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人说，君子远庖厨。圣人又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是不是女人非君子？女人就可以近庖厨了？不管怎么说，在咱老家，厨房都是由女人把持着，做老婆的就有了另一个名字：烧锅的。某某人的老婆不叫太太，叫某某家烧锅的。我想如果有人娶了几个老婆，不能叫她们都去烧锅吧？可以分别叫做洗碗的，洗衣的，如此等等，不是很有意思？那是笑话。顺便说说，丈夫也不叫老公，叫老板。“老板”和“烧锅的”，就是那么一对儿，在咱老家被叫了多少年，我就搞不清楚了。 圣人有何深意，咱不懂。可是咱就记住这么个话儿。在后来交友相亲运动中，咱就清楚地表明：以后咱不会做菜。一次郊游，席间品尝菜肴，我就说，将来找老婆，一定要找一个会做菜的。不想一位女同学接口说，“我很会做菜。”让大家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要不是知道人家名花有主，我傻傻的还真会想入非非呢。 后来我就是这样跟那个女孩说的。她没说什么，还真为我们做过一回菜，在我的房间里。那时我刚毕业不久，简陋的煤气炉，做出一手好饭菜。可是好景不长，她最终还是走了，剩下空空的煤炉和孤单的我。于是自己倒腾起锅瓢来，把圣人的话永远地忘了。 忘掉圣人吧。君子怎么样？爷们儿不能亏待自己。即使剩下我一个，也照样可以整几个小菜来下酒。 再后来，小厨房变成了大厨房，一心想做“老板”的我，最后却变成了“烧锅的”，跟厨房永远拖不了干系了。好在老婆在边上还能帮帮忙，洗洗切切什么的。一般说来，她洗的菜我炒出来，更有味道。 可是老家就不一样。小时候记得厨房里的一切事情，都是我妈一人独揽。我在家里是老大，忙的时候还得给锅灶烧火。记得为了把火吹旺起来，柴火不好的时候，吹得我眼泪横流。有时候烧半天也烧不开一锅稀饭，而后老妈塞一把柴锅就开了。有一句民谚是将新媳妇的，“媳妇烧了半天柴，不如婆婆一把火”，用到我身上到贴切，只需改两词。民以食为天，农家人一年到头忙乎这忙乎那，绝大多数的辛劳就是为了这一日三餐，也就是忙着满足厨房的需要。在咱一心要记住圣人警句的时候，忘了自己其实老早就跟厨房联系上了。不说别的，放假的时候，总是要打柴的。因为我们的小村庄没有山，柴火总要别处找。要想快快地找到好柴火，不偷是很难的。到别的队柴山附近转一转，乘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捞上一把，把个篮子松松垮垮地填满，就可回去交差。俺脸皮薄，老是很难完成任务。所以常常只是找些草根，用锄子刨上来，把土捶掉。我的技术比妹妹们差多了。好在老妈从不怪我寻到的柴少，而且后来让我打柴的次数也渐渐少了。倒是我妹妹，常常上学之前，被命令出去打一篮子柴回来。也不知她们是怎么完成任务的，反正多数都是满载而归，叫我佩服。 从小学念到初中，高中，大学，跟厨房越来越疏远了。可是每次放假回家，总还是要去转转。印象中小时后老娘严厉，话很少。渐渐大了，懂的事多了，才知道老娘也是需要倾诉的。可是那时我管那叫唠叨。听着听着，不耐烦了，就顶回去。记得有一次顶的妈妈伤心了，就说，儿啊，你不喜欢你就不用回答我嘛，听着当没听见就是了，也不用这样回我呀。这话我记住了，想到妈妈伤心，真是好后悔。如今想听听老妈的唠叨都很难了——老妈耳朵背了，每次打电话时都听不清。其实最伤老妈心的还是另一次，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事来着，被老妈数落了几遍，结果我不胜其烦，回说老娘跟外婆似的。我外婆因为外公死得早，后来精神有了毛病。可想而之，我这话说得有多过分。还有一次在厨房，不知怎么就没有忍住，我还摔过一个碗。如今，老妈说我的脾气最好，大概把这三件事全给忘了。 到了新加坡，老婆要转换工作，自然有很多不顺心的地方。有一段时间，厨房成了她抱怨的地方。我这人心无二用，要我一边交谈，一边做事，往往把事情做错。譬如忘了有没有加盐，火候到了还是过了。有一次郑重其事地告诉老婆说，不要把工作上的不愉快带到家里来。想不到老婆的回答跟我妈一样：你不喜欢你就不用回答我嘛，听着当没听见就是了，也不用这样回我呀。从此以后，我知道了，厨房不仅仅是做饭做菜的地方，我的脾气原来也不是那么好。 啊，现在我明白了，男人会下厨，意味着你还必须会倾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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