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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大枣树下的唱唱 (长篇小说)《雪野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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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31 12:26: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09:50 PM 编辑

引子


1968年的深秋。天边阴云密布,冷风呼呼吹动,寒气一直逼到人的心窝里、骨缝中。

省城的火车站里挤满了人,灰色、黑色、深蓝色搅和在一起,和天空中阴沉的乌云一样暗淡。一片阴郁里,老天也在默默呜咽,不时飘下几丝细雨。几十面大红旗卷着冷风,不停地躁动,像是一片燃烧的火苗。红彤彤的醒目大标语从高大的建筑上直冲而下,“到农村去,到边疆去!”“上山下乡干革命!”

“第一中学”的大旗下,小苓和她同一个知青点的同学小亮、小馨、小莉和小惠一起站在队列里。她们都是同一年出生,生日还恰巧都在同一个月,可是,长相性格都相差很远。

小苓刚强泼辣,有点男孩子的鲁莽,两根翘起的短辫和一双灵动的眼睛,穿着哥哥留下的男式制服,更带出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

小亮长得漂亮,大概因为父母留过洋,多少有点洋娃娃的味道,头发带着些自来卷,垂在肩头。现在,她那鹅蛋形的脸蛋上像挂着秋霜,两只大眼睛暗淡地低垂,高高的鼻子下,小嘴紧闭,没有一丝笑模样。

小馨是最娇气的一个,身材瘦小,脸型偏长,剪着娃娃头,含着眼泪噘着嘴,呆呆着盯着地面。她连提个网兜都觉得累,不时地从左手换到右手,最后干脆放在地上蹲下来。

小莉脸型较园,高挑的个子,藏在棉衣里显不出线条,头发硬硬地梳成两把刷子。文革时,她参加了某一派的宣传队,走路也带着点跳舞的姿势。

小惠温顺乖巧善解人意,两个酒窝长在面颊上,一对长辫子拖在肩后,一张嘴总会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她们的装束都差不多,一身鼓鼓囊囊的冬装遮掩了妙龄女儿的娇好身材,含泪欲滴的悲戚,压抑着本该迸发的青春热情。身上背着的黄挎包,和铺天盖地的红海洋一起,装点着这个时代。每人手里还拎一个装了脸盆和热水瓶的网兜,叮叮当当地为震天的锣鼓伴奏。

在中学里经历了三年多的狂风暴雨,小苓和同学们一起,莫名其妙地毕业了。等待她们的只有一条出路,墨色淋漓,写在通红的横幅上,“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小苓的父母都在大学里工作,妈妈虽然已经被“打倒”了,却以女儿“响应号召,上山下乡”为理由,得以到车站送行,只是关在牛棚里的爸爸没被批准。小馨的父母是省里的干部,此刻都被隔离审查,只能自己孤独地站在行列里。倒是小惠幸运些,身为八级工的父亲带着母亲一起来了,他们拉着女儿的手,满脸泪痕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小亮的哥哥大华是她们学校的高中生,他已经报了名去江南的山区,过两天出发。他们的父母在文革初期自杀了,现在,只有大华作为家长站在送行的行列里,两眼迷茫地瞪着远方。

锣鼓队旁,几个领队正在商量什么。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老师傅是工宣队。他不时地扭头看火车道,再看看手表——看来火车又晚点了。年轻的军宣队员穿着军装,神气活现地指手画脚,不知做什么高谈阔论。洗耳恭听的大成是学生代表,他穿着没有领章的假军装,瘦瘦的中等个子,长方脸膛,面颊略有些平板,一副眼镜恰到好处的出现在额头下,看起来多了点儿立体感。他是革委会的学生代表,作为这次行动的领队,他的任务是把同学们送下去,安置好,自己却暂且没有插队的打算。

一阵汽笛骤然而起,和着秋风长鸣。巨大的火车头拖着长长的黑烟,带着几节车厢轰轰隆隆地压了过来。红旗在狂风中飞舞,锣鼓似乎想和汽笛一争高低。家长们全都慌了神,一下冲乱了队列,挤到孩子身边,拉着孩子的手,总觉得还要再叮嘱些什么。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吹起尖利的哨子,学校的领队们大声呼喊,一阵混乱之后,学生们总算都上了火车。家长们又都涌到列车边,孩子们则从窗口探出头来,车上车下,哭声喊声,连老天爷也不忍看见这样的慌乱,闭着眼睛抛洒下一把泪水。

大成跑前跑后,终于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可是,刚一松懈就察觉到周围一片悲泣,他不敢忘记职责,愣了一下,又立刻站起来,举起“小红书”拉着身边的人高呼口号。可是,连十几台锣鼓都黯然失音的时候,零零落落的口号又怎么能压住铺天盖地的哭喊!

汽笛声声,车轮咣咣,火车缓缓出站,留下满站台的喧闹,带着一车厢的哭声远去。

节奏分明的车轮声里,城市急速后退。小苓探出头来,滚滚烟尘里是扑面而来的原野。就这样,她告别了家乡,告别了父母,带着童稚的迷茫,随着隆隆的火车闯进了漫漫的人生旅途。

评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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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12-31 12:28:1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一个长篇连载,已经写了好几年了,很辛苦。
争取这几个月里写完。如果有人有兴趣,愿意帮忙评改,我就在这里贴下去。如果没有兴趣,就不浪费这里的资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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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31 12:35: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有兴趣! 有兴趣! 太有兴趣了。

评改的事不敢作。拜读的事儿我抢着干。

请接着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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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31 12:40:23 | 显示全部楼层
2# fancao

先瞎评一句,以示欢迎——

“告别了童年”这一句有点突兀。上了高小,就应该和“童年”告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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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12-31 17:47:12 | 显示全部楼层
多谢两位。
“童年”定义到多大?那年,小苓应该是15岁,算什么“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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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31 17:49:52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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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12-31 17:5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0:05 PM 编辑

第一章  新房断垣

一


入冬了,天越来越短,好像没一会儿,太阳就挂在村头那两棵大枣树的树梢上了。那两棵大枣树也不知道有多大年纪了,树高叶茂,又长在高处,压过了村里所有的房子。它们晨迎朝霞,晚送夕阳,也算是陈家峁的一景。赤日炎炎的时候,树叶遮下大片阴凉,村里人都爱在树下乘凉吃饭,这片空地也就成了聚会的场所。可是眼下,寒风夹着雪意,一阵阵剥着树上的叶子,把它们送上枝头再盘旋着飘落。那顶尖的树梢上居然还挂着几个熟透了的枣子,在风中骄傲地摇晃,通红耀眼。

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树下,正玩得高兴。到底乡下孩子冻惯了,这个时节还穿着薄衫短裤,连小屁股都露在外面也不怕冷。他们一会儿聚在一起念念有词,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跑到附近的磨房去探探头,一会儿又跑到村子最北边的一排新房子那儿看个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高兴。

那排新房子盖在村子的东北角上,坐北朝南,后边是壕沟,东南方就是那两棵大枣树。房顶上的新麦草黄灿灿地发亮,泥墙上还有些没有干透的青草,被几道惨淡的夕阳映得绿茵茵的。这个村子不大,前后只有四排房子,前边三排都是这样的泥墙草屋,年代久了,变得黑乎乎的,反衬着这排新房子,亮得有几分扎眼。

一会儿,几个姑娘跟着一个牵驴的小伙子从磨房出来,个个头上都顶着毛巾,还是满头满脸的面粉和麸皮。小苓歪着脑袋扛着面笆斗,小辫散了,一撮乱发从毛巾里钻出来,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衬着白呼呼的面粉,通红的脸蛋,看着非常可笑。小惠拿着面箩,小莉拿着罗面用的架子,紧跟在旁边,担心小苓扛不动,随时准备着扶一把。小馨和小亮抬着一个大面簸箩,面簸箩挡住了她们的视线,在凸凹不平的乡间小路跌跌绊绊地走着。

呼呼啦啦这么一大帮人,一下就让孩子们看见了。一个孩子指着她们大叫:“出来了!出来了!她们推好磨了!” 孩子们一拥而上,摇着头跺着脚拍着手,冲着她们大声念道:
       “学生推磨真奇怪,后头推,前头拽,
        又喂秫秸又喂菜,老驴不走骂它坏。
        石旦叫了祥龙来,大喝一声驴跑得快。”

姑娘们听了,想起刚才套驴推磨的狼狈相,顿时面红耳赤。小苓一扭身放下肩上的面笆斗,伸手抓住了一个孩子的胳膊:“骚狗子,谁叫你念的?”

那孩子一点也不怕,嘻笑着脸说:“是玉鹤编的唱唱。”

“玉鹤是谁?”小苓奇怪地问道。

“玉鹤是玉彩的弟弟。”“玉鹤刚看你们推磨来。”“玉鹤上高小。”“玉鹤会编唱唱。” “玉鹤编了你们好多唱唱。”一时间七嘴八舌,嚷成一团。

几个姑娘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们来到这陈家峁已经一个多月了,这是个小村子,不到二十户人家,大人孩子差不多都认识了,可是对这个玉鹤还真没什么印象。这个地方,用当地人自己的说法,是个不南不北、不蛮不侉、位居皖中的好地方。说是山区,并不见大山;说是平原,又有无数的沟沟坎坎、山山岗岗、峁峁洼洼;说是离城镇不过几十里,却又有许多莫名奇妙穷乡僻壤的怪风俗。生个男孩,宝贝的要命,总怕养不活,起名都是“骚狗”、“癞猫”、“丑孩”、“石旦”之类,据说是如此一来,阎王爷不要了,才能养大成人。要等到快娶媳妇的时候,或者是上了学堂的,才叫上大名。反过来,女孩子们却都有个如花似朵的秀气名字,什么“玉彩”,“金华”,“荣巧”,“庆花”等等。不过,她们一旦出了嫁,名字也就嫁掉了,先是随丈夫成了什么“金成家”,再跟着孩子变成了“骚狗娘”之类。姑娘们自然奇怪,谁家男孩会有这么雅气的名字?

“小苓,快回吧,还等这面作晚饭呢。天都快黑了,肚子早就饿了。” 小惠催着说。

眼看太阳落了下去,一大片乌云镶上了金边,小苓把面笆斗扛起来, “好,回去做饭。只是这驴,还得麻烦祥龙了。”

那牵驴的小伙子笑着说:“俺送回去就是,啥大不了的事。”

姑娘们也都笑了。小馨娇娇地嗔怪:“这驴是你训出来的吧?怎么只听你的话呢。”

祥龙不由得大笑起来,牵着驴走了。

小惠和小苓一块进了那几间新盖的泥屋草房,这几个孩子也推推搡搡地跟了进去。小惠放好面箩,进厨房从水缸里舀水添锅,抱柴禾拉风箱点火。

孩子们居然叮上了她,跟着又念叨了起来:
“小惠不知咋做饭,稀饭扑了团团转。
  抱个石头压锅盖,笑死丑孩和石旦。”

小惠听了,哭笑不得地问:“这也是玉鹤编的唱唱吗?”

“就是,他那天回来背粮,看见你不会做饭就编了叫俺们唱。” “就是他叫丑孩抱石头给你压锅盖的。”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他往哪儿背粮?”

“他在公社上高小,每月回来背粮。”

小苓一边洗手涮面盆擦案板一边问:“吃什么饭,贴饼子还是擀面条?”

“还是吃面条吧,磨了半天面,嗓子里都是面粉,喝稀的舒服些。”

几个孩子一起嚷了起来:“贴饼子,贴饼子!俺们也掰块尝尝。”

小苓笑着骂道:“还想吃饼子呢!上回给了你们点饼子吃,你们反而编唱唱骂我。”

孩子们顿时得意起来,叽叽喳喳地又念了起来:
        “饼子贴得焦又黄,俺们大家都来尝。
        学生不会过日子,不收不种吃干粮。”

小馨小亮和小莉也还了磨面用的工具回来了,点着煤油灯过来帮忙,听见孩子们瞎吵吵,她们一起叫了起来:“什么,吃块玉米面饼子就是不会过日子?”

“那可不是!这会儿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没重活了,谁家不是一天两顿杂面糊糊,煮个红芋就当干粮了。现在不省着点,过几天送粪开河,没干粮吃可顶不住。再说,这日子还长着呢,刚入冬就把粮食吃完了,明年春天咋办呢?”

听着这话不像孩子们说的,小亮端着灯一瞧,是副队长玉广的妻子来了,“哟,是庆花呀。什么时候来的?快进来坐。”

还没答言,身后又钻了个人头出来。庆花笑着说:“现在天短夜长,总不能这么早就睡觉。俺拉了荣巧来,借你们的灯亮作几针活,看看你们的新房子,跟你们拉拉呱,说笑说笑。”

她说着,拿出一只鞋底几缕麻线,凑到煤油灯下纳了起来。荣巧摸出个线轴,一把棉花,靠在门边捻起线来。

看着这几个孩子在屋里窜来窜去,弄得灯影一闪一闪,庆花拿着鞋底在一个孩子的光屁股上拍了一下,“今天蹭不着饼子吃,别在这儿讨人嫌了。劳力们在队屋唱推子呢,快去吧。”孩子们便一窝蜂地冲了出去。

小惠从灶后伸出头来,好奇地问:“哪儿是队屋呀?”

庆花笑着说:“你们原来住的房子就是队屋呀,不是前天才搬过来的嘛!眼看到冬天了,你们要是还在队屋住,这劳力们就无处去了。要不然队长会这么紧忙,带着人只花了几天工夫就给你们把这房子盖上了。”

小苓一边和面,一边搭腔:“他们唱推子,为什么你们不去听呢?”

“傻丫头,队屋是劳力的天下,除了队长叫开会,咱妇会的人是不去的。”庆花笑着回答。

小苓她们开始不明白,慢慢才知道,这里的人说“劳力”,是专指男人而言。妇女们虽然也下地干活,却习惯于用“丫头子”、“女子们”来表示。经过了几次政治运动,大家简单地用“妇会’表示“妇女联合会”,于是“妇会的”就成了妇女的时髦称呼。

“什么是推子,他们唱些什么?” 小苓接着问。

“谁知道,没几个识字的,还不都是顺口瞎编。不过是找个地方烤火聊天,省下家里的灯油钱。”

“都像他们念的那样吗?”

庆花和荣巧不由得都笑了起来。庆花说:“小孩们念叨的叫唱唱,顺嘴溜就是了。推子有调,像唱戏一样,每句也长些。”

荣巧也跟着说:“你们下放学生来,是俺村的一件大事。本来俺村地多人少,队长一心想要几个大小伙子来帮着种地,谁知接来了你们这几个小丫头,想推掉又不行,心里头堵着呢。反正一村的人都盯着你们,玉鹤上了高小,是俺村的人尖子。还有几个嘴尖口溜的,也喜欢编唱唱。等着吧,以后有的编排你们呢。”

小苓听了更好奇,乒乒乓乓地擀着面条还紧着问:“这村子里上高小的人多吗,我们怎么没见过玉鹤?”

庆花一边纳鞋底,一边讲故事,唠叨了半天,姑娘们才知道,这是个穷村子,识字的人很少。老一辈的,只有老金祥念过书,还上过大学。可是那年包产到户的时候,他爹听说这是二次土改,硬逼他退了学,回家顶个人头多分一份儿地。早先他是生产队会计,四清时不知犯了啥事,不让他当了。现在的会计还是从外村请来的。年轻人里只有祥龙识几个字,当上了记工员。小一辈里,男孩最多到大队的民办小学上到四年级,能写个信就够了。女孩们都不上学,小的在家带弟妹,帮家务,十六七岁就下地干活了。只有玉鹤娘心气儿高,她家前几年闹饥荒的时候到南方闯荡,见了些世面,也攒了几个钱。玉鹤哥哥叫玉松,在县城念的技校,毕业以后在城里工作,吃上了商品粮。村里人都羡慕极了,他娘一心想让玉鹤也走这条路。

庆花说着说着,眼就红了,“除了他家,谁家孩子上得起高小。你算算,一个学期的学费就得好几块钱,笔墨书本每年又是好几块。衣服鞋帽也不能像在家里这么个穿法,总不能露着肉上学吧?住校吃饭,要另外添置被褥,每月还要从家里背两次粮食。别的孩子像他这么大,都放两条牛了,忙时到地里帮帮手,一年也能赚几十个工分,这一进一出,差多少去了!”

荣巧在一旁插嘴说:“听玉彩说玉鹤停学了,昨儿回来就不去了。”

“为什么?”几张嘴同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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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12-31 17:51: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01 PM 编辑

这里有个空位,把章目和主要人物表放在这里:

引子
第一章        新房断垣
第二章        红衣绿茶
第三章        横塘祸水
第四章        馍馍点心
第五章        爱情炊烟
第六章        雪野星光
第七章        枣树精灵
第八章        地煞满门
第九章        轮下飞魂

主要人物表 和第一次出场的章节
小苓:68届初中毕业生,陈家峁的知青  (引子)
小亮:68届初中毕业生,陈家峁的知青(引子)
小惠:68届初中毕业生,陈家峁的知青  (引子)
小馨:68届初中毕业生,陈家峁的知青(引子)
小莉:68届初中毕业生,开始是陈家峁的知青,后来转点到李家洼插队  (引子)
大华:小亮哥哥,67届高中毕业生,开始到江南山区插队,后来转点到陈家峁  (引子)
大成:66届高中毕业生,陈家峁的知青  (引子)
小薇:66届高中毕业生,李家洼的知青。 (第七章)
小青:67届初中毕业生,李家洼的知青。(第七章)
大群:68届初中毕业生,李家洼的知青(第三章)
荣巧:陈家峁的农民             (第一章)
荣桂(祥龙娘):荣巧的姐姐      ( 第三章)
祥龙:荣桂的儿子,现役军人         (第一章)
小石蛋:小孩,祥龙弟弟。(第一章)
荣桂娘:荣巧和荣桂的母亲     (第三章)
祥龙爹:荣桂的丈夫    (第八章)
李庆河:李家洼的农民,荣桂的第二任丈夫, (第八章)
庆河爹:土改时被镇压的地主    (第八章)
庆花:陈家峁的农民,童养媳          (第一章)
副队长:庆花的丈夫        (第七章)
沈赖孩:陈家峁的农民,荣巧的恋人   (第三章)
沈德金:陈家峁的农民, 土改时划成富农。赖孩的父亲,  (第八章)
赖孩娘:沈德金原配,赖孩的养母。(第三章)
赖孩亲娘:沈德金的丫环,赖孩的亲生母亲。   (第三章)
玉彩:陈家峁的农民,童养媳   (第二章)
玉鹤:玉彩的弟弟        (第二章)
家盛:玉彩的丈夫        (第二章)
金华:陈家峁的农民,童养媳    (第三章)
李成田:李家洼的回乡知青,金华的恋人。 (第四章)
猫娃:陈家峁的农民,金华童养的对象       (第三章)
猫娃娘:猫娃的母亲,金华的养母  (第三章)
梁桂英(骚狗娘):陈家峁的农民,童养媳       (第五章)
队长:陈家峁的生产队长        (第三章)
成云:队长的妻子。       (第七章)
小驴娘:队长的弟媳妇        (第三章)
德叔:队长的族叔         (第三章)
陈进财:陈家峁的农民  (第三章)
陈进田:陈家峁的农民,陈进财的弟弟。(第四章)
进田娘:陈进财和陈进田的母亲    (第四章)
翠英:陈进财的妻子        (第四章)
进田家(玉华娘):陈进田的妻子   (第四章)
玉华:进田家和前夫的女儿,陈进田的继女。
丑孩:进田家和前夫的儿子。  (第四章)
李顺和:李家洼的农民,陈家峁的会计,队长的侄儿。(第三章)
李顺秀:李家洼的农民,李顺和的妹妹。(第七章)
老夏,老刘:陈进田的朋友,骗子。(第四章)
赖狗子:农民,专政队的队长。 (第三章)
梁部长:公社武装部的部长, 荣巧娘的堂弟。 (第三章)
秦主任:县知青办主任,(第三章)
龚县长: 县革委会主任,三结合的副县长。(第三章)
老谢:省农业厅的干部          (第三章)
老魏:省宣传部的干部    (第三章)
军人:省革委会的军代表   (第三章)

人物很多,希望没有搞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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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31 18:12:59 | 显示全部楼层
倒底乡下孩子冻惯了,

到底是乡下孩子,冻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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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31 18:47:02 | 显示全部楼层
风雨爷:

"到底" 这两个字的后面接着的是 "乡下孩子冻惯了" 这件事。
这个句子或许加个逗号比较清楚。『到底,乡下孩子冻惯了。』
您写的 "到底是乡下孩子,冻惯了。"  重点在"乡下孩子"。
凡草姑娘写的重点在 "乡下孩子冻惯了" 这件事。
要是我讲话,我讲的跟凡草姑娘写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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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 01:38:00 | 显示全部楼层
“就、这衣服鞋帽也不能象在家里这么个穿法,,总不能露着肉吧?”

这里是不是丢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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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 10:02:30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

我先抢个位子,坐下慢慢欣赏。待我看过以后,再来提意见。。。

你讲故事讲累了,我给你上杯香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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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 10:53:25 | 显示全部楼层
满有乡野气息,喜欢!
另:用哪一个呢?“作饭”还是“做饭”?
                “面罗”还是“面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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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1 17:09:5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风雨,老狗兄,恒禾。
你们的建议有道理,已经改了。
谢星光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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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1 17:26: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0:29 PM 编辑

第一章 新房断垣

二


   没等荣巧回答,水开了,面条也擀完切好了,庆花拎着一条看看,撇着嘴说:“厚薄不匀,粗细不一。你们用纯麦面,还弄成这样,要是杂面,就不知成个啥了。唉呀,咱村的女子,谁家面条擀成这样?嘿,就这点小事也难为住你们这些洋学生了。”

  小苓觉得挺委屈。她们这帮孩子,家里以前都有保姆,谁做过饭呀?父母被打倒以后,通常是到食堂打饭吃,在家做饭也是用煤球炉,根本就没见过这种烧柴烧煤的大灶。小苓家里兄妹多,以前还帮着做些家务,现在,只有她能把面粉变成面条。剩下她们几个,煮米饭,搅面糊,贴饼子还能对付,蒸馒头不知道怎么发面,擀面条连面都活不好。小苓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还会受人指责呐?可是,她只能叹口气,把面条下进锅里,又转身拿出一碗酱豆子,问庆花:“这碗酱豆快吃完了,不知到哪儿能再买些?”

   庆花挺不以为然,“买?上哪儿买?俺们这里,每家到了夏天都晒一坛酱豆子,要留着吃一年呢。这碗是队长给你们的,怎么几天就吃完了。谁家有闲钱买它?”

    小苓没敢回话,舀了些酱豆拌进锅里,又打开一个小瓶,倒了几滴油进去。荣巧嗅嗅鼻子说:“这些油在俺家要吃十来天呢,谁家不是用根鸡毛沾点儿油星往锅里涮涮就算了。怪不得说你们学生做饭,放的油都糊嘴唇呢,闻着就是香。”

    小苓笑着让她们尝尝,她俩推让着说:“你们要吃饼子,俺就掰一块了。你们吃面条,俺总不能端你们的碗,你们快吃吧。”姑娘们也不再让,每人盛了一碗,有的坐在桌边陪着庆华,有的蹲在灶旁,大口小口地吃起来,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拉麻线的声音很和谐地混合在一起。

    荣巧捻满了一轴线,换了一个线轴又捻起来。小苓好奇,拿过来瞧瞧,问荣巧:“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做的?”

    荣巧笑着说:“这是线轴子,有啥好看的。团上一坨泥,找根用过的筷子往里一插,晾干了在筷子顶上刻一道,能勾住线就管用了。”

   荣巧说着,从原先那个线轴子上扯下一段纱线,绑在新轴子上勾住,再拿出一朵棉花,抠去棉籽拉松,把棉花接在线头上,一手抓棉花,一手用指头捏着筷子头轻轻一拧,线轴子就转动起来。泥坨子坠着,把棉花拉长,她再轻轻地抽动棉花,越抽越长,越转越细,眼看着棉花就捻成了线。等线长到胳膊拎不起来的时候,她就把线缠到泥砣上,线头往筷子顶上一勾,再继续捻下去。

    小馨看着挺稀罕,也放下饭碗跑过来,“哇,听我妈说,纺织厂织布都要先把棉花纺成纱,就是这么捻出来的呀?” 因为她妈妈在省里工作,和纺织工业有联系,小馨从小就听说过很多纺织女工的故事。

    荣巧大笑起来,“看你傻的!要是织布都得这样捻线,要多少年才行?那得用纱机。从前俺村里有人织布,叫家机布,自己穿不完还拿到集上卖。现在割尾巴,不准干了。俺捻线不为织布,就是家常使唤。”

    小馨也笑了,为自己说了傻话解嘲似地说:“那当然了,工厂里是一定用机器的。” 她抓住线轴子,被这简单的仪器迷住了,还拉开一段纱线拿到煤油灯下松开拉紧仔细地把玩着,又很有兴趣地问:“可是,这线这么细,还拧着劲,能用吗?”

   “单股不行,两三股合起来就行了,就是靠着这股子劲,才能合股呢。等把这一轴子捻满,俺合成线给你看看。俺们家常都使自己捻的线。”说着,荣巧抻了抻自己的棉袄让小馨小苓看,“你看,俺不说瞎话吧?这都是俺自己缝的。”

   小苓上下打量着,她一身土布衣服,染得灰不灰,蓝不蓝的,样式是几百年来的传统,带大襟的棉袄,吊着裆的棉裤,原本不错的身材穿得鼓鼓囊囊。她问荣巧:“你这就是家机布吗?既然不准织,你怎么能买到呢?”

    “这政策一天一变,织好了放着,明里暗里总有人买。要不然,俺乡下人哪有钱买洋布?再说,大冬天的,还是家机布厚实,穿着暖和。”

   小苓再仔细看看,这布织得挺好,看着匀称,摸着厚实。针线手工也不错,缝得细密扎实,齐齐整整,不由得地赞道:“你的手真巧!难怪人都叫你 ‘巧巧’。”

   荣巧笑了,不无些骄傲地说:“这算啥,四乡里的女子,谁不会捻线,谁不会缝衣?谁家有闲钱买洋线请裁缝呢?你算算,这小小一仔线,就要三分钱。俺队里今年还算年成好,一天十分工能合八分钱。庆花是咱女子里的头一份,拿八分工一天,俺拿七分,你还算泼实些,不就评到六分半一天?她们几个才评到六分工。累死累活地干一天还不够买两仔线的,你能舍得吗?”

    小苓不由得摇摇头。小馨听着羡慕地说:“那我跟你学,先教我做线轴吧。”

   “这有啥教的,你拿两根筷子,叫俺家祥龙团两坨子泥就有了。”

   “那你还得教我捻线呀,你捻得这么好。”

   小馨这么一说,荣巧反倒不好意思了,又谦虚起来,“俺不算啥。俺姐天天说俺捻得不好,粗粗细细的还带着疙瘩。她才真是好手呢,捻的线又匀又细。”

   这边说着话,那边庆花已经纳完了一条麻线。她拿出一根新线,续上纫头,把针在头发里抿了抿,用头上的油润滑一下,问荣巧道:“荣巧,你还没说完呢,玉鹤为啥停学了。”

   “谁知道,八成是看省城里的学生都下放了。咱村的顺和不是明摆着的,上不成中学了。前几天,李家洼的成田也回乡了,待遇还不如这几个学生,没有安家费,也没有补助粮。”

   “顺和,就是我们村的会计?他没上过中学?” 小苓好奇地问。

    “俺刚才不是说了么,咱村没人念过中学。”庆花有些不以为然地解释着,“老金祥犯了事,村里没人当会计,只好从李家洼把顺和请来了。他那年高小刚毕业,想到矿上上中学,偏偏就没考上。他一心想着过年再考一回,谁知道一耽误,学校就关门了。”

   “就是啊,”荣巧快嘴块舌地又接上了,“玉鹤就算念成了,将来不是也得回乡?念书不成了白赔钱!她娘那么精明,还算不过来这个帐?再说玉彩快出嫁了,他娘也要个帮手。”

    “玉彩快出嫁了,嫁哪儿?”小惠小馨也都好奇起来。

   庆花说:“玉鹤娘在工人房旁边给她找了个人家,玉彩高兴得很呢。前几天下的定礼,腊月就该过门了。”

   小苓不明白,又不好意思再问,犹豫了一下,还是插了嘴:“什么是工人房?”

    庆花这回没有不高兴,笑着解释,“就是离这几十里的煤矿。那附近农村不种庄稼,种蔬菜供应矿上,比咱这里富裕多了。”

   荣巧颇有点儿羡慕地说:“玉彩的命真不错,给玉鹤他哥童养了十几年。去年玉松在城里自由对象,不要她了,她哭了好几场,现在总算过来了。”
  
   几个姑娘听得奇怪,几张嘴一起问:“玉彩不是玉鹤姐姐吗?”“什么叫童养?”

   庆花带着几分教训的口气说:“你们城里学生不知道乡下的事。这里穷呀,口粮不够吃。头胎是个女儿还将就着能活下来,第二个女儿就不想要了。生了男孩,又怕将来娶不起老婆,就抱人家的女孩养。名义上是女儿,长大了就是媳妇,又省钱,又贴心。要是像玉松这样另外找了媳妇,就当女儿嫁,还能赚笔彩礼。”

   几个姑娘这才明白过来,“噢,就是童养媳呀?现在还有?”

   “就是,咱这里就叫‘童养’,省事。”荣巧解释说。

   “可是,这不违反婚姻法吗?”小苓还是傻傻地接着问。

   “哼,这法那法,还能管住乡下人娶媳妇?”庆花又撇了撇嘴,“不过,这二年少了些。政策天天变,这会儿兴的是‘人七劳三’,是个人头就能分一份口粮,丫头小子一个样,多活了几条人命。前些年不是这样,劳力才会种田,丫头子有啥用!咱村里五、六个童养呢。玉霞是垄孩的童养,金华是猫娃的,庆春过年就要上头了。俺自己就是玉广娘拉扯大的,今年春天才上头。”

    小苓又奇怪了,“什么是‘上头’”?

    “童养媳结婚这里老话就叫‘上头’。以前女子结婚要盘头发,童养的不用从外头娶,还在这个家里住着,把头发盘上就结婚了,所以‘上头’就是结婚的意思。”

   小苓恍然大悟,“怪不得没人叫你‘玉广家’呢,大家从小叫你庆花叫惯了,对吧?”

   庆花笑着还没回答,小惠就急急忙忙地接过去:“那,要是童养媳长大了不愿意,怎么办?”

    “那也有的,”庆花又把针在头发里抿了抿,用力地扎着鞋底,“她只要有本事跑出去上告,也能打赢官司。骚狗娘就是这样过来的,她不肯跟原先童养的人结婚,跑到咱村来了。她的故事长着呢,哪天俺拉她来自己讲给你们听。”

   荣巧看着几个姑娘听得直发愣,就帮忙解说:“如今娶媳妇难着呢,穷地儿的女子都往高处走。俺家祥龙都二十出头了,媳妇还没影子呢。没有几百块钱,谁肯嫁你。”

   几个姑娘已经听人说过,祥龙家的事情很奇怪。祥龙是荣巧姐姐的孩子,虽然晚了一辈,年纪却比荣巧还大两岁。

   小苓想了想,不由得问道:“那,为什么你姐姐没给祥龙童养一个?”

   荣巧叹口气说:“有过。只是那丫头命苦,困难时期饿死了。”

    “哎,巧巧,”庆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荣巧:“听说你娘和你姐要跟南边的王家换亲,给祥龙换个媳妇来,定了吗?”

   “俺不知道,”荣巧一下红了脸,嘟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俺的事,总不能全由着俺姐姐作主。”

    小苓没听过这个名词,也不看人眼色就张口问道:“什么是换亲?”

   庆花瞅着荣巧,有些吞吞吐吐地说:“就是两家互换女孩,给对方的男人作媳妇。”

    “什么?荣巧不是祥龙的小姨妈吗?”几个姑娘全糊涂了,也不顾荣巧的脸色还傻乎乎地追问:“那,拿荣巧给祥龙换媳妇,辈份上不也乱了呀?”

   庆花无奈地摇摇头,“人穷的时候只能顾嘴,谁还讲究礼节?”可看见荣巧撅着嘴阴沉下脸,她就转了话题,“嗨!你们的面条都凉了吧?还不趁热赶快呼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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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1 17:28: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18 10:52 PM 编辑

合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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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2 15:44:58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你这长篇一共有多少章?是不是已经有章节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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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2 22:21: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2 10:27 PM 编辑

17# 八月风
现在暂定九章,20万字。还没有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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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2 22:24: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09 PM 编辑

第一章 新房断垣

三


  几个姑娘果真捧着碗呼噜起来。一会儿吃完了,舀了瓢凉水刷锅洗碗,收拾了厨房。

   庆花又纳完了一条麻线,站起来伸伸腰,四面看看说:“还是你们学生命好,有国家照顾。看看这大桌子,这凳子,都是凭票供应的。”

   荣巧也回过脸色来接着说:“就是,你们这房子真好,这么长的大梁,这么粗的檩条,拿着钱也买不到。俺家的大梁,还不够两间房那么长。”她指点着房顶说:“看看,你们这根大梁一扫三间,就是倒了墙,房顶也不会塌下来。”

   庆花一听就笑了,数叨着,“看你这张嘴!才盖好三天的新房子,人家刚搬进来,你怎么就说些不吉利的话!”

   小苓她们都笑着说:“没事,我们不迷信。”一边端起煤油灯,领着她们看房子。

   这房子一连四间,坐北朝南,是这一带最常见的泥墙草房,垒墙的泥块还没完全干,一块块凹凸不平,上边的青草都还水灵着呢。

   最西边是厨房,盘了一个带风箱的土灶,支着两口锅。大锅煮饭,小锅炒菜,中间还装了一个陶罐子,用来煨水。大锅因为天天用,刷得干净明亮。小锅反而生了层黄锈,可想而知,一定是无菜可炒。

   土灶旁边有一口水缸,盖子是用高粱秸编成。一块案板立在缸边,靠墙放了几个盛粮食的笆斗。庆花像是检查工作,借着灯亮一个个地看过来。

   荣巧笑着说:“你们今年赶巧了,年成好,什么粮食都有,在城里见不到吧?”

   可不是么,灯光下,黄灿灿的是玉米、稻子、麦子、黄豆,红彤彤的有高粱、赤豆、花生米,打好的大米和磨好的小麦面,白花花的最显眼。墙角还堆着些红芋、南瓜什么的。虽然每样都不多,五颜六色凑在一起,真是好看。

   厨房紧连着堂屋,用一道高粱秸扎的篱笆稍微隔了一下,大门就开在堂屋里。堂屋正北摆了一张桌子,五个凳子。平时用来看书写字吃饭,做饭时,把案板往桌子上一放,就能切菜揉面。堂屋往东,是打通的三间卧室,五张地铺从东墙根向西一字儿排开,稻草上面盖着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苓用灯照了照墙根说:“这房子盖得真怪,一块砖头都不用,连地基也没有。在平地上堆起泥块就当墙,能结实吗?”

   庆花扬着头想了想说:“俺这儿盖房都这样,这泥块叫‘房槎’,从草地上挖起来的。只要砸得结实就能当砖用,还没听说谁家房子倒了墙呢。”

   小苓转着身看了看,又说:“怎么我觉着这房子比你们家的房子间隔小呢?”

    荣巧嘴快,笑着说:“你们这本来是按四间房划的地,墙都砌上了才听公社说,一个学生一间房,要按规定办,临上梁的时候就隔成五间了。”

   小苓听了觉得不对头,“那这用地、用料、用工不是都少了吗?”

   庆花拉了荣巧一把,答道:“其实也不差什么,俺女子们不懂这些事,只有队长才清楚。”

   说着话,几个人又回到堂屋。小苓把灯放回桌子上,让庆花坐在桌边靠着灯亮纳鞋底,自己和小馨每人找了点针线活陪着坐在旁边。小惠拉着小亮坐在地铺上,拿出一只常见的劳保线手套,一个人拆,一个人缠,准备用来织线裤,也都陪着说闲话。

   荣巧靠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说:“风大了,看着要下雪。”

   庆花说:“下雪也好,多歇一天,天晴了就要送粪了。还要上河堤,那活可真累人呐。”

   小苓问:“粪往哪儿送?上河堤又做什么?”

   庆花说:“送粪还好办,把各家各户攒的粪都抬到地里,撒匀了犁深了作底肥。这活虽然压肩膀,倒还是平地。上河堤就难了,到了冬天,无论河里塘里水都干了,把底下的淤泥挖出来,既能当粪,也能护堤。塘挖深了,明年也能多蓄些水。可这堤有好几丈高,那路又窄又陡,抬一筐泥上去,可不是玩的。”

   荣巧也跟着说:“可不是么,不要说咱女子,就是劳力都叫累,一个个肩膀又红又肿,小腿肚子都抽筋呢。”

   几个姑娘听了,由不得心惊胆颤。一下乡就赶上秋收大忙,每天早起晚睡,得干十几个小时的活。除了拾棉花轻松些,割豆子、砍高粱、挖红芋、拔棉柴,样样都够受罪的。每个人都是腰酸背痛,手上小泡连大泡,磨破了出血,汗浸着钻心得疼。好不容易结了茧子才好一点。

   天渐渐凉了,庄稼总算收完了,地光场净,队长宣布放一天假。她们如同得了大赦,早晨睡个懒觉,然后吃饭洗衣服,剩下的时间都耗在磨房里和老驴较劲了。真想就这么着再轻松两天,一听庆花和荣巧这么说,想象着那么艰苦的劳动,禁不住忧上心来。虽然黯淡的煤油灯下看不清脸色,叹息声是听得见的。

   庆花听着,同情心陡然而起,也不禁跟着叹了口气,“你们都才十五岁吧,爹娘怎么就舍得让你们离开家,受这些罪。荣巧过年就十八了,她娘还舍不得她出门呐。”

   一句话把几个人都说愣了,满心的委屈欲吐不能,欲哭无泪,

   小亮向黑影里躲了躲,两眶眼泪硬憋了回去。父母,父母在哪里?血泊里的人影不停地摇晃,两年前的一幕浮现眼前。

   小亮的父亲是一所大医院的外科医生,母亲也在那所医院做财务工作。家里还有个哥哥和小亮在同一所中学,和睦温馨的家庭,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恶梦。

   深秋的一天,也像这样阴云沉沉,寒风夹着雪意凌厉刺人。一大清早,一群红卫兵突然冲进家门,把小亮的父母亲一起拉去批斗,大牌子上墨迹淋漓的大字“美蒋特务”上还打了红叉叉。小亮父亲愕然不知所措,一阵拳打脚踢中夹杂的谩骂才使他明白,灾祸来自他的那块金字招牌:哈佛医学院的医学博士。

   革命小将们义愤填膺,非要他们交代回国的动机,受了谁的指使,提供了哪些情报,出卖了多少国家的机密。小亮父亲冷静地向他们解释,新中国成立前夕,曾有人到美国动员留学生回国,为自己的民族效力。出于对新世界的憧憬,对故乡的依恋,对同胞祖先的感情,他劝说妻子,抱着新生的婴儿,一毕业就踏上了旅途,在海上漂泊了几十天才回到祖国。

   可是,这样的故事太平淡!一心忠于革命事业,满心希望能挖出个特务集团的红卫兵们当然不会满意。

   他们折腾了一天,丢下遍体鳞伤的猎物回去休息,却威胁着明天再来,不达目的决不收兵!

   半夜里,不愿忍受凌辱的小亮父亲拿出了手术刀,这是他平时用来治病救人的工具,此刻,他却绝望地用它割开了双腕,小亮母亲也从容地随之而去。等哥哥和小亮发觉时,看到的只是鲜血喷溅的墙壁和倒在血泊里的……

   小亮实在忍不住眼泪,从地铺上站起来,说声:“我上后头茅房去。”就开门走了出去。

   小苓也抹了一下双眼,一边喊着:“等等,我拿电筒和你一起去。”一边抓着电筒追了出去。寂静的夜晚,天空黑沉沉的,星月无光,只有寒风凌厉。那两棵大枣树也沉浸在黑暗里,只听见枝干被风吹动。小亮不知不觉地走到枣树下,小苓也跟着过来,听见小亮轻轻地啜泣,知道她心里的悲痛,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两个人轻轻靠在树干上,默默无言。

   一阵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飘落在她们身上。这两年的事情也像落叶一样在小苓的心中盘旋。

   童年,那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时光。小苓刚十二岁就进了中学,还是全省名校,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整天神气活现,就像个打足了气的小皮球,走起路来都一蹦三跳。

   可是,世界上的变化太迅速,一年的课程都没读完,铺天盖地就来了那场史无前例。一天清晨,抄家的队伍来到小苓家。箱子柜子被翻了个底朝上,几书架的书和父亲多年心血写成的手稿被随地践踏,然后一筐筐地抬走。大字报糊到大门上,大标语贴了满走廊,一个家就像被狂风暴雨横扫了一遍,霎那间面目全非。

   小苓也突然变成了黑七类狗崽子,过去争相和她做朋友的小伙伴们一下全都翻了脸。有一天,小苓的同桌来找小苓,让她一起去学校参加活动。小苓高兴极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不嫌弃她,二话没说就高高兴兴地跟着去了。可是,她却不知道,初一的孩子也同样充满了革命激情,全心全意地投入运动。他们学着大孩子们开批斗会,小苓和小亮等几个“狗崽子”,就成了同班同学的斗争对象……

   革命,是一种多大的诱惑,红彤彤的理想境界,是多少孩子的向往。被同伴们的抛弃,不准革命,那种思想上的负担,又是一种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小苓尝够了入另册的滋味,她以为只要有革命的愿望,能够积极主动地改造自己,就会被“革命队伍”接受。所以,上山下乡的消息传来,天真的孩子们都以为,只要自愿地置身于革命的洪流就可以摆脱家庭的影响,成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从大字报大标语的阴影里走出来,脱离被批斗的危险。怀着这样的心理,这几个孩子连农村是怎么回事都没明白,就爽快地报了名,天真地走到了一个知青组。可是……

    “小苓小亮,你俩傻站在这里干什么?冻不死呀?”

   小惠的喊声把小苓从回忆中唤醒,她这才感到浑身发抖,拉起站在一旁抹眼泪的小亮回到房间里。

   荣巧看她们进来,笑着说:“还以为你俩掉茅坑里了,这半天没回来。”

   庆花也笑着说:“你们头天来村里,连茅房不敢上,这也怕那也怕,屁股都比俺乡里人的娇贵,不能用秫桔杆子擦,到处找手纸。手纸沤不烂,打出粪来东一片西一片的,真难看!这还不算,那天队里打粪,一进你们的茅房,大半缸血水通红。劳力们忌讳,气得掉头就走。队长说,以后不从你们的茅房里打粪了!还有人给你们编了唱唱呢。你们听过吗?”

   “天天有人骂我们,给我们编了很多唱唱,”小惠笑着说,“你说的是哪个,我还不知道呢。”

   荣巧笑着说:“那我给你们念叨念叨。先得说好,不许生气啊。”她说着就拿腔拿调地念了起来:
       “下放学生上茅房,满地蝇蛆怕粪缸
          吆三唤四一起去,沿着墙根站上岗
         屁股娇贵惹人笑,手纸乱扔遍四方
     队长气得不打粪,拉屎撒尿也出洋相。”

   庆花哈哈大笑起来。可是一抬头看见她们几个脸色不好,小苓已经噘起了嘴巴——这样的事情也能怪我们吗?这儿的茅房没有门,三边土墙只有半人高,前边放几捆秫秸遮人眼。她们担心有人乱闯进来,几个人一起去,帮忙看着人,有什么不对的?

     再说,这种茅房太简陋,里边就是一个大粪缸,上边搭两条木板站脚。那天祥龙来帮他们装粪缸,完工时往新缸里倒了几桶水,看小苓他们不明白,就笑着解释说:“新缸都要加半缸水再用,味道不会太大,也免得大粪沾在缸底上不好清理。再说,以后打粪给生产队可以算工分,加点水也多赚点。”

       可是,小苓第一次上厕所就出了洋相,那半缸水不好对付,一下就溅上来,吓得她不敢再用。正巧碰上荣巧好奇,来看她们的新茅房,看她提着裤子窜出来,这才告诉她,粪缸里要放一根树棍子,立在两块木板中间,办事的时候对准树棍,要不然还不溅得满身都是!小苓哭笑不得,没想到,上茅房也是个技术活,更没想到,这也成了笑料!

          况且,她们更不知道,下乡不到两个月就赶上了冬季积肥,劳力们到各家各户的茅房清粪。五个女孩子用的茅房,那半缸水里还能有什么!小苓忍不住嘟囔起来,“这有什么出洋相的,不就几张草纸嘛。你们还能不用?”

         “俺哪有这个钱!还不都是破布条子,月月洗月月用。血水都洗掉了,不会留在粪缸里。”荣巧一张嘴就接了过去,“也就你们学生娇嫩!不信,自己看看,才干了几天活就打了满手的泡,一天到晚哭哭啼啼……”她还想接着奚落她们,再一想又觉得不对头,这样的话怎能当着人面说!一下愣住了,张着嘴接不下去。

     小苓她们几个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庆花看荣巧尴尬,就打圆场说:“你们刚才问啥是推子,不如让荣巧唱个推子给你们听呢。”

       还是小惠善解人意,会看眼色,她立刻明白了庆花的意思,跟着起哄,还从热水瓶里倒了半碗水递给荣巧,让她润润嗓子再唱。

          荣巧倒是很爽快,没那么多小肚鸡肠。她把正捻着的纱线缠到线轴上,把线轴往兜里一揣,接过水碗咕嘟两口喝下去,“俺下半晌吃的煮红芋,这会儿早没影子了,正没底气呢,喝口水垫垫。你们想听啥?”
这下倒把小惠给问住了,她也给庆花倒了碗水,一边递给她一边对荣巧说:“我们哪知道推子长得什么样。你会什么就唱什么吧。”

      荣巧想了想说:“这都是那些劳力们瞎编的,俺听祥龙唱过,跟着瞎哼哼。队长说,这些推子不革命,要改了唱啥‘样板戏’。俺唱不打紧,你们听了可不许出去乱说。” 说着就哼哼唧唧地唱了起来:
         “ 小毛孩今年俺二十有五,
            身也强力又壮相貌不俗。
           犁耙种镰锹锄样样里手,
             起五更睡半夜从不在乎。
            可为啥天生俺薄命无福,
              吃不饱睡不够缺衣少裤。
            囤无粮手无钱娶不来媳妇,
             睡觉无人伴衣破谁来补?
            叫一声老天爷你有眼无珠,
              咋不将这穷乡僻壤稍加看顾。”

       这低沉凄婉的腔调,如哭似泣的嗓音,更让人心情压抑。只有小惠强笑着叫好,小苓他们几个低着头嘟着嘴,心里直难受,已经觉得忍不住眼泪了。

           庆花和荣巧也感到屋里的气氛不对,一时间大家都静了下来。庆花唰唰的拉麻线声占据了整个空间,连荣巧的线轴转动声也嗡嗡作响,清晰可闻。

             门外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强,一股寒流带着雪粒从门缝里卷了进来。荣巧伸头往外看了看,“下雪了,咱们该走了,一会儿上了冻,路就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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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2 22:26: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10 PM 编辑

合并到上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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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2 23:36:07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
昨夜雨 发表于 2008-12-31 05:49 PM

同意。
好象12岁前是童年,十二岁后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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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3 01:08:00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
一直瞎忙,还没顾上打招呼。新年好!
一口气读完了。 好看。欧小时候是一天把《家》读完的主。 这下有的等了。我在等你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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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4 00:51:34 | 显示全部楼层
同意。
好象12岁前是童年,十二岁后是少年。
小中 发表于 2009-1-2 11:36 PM

奇怪,我怎么没有看到风雨的回帖,反倒是从小中的回帖中读到的。
告别了少年?不顺口。告别了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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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4 00:52:41 | 显示全部楼层
22# 末末
末末好,很久没“见”了。新年好。思雨好吗?代我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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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4 01:12: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17 PM 编辑

第一章 新房断垣

四  


   小苓躺在紧靠东墙根的地铺上,总觉得有风从墙缝里吹进来,越睡越冷。一床薄被盖了左边盖不住右边,裹住双脚露出肩膀。平时干活太累,脑袋一碰上枕头眼睛就闭上了。大概今天早晨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这会儿居然没有睡意。她告诉自己明天又要早起,可思绪却像奔腾的野马不听使唤。

   学校刚开始动员上山下乡,小苓就急忙报了名,赶上了第一批。有人问,你就真得准备在农村安家落户,过一辈子吗?小苓却全然不明白这“一辈子”的定义,只想早点儿离开那个充满了压抑的家庭。

    朦朦胧胧中妈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票证和一张存折。“你要走了,我留不住,也不敢留。现在家里这个样子,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还是去寻找自己的道路吧。这是家里剩下的布票和棉花票,这是仅有的一张存折。乡下冷。你去储蓄所取了钱,买些布和棉花,做床被子带上。只是要小心,千万别碰上熟人。"

   恍恍惚惚小苓到了储蓄所门口,左顾右盼,等里面没人了才敢进去。递上存折她心急如火,看着储蓄员慢慢地验了证,算了账,数了钱,正暗自庆幸伸手去接时,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她,一声咆哮撞击着耳膜:“你怎么能来取钱!”

   小苓回头一看,竟然是父母单位的会计!她一把抓过钱,对储蓄员说:“她家父母都打倒了,工资存款全部冻结,怎么还能取款。我不是到你们储蓄所交代过嘛!”

   储蓄员解释道:“这是一种不记名的贴花储蓄,面额很小。全部存款只有十几元钱,手续又办过了,就算了吧。”

   “那怎么行!这是革命与反革命的问题,不是几块钱的问题。你赶快查查,她家是否还隐藏了其它存折。”

   一会儿功夫,储蓄所已经围上了人,大家像看把戏似地盯着小苓。糊糊涂涂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羞愧地离开了那里,更不知道过马路时是谁拉了一把,才没撞上汽车。只知道回到家里与母亲相对无言,泪流满面。

   “小苓,醒醒,你哭什么?”小苓不知觉地哭出声来,却把睡在旁边的小惠惊动了。

   “噢,小惠,我,我没哭……,太冷了,睡不着。”

    “我也冷,干脆咱们挤一块睡吧。”

    “好,咱们全挤一起吧。”

    小苓一听,大伙儿也都醒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铺草拢到中间,把被子搬到一起,挤着睡了下来。朦朦胧胧的,小苓似乎又回到了下乡临行的前两天。

    小惠来找小苓,传达工宣队的旨意。所有已经报名下乡的同学要赶快把行李集中起来,提前送到火车站托运。有什么行李呢?一个小铺盖卷,一个装零碎物品的小箱子,小惠和小苓抬着出了门。只是她们偷了点儿懒,不想从大院的正门多绕两里路。那个大院后面的铁丝篱笆有一个缺口,她俩就从那儿抄了个近路。

    正是秋高气爽,小苓以为这下总算摆脱了家庭的阴影,不会再被人当成狗崽子欺负了,心情也像这天空一样晴朗。她和小惠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就来到一所小学门口。正是放学的时候,孩子们打打闹闹地回家,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突然有个孩子对小苓说:“后面有人喊,是追你们的吧?”小苓回头一看,父亲单位的工宣队长带着俩人气喘吁吁地边跑边喊,追了上来。一愣神的功夫,他们就来到跟前,喝令女孩子们把东西放下。

   小苓楞住了,小惠吓呆了。放学的孩子,下班的老师,接孩子的家长全都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她们俩像是被当街抓住的小偷,茫然不知所措。工宣队长带着人三下两下就打开了那个小铺盖卷,抖落一番,什么也没发现,又逼着小苓开箱子。小苓怒不可遏,质问他们有什么权力赶来搜查,可是他们一口咬定,小苓一定是偷偷地转移家里的反革命罪证。

   小苓泪如雨下,说不出话来。小惠帮着解释,说她们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上山下乡,现在往学校送行李去。可是谁听她的呢!箱子终于被打开了,除了几件衣服,几本红彤彤的“宝”书,就是一些女孩子的用品。眼看着他们还要往下翻,小苓突然想到了压在箱底的那本《古典诗词精选》,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眼泪也吓了回去。那是当年抄家之后,小苓悄悄地从一堆破烂里拣出来的,没事时就偷着看看,万一他们把这本书翻出来当“罪证”,可如何是好?

   幸好旁边围观的人说话了:“这就是反革命罪证呀?你们这不是欺负小孩嘛!”“就是,就算她家里人有什么,也不关孩子的事。她要上山下乡,你们应该支持才对,怎么就能当街搜查东西!”“抓贼抓赃,抓反革命也要有证据,哪有大街上抓小孩的。”

   那帮小学生也跟着嚷了起来,有的嘲讽,有的讥笑,一片闹哄哄的。工宣队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几个阿姨帮忙把乱丢了一地的东西收拾好,把行李重新绑起来。可是小苓那美好的心情却再也无法恢复,朦胧泪眼里一片黑暗 ……

   一片黑暗里,小苓听到几声沉闷的“咚咚”声,只觉得寒风刺骨,冻醒了过来。周围漆黑一团,耳边还有一片嘈杂的声音。这是在哪里,难道那些人还没有搜查完?她愣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四周,慢慢地清醒过来,才明白身在何处。她摸到枕头下的电筒,四处照照,突然大叫起来:“啊,墙,墙 ……”

   叫声惊醒了所有的人。大家乱纷纷地摸着黑穿衣起身,小苓找到火柴想点灯,可是,不知是手冻得发抖还是风吹得太猛,连擦了几根火柴都没点着。小惠抓起被子把小苓和灯都挡在墙角,这才算点亮了灯。
端起灯来一看,她们全都吓呆了。东面的山墙已经倒了,狂风卷着雪花,呼啸着从墙缺处刮进来。多亏了那根一扫三间的大梁,房架没倒,房顶没有全部掉下来。只是东边的房顶倾斜了,苫在上边的檩条秫秸麦草乱纷纷滑落。小苓原来打地铺的地方成了一堆烂泥,上边赫然插着两根檩条。

   小苓倒抽一口冷气,哽咽着对小惠说:“你算是救我一命。要不是你说我们挤在一起睡暖和些,我不就砸进烂泥堆里了!”

   小惠苦笑着,“唉,别说了。这是你的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将来或许有什么好运气。”

   小苓无话可答,端着灯,在断墙边转着来回看,喃喃不解,“这房子才盖好三天,怎么就倒了!?还真让荣巧给说中了!”

   半晌,小惠叹了口气,“明天玉鹤知道了,又要给我们编唱唱了。”

   小苓不觉一声冷笑,“哼,还要等他来编!我们总算上了一年初中,难道还不如一个小学生?还怕编不出个顺口溜来!”

   她思索了一下,一边想一边慢慢地凑出一首诗来,“
           西风惨淡万花残,下放农村正少年。
           日泣田间劳作苦,夜思父母伴愁眠。
           狂风一夜落寒雪,新屋三天变断垣。
           真是农村天地阔,安得广厦庇饥寒!”

    “小苓,瞎说什么,”没等小苓落音,小惠便打断了她,“你找死呀!”

     小苓顿时省悟,垂头丧气地坐下来。那个年头,这么几句歪诗就能落下个“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罪名。

       小惠看看四周,拉着小苓轻轻地说:“别怕,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你什么也没说。”

        其他人也附和着:“就是,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小苓两行热泪再也按捺不住,几个姑娘倒在地铺上,哭成一团。

          天渐渐亮了,风也渐渐小了。透过倒塌的东墙,正好看到那两棵大枣树。一夜狂风,卷光了树叶,也吹落了那几粒仅存的枣子。有一粒正落在树杈的雪里。彤红的枣,映着隐约的晨曦,衬在洁白的大雪里,更显得红得发亮,亮得让人心疼。
   
《新房断垣》续完 下一章 《红衣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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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4 23:49: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22 PM 编辑

第二章 红衣绿茶

一


风,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吹着,雪,总这么不大不小地飘着,一连几天了,整个世界一片混沌。落下的雪堆积起来,越来越厚,村东头那两棵大枣树也支撑不住,枝条都快要压断了。队长急得坐不住,冒雪出来清理,把树杈上的积雪全都扫掉,还找了几根木棍把枝条支了起来。

快到冬至了,一天比一天黑得早,不过四、五点钟的光景,大枣树就沉浸在隐隐约约的黑影里了。整个陈家峁静寂无声,连风也收起了响动。只有村子的最北面,一缕淡淡的青烟从草房顶上升起,托起漫洒的雪花,又飘飘摇摇地四散而去,慢慢地融入阴阴的雪云里。

雪地上,一个姑娘顶了块头巾,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冻的小路上走来,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她一边把头巾摘下来抽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招呼着:“小苓,在家吗?”

小苓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着来人,“玉彩来了,快进来坐。吃了吗?”

“俺这谁家不是一天两顿,早吃过了。就你们学生还吃三顿饭。吃啥呢?”

“嘿,我今天就这一顿饭呢,快要饿死了。”小苓嘟囔着,一手端着碗煮红芋,一手端着煤油灯,走到堂屋,把灯放在方桌上,拿着红芋让玉彩吃。

玉彩把棉衣掀开,拿出裹在里边的包袱,接过红芋。她抬头打量着黑洞洞的几间房子说:“小馨也走了?就剩你一人守这几间房子,紧挨着村后边的壕沟,也不害怕呀。”

害怕,害怕有用吗?小苓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是呀,都走了。”

小惠最先走的。她的父母亲都是工人,虽然文革中也被人当成“保皇狗”批判过,可是工人阶级毕竟是领导。刚进腊月,她就高高兴兴地带着分到的红豆、花生、用黄豆换来的两斤豆油回家了。

小亮的哥哥在江南插队,说江南暖和些,让小亮去那边过年。正好,小莉家里来信,父母亲要跟着单位下迁,她们就一起走了。

小苓有家难归,本来和小馨说好一起在农村过“革命化的春节”,谁知昨晚上一个同学路过,带来一个口信,说小馨的父母从牛棚里放出来了,很快就要进干校,让她赶紧回去看看。小馨一夜没合眼,今儿天没亮,就催着小苓陪她去火车站。顶风冒雪跑了几十里路,看着小馨登上火车,高高兴兴离去的时候,小苓心里就像猫抓的一样,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不但忘了在街上买点儿吃的,连那几十里路是怎么走回来的都糊里糊涂。跌跌撞撞一步一滑,好几次都差点儿掉进雪窟窿里,直到看见这两棵大枣树才知道到家了,简直就像梦游了一场。可是,眼泪冻在脸上,面颊上起了个泡,有拇指般大小,这会儿暖和过来,又痒又痛,抓不得揉不得,钻心得难受,才明白不是在梦中。

玉彩这么一问,小苓觉得鼻子一酸,眼睛又痒了起来,急忙转过身去,悄悄地抹了把眼泪。好在黑影里,玉彩没注意。小苓摸着黑走到厨房,把煨水罐里的热水舀到热水瓶里,又拿了一个大碗,把锅里的煮红芋盛出来,这才慢慢回到桌边坐下。

看着玉彩的包袱放在桌子上,小苓好奇地问:“你拿的什么呀?”

玉彩仔细地在棉衣上擦擦手,有些忸捏地解开包袱,露出一包鲜红的毛线。暗淡的煤油灯下,这稀罕物儿亮闪闪地直刺眼睛!

“哪儿买的?这么漂亮!这年头,上哪儿找毛线票啊!”小苓惊喜地问:“噢,是你婆家送的彩礼吧?”

玉彩羞涩而又骄傲地点点头。

“快说说,都送了些什么!”小苓一边往嘴里塞红芋,一边急切地问。

玉彩红着脸,扳着指头说:“四件上身穿的——‘的确凉’短袖衫,棉绸长袖衫,花格呢的春秋衫,还有一件棉袄。四条裤子,有黑的有蓝的,有单的有棉的。一套衬里穿的棉毛衣,一双尼龙袜子一双球鞋,还给俺娘三百六十块钱。”

“哇,这么多钱呀,你娘可赚了!你一年四季从头到脚的衣服,也都置办齐了。”小苓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

玉彩却不以为然地说:“你还小,不知道这些事。俺娘养了俺十八年,一年还不抵个二十块钱吗?出嫁出嫁,就要有嫁妆。一个箱子,一个马桶,还有床单枕头,都得女家置办,这是规矩。俺娘要面子,不能叫俺空手出门,惹人闲话。这钱谁拿呢?当然是他。还得留下钱,将来给玉鹤找媳妇呢。要不是他家条件好些,他又念过书,要的钱还得多些呢。要说衣服,唉……”

玉彩打了个顿,拉扯一下身上的破棉袄,上边补丁连补丁,下摆还接了一长条,“看看俺这一身,咋能出门?这时候不问婆家要,等到啥时候?唉,这辈子俺也就是这几身衣服了。嫁到婆家,再想买新的,还不知道是哪猴年马月呢。俺娘也是为俺打算,她嫌衣裳少,又要了这包毛线,叫俺自己打毛衣。俺哪会呀!你给俺帮个忙吧,到那天,俺请你去送亲喝喜酒。”

“行,只要你不嫌我手笨,我帮你打。只是,你几时结婚?还来得及吗?”

“俺过年就满十八了,俺娘原想着腊月就办的,他家想等到五月端午。咳,还不是春荒时节,都想少个人吃饭嘛。还没最后订下来。”

小苓比玉彩还心急,三两口把红芋吞了,几下子洗了锅碗。刚想去抓那包袱,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又急忙缩了回来。手上一块块老茧加一条条裂口,还沾满了红芋浆子和烟灰,黑漆漆地看着都吓人,再看看那包鲜艳夺目的毛线,她的眼睛不禁又湿了。

小苓拿出洗脸盆,从热水瓶里倒了些热水,找出肥皂拉着玉彩细细地洗了手,还找出一盒蛤蜊油,慢慢地揉着手,直到把手搓软不拉毛了,才把那包毛线拿起来。

小苓数了数说:“这是十二仔,一仔一两,一共是一斤二两,打平针的勉强够了,打花色的费线,大概不行。”

玉彩笑着说:“是件衣裳就行,还有这么多讲究吗?原说只给一斤的,作媒的四大娘说不够一件衣裳,他才又加了二两。”

小苓开始不懂,既然男方的家庭条件好,就该多给些钱啊,以后不就是一家人了吗?可是,再仔细想想才明白,这不就是买卖婚姻嘛。女孩子都是待价而沽的,开多少价由双方的相对条件来决定。像玉彩这样,皮肤白一些,眼睛大一些,胸脯挺一些,还有一对双眼皮,价钱就高些。家庭成份好,也可以加分。她当了多年的童养媳,养成了逆来顺受的习惯,脾气温顺,能吃苦耐劳,这种优秀的品德,也是天平上的一块砝码。男家呢,虽然是富农成分,准新郎却是个高中生,又在富裕地方的蔬菜队生活,这些都是谈判的价码。小苓不禁叹息起来,集市上买菜不也是这样讨价还价的么。

可是看着玉彩兴奋的神情,她又不好说什么,就拿出一仔线,让玉彩撑着,俩人一边说话,一边缠线团。
玉彩告诉小苓,“他们村是煤矿边上的,每年种蔬菜,钱上活泛些,盖房子都用半截砖墙,还点电灯。不像俺这,全是泥墙,连点个煤油灯都嫌费油。他家就这一个儿子,叫家盛,在城里上过高中,也算个回乡知青。就是成分高些,地主出身,他的同学都不嫁他,只好找四大娘说媒。 ”

小苓问她:“你见过他吗,喜欢吗?”

玉彩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谁知道呢,都是命吧。那天到城里相亲,俺没敢正眼看他。听四大娘说,他看着俺还不错,俺家又是下中农,他家愿意攀这门亲,也不嫌俺不识字。”

小苓笑着说:“哈哈,还不是喜欢你漂亮。咱村的人都说你长得好。你想学认字,我教教你,识几个字还不容易吗。 ”

玉彩听着,反倒发起愣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唉,容易?要不人说,‘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呢。你们摇笔杆子容易,到了俺手里,比那大锄还重几倍!再说,就是俺想学,这会儿也晚了。俺要早学几个字,俺哥也不会起外心,另找别人了……”

小苓看看她,小心地问:“我听人说过一点,倒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原来真是玉松的童养媳吗?”

玉彩长吁短叹,轻轻地说:“俺生下就命苦,差点就被野狗啃了……”

那是将近十八年前的事了。

那年大年初三,玉松爹娘去玉松娘家拜年。路过一处乱坟岗子,玉松爹脚下绊了一下,好像还听见小孩轻轻的哭声。仔细一看,雪地上扔着一个粪箕,里边放着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女孩,差点儿被玉松爹一脚踩上。他抱起来看看,那孩子随随便便地裹在一块破布里,冻得快不行了,连哭声都有些干哑。玉松娘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刚生下就被活活闷死了,心里一软,把孩子裹进自己的大襟棉袄里,用体温暖着她。孩子很快就缓过来了,在她怀里蠕动着。玉松娘仔细看看,舍不得扔下,和玉松爹商量:“咱自己生的女子不敢要,这丫头看着长相不错,大年下生的,刚扔下不久就碰上咱们路过,该着是她命硬,也是咱们的彩头。就抱回去给咱玉松作个童养吧。”

玉松爹也说:“俺这一脚没踩死她,看着是个命大的,就先抱回去吧。”

孩子抱回家,玉松爷爷奶奶心疼孙子,担心将来找不到孙媳妇,就爽快地答应了,还给她起了个名叫玉彩。从那以后,玉松娘待玉彩就像亲生的一样,玉松和玉彩一起,也像亲兄妹一样长大了。那几年办食堂的时候,玉松的爷爷奶奶都饿死了。玉松爹娘领着玉松玉彩抱着小小的玉鹤跑到南边逃荒,要了好几年的饭。
“唉,那时,俺哥对俺好着呐。出门俺俩手拉手,只要俺哥要着吃的,就有俺一口。俺爹娘帮人打井、种园子、收破烂、烧窑拉砖,啥活都干。挣了些钱,就送玉松上了学。谁知他到县城上了技校,刚毕业有了工作,就被城里人勾引上了。别看俺哥是乡下人,一点也不土气,长得白净着呢,又高又俊,又会心疼人,咋不惹人喜欢?城里人真坏!骚狐狸精专会勾引人家的男人!”

小苓听着,不觉噗嗤一笑,玉彩这才觉得说的话有些唐突,也笑了,自己圆着话说:“唉,也怪俺自己不识字,俺乡下人土。俺哥这会子洋气了,连自己的爹娘都看不上了,逢年过节上他老丈人家,说是嫂子不肯回来。玉鹤见俺爹俺娘这两天尽生闷气,还给他哥编了个唱唱呢。”

玉彩说着念了起来,
         “老鸹飞上梧桐树,老鼠跳上高灯台,
          当心天上下雷雨,呲牙咧嘴老猫来。”

小苓见她说的难过,忘了自己的心事,安慰她说:“你现在有婆家了。他是个高中生,比玉松还强些呢。”
玉彩轻轻地摇着头,唉声叹气地说:“唉,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还是这个结果。突然找个外人,谁能知道又是啥样呢。”

小苓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一团线缠完,她站起身来,进厨房拿了两个碗,拎着热水瓶出来说:“冷吧,喝口开水暖暖。”一边又遗憾地说:“没有茶叶,不是招待客人的礼节。”

“乡里人哪有这些讲究,俺天天都从缸里舀井水喝,连烧开水都嫌费柴禾。”玉彩说着,接过碗捧着暖手,突然想起来什么,“噢,俺听过一个迷语,破给你猜猜看。
           在娘家青凌水秀,
          到婆家黄皮寡瘦,
         一生见一次高官贵客,
             临死在滚水里咕嘟咕嘟。”

小苓听了,突然有种隐隐不祥的感觉,盯着玉彩看了看才说:“是茶叶吧。”

“就是。还是洋学生聪明,一猜就中。”玉彩笑着,又咂吧着嘴,余味无穷似的接了下去,“茶叶就是香,滚水一泡,一屋子都能闻见。”

小苓不由得想起在家时,捧着小说喝茶的情景,一时间忘乎所以,“就是啊。我最喜欢毛峰,第二遍的茶最好喝。用宜兴小茶壶泡上,过了夜还是一样的清香,一点儿都不变味。啊,这会儿要是有茶叶该多好,扫下树上的白雪烹茶,多有诗意!你呢,你喜欢哪种茶?”

“雪也能泡茶?”玉彩听得直发愣,有些难为情地说:“俺这辈子还没喝过茶呢。那天俺哥带着嫂子第一次回来,俺娘为他们办了酒席。俺爹买了一撮茶叶末子,泡了四五遍,都还闻见香呢。”

“啊,酒席请了多少人?一撮茶叶末子够谁喝的?”

“要不是说,一生见一次高官贵客呢,只有贵客才能喝上茶,哪像你们城里人,见天喝茶叶。”

小苓不由得也苦笑了起来:“我现在不是和你一样,只有喝凉水的命了么。”说着说着,不知道悲从何来,两个人竟然一起滴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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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4 23:51: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23 P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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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4 23:52: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25 PM 编辑

第二章 红衣绿茶
二
  

经过四大娘从中斡旋,玉彩的婚期订到了三月初八。

小苓乘着冬天大雪不出工,把那包毛线变成了一件漂亮毛衣。

转眼春回地暖,到了玉彩出嫁的日子。一大早小苓就去帮她打扮,荣巧、金华和村里其他几个女孩子也来了,围着玉彩叽叽喳喳不停地说笑。

今天的玉彩,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脱下那件臃肿的破棉袄,穿上漂亮的红毛衣,她那娇好的身材一下就显露出来,伴随着十八岁妙龄少女的青春活力,光彩照人。

她把那件花格呢春秋衫套在红毛衣的外边,深蓝色的卡其布长裤下是花袜黑鞋,头上梳了俩短辫,还别了个红发夹。还不到春耕大忙的时候,地里农活不紧。一、两个星期了,她娘一直不让玉彩下地,让她在家里作针线,捂嫩些、捂白些,看来还真有用。她瓜子型的脸上容光焕发,肤色白嫩白嫩,嘴角平时有些下垂,让人觉得一副苦像。现在,她正高兴呢,嘴角开心地翘起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配着脸颊上不知是羞涩还是兴奋的红晕,哪儿还是平时那个灰姑娘!

荣巧摸着玉彩衣服,不由自主地满口夸赞,“看看,这年头,谁能穿上花格呢的衣裳!真漂亮。”小苓也不禁拉起她的衣角看了看。这是当时很时髦的布料,布面上凸显着不同色彩的格子条纹,摸起来比一般的棉布厚实,在一片灰灰黯黯的世界里,确实很特殊,也难怪荣巧这么羡慕。

荣巧拿着小苓那个巴掌大的小镜子,对着玉彩上上下下地照着,“人人都说新娘子漂亮,俺今天可算见着了!”想了想,又不无遗憾地说:“要是有那电影里的穿衣镜就好了,你就能看看自个儿啥样了。”

“嘿,一辈子就看了两回电影,你还记住里边的穿衣镜了!”玉彩一脸骄傲和幸福的神情,调侃地对她说:“那,等你定亲时,记着问男家要一个。”

小苓想起上次庆花说的事情,知道荣巧为了拿自己给祥龙“换亲”娶媳妇很不开心,正担心她会不会生气,没想到荣巧只是大方地一笑。

倒是金华听见了,接过话头来笑着说:“嘿,祥龙马上就当兵走了,等他以后吃上商品粮,当了工人,给他姑姑买个镜子还不是小事一桩。”

“祥龙要当兵了?” 玉彩惊奇地问:“俺这半月没出门,啥事都不知道了,这是啥时候定的?”

“俺也是才知道的。”金华笑着说,“体检政审都过了,公社刚下的通知,过两天就要走了。”

金华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只有她才知道这些内幕消息。小苓虽然也听小馨提起,祥龙有个亲戚调到公社当武装部长,他想借机会当兵,跳出农门,但是,并不知道最后结果。

祥龙参军了,他娘就不担心他找不着媳妇,换亲的事情自然也就不提了,难怪荣巧这么高兴呢。小苓本来不知道荣巧换亲是怎么回事,可是总听大家说也就明白了。凡是换亲的人,总有些缺陷,不是嫁不出去,就是娶不进来,才会逼到这种地步。看到荣巧脱离了火坑,小苓也为她高兴起来。

正是阳春三月,暖风习习,偶然有几只燕子从天上飞过。地里一片葱绿,高高低低的旱地水田里,有麦苗儿,有早稻秧,还有刚出土的高粱和正在栽插的红芋。那几年,上头号召试种红花草和紫云英当绿肥,快到收割的季节,几块地里正开着花,姹紫嫣红点缀在绿色的大地上,显得份外娇美。

大枣树上,枣花盛开,点点淡绿透黄的花朵连成一片,随风送来若有若无的清香。送亲的队伍绕过大枣树,走上窄窄的田间小道,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地里干活的男女老少无不停下手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最前边是新娘子两个本族的叔辈。据说一定要上面父母双全,下有妻子儿女的“全福人”才够资格。一个挑着她的嫁妆,一头是个整体通红的油漆木箱子,另一头是一筐用高粱秸扎成的日用家什,什么笊篱、簸箩、篓子、锅盖的一大堆。另一个挑着两篓子吃食,有染了红绿颜色的花生瓜子,有红枣,还有专门做的,像婴儿拳头大小的杂面馒头。媒人四大娘穿着蓝花衫黑长裤,白袜子黑鞋,一头青丝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油,在脑后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朵小小的红花。她甩着两只大脚片子紧跟在他们身后。再后面是小苓和几个小姑娘簇拥着玉彩,每人都把压箱子底的衣服翻出来穿上,花花绿绿的边走边说笑。

跟在最后面的是玉鹤,他用一根红布条,背了个里外通红的新马桶。据说这是新娘弟弟的专职任务。用了这个马桶,新娘就会生儿子了。要是碰上新娘子没有弟弟,还得专门花钱请个小男孩来背呢。

一行人走过一个村子,正赶上干活的人休息。一堆大姑娘小媳妇叽叽喳喳地围在路边看新娘子。

一个评头论足,“新娘子这么白净,真像鸡蛋剥了皮,从胭脂里滚出来一样。”

再一个无比羡慕,“那花袜子是尼龙的吧,这时候最时兴了,可贵呢。”

又一个挑挑剔剔,“她春秋衫里那件红毛衣真好看,该不是只有半截子,露出来叫人瞧的吧?”

几个放牛的半大孩子远远看见玉鹤背着马桶走来,就嘻嘻哈哈地嘲笑起来,
            “半大橛子小舅子, 一路背个马桶子。
             背上天,银河翻,背下地,鸳鸯戏。
            背着上洞房,送子娘娘忙。
            给你送个小外甥,小舅子头上尿一身。”

念完了,还七手八脚地指点着,“小舅子,小舅子来了。”

玉鹤听了,不由得怒从心中来。从来都是他编唱唱骂别人,这会儿也没听懂人家说什么就来了火。他背过手把马桶拿起来,往地下一搁一屁股坐上,抓耳挠腮地回骂道:“半大橛子光屁股孩,胡说八道等着挨……”

那几个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没等他想出下句,就接了上来,
       “ 假模斯样学生郎, 读书三年不认娘,
          十天半月不回乡, 娶个媳妇守空房。”

四大娘回头看见玉鹤坐下不走了,不知怎么回事,让玉彩她们慢慢走,自己拉着小苓赶回来瞧瞧,正好听见这话,不由得大怒,急忙上来喝住他们。

她哄着玉鹤说:“忘了你娘咋教你的,你不背这马桶,将来你姐生不了儿子,能不怨你?” 还打开马桶盖让他看,里边有几件内衣两条毛巾,毛巾上边放着俩红鸡蛋和一毛钱,“你看,这都是你的。等你背到了,你姐夫还给你钱呢。”

接着她又抱怨旁边看热闹的人,“你们就没个大人管管孩子?这刚出门的新娘子,让你们这么数叨? ”

旁边有人打圆场,也有人不服气,“这笑话小舅子的唱唱都几十年了,是你家孩子不懂事,先挑头吵架的,哪能怨俺们孩子。”

小苓见四大娘气得不行,玉鹤嘟嘟囔囔的还想往下接,就和他嘀咕了几句。

玉鹤指着那几个孩子说:“不和你们吵了,有本事编个好听的唱唱,把这晦气冲掉就算了。”

那几个孩子却傻眼了,他们念的,不过都是大家平时说顺了嘴的。这会儿要现编,谁也没那本事。

玉鹤冷笑着说:“还当你们真有本事呢。听着:
    一地麦苗绿汪汪, 一阵好风吹四方,
    一双燕子天上过, 和美新人入洞房。”

四大娘这才顺过气来,玉鹤也找回了面子,得意洋洋背上马桶,急急忙忙地追玉彩她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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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5 12:55:42 | 显示全部楼层
1# fancao


重写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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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5 22:18:31 | 显示全部楼层
1# fancao


重写了么?
八十一子 发表于 2009-1-5 12:55 PM

是的,现有的几章做了很大改动。又新增加了几章。还没有写完呢,实在没时间。
你的头像是什么?看着很奇特,但是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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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5 23:48: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27 PM 编辑

第二章 红衣绿茶

三

  就这么走走停停,小三十里路,走到玉彩婆家的那个村子就快中午了,村外早有人等着报信进去。一霎间鞭炮爆响,鼓乐奏鸣,看热闹的人立刻围了上来。这个村子看着挺大,路边一下子就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还指指点点,瞎猜这几个女孩里谁是新娘子。

玉彩羞涩地直往小苓身后躲,小苓也窘得手足无措。四大娘笑着把玉彩领出来,在她衣襟上别了朵红花。一群人迎着走过来,领头的新郎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卡其布制服,胸前带了一朵红花。他中等个儿,国字脸儿,浓眉大眼,虽不特别出众,也没什么缺陷,属于那种站在人堆里让人看一眼就找不到了的角色。四大娘把玉彩交给他,让他俩肩并肩慢慢地从人丛里往前走。

挑着吃食的叔叔打开篓子,把红绿花生、瓜子、枣儿往人群里洒,怕那小馍馍掉在泥地上弄脏了,就一个个往人手里递,一边递一边念念有词:“接着接着,子孙馍馍,早早生子。” 接的人也跟着说喜庆话,“早早生子,早早生子。”小苓这才明白,原来这几样东西都用谐音蕴含着祝福的意思,早早(枣枣)(花)生(瓜)子。
另一个叔叔把嫁妆挑到新房门口,一放下担子,立刻就有一堆人围上来,把箱子打开检视新娘的嫁妆。最上面也是一包红红绿绿的花生瓜子枣儿,洒出去让人哄抢。大姑娘小媳妇就开始翻腾里面的东西,评论着这件衣服花色好,那条裤子料子差。翻完了男家送的彩礼,再抖开娘家陪送的床上用品。那是一条最时兴的“太平洋”双人床单和一对绣着并蒂莲花的大红枕套。

婆家这边的两个“全福人”,不知是新郎的族嫂还是婶娘,穿的衣裳都带着褶印,一看就是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多少年的宝贝。她们头上也带着朵小红花,扭扭捏捏地拿着架势,双手捧着床单枕套到新房去铺新床。剩下的人就把新娘自己做的几件家常衣服和鞋子袜子拿出来评价。有的说样式不好,有的说针脚大了,有的说缝线不直,七嘴八舌闹哄哄地,有挑不完的毛病。

人群渐渐闪出一条路,玉彩害羞地和新郎一起走过来,红红的脸上流露出一股按捺不住的幸福。该不是做梦吧?自从玉松结婚,玉彩就像掉了魂,不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子。现在,身边终于有了个人,结实强壮的身体,文文雅雅的举动。一个大字不识的童养媳居然嫁了一个高中生,玉彩一直不敢相信,害怕事情又会出现变故,现在,这一切成真,她正一步一步走向新的生活,心里却还是恍恍惚惚,只好低着头听四大娘的嘱咐。

婚礼正式开始了。小苓没见过拜天地,仗着伴娘的身份,伸个头往里看。谁知那些老规矩早就被红色风暴吹跑了,不过就是向红太阳的画像三鞠躬,向公公婆婆三鞠躬,再就是给什么什么长辈鞠躬,给什么什么干部鞠躬,与平辈致礼,向媒人道谢,小苓看都看得个昏头转向,不知道玉彩怎么鞠完那些躬的。

总算有人过来请她们进新房。小苓饥肠辘辘,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的时候,都已经半下午了。

来吃酒席的人还真不少。新房里摆了一桌给新娘,玉彩上坐,四大娘次坐,小苓、荣巧、金华她们几个送亲的姑娘旁边坐,下边是新郎的姐姐对面陪着。新房外间摆了两桌。一桌是新郎和新郎的父母,几个长辈陪着送嫁来的俩叔叔带着玉鹤。另一张桌子,四大娘悄悄地说,都是这大队的头面人物。外边院子里搭了几条长台子,挤挤攘攘地坐了几十人。还有一拨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挤去,捡拾着落下的瓜子花生。
一大早起身,跑了半天路,小苓早就腿软了,一坐下就盼着大吃大喝。可是等来等去桌上还是空空的,每人面前一只小碗一双筷子一把汤匙。

小苓等得着急,羡慕起那些孩子们来,恨不能也去抢把花生填填肚子。可是,四面看看,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她也不敢乱动,只能歪着脑袋四下打量。

看看这房子,也没见得就比陈家峁的好到哪儿去。不过就是那黑黪黪凹凸不平的泥墙下边铺了几层砖头罢了,这大概就是他们引以为自豪的半截砖墙吧。只是,隔开里外间的,也同样是高粱杆子扎成的篱笆。外间迎门的墙上抹平了一块,刷上了石灰,红太阳的画像下用红粉写了个斗大的双喜。那字看着还挺像个样子,比外边满墙上刷的通红大标语强多了。

内间有七、八尺宽,一丈多长。靠墙摆了一张双人床,再把吃饭的桌子和四条长板凳放进来,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了。新床上铺着陪嫁来的床单和枕套,还有一床红绸被面的新被子。床头靠墙处有个空档,正好放下玉鹤背来的那个红马桶。和一般农家唯一不同的是,墙角有一个土坯垒起的小台子,上面搭了块木板,放了几本书。房梁上吊下根电线,挂着一盏电灯,在书旁边直晃悠。小苓觉得稀罕,站起身想看看那些书,却被四大娘白了一眼。她不敢乱动,只好又坐下来。

四大娘东一句西一句地和新郎姐姐说话。玉彩不知是热还是躁,脸上沁出汗来。四大娘关照她,脱了外边的春秋衫,只穿着那件红毛衣,更显得脸色红扑扑地有精神。可是,她还是心不在焉,不停地扭头往外间看。小苓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见到的正是新郎。新郎忙乱地招呼客人,玉彩就转着眼珠跟定了他。猛一下,新郎转身一回头,正好碰上玉彩的眼光。玉彩腾地一下红了脸,急忙低下头。

小苓看着心里一乐,正想笑话她,“哈,这么多人看你,你眼里却只有他。”话没出口,有人送了一壶茶进来。小苓正是饥渴难忍,一闻见茶香,眼睛就盯上了茶壶。奇怪的是,那人手里只拿了一个茶杯,每人面前让一下。小苓伸手刚想接,四大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等小苓回过神,那杯茶就放在玉彩面前了。

小苓这才想起玉彩说过,茶叶只见“高官贵客”。那壶茶不过在每个桌子上走一遍作个样子罢了,大家都是客气地点头推让,只有小苓那样的傻瓜才会伸手去接。除了新娘新郎每人给了一杯,其他人都没有份,茶壶最后放在了头面人物的桌子上。

有了这个教训,上菜时,小苓就长了个心眼,不敢乱伸手了,只看四大娘。第一道是红烧肉,一只大海碗,面上扣了一层大块的五花肉,下面压了些不成型的瘦肉。小苓准备着,只等四大娘夹起一块,就动手捞瘦肉。可是,新郎的姐姐说了几遍:“起起筷子”,四大娘就是不动手!小苓干着急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它原封不动地走了。

第二道是蒸圆子,这回总算看见四大娘拿筷子了。小苓赶紧动手抓起筷子,没磨平的竹刺扎了手,她也没顾上喊疼,没想到一下就把圆子夹烂了。这才注意到,四大娘是筷子汤匙一起用,舀出来的。她依样画瓢终于弄到嘴里,尝了尝,是绿豆面做成的,说是搀了肉馅,可没等品出肉味来,就已经下了肚子。抬头看看,一人一个,只剩下玉彩那个没动,四大娘让撤下去了。

下一道是黄豆芽,满满一碗。小苓心想这回该没限制了吧,还是斯文些吧,万一让竹刺扎了嘴才不合算呢。她小心地夹了一筷子,慢慢地嚼了咽下去,再抬起头来,啊,那碗已经没了。

听说是八道菜的席面,小苓搬着指头数。接着是烩红芋粉丝,炒青菜豆腐。小苓再也顾不上体面,筷子汤匙一齐上,总算吃到两口。再接着是一大盆清水,四大娘叫大家涮涮筷子和汤匙,说下道菜是甜的,花生红芋汤。小苓看半天也没见花生,尽是红芋丁子。嘿,不管什么了,都得赶紧吃。可这汤匙太小,刚舀了两勺,盆子又不见了。

最后上来的是一盘凉拌萝卜丝,一碟腌辣椒,还有八个小馒头。小苓再想多吃,也就只有萝卜丝还能进口,腌辣椒岂能管饱!斜着眼看看玉彩,她好像压根儿不饿,根本就没动筷子,也没碰那杯茶,还是斜着眼睛偷偷地往外间看。小苓饿得难受,真想把她那个馒头也吃了,看看四大娘,没敢动。眼看着菜都撤了下去,小苓才填了个肚子角。

四大娘贴着耳朵对玉彩嘱咐了几句话,就招呼小苓和几个姑娘,准备回去。小苓和玉彩道别时,只觉着她好像有说不出的忧虑,眼里似乎还有一层泪光。

到了外间和新郎一家人道别,小苓才看见那些菜盘子菜碗,全都堆在头面人物的桌子上。这才明白,新娘一桌是最先上菜的,娘家人为新娘留面子,不会大吃大嚼。那些菜盘子端下去以后,整理一下就上别的桌子了。好几桌都等着呢,哪能让你放开量慢慢吃。只有头面人物那桌的菜才是让人吃完的。小苓懊悔死了!早知道吃喜酒是这个样子,就装块杂面饼子带着了,也不至于饿着肚子往回赶。

几个人告辞出了门,四大娘就急着找地方。小苓恍然大悟,婚礼的仪式中没有新娘出恭休息这一项,难怪玉彩滴水不能喝!可怜的玉彩,可能她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喝茶的机会!小苓为玉彩深深地遗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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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6 08:08:39 | 显示全部楼层
是的,现有的几章做了很大改动。又新增加了几章。还没有写完呢,实在没时间。
你的头像是什么?看着很奇特,但是不清楚。
fancao 发表于 2009-1-5 10:18 PM

是个原始人在嘀咕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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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7 01:52:58 | 显示全部楼层
刚回来补课中。继续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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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7 15: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苓就是灵芝吧。

苓叶何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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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7 17: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问花木好。

也谢LZ的辛劳,一直在读着,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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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7 19:22:57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原来你以前陆续发过的一些都是这个系列里的一部分。你这样的写法,每章可以独立成章,串起来也可以是长篇,是很好的构思。

不知为什么看你这个长篇就能想起来华夏那里发过的黎娉儿写的“世间女子”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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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7 23:37:18 | 显示全部楼层
是个原始人在嘀咕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儿。
八十一子 发表于 2009-1-6 08:08 AM

有答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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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7 23:38: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7 11:39 PM 编辑
小苓就是灵芝吧。

苓叶何田田。
花木 发表于 2009-1-7 03:11 PM

豪子好!
这是小说呀,虽然是在一些真实事件的基础上,但无法等同于某个人。
应该把雾儿也找来,就更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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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7 23:40:51 | 显示全部楼层
问花木好。

也谢LZ的辛劳,一直在读着,请继续。
赏石 发表于 2009-1-7 05:17 PM

赏石好。
LZ??楼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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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7 23:41:55 | 显示全部楼层
刚回来补课中。继续贴呀!
fanghua 发表于 2009-1-7 01:52 AM

芳华,
现在这两章以前在CND发过,这是修改以后的,但是主要情节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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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7 23:45:06 | 显示全部楼层
36# 八月风
黎娉儿那篇是纪实,写得挺好的。
这是小说,在真人真事上作了加工,涉及面更大一些。以前写了四段,现在又加了五篇,一共是九章。大约有二十万字。请大家提提意见,挑挑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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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7 23:52: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31 PM 编辑

第二章 红衣绿茶

四


     白驹过隙,日夜飞梭,春种夏忙又秋收,小苓整日在田间操劳,每天重复着单调的机械运动,也好像变成机器一般,既不会计时,也不会思想了。她只看到大枣树上,点点枣花变成小枣粒,小枣粒长成大青枣,大青枣又由青到白再带上黄色,最后被阳光抹上一层淡淡的胭脂,玲玲琅琅挂满枝头。

那天晚上,一轮圆月从枝头冉冉升起,大枣树下有人打枣子过节,一堆孩子围成一团唧唧喳喳地笑闹着,小苓这才知道已经是八月十五了。没等天色黑透,队长就发了慈悲,让大家提前一点儿收工。家家户户团圆赏月,家境好些的还飘出了肉香,小苓不由得增添了一份想家的愁绪。

没想到,刚吃完晚饭,玉彩来了。眼前完全是一个少妇了,辫子剪成了短发,脸上添了些皱纹,嘴角也显得弯了下去。秋天到了,晚风有些凉意,不知是没有别的衣服还是觉得天冷,玉彩还穿着那件红毛衣。尽管毛衣有松紧,却盖不住已经挺起的肚子,也没了结婚那日的光彩。她手里拿着一件做了一半的婴儿服,说是回家过节的。

小苓高兴地拉着她坐在灯下,小心地摸摸她的肚子,“恭喜你呀,马上要作妈妈了。家盛好吗,怎么没一块儿来坐坐?”

“谢谢了,”玉彩却没像小苓想象得那么兴奋,凑着灯亮低下头一门心思地缝衣服,淡淡地回答道:“家盛送俺回来,自己就先回去了。他那里是蔬菜队,这个时候没多少活了,让俺在娘家多住几天。”

小苓也拿出织了一半的线裤,陪着她做活,一边关切地问道:“那天我们回来时,四大娘直担心你,怕人家乱闹洞房,怕公公婆婆难为你。怎么样,过得还好吧?”

玉彩客客气气地说:“是么,真难为你们惦记着俺。俺那天原也担心,见他忙这忙那,都不正眼瞧俺,心里直犯嘀咕,后来还好。他是斯文人,村里人也不敢乱闹。有人点了一包干辣椒熏俺,叫他一脚就踩灭了。公公婆婆本来成份就高,只要俺敬着他们,也不说俺啥。”

小苓羡慕地说:“那多好呀,你可算熬出头了。”

可是,玉彩并不显得高兴。她缝完了一只袖子,用牙使劲一咬,线断了。她对着灯,想再纫上一根线,却半天也没穿进针眼。小苓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有些发抖,就接过针来,帮她穿上线,笑着说:“这灯捻子挑得够长了,还不亮呀,你也没老怎么就花眼了!”

玉彩愣了愣,张张嘴,竟然哽咽了起来,抽抽嗒嗒地说:“唉,为啥俺就这么命苦呢!俺要是像你一样,识文断字的该有多好。”

小苓吓了一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安慰她也无从说起,只能傻傻地看着她落泪。

玉彩啜泣了一会儿,张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新婚燕尔,他俩处得还不错。玉彩本来就能吃苦,又会干活,家里家外的事情没有能难住她的,对老人也孝顺。自从玉松结婚,她一直觉得被人遗弃,总是憋着口气,现在嫁了个高中毕业生,挣回了这口气,心里舒畅多了。她把对玉松的一颗心都放在丈夫身上,百依百顺,小心翼翼,唯恐哪里照顾的不周到。家盛看她关怀体贴,尊敬温柔,自然也很怜悯她,教她写自己的名字,认简单的字,还常常给她讲故事,说说书本上的事情。

玉彩受宠若惊,每天再忙也要找时间写几个字,俩人挤在一起,坐在那个土坯搭成的小台子前,头挨头脸对脸。她写错了,家盛装模作样地打着手心骂她笨,等她学会了,又搂着笑着夸她聪明。俩口子恩恩爱爱,新婚没多久玉彩就怀孕了。家盛和老人们更是高兴,一家人和和睦睦地过日子,都盼着她早日生个大胖小子。

可是,他们村也来了两个女知青,家盛和她们混熟了就常往那儿跑。有一次,玉彩也悄悄地跟着去了,站在外边听了一会儿,从窗户里偷看。还是知青命好,房子上装了一扇大玻璃窗,还羞羞答答地用了块布挡着。知青有钱,也不怕费电,点了个大灯泡,屋里亮堂堂。外黑里明,窗帘有条缝没遮严,正好能看见里边,里边却看不见外边。玉彩大着胆子伸头看,家盛和学生一起有说有笑,谈些诗呀文的,玉彩听不清也听不懂,可是,眉飞色舞的表情却看得一清二楚,不觉得心里一阵阵得疼。

天渐渐热了,蚊虫出来了,女学生的床上都挂着蚊帐,铺着凉席。她们怕蚊叮虫咬,就钻进帐子里说笑看书,家盛居然也跟着一个女生钻进人家的蚊帐里去了。玉彩气得直掉眼泪,再也看不下去,摸黑跑回来,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有一次,家盛又出去了,玉彩心里窝火,抓着把大蒲扇一个劲地忽闪。坐在外边乘凉怕蚊子咬,回到屋里又怕热。点起一团艾草没熏着蚊子,先熏了自己,鼻涕眼泪一把接一把。她摸着黑干坐在床上傻等,等得心焦难受,快到半夜才听见家盛的声音,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儿回来。

玉彩急忙拉开电灯,倒了一盆水端到床前,笑着递过去一个毛巾,“咋到这时候才回来?这么热的天,你快抹一把舒坦一下。”回头又拿出一张纸来, “你教俺写的字,俺还等着你看看呢。”

家盛没想到玉彩还没睡,一下就变了脸,不耐烦地说:“都这时辰了,还不睡觉,点灯费电的写个啥字!”

玉彩又委屈又生气,吸吸溜溜地忍着眼泪,拿毛巾帮家盛擦背抹身,还帮他脱鞋袜,让他洗脚,没想到家盛更加烦恼,“半夜三更的,又没死人,你哭个啥!”

玉彩实在忍不住,又不敢发火,只能慢慢地小声规劝,“你是娶了媳妇的人,咋还见天的上女学生那儿去?这么晚才回来,和人家挤挤攮攮地钻一个帐子,也不怕人说闲话?”

“啥?你咋知道的?”家盛根本没想到玉彩会跟踪他,恼羞成怒,一下就火了,“就凭你还想管着俺?俺是学生,俺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总不能都喂了狗吧? 12年呀!整整12年寒窗,俺爹俺娘勒着裤带省吃俭用,俺没日没夜悬梁刺股,就为了现在天天抡锄把?你说,俺去看看书有啥不行?俺不找学生说话,找你说?你一个大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这天上地下多少事,说啥你能懂?”他越说越恼火,一步步向玉彩逼过来,点着鼻子问:“你说,你懂啥?叫俺跟你说个啥?”

玉彩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也不懂什么叫“悬梁刺股”,还以为他想抹脖子上吊呢,吓得尖叫起来,“你,你想干啥?你可不能找死啊!还有个孩子等着见爹呢。”

家盛这才醒悟过来,看看玉彩的肚子,咬着牙说:“这样的日子,活着还不如死了呢!”他憋着一肚子气没地方出,一脚蹬翻了水盆,往床上一滚,抱着头睡下了。

玉彩吓坏了,盆里的水溅了一身,她也不敢出声,只能悄悄地收拾了,默默地抹眼泪。

家盛以后更加出格,见了玉彩带理不理,想出去抬脚就走,想回来倒床上就睡,再也没了以前的温柔。

玉彩越想越难过,可是两口子吵架的事,怎么和外人说?没听人说:
      “红番茄,绿辣椒,酸甜苦辣一锅熬。
      小两口打架不记恨,床下翻脸床上好。”

她只能捡说得出口的,三言两语说给小苓听,说到伤心处,眼泪哗哗地流,“他见天和女学生一起捧着书看,说说笑笑,就不怕点灯费电了!还成天地念叨,一会儿打仗和平,一会儿红的黑的,一会儿死呀活的,俺一点儿也不懂。有次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被他冲了八丈远,还叫俺不能上外头说。你知道他们都说的啥吗?”

小苓一听就明白了。那时的生活十分寂寞,知青圈子里渐渐地流传起一些禁书,大都是些外国名著,像《战争与和平》、《红与黑》、《复活》、《悲惨世界》等等。如果家盛偷着看这些书,当然不能让人知道,这可是政治上的大问题。

她笨嘴拙舌地安慰玉彩说:“这都是些有名的好书,我一下也说不清。你不管也好,他不让你说,你也别对外人说了,省得惹麻烦。让他晚上早点儿回家就是了。”

“俺说话,他哪儿听呀!”

“他妈也不管管吗?”

“他是高中生,家里的太上皇,谁能说他呀。俺婆婆还说俺没本事,连个男人也拴不住。”玉彩说着说着来了气,“俺不就是不识字么!家里地里,俺哪样做得不对?这大过节的,一家人团圆有多好?他非要送俺回娘家,俺不就回来了!晚上上了床,他要咋样都由着他。那天你们临走时,四大娘贴着耳朵嘱咐俺,‘入洞房,睡新床,头晚上不能脱衣裳。’可是他一定要,俺不是也由着他了!你说,俺一个女子,顺着他的意,事事听他的。这都不行,还叫俺咋办呢?”

小苓哪儿懂得这样的事情?要不是前些天看了一本《农村医疗卫生手册》,她连孩子从哪儿生出来的都不知道,还真以为男男女女坐在一起拉拉手就会怀孕呢!

她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不咸不淡地劝道:“你还是别太伤心了,等孩子生下来,他当了爸爸就好了。”
玉彩停下手里的活,伸直腰捶捶背,摸摸隆起的肚子,勉强挤出一点微笑,“俺现在就盼着生个儿子。他家就家盛一根独苗,俺婆婆说,俺要是生个儿子,他家就有人传香火了。可是,要是生个女孩,俺怕……”玉彩浑身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小苓受了感染,也不由得跟着唉声叹气起来。她站起身拿了块毛巾递给玉彩,傻乎乎地说:“唉,就是,这个世界是男人的天下。下辈子,咱们都投胎当男的吧!少了多少麻烦。你看,女人和男人一样,天天下地干活,还要缝衣煮饭带孩子,没日没夜的,累死了也没人心疼。”

玉彩一听这话,反而喷儿地笑了。她摇摇头没接毛巾,扯着衣袖擦擦眼睛说:“女子跟女子也不一样!你咋跟俺比。你们这些洋学生命好,有文化,懂得多,将来找对象一定不会像俺这样,一定能找个心疼你的人。”

小苓听了,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才不过十六岁,以前在学校里学的都是空洞的大道理,满脑子装的全是虚无渺茫的革命理想。这一场红色大风暴,把她彻底搅糊涂了。尤其是来到农村以后,生活和以前的想象有天壤之别。什么革命理想,阶级斗争,去它的吧!小苓现在只想着怎么吃饱饭,怎么多睡点儿觉,小心着不生病就谢天谢地了。至于谈恋爱、找对象这些事情,似乎和她根本不沾边。那些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不过是书里瞎编的罢了,谁有那个闲工夫,酸了吧唧的干这个?这些年来,运动接着运动。为了划清界限打离婚的,和父母亲脱离关系的,不知道见过多少,却有谁见过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爱情?

看看月亮升上半空,玉彩起身告辞,“明天一早又要下地,俺不耽误你了,早点歇息吧。”

小苓把她送到门口。云彩在天上浮动,大枣树的枝叶在月光里留下一大片影子,斑驳朦胧,遮住了凸凹不平的小路。玉彩挺着肚子,慢慢走进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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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7 23:55: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34 PM 编辑

第二章 红衣绿茶

五


  
繁重的秋收秋种让小苓连喘气的空都没有,也把玉彩的事情丢到了脑后。一转眼,那两棵大枣树已经红消绿断,大地铺上一层白雪,世界成了冰雕玉琢的一片。

小苓接到家里来信,听说父母的情况都有了好转,就急忙回家过年。父母随着学校下迁,在一个山窝里居住。那里有一个茶场,每年都有新茶出产。小苓回村的时候,背包里就多了一包绿茶。

正是乍暖还寒时刻,一场晚来的风雪把刚出土的麦苗都冻上了,刚发出新叶的大枣树也结满了冰。

村里突然有人说,玉彩回来了。她生下孩子没几天,丈夫就出事了。他那村的一个女知青怀孕了,她父母暴跳如雷,一定要追查个水落石出。公安局立案调查,结果是家盛强奸所致。抓他的时候,又在他的房间里搜出了几本禁书。家盛就成了破坏上山下乡运动,阅读违禁书籍传播反动思想的双料反革命。据说,家盛很老实,什么都承认了,大概还指望着坦白从宽吧。可是,他本来成份就不好,又碰到运动的风头上,理所当然成了严厉打击的对象,一抓住就公审,很快就要枪毙了。

小苓一阵惊恐,正想去她家看看,玉彩已经一溜一滑地过来了。她好像生了一场大病,明显地消瘦了很多,头发散乱,脸色黑黄。本来有些尖的下颏就更加明显,配上下垂的嘴角,熬红的眼睛,就像在大哭一样。大概跑路太急,热了,她把一件棉袄拎在手上,这么冷的天,只穿着那件红毛衣,松松垮垮地在身上晃荡。毛衣已经失去了鲜艳的光泽,还露出个破洞和脱落的线头。小苓赶紧过去扶住她,让她到屋里坐。

可是玉彩摇摇头拒绝了,“俺没满月,身子不干净,连俺娘都不叫俺进门。哪能遭践你们。”
“啊,没关系。你知道我们都不迷信,不怕这些。”

玉彩还是连连摇头:“不,俺是个灾星。俺是乱坟岗子上捡回来的,带着鬼气,只会遭践人!俺不能给你找麻烦。”

小苓奇怪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谁说你是灾星?”

玉彩冷笑着说:“这还用人说吗?俺要是识文断字,玉松也不会甩了俺,家盛也不会去找女学生看书说话。俺要是有本事,也不会生个丫头子。眼看他家就要绝种了,还不都是俺的罪过?”

“这怎么能怪你呢?” 小苓哭笑不得,还有些为她愤愤不平,“要怪也是怪家盛,看书说话倒没什么,怎么能做那样的事!”

“唉,你不明白!这事哪能怪他呀!要不是那个女学生勾引他,借个胆子给他,他也不敢!那个骚狐狸精,真不要脸!惹出事来,还对家盛说,她怀的是男孩,非要他离婚娶她。可是,她的爹娘不愿意,把她关在家里不准出门。这骚狐狸精胆子也真大,跳窗子逃跑摔伤了,事情才闹了出来。”

“啊?不是强奸呀?那家盛为什么要承认?”小苓以为别人传话传错了。

“不就是顾全她的脸面嘛!就算那些书反动,看书的又哪是他一个人?他傻呀,所有的错他都自己背上了,要不咋能连命都保不住!”

还有这样的事情?小苓愣住了。这究竟是天天批判的,品行不端,乱搞男女关系,还是小说里描述的,那种至死不渝的爱情?

玉彩越想越气,点着手指头说:“这下好啊,叫家盛娶她吧,法场上拜天地,过门就当寡妇!”

这是以前那个玉彩?小苓愣怔着,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要不是逼到了绝路上,一贯温柔贤惠的她怎么也不会说出这么气恨的话来。小苓一时无言,想了想才问:“你不是还没满月么,怎么能一下跑出几十里路?”

“俺是走投无路啊。家盛明摆着是冤枉的,公公婆婆成份不好,不敢出头,只能来求俺爹俺娘,看他们能不能想个办法。可俺娘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生是婆家人,死作婆家鬼。’唉,不是她心硬,别说俺是童养的,就是亲生的,这个年头,碰上这样的事,她又有啥办法?”

“那,孩子呢?”

“哪个孩子?骚狐狸精怀的流掉了,也不知是男是女。俺生了个丫头子,一落地就叫俺婆婆按马桶里了。”

“啊,这不是头一个吗?”小苓惊叫了起来。

“俺婆婆说了,一个也不留。留着就是个祸害,以后会有一串丫头跟着来。” 玉彩又冷笑了一声:“哼哼,这回,她就是再想要也要不来了!”她不由得放声大哭了起来。
马桶,就是玉鹤一路背去的那个红马桶?竟然用来结束了一个幼小的生命!小苓由不得打了个冷颤,心里像空了一样。几个人物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旋转,绑着上刑场的家盛,跳窗子摔伤了的女知青,眼前的玉彩,还有两个无辜的小生命……她不知道该同情谁怜悯谁,只感到一种深深地悲哀,呆呆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别哭了,留心身体……,别想那些了……”

“唉……”玉彩勉强止住眼泪,长叹一声又接着说:“没留也好,要不然,一个没爹的孩子,活着又有啥日子过?”

玉彩慢慢地转身要走,小苓突然想了起来,拉住她说:“你等等,我还给你留了点绿茶呢。”她急忙冲进屋子抓了茶叶包跑出来。

玉彩摇摇头,没有伸手接,悲戚地说:“俺心领了,俺哪儿是喝茶的人,生就喝凉水的命!你不知道,有人给俺看过像,说俺生就是个苦命人。”她又流下眼泪,抽泣着,“俺早该认命的,不该强求啊。俺为啥要找个文化人?要是找个像俺一样的睁眼瞎,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还带累了别人!”

命,什么是命?小苓也有些相信命运了,因为,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实在是难以捉摸,很多事情并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就可以改变。不信命又信什么呢?

玉彩踟蹰地走了,她绕过那两棵结着冰花的大枣树,沿着村边崎岖的小路走了,越走越远,只有那件红毛衣留下一个若隐若现的红点。

从那以后,小苓再也没见过玉彩。听人说,她在月子里这么折腾,身体和精神都无法支持,回去就病倒了。公公婆婆悲伤难禁自顾不暇,没人照顾她也没钱送医院,拖了没几天,玉彩的短短一生就悄悄地结束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端起茶杯,小苓就想起玉彩的谜语,眼前浮现出那个若隐若现的红点,混和着清香缭绕的茶汽,渐行渐远……



《红衣绿茶》续完 下一章《横塘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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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8 00:36: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leosong 于 2009-1-8 08:51 PM 编辑

凡草的文章没法快读,因为信息量大。我刚看完第一章,觉得非常好。

王安忆有一篇写她插队的村里的妇女的,凡草有几段使我想起了王安忆的描写,凡
草有很多素材啊,羡慕,能写出非常有份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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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9 00:51: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38 PM 编辑

第三章 横塘祸水

一
   
     双抢完毕,打完最后一场,送公粮的人连跑带颠地奔了回来。陈家峁顿时沸腾起来,场上就像开了锅,高高兴兴地围着一圈圈的人。会计顺和管账,记工员老金祥看秤,保管员德叔在一旁监督,队长指挥着几个大小伙子抬着一杆几尺长的大称,一笆斗一笆斗地分麦子。一家一户,呼儿唤女,欢天喜地,来回穿梭一般往家里抬。本来堆积如山的麦子眼看着成了一片空地。

终于,今天不用再加晚班了,人们突然松懈下来,麦场上空空荡荡,村子里静寂无声。

吃完晚饭,小苓擦了把澡,换下穿了几天脏衣服。借着天边的余晖,她端着脸盆,来到了一个池塘边。

这个地区没有大河,也没有小河。陈家峁只有几个小池塘,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大家吃喝用井水,洗衣洗菜靠池塘。这个塘就在村子旁边,一头紧挨着大路,转过来有几棵树,不远处伸进去一块,架起了几块青石板。今年的雨水好,池塘满满荡荡,那几块青石板也快要被淹没了。

小苓坐在青石板上,把衣服拿出来搓洗。池塘里波光闪烁,天边的晚霞和池边的大树映在塘面,和几片浮萍一起,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一丛丛芦苇中,偶然传出几声虫叫蛙鸣。世界突然变得这么恬静,她不忍心搅乱如此美丽的景色,静静地坐了下来。

晚霞渐渐地融化在涟漪中,夜色悄悄来临,大半个月亮慢慢地露出了笑脸。小苓这才匆匆地漂洗衣服,三把两把拧出来往回走。

树丛边下突然站起两个人,把小苓吓了一大跳,“啊,谁在那儿?”

“小苓,这么晚了,你咋一个人鬼鬼默默地跑到塘边上来了?”

“荣巧,是你呀。你才鬼鬼祟祟的呢!吓我一大跳。” 小苓这才定下心来,嬉笑地反问:“这么晚了,你跑这里来干嘛呀?”

月亮下看不清脸色,却能听出她的声音有些慌乱,“俺家的自留地收完了,来看看,捉摸着还能种点啥。俺家就俺跟俺娘,祥龙走了,俺娘也不能下地,请赖孩来帮俺想想办法。”

小苓这才看见,赖孩站在她旁边。农村里封建不开化,这么晚一男一女独处,确实让人多心,难怪荣巧急着解释。不过,小苓傻乎乎的,根本就没往那边想。

“对了,我记得,你家的自留地是一号,在哪儿?”

荣巧指点给小苓看。离这儿不远的塘埂上,有一个出水口。今年的塘水太满,出水口临时堵上了一段,免得水大冲了庄稼。一条小渠卷着涓涓细流在月光下淙淙流淌,紧挨着水渠的第一块地就是荣巧家的。

不管公社化了多久,农民对土地的感情一如既往,寄托在拥有的基础上。小苓还记得,去年来这里没有多久,公社突然决定,可以分自留地了。队长从大队接到通知,一路小跑着往回赶,立刻带人到地里丈量,还通知大家晚上到队屋里开会。全村老少奔走相告,一会儿工夫大家就全知道了,个个喜笑颜开,那个热火劲儿,简直就像过大年。

队屋的房梁上吊起一盏汽灯,拢了一堆秫秸烤火,劳力们团团围住,也不怕烟熏火燎,只听见一片欢闹声。虽说一家来一个人开会就行了,可还是来了很多列席的,妇女们都挤在门外探头探脑。

知青也算一户,因为没有男生,队长叫小苓作代表进屋里。她和骚狗娘一起坐在门口,不敢往男人堆里挤,荣巧也倚着门框挤在她俩旁边。

队长少见的高兴,嬉笑着嘴说:“今年上头的章程又变了,每家三分自留地。还是老规矩,跟以前一样,塘边、村边、路边那几块好地,俺已经带着人量好了,分界都犁了出来。咱今晚抓阄分号。”

小苓不懂,悄悄地问:“抓什么阄?干什么呀?”

荣巧和骚狗娘一人一嘴,争着解释,综合多年大批判中学到的知识,小苓才明白过来。

所谓自留地,就是分给每家农户自由支配的土地。这种土地不用交公粮,可以种植自己想种的庄稼,不管种什么收多少,都归农户自家所有。可是,自从四清运动以来,农村政策多变,有时能分自留地,有时却又收回去。尤其是文革开始以后的这一段时间,差不多年年折腾,简直烦死人了。

村里人有了经验,只要允许分地,就捡“三边一肥”的好地分。可是,每块地的肥力毕竟不同,还有些边边角角不容易丈量,糊里糊涂地,实际的亩数就稍为大一些。大家都想争抢好地,沾些便宜。于是就产生了一种原始的民主,先把田块丈量好,按东南西北转着圈编号,然后每户抓阄。抓到好地是运气,抓到坏地也就不会抱怨了。

“不就是一块地么,还有什么好坏?有多大的不同,要这么麻烦?”小苓傻傻地问。

“哎,别看都是地,差的可远了!离塘近,浇水方便。离村近,离路近,上肥方便,打理着容易。地肥,每亩地能多打上一两百斤麦子哩,咋能一样!俺这村子小,又是个杂姓村,人都平和讲理,队长也公道,没人敢龇毛。有的村子,年年为分地打得头破血流呢!”

正说着,一顶破草帽传到她们面前,骚狗娘从里边抓了一个纸团,笑着叫小苓也抓一个。小苓让荣巧,荣巧笑着说:“俺只算半个代表,祥龙已经替俺家抓过了。”

小苓就抓了一个,再把草帽传过去。打开纸团一看,上边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个数字。不知道是9还是6,凑到灯亮下看看,才发现下边有道黑杠,认出来是6。骚狗娘抓的是11。祥龙抓了两个,荣巧要了1号,把9号给了她姐姐。

小苓现在才知道,1号地就在这塘边上,离村子最近,难怪那天荣巧高兴得直蹦,一连声地夸祥龙能干,抓了个好阄呢!

“赖孩,我们那块地里的麦子也割完了,你也帮我们参谋参谋,种什么吧。”小苓看见赖孩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就笑着和他打招呼。

有了自留地,大家都想最大限度地利用它。有的人聪明,在麦地里套种豆子,麦子收掉,豆子也就长起来了。小苓她们不懂种地,队长找人帮她们的忙,这一季麦子收成还不错,她们已经很知足了。祥龙当兵走了,荣巧家没有人手,也单种了麦子。麦子收割以后,看着空空的田地,当然心疼。

赖孩本来还有些躲躲闪闪地不自在。他家是陈家峁唯一的富农,平时见人都低着头,更不敢和插队的知青来往。前些天,他娘见学生们没菜吃,想让他送一碗酱豆子过去,他爹想了想说:“咱还是别惹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人家觉悟高,不敢要,再找个由头出来,还不够咱挨批判的!”

他娘不服气,“天底下哪有那样的人,还能不知道好赖?这么小的丫头子,没爹没娘的到俺这里来,俺心疼还来不及呢!还能下毒药给她们吃?”她舀出一碗酱豆子,端着来到知青的住处,还没进门就碰上会计顺和。顺和没好气地问她干什么,“你是富农婆,别跟学生拉拉扯扯的!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他娘知道顺和是民兵排长,尝过他的厉害,吓得跟头流星跑了回来。以后,赖孩就更不敢和学生打交道了。

他见小苓主动和他说话,还要请他帮忙,心里特别痛快,指指点点地笑着说:“俺也不懂多少,你要俺帮忙,俺一定下力气。你看,荣巧这块地离塘近,用水方便,本来就是水田。今年节气早,队里淘换了些改良的晚稻种子,听说生长期短,成熟得快,大田里插了一些,还有些秧子没插完呢。要是打起田埂放上水,找队长要些晚稻秧子插上,不到霜降就能收了。”

“那我们的地呢?”小苓急切地问。

“你们学生那块地在南头,离塘远,够不着水。最多只能插一季麦茬红芋。”

“俺今儿也听队长说了,剩下些晚稻秧子没插完,要是没人要就扔了。听见的人不少,没人接话呢。咱这里的人都不种晚稻,插秧耘田太累人。俺家又没有人手。万一下了霜稻子还没黄,就糟瞎了一季。”荣巧有些担心。

赖孩反倒比她更着急,“只要还有秧子,人手不怕,不就三分地嘛!俺帮你,咱俩一晚上就插上了。你都已经翻过地了,这么好的月亮,俺今晚就能帮你把田埂子砸实,灌上水。” 可是,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俺可不是老天爷,只管种,不保收啊。你还是先回家跟你娘商量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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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9 00:54:06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的文章没法快读,因为信息量大。我刚看完第一章,觉得非常好。

王安忆有一篇写她插队的村里的妇女的,凡草有几段使我想起了王安忆的描写,凡
草有很多素材啊,羡慕,能写出非常有份量的东西。 ...
cleosong 发表于 2009-1-8 12:36 AM

可丽,
很高兴你喜欢。慢慢看吧。我还没写完呢。不着急。
王安忆的东西没看过几篇,等我有空找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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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0 10: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慢慢写哈,咱有耐心等。语言平实,情节描述细致,看得出是写真事儿。

17# 八月风
现在暂定九章,20万字。还没有写完。
fancao 发表于 2009-1-2 10:2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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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10 23: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0-18 11:42 PM 编辑

第三章 横塘祸水

二
   


水稻栽完了,麦子收下了,麦茬红芋也插上了,地里的活轻松起来。顶着流火的太阳经过双抢大忙,知青们这才真正地见识了艰苦。本以为可以休息几天,可是,队长还是一大早就吆喝开了。

硕大的启明星挂在天边,大枣树先醒了,一缕霞光照亮了树梢,枝叶在晨风中摇动,一天的忙碌又开始了。

村后那排房子里有了响动。这房子长了一截,最西面又接出一间屋子,房门开了,一个男生走了出来,迎着队长走去,“队长,早!今天干什么活?”

“大成,起了啊。”队长点点头打招呼,“你拿上扁担绳子。女子们打大蜀黍叶子,劳力们把打下的叶子扎成捆挑回来晒干喂牲口。”

大成是69年春末夏初时来这里的,虽然时间不久,也开始明白这里的俗话了。大蜀黍就是高粱,玉蜀黍是玉米,高粱秆子就是秫秸。

大成是高三的学生,二十多了,长得也老成。他在学校时是某一派红卫兵的头头,成立红色政权时,作为三结合的学生领袖,当了学校的革委会副主任。他懂得人情世故,喜欢操心管事,习惯于扬着头挺起胸膛说话,不知是为了显示领袖风范,还是弥补个子不够高的遗憾。

本来陈家峁只有小苓她们五个女知青,年龄小,生活上有困难。队长看她们没力气不会干活,小莉又参加了宣传队,经常去大队排练不下地,却要照常记工分,很有些怨言,悔不该要了几个毛丫头。恰好小亮的哥哥大华要求从江南的大山里调过来,队长听说了,就提出拿小莉和大华对换。小莉在宣传队和其他知青交换情报,也发现陈家峁地多人少,干活太累,就顺水推舟,转到下边李家洼去了。

上山下乡开始的时候,大成的工作是动员别人,一直到最后,他把大家都送走了,才发现自己也在所难免。他看到这个小组都是小女孩,正好可以施展自己的领导才能,在给大华办理插队手续的同时,就把自己的关系也一起转来了。房子的西边又接了一间屋子,他们两个男生住。中间有泥墙隔开,和原来女生的房子不联通,但是吃饭都在一起。

大华也起来了,拿着扁担绳子出门。他比大成高一些,肩也宽一些,浓眉大眼上天庭饱满,属于迷信的人常说的那种“福相”。可是,命运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他知道自己是“美蒋特务的狗崽子”、“黑七类”,遇事退避三舍,总想躲在人后,反而给人一种缩肩驼背的感觉。

于是,大成就在女孩子们面前发号施令,俨然成了户长。他看看女孩子们还没出来,就过去敲门:“快起来,队长招呼下地了!今天轮到谁做饭?小馨吧?”

这个村子地多人少,劳动力不够。除了个别老人身体不好,在家里带孩子做饭不出工,男女老幼都要下地干活。一般农家,每天清晨留一个人在家做饭,整理家务。上午和下午大家一起出工,收工前一个小时左右,妇女提前回来做午饭或者晚饭,每次扣半分工。知青们也照葫芦画瓢,几个女生每天轮流做饭。大华和大成不做饭,包下了挑水、出粪、到矿上买煤、去公社磨面打米等重活。

小馨在房间里答应了一声。大成说:“新麦下来了,中午吃馒头,早点把面发上。早饭还是喝高粱面糊糊吧,放把豆子,经饿些。”

小苓、小惠和小亮睡眼惺忪,一步一挪,打着呵欠闭着眼睛跟着大成他们往大枣树下走,那儿已经等着一些人了。

荣巧嘴快,一见她们就喳喳叫起来,“看你们穿的这身衣裳,一会儿还不叫蜀黍毛子刺挠死了!”

小苓奇怪地问:“什么是蜀黍毛子?”

“蜀黍毛子就是大蜀黍上长的刺毛,扎到身上疼不死也能痒死!”

看她们几个还是糊里糊涂地不明白,荣巧说:“别问了,到地里就知道了。赶紧回去,捡那最破的长袖褂子,长裤子穿上,既要能护住胳膊腿,又要通风凉快。听我的话没错,保你不吃亏!”

小苓她们看看大家,果然个个都是这样打扮,一个个衣衫褴褛,却都是长袖长裤。奇怪,前些天下地的时候,尽管太阳晒的人满身流油,也只见个个都是短打扮。

别的没有,破衣服还发愁?小苓拉出一件穿了几年的棉袄罩衫,上边已经打了不少补丁。来到农村以后总是吃杂粮,又没有油水,她们越吃越多,越长越胖,这件破褂子单穿起来也不显得肥,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还有几个没补上的窟窿通风透气,挺符合荣巧的要求。

一帮人呼呼啦啦拥进高粱地。今年雨水充裕,高粱长势很好,已经有一人多高,几大块地连在一起,郁郁葱葱,很有些青纱帐的气势。队长知道这几个学生第一次干这样的活,就叫金华,“你是妇会的头,你教教她们吧。”

“这活有啥教的。” 金华笑着走过来,指点着,“一看就明白了。这大蜀黍叶子长得太密,风吹不透,太阳晒不进来,就会疯长,杆子能蹿上天,还不结秫秫。”她一边说,队长就一边做起示范来。他那只手简直就像把刀子,右手一伸,刷地一下,没见用劲就捋下一条,顺手用左胳膊夹住。仿佛一眨眼功夫,他身边的几棵高粱就亭亭玉立起来,下半截半人高的秸秆全空了,叶子一下都跑到了队长的怀里。

在几个知青的赞叹声里,队长得意地笑着,抱起满抱的高粱叶子堆到地头,找到大华和大成,教他俩怎么打捆。他轻松地悠荡起一根绳子,底部交叉成一个十字,再把长长的高粱叶子捋顺一层层放上。等铺到胸脯那么高,他抓住绳子用力一刹就扎成了捆。刚打下的新鲜叶子水分大,一捆有五、六十斤。队长手脚利索,还带着点儿卖弄,一会儿工夫就扎好两捆,扁担往里边一穿,忽忽悠悠地挑上走了。

大成和大华看傻了眼,都不知道怎么办。别看大成能说会道,却摆弄不好那条绳子。好不容易铺成一堆,却绑不成捆。摆弄了半天才扎起来,扁担一穿进去又挑散了。看着捋好的叶子又撒了一地,大成气得一脚踢过去,差点儿没闪了腰。好在大家都慢慢走进了高粱深处,没人看到他们的狼狈相。

只是,高粱深处的狼狈相更多。看起来,把高粱叶子揪下来很容易,一下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高粱上长着小刺,叶子边缘也很锋利。队长手上的老茧成片,就像带了一副手套无所畏惧。年轻姑娘们的细皮嫩肉却受不了。她们的力气也小,有时连着几下才能揪下一片叶子,一会儿手上就划满了口子。打下来的叶子还要抱在怀里,越积越多,沉甸甸得连腰都直不起来。那件破衣服根本挡不住毛刺的进攻,裸露的脖子和头脸就更成了袭击的目标,没一会儿小苓就明白,“让蜀黍毛子刺挠死了”是一种什么滋味。

很快,太阳升高了,温度蹦跳着往上升,密密的高粱挡住了风,地里像蒸笼一样闷热。小苓又打了一抱叶子,两只胳膊搂住从高粱丛里挤出来,送到地头。那条狭窄的田埂仿佛成了救命的地方,流动的空气带来了生机,她贪婪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撩起衣襟擦擦脸上的汗水,又不停地扇动,恨不能把胸腔打开,让心肺直接袒露在空气中。

身边的高粱刷刷地响了,小馨拎着几片高粱叶子钻出来,顺手把叶子往地下一丢,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摇晃着脑袋甩去头上脸上的汗水,噘着嘴检视手上割破的地方。一会儿,小亮和小惠也抱着高粱叶子出来了。她们相互看看,通红的脸上大汗淋漓,全身衣服都湿透了,从头到脚全是灰土。小苓的小辫散了,披头散发地粘着一滩碎叶子,那副模样可真滑稽透顶。可是,这会儿谁也笑不出来,只顾上张开大嘴喘气。

金华也抱着满怀的叶子出来了,悄悄地对她们说:“你们少歇会儿,还是赶快回来干活吧。别人都快打到地那头了,就你们几个还在这头晃荡,已经有人说闲话了,一会儿队长知道了又要骂人。”

小苓知道,金华是个好人,干活又快又好,一定看她们太慢,回头帮忙来了。这个村子里,只有四个妇女拿八分工,队长的弟媳妇小驴娘,庆花,金华和骚狗娘,其中庆花最挑剔,金华最善良。

小苓虽然累得发昏,可也不敢落得太远,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又钻了进去。

路上传来队长的声音,小亮小惠也急忙往地里钻,只有小馨还赖在地头不肯动,眼泪汪汪地说:“还不收工?想吃人肉包子啊?我都快被蒸熟了!”

小苓正担心队长发火,却听队长喊道:“停手了,把你们打下的叶子都抱出来,吃早饭了。”哇,这简直像一道大赦令,大家“哗哗啦啦”地抱着高粱叶,争先恐后地冲了出来。

可是,全身上下毛烘烘的,满身大汗被太阳晒干,又在皮肤上结了一层盐霜,奇痒难忍,无法形容的难受。
绕过高粱地,前边是一片稻田。这都是早稻,已经开始孕苞抽穗了。水田里飘过微微清风,带着丝丝缕缕的水汽和隐隐约约的稻香,拂在汗水浸透的脸上,顿时感到一阵凉爽。

小苓抬头看去,不远处有个池塘,隐隐约约地从起伏的稻子里露出一汪清水,太阳在水面闪烁,一道道金光晃眼。塘边有个出水口,涓涓细流顺着水渠往下流,她走近水渠,蹲下去把胳膊泡进水里,撩起水一把一把地往脸上泼,清清凉凉的太舒服了,她畅快地出了一口气。

突然,池塘那边传来了扑通扑通的水声还夹杂着人的欢闹。

“哇,那个塘能游泳?我们也去吧。”小苓高兴地叫了起来。

小馨说:“我不会游泳,又没有游泳衣,怎么下水呀?”

“没事,我们不去深水,就这么跳进去,在塘边上泡泡,把这一身汗冲掉也是好的。湿淋淋地怕什么,离村子不远,回家再换衣服就是了。”小亮和小惠也跃跃欲试。

小苓带头,几个人兴致勃勃地往稻田深处跑去。荣巧发现了,急忙喊她们,“傻丫头,快停下,你们想干啥?”

“荣巧,快来,咱们一起去。这一身黏糊糊,难受死了!对了,就是你说的,‘刺挠死了’,到塘里去洗洗多好。水不深吧?”看着远处一汪清水,越觉得身上难受,小苓哪里肯停脚,扭过头来一边答话一边继续往前。

荣巧急了,三步两步追过去,“不能过去,塘里有鬼!”

“咳,大天白日的,哪会有鬼!快来吧!”

眼看着她们就快走到塘边了,荣巧急得大喊起来,“小苓,快停下,咱女子们真不能下塘呀!”

小苓听她声音都变了,觉得奇怪,只好停下来问道:“怎么啦,还能真有鬼呀?”

小馨本来就胆小,正好有了理由,拉着小亮往回走。小惠看看小苓,又回头看看,别的妇女们听见她们说话,都停在稻田那边看热闹,嘻嘻哈哈地议论着。庆花揶揄地说:“荣巧,你别拉她,看她有胆子下去!”

小苓不解地问道:“这个小塘有什么好怕的?我都敢在大河里游泳,几里路不成问题,还会在这里淹死?”

可是,她再仔细听听, 咦,好奇怪,塘里静悄悄的,刚才的人声水声怎么突然消失了?难道真地被鬼抓走了!“人呢?怎么没声音了?”

没等小苓走上前去仔细看,荣巧已经赶了上来,一把揪住她,小苓脚下不稳差点摔进水田里,气得嚷了起来,“干什么呀?莫不是你被鬼缠住了?”

还是金华好心肠,看小苓傻得真不透气,就悄悄地对她耳语:“傻丫头,这不是你们城里的游泳池。这是劳力们洗澡的地方,一个两个都光着屁股泡在水里头,咱女子们哪能上前?”

小苓这才明白,一下窘得满脸通红,急忙掉头逃跑。荣巧哈哈地笑起来:“跟你说,听俺的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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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10 23:13: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1-10 11:14 PM 编辑

47# caiqipp
彩旗,
你有耐心看就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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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1 14:10:38 | 显示全部楼层
49# fancao

fancao, 你上的速度比俺看得快。俺要加快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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