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爷爷在沈阳的生意做得还不错。药铺早就不开了，他和人合伙开了个印染厂，是三号 股东兼帐房先生。一号股东很善于和日本人周旋，他们的工厂在战火中一直坚持了 下来，还小有盈利。 可是1945年日本人投降后，大股东却突然病死了。厂里没了顶梁柱，很快就树倒猢 狲散。国民党的伪钞贬值得飞快，爷爷奶奶手里的积蓄一夜之间就不值几文。他们 后来辗转到了吉林市，靠倒腾旧家具维持生活。家里三个男孩子，都在长身体的时 候，我爸爸关于那个时期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我奶奶说家里明天就要揭不开锅了，而 我爷爷只有坐在炕沿上叹气的份。 1948年东北解放时他们又回到了沈阳，因为穷困到了极点而被幸运地划成“市贫” 成分。我爷爷分配到公私合营的一家小杂货店当会计，我奶奶上识字班学文化，我 父亲和三叔都进了大学。抗美援朝时我奶奶因为连夜领着一帮老太太做军鞋、军服 立了功，当上了街道办的生产合作社的领导，后来又成了劳动模范，入了党，上北 京开“人大”，和毛主席刘主席握手照相等等，当时沈阳还有人写了一首歌给她， 叫“歌唱王大妈”。 大约在1958年，爷爷奶奶收到我父亲的三姑姑的一封信，信里说她已经病入膏肓， 将不久于人世了。爷爷奶奶决定立刻回山东老家一趟。他们回到龙口镇上。那个大 宅门已经成了人民政府的办事处。旁边他们上了锁的老家也被人打开了，住进了几 户人家。有些是远亲，有些是铁杆贫农。一个远亲送奶奶和爷爷到街上，迎面走来 一个白发苍苍、浑身臭气的要饭老太太。她一手拄着要饭棍，另一只手哆嗦着伸过 来，那个远亲嫌恶地捂上鼻子。老太太拖着露脚指头的破鞋走远了。远亲问我奶奶， 你猜那是谁？我奶奶猜不出。远亲说，那就是原来“西悦来”的少奶奶！就是那个 趾高气扬、神气活现的俏媳妇！ 爷爷奶奶来到三姑姑的村上。他们刚一打听去三姑姑家怎么走，就遭到两个干部的 严厉呵斥，问他们此行是不是和地主分子“串通”来了。奶奶掏出自己的工作证， 又亮出自己的共产党员、劳动模范的身份，两个干部的口气才缓和下来。他们指向 村外的玉米地。爷爷和奶奶顶着大太阳，在玉米地里走了半天，才看见一处低矮的 破房子。敲开了门，三姑姑的样子让从不落泪的爷爷放声大哭。三姑姑的丈夫1948年 土改时被镇压后没多久就过世了，三姑姑被他们赶到这个从前看庄稼人住的小屋。 此刻三姑姑没有哭，她高兴地揭开锅，说要给大哥大嫂煮点面吃。面下去了，锅里 黑糊糊一片，根本没有一根成型的面条。三人就着眼泪吃下了面糊糊。临走时奶奶 把自己手里的钱全部塞到三姑姑手里。回到龙口，奶奶发现爷爷手里还有一点钱， 就直埋怨爷爷怎么不把钱都留给她。 回到沈阳，奶奶马上把银行里的存款取出来，要给三姑姑寄去，爷爷拦住了她。爷 爷说，你也不想想，那钱能到她手里吗？后来我爸爸托一个去山东出差的人给三姑 姑带去了一笔钱，让龙口那位信得过的远亲给她亲自送去。我爸爸那时还没入党， 不怕担“串通”的恶名。三姑姑后来不久便去世了。 “西悦来”如今是烟台地区旅游局所属的龙口丁氏故宅博物馆。好事者还编了一本 家谱，我那喜欢热闹的二叔把我们一家的名字也都放上去了。我打开一翻，赫然发 现自己的名字下边标着“美国”二字，这两个字儿让我说不出的别扭。我家本不属 于那个大宅门，他们显赫的时候我们没沾上什么光，他们讨饭的时候我们也没有伸 出救援的手。我们和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联系。我妹妹前几年刚买车时兴奋得不得了， 从上海一路开到山东，要看看这个我们填在简历上的老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她来到 丁氏故宅的门前，指着家谱上自己的名字就要进去，门卫拦住了她，告诉她必须买 票。看来连门卫也不认为我们属于那个大宅门。从丁氏故宅的网页里我看见那些重 新油漆得艳丽夺目的房间，和对“丁百万”不无羡慕的介绍，我不禁想起“西悦来” 那些1948年被枪毙了的住户，和它那位最后困死街头的女主人。我从来没去过龙口， 今生大概也不会去了。我怕面对三姑奶奶和四姑奶奶那幽幽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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