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欣：我从哪里来?

西方兄写了《我是哪里人》,探讨identity的问题，我说了要和他一篇。这篇是以前写的，也无严肃探讨，算是旅行的小窍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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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日日好，出门时时难！每次出门在外，连回答“我从哪里来”都得动心眼儿  。

答什么呢？中国？还是美国？在和美国敌对的地方，当然说我是中国人啦。危及老命，机会主义一点也不算错吧？在印控克什米尔谷地时，一听我来自中国，划船的老头立马儿就说“中国好，和巴基斯坦是朋友”。那里因长期的宗教冲突，严重影响了旅游业，几乎看不到白种人。我问起老头对西方人的印象，他说：“美国人最有钱，但很坏。”行船中，老头不断地向我推销东西，我没买，他的脸就比较臭了。估计如果我买了东西，即便说来自美国，他脸色也会好些，但转过脸去再说什么就不知道了。在阿旃陀时，我碰到过一对美国人，他们说向往克什米尔已久，就是不敢去，那里时有西方人失踪。他们特羡慕我去了克什米尔，我也特庆幸长了一张中国脸。

但我在开普敦时，东方面孔就很不方便了。外国学人宿舍住客非黑即白。其中有位芝大来的黑人名叫Christ，但我们都叫他crazy。这小子家住阿肯色小岩城，老爸是那里的大学教授，和克林顿混得很熟。某天黄昏，他蹲在客厅里整理行李，那背包极大，看起来蛮重的，他得蹲下去才能上肩。我问他去哪儿，“纳米比亚。”哦哦，我可没那胆儿，就是进开普敦城都得好好地想一想。南非自政权交接之后，治安很坏。从大学进城要坐火车，车上时有抢劫。人家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是外来的，相机之类的经常被抢去。后来听说南非将中国人归为有色人种，如此可以享受和黑人一样的待遇，也许福利会好些，但治安并未改善，还有恶化的趋势。

十几年前在意大利，即便是在罗马城里，找家中餐馆都不容易。去年夏天再去那里，发现任何一个小城市都有几家中国批发店，中餐馆就更多了。在火车上，虽然没像在梵蒂冈附近经常碰到神父修女，但遇到中国人的机会还是比较大的。在西西里买火车票，碰到几个四川姑娘，她们住在首府帕拉蒙，每天坐火车去附近海滩卖货。我问她们意大利好不好，她们都说好。再问起生活如何，她们又都说钱不好赚，中国人太多了。在Remini上车时，有个温州女孩托我照顾她妈妈。同车两小时，老太太告诉我，中国人在意大利打工，除了上班就是吃饭睡觉，连天阴天晴都不知道。我说这意大利老板也太过分了。她却说：“那是自愿的，可以多赚钱。意大利人懒，只知享受，所以意大利老板喜欢雇中国人。”老太太的弟弟是个花匠，没身份却已买了房子。她还说起在这里做手术时医生护士多么好，在大陆看病多么难。她女儿住家附近有眼泉水，人们都去打水。她又感叹道，如果那水在中国早就收钱了，这个国家真是福大量大。我问起米兰事件，她说以后中国人怕不好在这里呆了，看病也许要钱了。

我在罗马的朋友不大谈政治，最多唠叨两句美国的对外政策，也从不评论在意大利谋生的中国人，但到了西西里，那里的人就很直率地表示不满了：“你如果勤劳守法，正当手段赚钱，我尊敬你，但很多中国人和黑手党有关系。”无论你从哪里来，意大利旅行社的人脸都很臭，即使你给她生意，她都不会对你笑一下。除此之外，罗马中央火车站外币兑换手续费加起来能高达17%。呵呵，一视同仁啊，从哪里的都无所谓啦。

有次看PBS纪录片，里面有个法国人说，“到了芝加哥，才见到这么多胖人！我得赶快跑，要不会被肥胖病毒传染。”我的印度朋友也说，“在美国见到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胖人。”不过，法国人说这话听着总有股子酸味，没落老贵族看爆发户吧：“土！没品味，没文化。”那也说的是。同是白人，穿的都是短裤背心，不用开口，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国人。其实出外旅行的那些美国人还是“不土”的美国人 。一般法国人都不怎么喜欢外国游客。但法国和意大利还是有些不同，若给他们生意，他们还是蛮高兴的。

在里约，“从哪儿来”是最最无所谓的，人们连问都懒得问，反正他们那里五花八门的，什么人种都有。在很多国家，我们经常会被误认为是日本人，但在巴西被误认为日本人却会受到特别的尊敬，因为日本移民在那里干得不错，都被认为是富人。嫌贫爱富，人皆有之。任何一个国家的小孩子都最喜欢问你从哪里来，我经常让他们猜。“日本？”摇摇头，“韩国？”摇摇头，“新加坡？”再摇摇头，“中国？”还是摇摇头，最后轮到那孩子摸自己的头了，“那么你是哪儿来的呢？”我说：“我是外星人!”希腊德菲尔的孩子听了立马儿上来搂着我说：“你太好玩儿了！”可土耳其的小贩听了，在我背后很响地唾了一口。那也是个孩子，真没幽默感。

我在土耳其和埃及时经常听人说：“我喜欢美国人民，但不喜欢美国政府。”喜欢不喜欢无所谓，反正我既不代表政府也不代表人民 。土耳其好像不加入欧盟就得从地图上消失似的，而埃及主要是因为很恨以色列，谁叫他们在西奈开过仗。但无论是特想成为盟友的，还是特恨敌人的朋友的，在那些地方，说自己是“从中国来”还是比较受欢迎，但我感觉那倒未必完全是因为故国强大了，也包括价值认同甚至地位身份的认同。如果说从美国来的，他们很可能觉得你特有钱，保不齐会敲你一通。土耳其人管中国叫：“qin(四声)” ，不清楚是指“大清”还是“大秦”。旅行了十来年，我自以为够狡猾的。去夏在雅典，想了半天觉得希腊跟那边都不是很亲，于是就实话实说吧：“我从美国来。”得，这游轮的价钱立刻就贵了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