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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31 10: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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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是母马。
我从来不叫丈夫的名字,我就叫他魔术师,他可不就是魔术师么!十几年前,我还
在一所小学教语文,有一年六一儿童节,我带着孩子们去剧场看演出。第一个出场的就
是魔术师,他又高又瘦,穿一套黑色燕尾服,戴着宽檐的上翘的黑礼帽,白手套,拄一
根金色的拐杖,在大家的笑声中上场了。他一登台,就博得一阵掌声,他鞠了一个躬,
拐杖突然掉在地上,等到他捡起它时,金色的拐杖已经成了翠绿色的了,他诧异地举着
它左看右看时,拐杖又一次“失手”落在地上,等他又一次捡起时,它变为红色的了。
让人觉得舞台是个大染缸,什么东西落在上面,都会改变颜色。谁都明白魔术师手中的
物件暗藏机关,但是身临其境时,你只觉得那根手杖真的是根魔杖,蕴藏着无限风云。
我大约就是在那一时刻爱上魔术师的,能让孩子们绽开笑容的身影,在我眼中就是
奇迹。
奇迹是七年前降临的。
由于我写的几篇关于儿童心理学方面的论文在国家级学刊上发表了,市妇女儿童研
究所把我调过去,当助理研究员。刚去的时候我雄心勃勃地以为自己会干一番大事业,
可是研究所的气氛很快让我产生了厌倦情绪。这个单位一共二十个人,只有四名男的。
太多的做学问的女人聚集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情,大家互相客气又互相防范,那里虽
然没有争吵,可也没有笑声,让人觉得一脚踩进了阴冷陈腐的墓穴。由于经费短缺,所
有的课题研究几乎很难开展和深入,我开始后悔离开了学校,我怀念孩子们那一张张葵
花似的笑脸。研究所订阅了市晨报和晚报,报纸一来,人们就像一群饥饿的狗望见了骨
头,争相传阅。我就是在浏览晚报的文体新闻时,看到一篇关于魔术师的访问,知道他
的生活发生了变故的。原来他妻子一年前病故了,他和妻子感情深厚,整整一年,他没
有参加任何演出。现在,他准备重返舞台了。我还记得在采访结束时,魔术师对记者所
讲的那句话:生活不能没有魔术。
我开始留意魔术师的演出,无论是在大剧院还是小剧场的演出,我都场场不落。我
乐此不疲地看他怎样从拳头中抽出一方手帕,而这手帕倏忽间就变为一只扑棱棱飞起的
白鸽;看他如何把一根绳子剪断,在他双手抖动的瞬间,这绳子又神奇地连接到了一
起。我像个孩子一样看得津津有味,发出笑声。魔术师那张瘦削的脸已经深深地雕刻在
我心间,不可磨灭。
有一天演出结束,当观众渐渐散去,他终于向台下的我走来。他显然注意到了我常
来看他的表演,而且总是买最贵的票坐在首排。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想学魔术?
我没有学成魔术,我做了魔术师的妻子。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所在的剧团的演出已经江河日下,进剧场的人越来越少了。魔
术师开始频繁随剧团去农村演出。最近几年,他又迫不得已到一些夜总会去。那些看厌
了艳舞、唱腻了卡拉OK情歌的男人们,喜欢在夜晚与小姐们厮混得透出乏味时,看一段
魔术。有时看到兴头上,他们就把钞票扬到他的脸上,吆喝他把钞票变成金砖,变成女
人的绣花胸衣。所以魔术师这几年的面容越来越清癯,神情越来越忧郁。他多次跟剧团
的领导商量,他不想去夜总会了,领导总是带着企求的口吻说,你是个男人,没有性骚
扰的问题,他们看魔术,无非就是寻个乐子,你又不伤筋动骨的;唱歌的那些女的,有
时在接受献花时还得遭受客人的“揩油”呢,人家顺手在胸脯和屁股上摸一把,她们也
得受着。为了剧团的生存,你就把清高当成破鞋,给撇了吧!
魔术师只得忍着。他在夜总会的演出,都是剧团联系的。演出报酬是四六开,他得
的是“四”,剧团是“六”。他常用得来的“四”,为我买一束白百合花,一串炸豆腐
干或者是一瓶红酒。
月亮很好的夜晚,我和魔术师是不拉窗帘的,让月光温柔地在房间点起无数的小蜡
烛。偶尔从梦中醒来,看着月光下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我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动。我
喜欢他凸起的眉骨,那时会情不自禁抚摩他的眉骨,感觉就像触摸着家里的墙壁一样,
亲切而踏实。
可这样的日子却像动人的风笛声飘散在山谷一样,当我追忆它时,听到的只是弥漫
着的苍凉的风声。
魔术师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瞬间,我让推着他尸体的人停一下,他们以为我要最后
再看他一眼,就主动从那辆冰凉的跟担架一样的运尸车旁闪开。我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
眉骨,对他说,你走了,以后还会有谁陪我躺在床上看月亮呢!你不是魔术师么,求求
你别离开我,把自己变活了吧!
迎接我的,不是他复活的气息,而是送葬者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起的哭声。
奇迹没有出现,一头瘸腿老驴,驮走了我的魔术师。
我觉得分外委屈,感觉自己无意间偷了一件对我而言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礼物,如今
它又物归原主了。
我决定去三山湖旅行。
三山湖有著名的火山喷发后形成的温泉,有一座温泉叫“红泥泉”,据说淤积在湖
底的红泥可以治疗很多疾病,所以泡在红泥泉边的人,脸上身上都涂着泥巴,如一尊尊
泥塑。当初我和魔术师在电视中看到有关三山湖的专题片时,就曾说要找某一个夏季的
空闲时光,来这里度假。那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是湖畔坐满了涂了泥巴的人,他肯定
会把老婆认错了。魔术师温情地说,只要人的眼睛不涂上泥巴,我就会认出你来,你的
眼睛实在太清澈了。我曾为他的话感动得湿了眼睛。
如今独自去三山湖,我只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我还想在
三山湖附近的村镇走一走,做一些民俗学的调查,收集民歌和鬼故事。如果能见到巫师
就更好了。我希望自己能在民歌声中燃起生存的火焰,希望在鬼故事中找到已逝人灵魂
的居所。当然,如果有一个巫师真的会施招魂术,我愿意与魔术师的灵魂相遇一刻——
哪怕只是闪电的刹那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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