味,退后一步,就什么也闻不到了。那个感觉很奇妙。
还有一事,印象也很深。白天外出,到大街上散步。也是好奇,几个人相约,在锡
林浩特唯一的街道上闲逛。走出宾馆,才知道了什么叫冷,什么是严寒。脸刚刚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就好像一块冰凉的玻璃帖在了上面,而呼吸,一吸一呼,喉咙里
都会发出尖刺的声音,嘶嘶啦啦的隐约中好像有丝线在轻微地通过嗓子。那感觉不太久,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好像以后也再没发生过。看来,是一次接受,是我进
入草原后,草原的空气在洗涤我的污浊。她就用这种方式接纳了我,使我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锡林浩特到东乌旗并不是很远,听说是四百里地,天还亮着就到了。到了了牧区,欢迎我们的仪式全部是马队追汽车,让我们看着心里会产生一种冲动,很想也早早成为马队中的一员,驰骋在茫茫草原上。
每到一地,都要稍作修整,地区政府要象征性的召开个欢迎大会,表示对领袖的热
爱和支持我们的革命行动。然后就是跟当地人联欢。联欢嘛,就是大家一起表演节目。当时每辆车就是一个小队,以小队为单位献艺,每队都给了一个表现的机会。
我们小队是由北京七十二中、八十五中。地安门中学,还有河北北京中学的同学组成。前面三个学校都是男生,河北北京中学则是几个老大姐。凑在一起,老大姐教
小弟弟跳舞。《北京有个金太阳》。扭了一个够。男生都没有跳过舞,那时还不兴忠字舞什么的,所以都没受过什么熏陶或训练,反正是在那里跟着音乐瞎蹦达,藏
族舞蹈的动作也好学,到了晚上,头一次在舞台上表演,也多少有些紧张。不过音乐响起来后,很快就找到感觉了,跟着节奏,用脚使劲儿在舞台的地板上砸,倒也
跳出了激情,然后是糊里糊涂的鞠躬下台,迎来台下一片掌声。后来听说,还是那次反映最好的节目之一呢。
说来也奇怪,东乌旗的羊肉非常好吃,一点膻味都没有了。还知道一件事,草原的
牛是吃草的,而内地的牛要吃料,也就是吃粮食。所以草原的牛粪烧起来没有臭味,甚至还带有一种草的味道。看来,不仅仅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连牲口也是一样
的。水土变了,羊肉的味道也跟着变了。后来才知道,北京东来顺的涮羊肉有名,就是用内蒙东西乌旗的羊。每到秋季,羊抓膘后期,就有人来收购,把精选出的
羊,一路放牧回北京,然后饲养在北京南苑,涮羊肉的肉都是当天宰杀的新鲜羊肉。这都是过去了,现在没有这么多的讲究了。
东乌旗的全名很好听,那片草原叫乌珠穆沁草原,分成了东乌珠穆沁和西乌珠穆沁两个旗。旗相当于内地的县。去西乌旗的那些知青,在离开锡林浩特后,就与我们分别了。
我去的地方是个公私合营的牧场,据说也是边界线最长的牧场。满都宝力格——丰
盛的泉水。多美的地方啊。那天还没到场部,就看见彩旗和马队,牧人们呼啸着从一座高坡上骑马冲了过来,然后调转马头,在车队的两边,跟着我们跑。印象最深
的是一个当兵的,他骑了一匹青色的马,速度非常快。后来才知道,他是边界派出所的所长。还有一个牧民,身子斜跨在马背上,潇洒自如。他后来成了我的草原哥
哥,大队的贫协主席。我下队后不久就到了他家,那一个冬天都是在他家度过的。
老额吉对我非常好,真的把我当成了她的儿子。(我的草原母亲)
原来牧场革委会没准备让我们马上就下到队里去,因为草原的冬天异常寒冷,平时
的温度在零下30度。最冷的时候可到零下50多度。而且知青的安家费刚下来,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就连起码的住处——蒙古包都没有。后来,由于知青们一再要
求,最后才妥协了。没想到的是,我们小队居然被分到了离边境最近的牧业队,白音高毕大队。这个队一年四季都在边境上。其它的牧业队,比如白音乌拉队,就一
直都在比较靠里面的地方。记得那天,我们是坐马车下队。天地间到处白茫茫的,草原也不是一马平川,我们在起伏的丘陵中,翻过一座座山坡,下午到了牧业队。
牧民早就在那里等着了,队里也早就安排好每个知青的家,各家人纷纷把安排在自己家里的知青带走。我被一个牧民带走了。这个牧民我们都认识,他是搭车,从锡
盟跟我们回来的。可以说非常简单的汉话。当时不知道,他原来是四清下台干部,叫额斯勒格,看样子很憨厚的一位老人。是原牧业队的大队长。他去北京看病回
来,正好在东乌旗遇到了我们,就顺路搭车回来了。我是他指定要去的,谁知道怎么就这么青睐我。说也很运气。我在草原那些年里,有些牧民很喜欢我。还有一个
老马倌,也是锡盟摔跤冠军,那年冬天,他来看我们,把我发的羊皮帽子拿去看,然后戴在自己头上,把他的狸猫皮帽子给了我,说太热了,要换成羊皮的。我开始
还不好意思,推脱着不要,狸猫皮的帽子多珍贵啊。可是他却不高兴了,还是民兵指导员,我的草原上另一个哥哥(贫协主席的弟弟),他当过兵,会说汉话,也坚
持要我接受,我才收下。
额斯勒格把我带回家后,天就黑了。那是我在草原蒙古包里的第一夜。女主人做的
是面条,用手把肉汤下面。非常好吃。我也是好对付,给口饭吃就觉得香。他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跟我年龄相差不多,长得很好看。她在昏暗的羊油灯
下看着我,常常腼腆地在笑。可能也是好奇吧。吃饭前,女主人从碗架上拿来饭碗,从头上摘下头巾,在碗上使劲儿擦,可能是怕不干净。然后给我盛了一碗面条。
饭后,额斯勒格磕巴着用汉话跟我聊天。好在他能听懂不少。我问他,怎么去的北京。他说,先到锡林浩特,然后是“批几”到呼和浩特,再飞到北京。那个“批几
”可把我闹糊涂了,好半天才明白是飞机。
草原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从此开始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也是一辈子的受益。
![]() 2007年八月初,重返草原祭敖包时,见到了鄂斯勒格家的额吉,就是在她家,我度过了草原蒙古包中的第一夜。身边的是孙媳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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