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本文开始的时候说过,我查的中文字典里,“檞”字的拼音是jie3。因此我判断蒋勋教授把这个字音读错了。
可是当我看到台湾作家蔡智恒先生写的“檞寄生,謝寄生”,我意识到蔡智恒先生和蒋勋教授一样,也把“檞”字读成xie4。于是我开始思考,既然蒋先生蔡先生都把这个字读作“xie4”,那么是不是在台湾海峡那一边的华人对这个字的读法确实和大陆不同。我知道,随着两岸的分离日久,不仅有了“毕加索”“比卡索”这样的区别,甚至连一些汉字的读音已经发生了分歧。比如说,台湾同学总把“垃圾”读成“le4se4”,而不是“la1ji1”。 当然,蔡智恒先生的《檞寄生》写在2001年,所以也有可能他听过了蒋勋教授1998年的讲座,因而接受了xie4的读法。
于是,我再一次上网查对了字典。这回轮到我汗颜了!根据《康熙字典》,“檞”在唐朝的《唐韵》中读作“jie3”,而在宋朝的《集韵》和《类篇》里,都读作“xie4”。也就是说,这两种读音其实都有历史的根据。我不知道台湾的学生字典是怎样为这个字注音的。但是我仅仅根据一本字典上的注音就直接判断他人读错字,这个结论下得有点太早了。我希望在以后的汉字字典上,能把这个汉字的两个字音都标出来。
读到这里,我的看官朋友一定要抱怨我的这篇裹脚布了。但是且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提出来。那就是说,毕加索这幅作品的英文标题,Seller of Gul,是不是同样有以讹传讹的问题?我把这个问题留在最后,并不是因为它不重要。在谷歌搜索中,用Seller of Gul找到的资料要比The Mistletoe Sell多出很多。
我在前面说过,Gul这个词的英文释义是Rose,但是到了本文的第三节,我已经证明了毕加索在这幅图中所画的蓝色枝条并不是玫瑰蔷薇,而是槲寄生,Mistletoe。Gul和Mistletoe这两者之间究竟又有什么关联呢?这是我在本文想要解开的最后一个谜。
我知道,毕加索的这幅作品完成在1902年。当时他已经到了法国巴黎,所以这幅作品的标题,最初可能是用法文书写的,也有可能是毕加索的母语西班牙文,最不可能是英文的。所以,"Seller of Gul"这个英文标题是后来翻译的,很可能来自于法文的"Vendeur du Gul"。
可是Gul这个词在法文中是什么意思?我找不到。我想,也许法文中根本就没有Gul这个词。
可是,当我让谷歌把西班牙文的“El vendedor de muérdago”翻译成法文时,我惊讶了!我得到答案是:
Le vendeur de gui
原来,英文中的“Mistletoe”,翻译成法文,就是“Gui”。请仔细看这个法文单词Gui,它和我所找不到释义的“Gul”只有一个字母的区别,而这两个不同字母的长相又是如此相似!
网友滨州在前面的评论中问道,这幅画目前收藏在哪里?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因为如果我们知道这幅作品的下落,我们可以去艺术馆看看它现在的标题。遗憾的是我还没有找到这条信息。
我们知道,西画的特点之一,画家从来只会在画面上签字,而不会把作品的标题写在画面上。所以我们无法从画面上直接获悉毕加索当时给这幅作品取的标题。现在,我没有足够的证据去证实“Seller of Gul”这个英文标题所产生的确切过程。而我的推断是,毕加索本人或者其他人最初曾经用字迹潦草的法文写下这幅画的标题,只是一开始的时候还可以辨认,所以翻译成西班牙文时还是正确的。但是后来在传播的过程中,“gui”逐渐被抄录成“gul”,到了把法文翻译成英文的时候,翻译者没有追寻到原来的字义,也没有认真去追究画面上的蓝色枝条究竟是什么内容,所以就随意地把Gul一词直接带入英译。这就造成了后来大量的文献都在以讹传讹,让这幅作品的标题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谜。
中国古代有一句成语,“鲁鱼亥豕”,意思是说,在汉字文献的传录过程中,有人把“鲁”字错成了“鱼”字,把“亥”字错成了“豕”字。这都是字体相似而导致的错误。还有一句成语,“郢说燕悦”,这个成语的原意是说,当文献传录出现错误时,有人不是去寻找原来的意思,而是穿凿附会,把讹误的内容当作正确的内容看待。我想,这种因为字体相似而导致的以讹传讹的情况,完全可能出现在英文文献中。
无论这幅作品目前收藏在哪里,我都希望毕加索的这幅作品在问世百余年之后,还依然能够拥有一个拼写正确的法文标题和英文标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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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v080922: 折服地拍风头一记 - 以这样精确的探究去做任何事,一定干什么成什么。
走题一下;一个字典,变来变去。别的尚可,‘桌越’ 读 ‘灼越’ 了,‘前麻’ 读 ‘寻麻 ...

六六: 老兄,我彻底服了你了。
Firenze 不知道是不是类似的方式变成 Florence 的。

阿理郎: 中国过去有专攻版本学的,不知道现在大陆是否后继有人。你对gul的考证,值得寄到英、美的博物馆去,相信在那里可以找到知音,或许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一段新的佳 ...

niv080922: 折服地拍风头一记 - 以这样精确的探究去做任何事,一定干什么成什么。
走题一下;一个字典,变来变去。别的尚可,‘桌越’ 读 ‘灼越’ 了,‘前麻’ 读 ‘寻麻 ...
昨夜雨: 蜂教授,没有薪酬的头衔有什么用吗?

昨夜雨: 谢谢鼓励。
waspking: 厉害!
风雨的第二个荣誉教授职位, 是语义学。 应该可以写一篇学术论文, 可以发表的。

滨州: 赞赏这种认真。
一知半解、以讹传讹,对市井小民也就罢了,但做学问的就该知道自己所写的每一个字的含义。

八月风: 到底该念jie3还是xie4呢?![]()

语婷: 我上中学时参加过两期北京林学院主办的夏令营。在那里对橡树,栎树,槲树碰巧有了解,所以格外觉得有兴趣。

语婷: 有意思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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