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沃•帕特━━一个当代的“古典音乐”家

和谈

世界上有很多习以为常的概念的内涵其实是很不确定的。比如像西方古典音乐，它到底是以创作的时间来划分还是以音乐的体裁（如交响曲、协奏曲等）来确定 ，还是两者兼而有之？我个人认为，所谓古典音乐，“古典”是修饰和限定这个“音乐”的定语，强调这是“古时候” 的音乐以此区分其他时期的音乐。很明显，在这里，这个音乐只有一般意义上的所指，而“古典”则具有特殊性的地位。那么问题来了，我们怎么来划定这个时段，也就是说，我们怎么来区分：什么时间之前的算“古”的，什么时间之后的算“今”的？

作为一个爱乐乐迷，我希望我的生活里每时每刻都被我认为的纯古典音乐围绕著。我曾经想过买了房子后在家里装个闭路音响系统，回到家就把电台打开，让音乐不停地播放着，但是这在前些年几乎没有可能。电台里播放的古典音乐因为要满足很多听众的口味，所以作品创作的时间跨度有五百年之大。这样其中必然有很多在我看来是既不“古”又不“典”，一个“吵” 字，让人无法忍受。有时我想，对古典音乐的定义是否应该从广义和侠义上去区分：前者包括除了像那些叫得出名字的滚石，摇滚，重金属之外的所有音乐；而后者则严格限定在19世纪以前的作品

带着这种多年来形成的概念，这盘由出生在爱沙尼亚、现移居到德国的当代作曲家阿沃•帕特的音乐片子我是绝对不会去买、去听的，因为20世纪的音乐家和他们的作品对我来说根本就不能称作“古典”。如果不是一次偶然，我会继续错失结识一位非常出色和成功的当代“古典音乐”作曲家的机会。

那是在一天下班回家路上，打开电台时听到一首非常奇特的音乐。说奇特是因为它同我熟悉的几种不同时期的古典音乐都不一样：那是只有一架钢琴和一把提琴，好像在随意地摆弄着非常简单的音符，演奏着非常单调的旋律。那段音乐的速度之慢，慢到几乎任何不会弹琴的人都能够有时间在琴谱上找到音符，再到键盘上找到相应的琴键而后把声音敲出来。那音乐初听像是母亲哄婴儿入睡的摇篮曲，再听更像是进入垂暮之年，一个人心里充满无尽的悔恨，回想过去，有太多的事希望自己不曾做过，或者做得更好。那音乐中间的空旷和寂静把我引入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心境：那既可以是微观的──俯视自己的内心；又可以是宏观的──仰望身外的宇宙。

我快速地把从中世纪到古典时期几个流派的主要作曲家的名字在脑子里想了一遍，但我很肯定地把他们都排除掉了，尽管风格有一些相似。当音乐结束后，我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作曲家名字：ARVO PART，和一个让我心悸的曲名：《镜子里的镜子》。之所以惊悸，是因为那一刻突然想起曾经在镜子里看过镜子，那相互反射又延续不绝的映像把空间无限性这个抽象概念具体化了，那是一个非常震撼人的画面。我被这位“不知名”的音乐家深深地打动了，同其他我所喜欢的作曲家一样，我开始对他的生平和作品进行搜索和了解。

阿沃•帕特，1935年出生于爱沙尼亚，是这个波罗的海小国首位获得国际声誉的作曲家。他年轻时当过兵，在电台做过工程师。20多岁才在爱国首都塔林音乐学院学习音乐，很快就获得了音乐界的好评和关注。在随后的一个时期，我估计，由于现代音乐的发展，同他内在风格形成抵触，作曲家陷入了创作危机，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在现代技法中寻找到自己的声音了，因此一度中止了自己的创作，这一停就是7年。在那段时间里，帕特潜心研究早期音乐，研究格利高里圣咏和14-16世纪的复调音乐。他逐渐从中古元素以及三和弦中学会、掌握了一种全新的技巧，他自己称之为“Tintinnabuli”（钟鸣作曲法）。根据唱片说明书上的解释：即回到最简单基本的三音和弦，以调性和声为基石，但抽去了调性体系的功能，使之失去方向感，类似中古音乐那样的平行级进。

帕特他自己解释得更好懂：“我使用尽可能少的元素，只有一到两个声部，将音乐建构在最原始质朴的素材上——三和弦，一种特殊的调性音乐。”从70年代之后，帕特的所有作品几乎都带有他独特的风格。他也因此被称为简约主义（Minimalism）的创始和代表，。其代表作有《致阿丽娜》（Für Alina）和《镜子里的镜子》（Spiegel Im Spiegel）。在上面这个片子里，五首乐曲是由《镜中镜》和《致阿琳娜》这两个曲子组成的回环，顺序是：镜中镜-致阿琳娜-镜中镜-致阿琳娜-镜中镜，与此对应的乐器只有一把小提琴和一架钢琴。这种貌似的简单给予了听者极大的想象空间。

在YouTube网站上有人这样评论：我在为去世的好友准备葬礼仪式的音乐时，无意进入到这里，听了之后，那种静谧，空旷，悠远的感觉犹如把人带入天国之路，┄┄。作为当代作曲家，帕特就是在简单之中寻求到了音乐的这种最大可能，并让我们暂时地疏离由物质社会而带来的浮躁和不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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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文革” 后从贝五，柴六以及施特劳斯开始接触西方古典音乐的，那时的环境和条件决定只能完全依靠电台，调频广播放什么就听什么。当时知道《英雄》的《命运》在《田园》上《合唱》有点像是追求时髦的事情。到了美国后，经济条件的改善和选择范围的扩大，原先听熟了的东西都不想再碰了，欣赏口味不知不觉地开始朝巴洛克和文艺复兴时期变化。再后来，我几乎完全醉心于安魂曲，弥撒曲，康塔塔以及无伴奏的人声清唱像莫扎特的《安魂曲》到巴赫的《马太受难》以及教皇格里高利一世的《圣咏》。

在聆听这些宗教体裁的音乐作品时，我想也许上帝确实是存在着的，只是我们很多人无法体会到罢了。我没有因为音乐而开始信仰基督宗教，但我绝对理解和支持已经或者正在归依的人。这也许是我能够同帕特先生产生共鸣的基础。目前在市场上帕特的唱片很多都是宗教题材的，他在90年代写的《柏林弥撒》是近世人写的最好的。我过去一直以为音乐使用的是时代的语言，“古”既已逝，何“典”之来？帕特先生改变了我的看法。我常想，就音乐而言，我宁愿活在250年前：可以戴个假发，箍个绑腿什么的去参加费加罗们的婚礼的。

十二年前，英国有个知名乐评人诺曼•莱布雷希特（Norman Lebrecht）写了本书：《谁扼杀了古典音乐？》。在书中，作者列举了从音乐家本人到剧院、经纪人、唱片公司、版权划分、以及企业、政府等方方面面原因和责任。他最后的结论认为，音乐经纪人缺德，唱片业唯利是图，音乐家名利熏心联手把古典音乐搞成金钱的游戏，这不但扭曲了过去纯朴真诚的欣赏环境，破坏了音乐自给自足的生态环境，也由于音乐品质下降而丧失了听众。

我觉得还可以加上一条：音乐家跟随物质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把本来可以是简单而且应该简单的音乐搞得越来越复杂。就像我们现在随便买个电器产品，离开说明书就根本无法操作一样，今天的普通大众如果没有一点音乐历史和理论的知识就根本听不懂现代音乐。我们都同意从简单到复杂是由低级向高级发展的道理。但是在追求这个“高级” 的同时，现代音乐家们却都忘了另外一条规则，从复杂到简单更是由低级向高级的一种进步。

事实是，尽管从作品创意，题材内容，表现形式，技术手段等等现代和当代音乐要比五百年前进步很多，可是今天的乐人们想要传递给听众的情绪或者感觉却脱离了社会基础。音乐学院继续在培养硕士、博士，可是他们的论文或作品只能在他们的象牙塔里打转，没有乐团愿意排练，没有剧院敢于上演，当然就不会有唱片加以推广和普及。

坦白讲，我对近一百多年的音乐作品了解不多，兴趣也不大。不过这次、这位阿沃•帕特是个例外。他的音乐以简单，朴素，静谧取胜。听他的音乐，最主要的一点，我以为，让我们可以不必到荒山野外就能领略寂静，领略静寂之中的乐音。

帕特是这样概括他的音乐的：“I could compare my music to white light which contains all colors. Only a prism can divide the colors and make them appear; this prism could be the spirit of the listen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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