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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9 00:5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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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38 PM 编辑
第三章 横塘祸水
一
双抢完毕,打完最后一场,送公粮的人连跑带颠地奔了回来。陈家峁顿时沸腾起来,场上就像开了锅,高高兴兴地围着一圈圈的人。会计顺和管账,记工员老金祥看秤,保管员德叔在一旁监督,队长指挥着几个大小伙子抬着一杆几尺长的大称,一笆斗一笆斗地分麦子。一家一户,呼儿唤女,欢天喜地,来回穿梭一般往家里抬。本来堆积如山的麦子眼看着成了一片空地。
终于,今天不用再加晚班了,人们突然松懈下来,麦场上空空荡荡,村子里静寂无声。
吃完晚饭,小苓擦了把澡,换下穿了几天脏衣服。借着天边的余晖,她端着脸盆,来到了一个池塘边。
这个地区没有大河,也没有小河。陈家峁只有几个小池塘,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大家吃喝用井水,洗衣洗菜靠池塘。这个塘就在村子旁边,一头紧挨着大路,转过来有几棵树,不远处伸进去一块,架起了几块青石板。今年的雨水好,池塘满满荡荡,那几块青石板也快要被淹没了。
小苓坐在青石板上,把衣服拿出来搓洗。池塘里波光闪烁,天边的晚霞和池边的大树映在塘面,和几片浮萍一起,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一丛丛芦苇中,偶然传出几声虫叫蛙鸣。世界突然变得这么恬静,她不忍心搅乱如此美丽的景色,静静地坐了下来。
晚霞渐渐地融化在涟漪中,夜色悄悄来临,大半个月亮慢慢地露出了笑脸。小苓这才匆匆地漂洗衣服,三把两把拧出来往回走。
树丛边下突然站起两个人,把小苓吓了一大跳,“啊,谁在那儿?”
“小苓,这么晚了,你咋一个人鬼鬼默默地跑到塘边上来了?”
“荣巧,是你呀。你才鬼鬼祟祟的呢!吓我一大跳。” 小苓这才定下心来,嬉笑地反问:“这么晚了,你跑这里来干嘛呀?”
月亮下看不清脸色,却能听出她的声音有些慌乱,“俺家的自留地收完了,来看看,捉摸着还能种点啥。俺家就俺跟俺娘,祥龙走了,俺娘也不能下地,请赖孩来帮俺想想办法。”
小苓这才看见,赖孩站在她旁边。农村里封建不开化,这么晚一男一女独处,确实让人多心,难怪荣巧急着解释。不过,小苓傻乎乎的,根本就没往那边想。
“对了,我记得,你家的自留地是一号,在哪儿?”
荣巧指点给小苓看。离这儿不远的塘埂上,有一个出水口。今年的塘水太满,出水口临时堵上了一段,免得水大冲了庄稼。一条小渠卷着涓涓细流在月光下淙淙流淌,紧挨着水渠的第一块地就是荣巧家的。
不管公社化了多久,农民对土地的感情一如既往,寄托在拥有的基础上。小苓还记得,去年来这里没有多久,公社突然决定,可以分自留地了。队长从大队接到通知,一路小跑着往回赶,立刻带人到地里丈量,还通知大家晚上到队屋里开会。全村老少奔走相告,一会儿工夫大家就全知道了,个个喜笑颜开,那个热火劲儿,简直就像过大年。
队屋的房梁上吊起一盏汽灯,拢了一堆秫秸烤火,劳力们团团围住,也不怕烟熏火燎,只听见一片欢闹声。虽说一家来一个人开会就行了,可还是来了很多列席的,妇女们都挤在门外探头探脑。
知青也算一户,因为没有男生,队长叫小苓作代表进屋里。她和骚狗娘一起坐在门口,不敢往男人堆里挤,荣巧也倚着门框挤在她俩旁边。
队长少见的高兴,嬉笑着嘴说:“今年上头的章程又变了,每家三分自留地。还是老规矩,跟以前一样,塘边、村边、路边那几块好地,俺已经带着人量好了,分界都犁了出来。咱今晚抓阄分号。”
小苓不懂,悄悄地问:“抓什么阄?干什么呀?”
荣巧和骚狗娘一人一嘴,争着解释,综合多年大批判中学到的知识,小苓才明白过来。
所谓自留地,就是分给每家农户自由支配的土地。这种土地不用交公粮,可以种植自己想种的庄稼,不管种什么收多少,都归农户自家所有。可是,自从四清运动以来,农村政策多变,有时能分自留地,有时却又收回去。尤其是文革开始以后的这一段时间,差不多年年折腾,简直烦死人了。
村里人有了经验,只要允许分地,就捡“三边一肥”的好地分。可是,每块地的肥力毕竟不同,还有些边边角角不容易丈量,糊里糊涂地,实际的亩数就稍为大一些。大家都想争抢好地,沾些便宜。于是就产生了一种原始的民主,先把田块丈量好,按东南西北转着圈编号,然后每户抓阄。抓到好地是运气,抓到坏地也就不会抱怨了。
“不就是一块地么,还有什么好坏?有多大的不同,要这么麻烦?”小苓傻傻地问。
“哎,别看都是地,差的可远了!离塘近,浇水方便。离村近,离路近,上肥方便,打理着容易。地肥,每亩地能多打上一两百斤麦子哩,咋能一样!俺这村子小,又是个杂姓村,人都平和讲理,队长也公道,没人敢龇毛。有的村子,年年为分地打得头破血流呢!”
正说着,一顶破草帽传到她们面前,骚狗娘从里边抓了一个纸团,笑着叫小苓也抓一个。小苓让荣巧,荣巧笑着说:“俺只算半个代表,祥龙已经替俺家抓过了。”
小苓就抓了一个,再把草帽传过去。打开纸团一看,上边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个数字。不知道是9还是6,凑到灯亮下看看,才发现下边有道黑杠,认出来是6。骚狗娘抓的是11。祥龙抓了两个,荣巧要了1号,把9号给了她姐姐。
小苓现在才知道,1号地就在这塘边上,离村子最近,难怪那天荣巧高兴得直蹦,一连声地夸祥龙能干,抓了个好阄呢!
“赖孩,我们那块地里的麦子也割完了,你也帮我们参谋参谋,种什么吧。”小苓看见赖孩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就笑着和他打招呼。
有了自留地,大家都想最大限度地利用它。有的人聪明,在麦地里套种豆子,麦子收掉,豆子也就长起来了。小苓她们不懂种地,队长找人帮她们的忙,这一季麦子收成还不错,她们已经很知足了。祥龙当兵走了,荣巧家没有人手,也单种了麦子。麦子收割以后,看着空空的田地,当然心疼。
赖孩本来还有些躲躲闪闪地不自在。他家是陈家峁唯一的富农,平时见人都低着头,更不敢和插队的知青来往。前些天,他娘见学生们没菜吃,想让他送一碗酱豆子过去,他爹想了想说:“咱还是别惹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人家觉悟高,不敢要,再找个由头出来,还不够咱挨批判的!”
他娘不服气,“天底下哪有那样的人,还能不知道好赖?这么小的丫头子,没爹没娘的到俺这里来,俺心疼还来不及呢!还能下毒药给她们吃?”她舀出一碗酱豆子,端着来到知青的住处,还没进门就碰上会计顺和。顺和没好气地问她干什么,“你是富农婆,别跟学生拉拉扯扯的!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他娘知道顺和是民兵排长,尝过他的厉害,吓得跟头流星跑了回来。以后,赖孩就更不敢和学生打交道了。
他见小苓主动和他说话,还要请他帮忙,心里特别痛快,指指点点地笑着说:“俺也不懂多少,你要俺帮忙,俺一定下力气。你看,荣巧这块地离塘近,用水方便,本来就是水田。今年节气早,队里淘换了些改良的晚稻种子,听说生长期短,成熟得快,大田里插了一些,还有些秧子没插完呢。要是打起田埂放上水,找队长要些晚稻秧子插上,不到霜降就能收了。”
“那我们的地呢?”小苓急切地问。
“你们学生那块地在南头,离塘远,够不着水。最多只能插一季麦茬红芋。”
“俺今儿也听队长说了,剩下些晚稻秧子没插完,要是没人要就扔了。听见的人不少,没人接话呢。咱这里的人都不种晚稻,插秧耘田太累人。俺家又没有人手。万一下了霜稻子还没黄,就糟瞎了一季。”荣巧有些担心。
赖孩反倒比她更着急,“只要还有秧子,人手不怕,不就三分地嘛!俺帮你,咱俩一晚上就插上了。你都已经翻过地了,这么好的月亮,俺今晚就能帮你把田埂子砸实,灌上水。” 可是,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俺可不是老天爷,只管种,不保收啊。你还是先回家跟你娘商量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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