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英里的山路，许多时候几乎无路可走。 需要一次次趟过小溪水，有一段山路上竟然还有积雪。下山的时候，有很长一段路只是成片的岩石，一望再望，似乎总也望不到尽头。立在石头堆上往远处看，那一刻的心中确是有些无助的。不知道脚下的石路何时能尽，更不知道这段以后的路况是否更加艰难。那时我和孩子都已爬了将近七小时山，早已精疲力尽，因为没有第二种选择，身体倒也能一次又一次生出新的气力，一步步继续走下去。 我对孩子说，宝宝，没有办法，ｏｎｅ ｓｔｅｐ ａｔ ａ ｔｉｍｅ，ｔｈａｔ＇ｓ ａｌｌ ｗｅ ｃａｎ ｄｏ ｎｏｗ． 没有选择，唯有一步步走下去。其实，处在那种状态下心里的感觉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若只凭想象，我永远想象不出九英里的山路有那么长，山顶上的风有那么冷，而孩子们竟有那么充沛的体力。如果有下山的缆车，抑或是轻松一些的捷径，我想我们必定不会选择将余下的路走完。 下山的时候同去的两家人早已走散，三个大人四个孩子分了三拨。我和八岁的大儿子落在了最后，六岁的小儿子领了别家的阿姨，跑得早就没了影儿。慨叹人生有太多素质乃天生而就，即使是同父母的兄弟，即使小了两岁，小小的人儿竟然也可以独自在山梁上走得极远，让高出他整一个头的哥哥哭都追不上。 下山的路时有岔道，所以要很用心地去留意涂在石头或是树上的蓝色标志。有时候会在小溪边逡巡好一阵，过去又回来，生怕错了方向。尤其是看到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心中不免担忧渐增。那一刻忽然明白，内心的焦虑不是来自于脚下漫长无尽的山路，而是来自对前面山路的一无所知。既不知道离山下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还需要多久才可以到达，更不知道山路上的蓝色标记是否容易寻找，确保自己和孩子不迷路或走岔了。 想一想，人的痛苦大多来自于对明日的未知以及对往昔的遗憾，我们内心对痛苦的恐惧往往胜于忍受痛苦本身，不是吗？峰回路转，船到桥前，生命路上的蓝色标记许多时候是看不见的，凭借的不过是一种信念。而信念却又是最虚渺无握的，难免迷惑，不知该何去何从，于是，人生就有了痛苦。 我和孩子聊天儿。宝宝，天黑了，山里也许会有狼呢，我说。还会有熊和蛇的，孩子很认真地加了一句。如果它们来吃我们，我们怎么办呢？我们就会死了，孩子并没有怕，回答得很稀疏平常。可妈妈和宝宝并不想死啊？略想了想，孩子把两个小肩膀耸了一耸，ｏｈ ｗｅｌｌ，ｔｈａｔ＇ｓ ｌｉｆｅ，ｍｏｍ． 不记得谁曾经说过，孩子们都是天生的哲学家，他们的直接和简单往往最接近真理的本相，可悲的是，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往往会越来越远离生命的本质。再一次，我不得不佩服我的孩子。 下山时终于有一段平展的土路，这才注意到山道旁有许多开白花的高大树木，数十朵小小的白花簇拥成一团，一捧捧地散发着清香。间或着，草丛中有零星的几朵浅粉色的三瓣花，孩子采了一朵举在手里，一边走一边摇，一边还哼着歌，很快乐的样子。 整座山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人。有喧闹不断的流水瀑布，有悠长清亮的鸟鸣啾啾，有出没松间的松鼠花栗鼠，却再听不到第三人的足音。一个多小时前见到的应该是最后一群下山的人了。也曾试图拉着孩子的手想帮他跟上前面的小伙伴们，试图用一个事实来告诉孩子不掉队有时候需要加倍的努力，但最终不得不放弃了。慢就慢一些吧，看着脚上是泥，膝上是土，摇着花唱着歌的孩子，我告诉自己世上的快乐有许多种，学会舍弃，也同时学会收获，我依然需要和孩子一同成长。 终于还是看见朋友从山下迎上来的身形，当得知只有最后十五分钟的路了，我和孩子都高兴地欢呼了起来。回望身后的大山，依然不敢相信几个小时以前自己就在那么高的山脊上迎风而行。想起了许三多的话，好好活着，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做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着。 那一天，我觉得自己好好活了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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