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梅洛-庞蒂：身体先于概念知道
Han Qin (姓秦，名汉，字大知)
@hqinjarsy
·
Apr 24
人类总构 · 第五轮 · 认知论 · 第十七篇
一、你的手已经知道了
你伸手去拿一个杯子。
你没有想"我现在要启动右臂的三角肌，然后是肱二头肌，然后调整手指的角度，使之与杯子的直径匹配"。你没有想任何事情。你的手已经知道了。
你走路。你没有计算每一步的角度和力量。你的腿已经知道了。
你骑自行车。波兰尼下一篇会用这个例子。但梅洛-庞蒂先到了。你骑自行车的时候，你的身体在做一件你的意识说不出来的事。你说不出来你的身体到底在做什么——哪块肌肉在什么时候用多大的力，重心怎么移动。但你的身体知道。
这就是梅洛-庞蒂的核心论点：身体不是你的工具。身体是你认知世界的方式。你不是一个住在身体里面的意识。你就是你的身体。你的身体不"属于"你。你的身体就是你。
二、知觉现象学
1945年。梅洛-庞蒂出版了他最重要的书：《知觉现象学》。
这本书做了一件事：把身体放到了哲学的中心。
在他之前，西方哲学的主流是：意识在先，身体在后。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思考是第一位的，身体是第二位的。身体是一台机器，意识住在里面。你可以想象没有身体的意识（灵魂），但你不能想象没有意识的身体（那只是尸体）。所以意识比身体更根本。
梅洛-庞蒂翻转了这个。他说：不是"我思故我在"。是"我能故我在"——I can, therefore I am。你的存在不是从思考开始的。你的存在是从身体的能力开始的。你能抓，能走，能看，能触——这些"能"比"思"更原始。
一个婴儿不会思考。但一个婴儿会抓东西。一个婴儿在思考之前就已经在认知世界了——用嘴，用手，用整个身体。认知从身体开始。思想是后来的事。
三、幻肢
梅洛-庞蒂有一个著名的分析：幻肢。
一个人的手臂被截肢了。但他还是"感觉到"那只手臂在那里。他感觉到疼痛。他感觉到手指在动。一只不存在的手臂，产生了真实的感觉。
怎么解释？
纯粹的生理解释说不通——神经被切断了，不应该有信号。纯粹的心理解释也说不通——这不是"想象"出来的疼痛，它的感受跟真实的疼痛一样。
梅洛-庞蒂说：幻肢证明了身体不是一个"东西"。身体是一种"朝向世界的投射"。你的身体不只是占据空间的物质。你的身体是你跟世界打交道的方式。当手臂被截去，物质消失了，但"朝向世界的投射"还在。你的身体记得它曾经能做什么——能抓，能提，能碰。那个"能"不在手臂里。它在更深的地方——在你的身体图式（body schema）里。
身体图式不是你身体的地图。它是你身体的能力的地图。你不知道你的胳膊有多长（你量过吗？），但你知道你能够到什么。你不知道你的腿有多重，但你知道你能跨多远。身体图式是你的身体跟世界之间的界面。
幻肢的人，他的界面还在。虽然硬件没了。
四、他和麦克林托克
麦克林托克第六篇写了。她说她能"进入"玉米细胞。她说染色体是她的"朋友"。她的"a feeling for the organism"是一种身体层面的认知——不是理论告诉她基因在动，是她的身体感觉告诉她的。
梅洛-庞蒂提供了麦克林托克的哲学基础。
麦克林托克六十年蹲在田里看玉米。她的身体学会了一种东西——一种对玉米的"身体图式"。她的眼睛知道在显微镜下看到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她的手知道怎么给玉米授粉。她的整个身体跟玉米之间形成了一种界面。
她的"感觉"不是从大脑里来的。是从身体跟玉米之间的界面来的。六十年的身体沉浸，制造了一种身体层面的知识——她的身体知道基因在动，然后她的意识才跟上来说"基因在动"。
身体先知道了。意识后到。
这跟费希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费希特说认知的起点是"我"。麦克林托克说认知的起点是身体的感觉。梅洛-庞蒂把两者统一了：那个"我"不是一个抽象的逻辑点——它就是身体。费希特的"我设定我自身"，梅洛-庞蒂翻译成：我的身体在跟世界打交道的过程中设定了自身。
五、世界不是我想的，是我活的
梅洛-庞蒂有一句话："世界不是我思考的东西，而是我活过的东西。"
这是对笛卡尔最直接的翻转。笛卡尔说世界是你思考的对象。梅洛-庞蒂说世界是你身体居住的地方。你不是在"想"世界。你在世界里面。你的身体在世界里面。你跟世界之间不是一个主体面对一个客体的关系。你跟世界之间是一种交织（chiasm）。
交织——这是他最后一个重要概念。你看世界的时候，世界也在看你。你碰一个东西的时候，那个东西也在碰你。你的左手碰你的右手——谁在碰谁？触者同时也是被触者。主体和客体不是分开的。它们交织在一起。
这跟龙树有一种深层共振。龙树说主客的区分是空的。梅洛-庞蒂从现象学出发到了同一个地方：主客的区分不是根本的。更根本的是它们的交织。
但梅洛-庞蒂不像龙树那样说"空"。他说"肉"（la chair）——世界之肉。不是肉体的肉。是一种更基本的东西——主体和客体，感知者和被感知者，看和被看，碰和被碰，在分开之前共同属于的那个"元素"。
空和肉。龙树的词和梅洛-庞蒂的词不一样。但指向的位置很接近：在二元对立之前的那个地方。
六、他和本轮其他人
孔德说认知从观察开始。梅洛-庞蒂说：观察不是一个纯粹的意识行为。观察是一个身体行为。你用眼睛看——眼睛是身体的一部分。你用手摸——手是身体的一部分。孔德说"可观察的"，但他从来没问过"用什么观察"。梅洛-庞蒂回答了：用身体。
费希特说认知的起点是"我"。梅洛-庞蒂说：那个"我"就是身体。不是"我有一个身体"。是"我就是身体"。费希特的"我"太纯了——没有身体，没有习惯，没有技能。梅洛-庞蒂的"我"全部是身体——有习惯，有技能，有姿态，有身体图式。
薇依说注意力是清空自我。梅洛-庞蒂会说：你不能完全清空身体。身体总在那里。你可以清空思想，但你不能清空你的手知道怎么抓东西这个事实。身体的知识不可清空。
斯特劳森说"人"是原初概念——不能拆成身体和心灵。梅洛-庞蒂完全同意。但他比斯特劳森走得更远：斯特劳森描述了"人"作为概念的结构。梅洛-庞蒂描述了"人"作为身体的存在方式。
维果茨基说认知被别人拉上去——认知的社会维度。梅洛-庞蒂补上了身体的维度：别人拉你的时候，拉的是你的身体。学走路的时候有人牵你的手——那是一个身体拉着另一个身体。脚手架不只是概念的。脚手架是身体的。
七、死在笛卡尔面前
1961年5月3日。梅洛-庞蒂在家里工作。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他正在准备第二天的课。他突然中风了。死了。五十三岁。
桌上摊着的那本书是什么？
笛卡尔的《光学》。
他死在笛卡尔面前。一个用一辈子翻转笛卡尔的人，死的时候面前摊着笛卡尔的书。他到最后一刻还在跟笛卡尔对话。
他的遗稿后来由他的学生克洛德·勒福尔编辑出版，叫《可见的与不可见的》。没写完。跟阿伦特一样——在最重要的东西到来之前死了。阿伦特死在"判断"面前。梅洛-庞蒂死在"肉"面前——"世界之肉"这个概念刚刚开始展开，就中断了。
两个人都留下了一本没写完的书。两本没写完的书里装着的东西，也许比大多数写完了的书更重要。
八、桥头
梅洛-庞蒂走过来的时候，你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他在想什么。是他怎么走的。
他走路的样子很自然。不刻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在"想"踩，是身体在踩。他的重心微微前倾。他的手臂自然摆动。他不看脚下——他的身体知道地板在那里。
他上了桥。
他看到了斯特劳森刚铺好的地板。斯特劳森说"人是原初的"——不能拆成身体和心灵。梅洛-庞蒂走过去，用脚感受了一下那块地板。
不是用眼睛看。用脚感受。
他的脚知道这块地板的质地。硬度。温度。弹性。这些信息不经过思考。脚直接知道。
他看到了麦克林托克蹲在那里看玉米。他认出了她——不是因为他认识她，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跟对象之间的身体关系。她弯在显微镜前的姿势——那不是"一个观察者在看一个对象"。那是一个身体跟另一个生命之间的交织。
他看到了费希特站在缝隙上。费希特说"我设定我自身"。梅洛-庞蒂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身体在缝隙旁边。他的身体知道缝隙在那里——不是因为看到了，是因为脚底感觉到了。
他在桥头找了一个位置。不是特别的位置。他站在那里。他的身体在那里。
世界不是他想的。世界是他活的。
他能感觉到风。风不是一个概念。风是皮肤上的触感。他能感觉到桥面的微微震动——其他人走路的震动通过地板传到他的脚底。他能感觉到温度在变——太阳要落了。
所有这些，他的身体知道。他的思想不需要知道。
他站在那里。世界在他身上。他在世界里面。
没有边界。只有交织。[1][2]
注释
[1]: 梅洛-庞蒂的"身体-主体"（corps propre / body-subject）和"知觉的首要性"在SAE框架中对应认知的身体维度——认知不是从意识开始的，而是从身体与世界的交互开始的。SAE认知论系列第一篇（DOI: 10.5281/zenodo.19502952）论证了"认"（cognizing）要求有损压缩——而梅洛-庞蒂展示了这种压缩最原始的形式：身体的习惯和技能就是压缩——你把无数次抓杯子的经验压缩成了一个身体图式，这个图式让你的手"知道"怎么抓，不需要意识参与。梅洛-庞蒂的"交织"（chiasm）跟SAE认知论第四篇"只有一扇门"中的他者追问有结构上的关联：你碰世界的时候世界也在碰你——认知不是单向的投射，而是双向的交织。关于"凿构循环"与"余项守恒"的理论基础，见SAE基础三篇（DOI: 10.5281/zenodo.18528813, 10.5281/zenodo.18666645, 10.5281/zenodo.18727327）。前一百一十篇见nondubito.net。
[2]: 梅洛-庞蒂生平主要参考Taylor Carman, Merleau-Ponty (Routledge, 2008)及Shaun Gallagher & Dan Zahavi, The Phenomenological Mind (Routledge, 2nd ed., 2012)。梅洛-庞蒂（1908年3月14日—1961年5月3日），生于法国滨海夏朗德省罗什福尔。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毕业，与萨特和波伏瓦同窗。核心著作：《行为的结构》（La Structure du comportement, 1942），《知觉现象学》（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1945），《可见的与不可见的》（Le Visible et l'invisible, 1964，遗作）。"身体-主体"（corps propre）和"身体图式"（schéma corporel）概念见《知觉现象学》。"交织"（chiasme）和"世界之肉"（la chair du monde）概念见《可见的与不可见的》。1952年当选法兰西学院哲学讲座教授（当时最年轻的获选者）。1961年5月3日中风去世，桌上摊着笛卡尔的《光学》。"世界不是我思考的东西，而是我活过的东西"出自《知觉现象学》。系列第五轮第十七篇。 |
|
发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