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木：《丹霞黑水》

台北故宫有一小块的“红烧肉”和一棵“小白菜”，去看的人拥挤得一塌糊涂。阿里山上看日出，看到的是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和他们高举拍照的双手。

什么东西值得看，什么风景名胜，要趁人少的时候快点去。 我们这种上年纪的疯佬子，要在关节没硬化、脑袋没痴呆前，赶在全球极端气候严重肆虐前，出去享受一下年轻人的善良：“位子爷爷您坐吧”、“阿姨您慢走”、“给您老人优惠票价吧”。

小时候上学，“山川壮丽，物产丰隆”，可是我们吃肉的时候少。 小小的石头“红烧肉”都有人挤破头去看，满山遍野的河西走廊“五花肉”，能不快去看看吗？ 听了朋友大土佬的建议，我坐火车经兰州到张掖，先看了一个尚未开幕的地质公园，隔天去了旅客甚少的“冰沟丹霞”，最后是群众必访的“七彩丹霞”。

前年浏览闽粤等地的丹霞地貌时，许多是黑灰的外表，只有“伤口”是红的。 这次在张掖，我终于看到了大规模的红色丹霞，阳刚挺立。 冰沟丹霞层层叠加，抬升断裂颇多，折皱较少，深厚雄伟的地质景观如何形成？ 希望他们在新园区的博物馆将来能详细地介绍。

从卫星地图上看祁连山，丹霞连绵数百公里，主要露出在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内。颜色缤纷，造型奇特。 从高处看，七彩丹霞有个明显的“烧饼式折弯”，形成了对称的彩带坡面，延伸几个山头，景观稀奇又震撼。

冰沟丹霞巍峨霹雳，阳刚挺拔。相比之下，七彩丹霞柔和起伏，在“睡美人”的景点，我倒看不出是卧佛还是什么。 不过，有些地方比武则天乾陵“奶子山”更逼真，而且色调宜人可亲。

小时候，我看过一份地图，“洞庭湖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居延海是第一大咸水湖”。 

因为有些学者认为“华北的湿润周期即将到来”，我不懂这方面的东西，但希望他们的说法成真，因为可以缓解沙尘暴和雾霾，也可能缓解粮食生产的紧张。 全球暖化已是现实，在极端气候的威胁下，我怀疑将来的世界可能是更严重的非旱即涝。 有些专家学者是政客，他们的话可靠吗？ 我只知道洞庭湖已经不是大湖了，居延海干了。中亚Aral Sea 几十年内水少了80%， 黄河1984年汛期断流。 居延海1992年彻底干涸，黑水河没水了吗？

此次旅行，北京驴友介绍了“丹霞老雷”的民宿，他家离七彩丹霞地质公园入口很近。老雷把最好的房间给了我，窗外就是丹霞美景。老雷知道我主要目的是私人“考察”黑水河，三处丹霞只是前戏，按我的要求带着我东跑西跑，看了张掖附近的黑水河道，告别时他还送了我一大袋张掖特产红枣干。

老雷的家种了苹果、牡丹、梨、枣、种籽玉米，给客人吃的蔬菜如大葱和甜脆豆荚。 他的民宿有集体大房和双床标准房， 他儿子小雷（旅游专业懂外文）和女婿帮忙生意，雷夫人照顾花草蔬菜和孙子，他们是祁连山脚下的淳朴人家。我在张掖高铁站等老雷时，见识到了某些司机的“向钱看”，回忆起以前在云南丽江和湖南凤凰的被宰经验。 奇特地质，张掖的丹霞必然引来众多国内外游客，希望当地人能保持善良民风。

河西走廊有石羊河、黑水河、疏勒河三条内陆河：石羊河流域降水量低、水源不足、终端湖消失；疏勒河流域地降水量更低，多次断流；河西走廊只剩黑水河还勉强有个下游，残缺但还有希望。

黑水河（现名黑河，下游又名弱水或额济纳河）是中国第二大内陆河，主要为高山融水（雨水为次），是居延海的唯一注入水源。古代时河面宽广，沿岸曾是天然森林，后来西东两片残存水面分别于1961年和1992年干涸，形成了大规模沙尘暴源头。 2000年起当局逐步改善黑河流域的生态环境，多次调水让东居延海重现生机。

读者您或许要问我为何关心黑水河，老头我只是好奇，那几年飘扬过海的沙尘暴，怎么源头竟然是居延海？  然而，2005年青海的湖水开始连续增长，是退耕减畜的人为因素？ 还是老天爷在开玩笑？

唐宋时期党项人在黄土高原立足，亦农亦牧，建立了武备强大的西夏国，屡次歼灭宋军。 成吉思汗在围攻西夏时身亡，蒙古人于是灭了党项民族。西夏鼎盛时，居延海边的黑水城繁荣发达，城内有官署、民居、店铺、寺院、作坊等。元朝驻军扩建，黑水城人口约有七八千，绿洲荒漠化后成了废墟。1909年俄国科兹洛夫带兵“科考”，盗掘大量珍贵文物，装箱运往圣彼得堡。

2005年在土耳其西岸，我看到一个“丝路终点纪念” 瓷壁。 当时土耳其热衷加入欧盟，满怀信心，如今该国仍在欧盟门外，难道西方国家不乐见一个逐渐复兴的土耳其？ 

黑水河的水，曾经支撑了与宋辽三足鼎立的西夏，一直是丝路上重要的生命因素。

信了夫家的教，回娘家拆庙。 有些嫁进豪门的，希望娘家一直破败，以便炫耀她光荣正确的选择。 有人鼓吹“一带一路”，有人就唱衰“中国梦”。我把丝路瓷壁的照片翻出来时，想到有人可能会借机发挥，问琳老头：为什么关心中国的事情？ 关心丝路关个屁！ 哼，近来加州闹旱灾限制用水，德州闹洪涝，您也只是个假美帝鬼子，您如果关心，关个屁！对吧？

“华北的湿润周期即将到来”？ 我本来认为华北的沙漠化会越来越严重，我一到张掖，老天似乎告诉我“你错了”，连续下了四天雨。 

看了黑水国遗址，这个国家好像是汉与匈奴争夺西域前建立的，为什么叫黑水国？ 网上看了一些资料，越看越迷糊。黑龙江都没有黑色的恐龙，建立在黑水河边的国家叫黑水国，合理啊。有人说“黑水河就是西游记里的流沙河”， 沙和尚不是黑人同胞吗？

大雨过后，黑水国遗址城堡又粘又滑。 泥砖是粘土和芦苇夯制的，这产生了一个问题，从河床挖掘阻水性好的粘土会增加渗透， 把粘土大量使用在城堡上，又在黑水河中下游兴建明长城等，这样的破坏水土保持等于“自断供水”。

老雷带了我看了几个“沙石采集基地”，从深厚宽广的沙石沉积与多样性，我们可以想像古老黑河水的充沛汹涌，可能比拟湘江珠江。

临泽县有个蓼泉镇，蓼生在水中或水边，开白或红的小花穗，可是我在那里黑水河边没看到。 高台县有个黑泉乡，我跑到乡政府问“为什么贵地叫黑泉”，他们搪塞说曾经有两口泉冒黑水，问“黑泉”在哪儿，他们笑咪咪，说要好好地找一找，我请他们找到后在官网贴出信息。

跑去黑泉黑河大桥看，河水比上游多了，与之平行的祈连山供应的泉水和地表水？ 还是这几天下的大雨汇流到这里了？ （中国科学院有个“黑河遥感”项目，安装了进口设备；国家还有黑河管理局和“黑河计划”。  不过，我们小老百姓“看天吃饭”，看不懂人家的论文报告啥的，我们的好奇心和疑惑，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

50年来，黑水河流域的水资源基本稳定，降水和流量有增加趋势，可是居延海的沙尘也有增加趋势，怎么一回事？ 

今年加州严重干旱限水，某富豪说“我们有钱买水，爱怎么用就怎么用，我们受不了不绿的草坪。”  “你游泳课停了、你车脏了不能洗、你家草坪枯黄了，那是你的事，本老爷有钱买短缺物资，政府凭什么不让买？”

我从80年代初开始跑大陆，见证了经济的超预期进步。 但是，前些日子里，我也看到了超想像的环境污染，也听到了大型企业淘空腐败故事，在一大堆房地产广告和说帖后面，我怀疑有一股力量正在忽视可持续的生态环境、正在拉大资源控制力的贫富差距。 这股力量是多种松散力道的结合体：资源渠道的垄断、官商勾结、挖墙角、人民短视向钱看、轻忽无意的环境破坏、地位官威的傲慢、、、。  简单地说：你推我挤，大家混乱地力争上游，我控制了上游，你下游的活该倒霉。  道德良知与规范？ 道德一斤人民币三毛。

我通常雇出租车跑长途，跑了约三千公里，到处问两个问题：

1.  

您看山上的雪，您小时候多，还是近来几年多？

2.  您老家种地吗？ 您小时用水井吗？ 井水多深？ 田里的水怎么来的？

我这次漫游花费了近两万人民币， 得到结论却很简单：“这几年雪下得比较多，可是山上的积雪越来越少。”

即使华北湿润周期已经到来， 只要祈连山的冰川消亡，黑河就成了干汛两极的季节河了。 雪线上升，植被退化，祁连山已经重病难撑。 不要以为兰州附近的空气污染没有关系，不要以为放那几头牛羊啃草没有关系。

杨老先生，他小时候两三米打到井水，现在他煮饭用五米打到的井水。他蔬菜大棚的灌溉用水是渠里来的，“他们会告诉我什么时候去接水”。杨老客厅里有幅他很满意的“群鹿喜鹊嘻戏图”，他对生活也很满意，可是小辈均在外打工，他煮饭给自己一个人吃。看他房舍的整洁，他的“情人接触度”一定相当高，可是我不好意思问。

沿着黑水河随便看，“丹霞老雷”带我跑了几天后，小雷帮我雇到一个愿意跑长途的司机。这位退休的前集体企业员工，听我询问老乡“井水多深是碱性的？”，他把我拉到乡镇水利局，说“你可能从他们问到一些东西”。  局长先生很客气地搪塞了我的问题，出来时，太阳光照到一排金龙，金光闪闪，一个乡镇水利局竟然如此体面。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真金一样的真理。“合理用水”，农民漆刷的口号，不必镀金，也一样是真理。

沿着黑水河随便看，看到农民挑锄头，看到小沟里满满的水在流，调水大渠里却没流水。我相信：有人在做正确的好事，庄稼长大时要及时灌溉，不必把水注入尾湖中。  中国有许多实际干事的人，或许官场升迁不很如意，或许写不出深奥的论文，但他们听得懂老农民的话，能解决民生问题。 

沿着黑水河随便看，路标出现“航天城”，“老外”不方便前往，于是沿着汉明长城往西走，路上车辆很少，多是沙漠和盐池，手机没有信号。  近处有小型沙卷风，远处有浓密雨云，盐池之外仍有植被。 不论湿润周期还是极端气候，这个地方还是能创造经济价值的，例如金塔县的太阳能发电阵列。

搭乘火箭上天的，人们围着电视看，下地流汗的没人看。丝路和河西走廊是欧亚大动脉，任何严重拉扯将影响世界格局和人类文明，人们必须维护它的生态健康和通畅。 对于那些卷起袖子下地的人，他们改良草原和恢复森林等的努力，我们是否要给一些掌声？

青康藏板块的南沿（尼泊尔）发生了大地震，看了板块北沿（河西走廊）后，我去了汶川和雅安，此行的一些花絮趣事，他日有闲再码字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