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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fancao

[原创·小说] 大枣树下的唱唱 (长篇小说)《雪野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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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31 23:34:57 | 显示全部楼层
(1)大华不是去了江南吗?这里说是从山区调来?

(2)这段与你给我的版本有点不一样。

这节因为字数的限制,我中间删去了好多段才能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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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31 23:38: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ist 于 2009-9-1 12:43 AM 编辑

第三章 横塘祸水

三


    三伏天,天气热得邪乎,连大枣树下吹来的风也些烫手,树上的知了也仿佛热昏了,有一阵没一阵的“叽了”几声。

    正中午的太阳下,高粱地里真能把人蒸熟,实在无法进去干活,这才有了歇晌的机会。大枣树枝繁叶茂,指头大的嫩枣遍布枝头,遮下一大片阴凉,习习微风赶走了烈日酷暑的燥热。还没到晌午,大丈夫小伙子们就已经端着饭碗聚集起来,一个个半敞着胸襟,半卷着裤腿,踢拉着一对家做布鞋。脚后跟一蹬,退下一只鞋子当垫子,一屁股坐下来,边吃边聊天。

    家里太热,大伙儿吃完了也不回去,有的扯张秫秸皮编成的席子,退下鞋子枕头,脸上盖个破草帽,躺下来打瞌睡。有的抓把大蒲扇,坐在地上乘凉闲聊。大都是光着脊梁,袒露出晒成黑红色(的)皮肤。大华和大成也混在人堆里,只是他俩的背心一蓝一红,看起来特别显眼。

    不知从哪儿钻出几个半大孩子,唧唧哇哇地念叨起来,
                “遍地秫秸长的高,蜀黍毛子真刺挠,
                 小苓不怕塘里鬼,小馨变成人肉包。”

    几个小伙子哈哈大笑起来。赖孩说:“也就是,小苓那丫头真傻。听见荣巧吆喝,害得俺藏在水里不敢露头。”

    旁人立刻接上来,连他一起嘲笑上了,“赖孩,你是怕荣巧吧?俺才不怕呢!小苓要是敢下来才好!俺就装成鬼,拉住她的腿。(,) 吓也把她吓死了!”

    小茂涎着脸皮说:“小馨要是真成了包子更好,你看她那样子,细皮嫩肉的可人疼,咬上一口多滋润。”

    “俺就装成鬼,拉住她的腿。”那几个孩子听着稀罕,也不懂什么意思就跟着嚷嚷,(:)“细皮嫩肉可人疼,咬上一口多滋润!”“吃人肉包子,吃小馨包子喽。”

    没想到,孩子群里的小石蛋听恼了。他抓住一个小孩推了一掌,“骚狗子,满嘴胡吣!不许你瞎说!”

    大热的天,孩子们个个打赤膊,几个小点的,干脆光着屁股。全身一丝不挂,又出着汗,滑溜溜的,打起架来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他们推来撞去,索性在地上打起滚来。

    顿时烟尘飞卷,枯枝落叶随风旋转。几个年纪大的人看不过去,从秫秸席子上坐起来喝斥。德叔瘸着腿走过去把他们拉开,“小石蛋,大晌午头的,不找个凉快地方歇着,咋挑着头打架!骚狗子比你小,也不知道让着点。”

    “这不怪俺!”小石蛋气哼哼地说,(:)“小馨是俺姐,不许他们胡吣!” 他一边说,一边斜着眼睛瞪小茂。

    小茂脸上下不来,酸不拉唧地说:“咋不说她是你嫂子呢!哼,军婚,有啥了不起的。”

    “什么?”大华在旁边听愣了,不觉脱口问道,(:)“小馨是你嫂子,军婚?”

    “咋不是!眼皮子浅,看上人家门上那块牌匾了。哼,一家子地煞星!还真有人稀罕!” 小茂连说带损。

    小石蛋气得哭了起来,“死猫头,你家才是地煞星!”他抹把鼻涕,提提裤子,对着小茂的肚子一头撞过去。小茂也拉出打架的阵势,怒气冲冲地抓住他。

    大华一看不好,一把抱住小石蛋。(,)旁边的人也挡住小茂。德叔气哼哼地对小茂说,“你看你,还真是个二心头,咋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德叔上无父母,下无妻室,从小一条腿就瘸了,孤苦伶仃地受尽欺负,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他的辈份高,是队长五服之内的堂叔叔。队长看他可怜,就照顾他当饲养员兼保管员,每天记七分工。虽然他力气不够,手却很巧,用高粱秸编笊篱织锅盖,带着各种花纹图案,比巧媳妇的手艺还好。搓绳子给牲口作龙头,匀匀称称地不扎手。用稻草编成的篓子,中间鼓出个圆肚子,上边配着个小盖子,严丝合缝,就像机器做的。他为人厚道,一天到晚乐呵呵的,看人打架斗气就出头说和,也不偏心。自己也与世无争,编出来的家伙什儿随便送人。这样一来,他人缘好,威望也高,连旁姓的人家也都尊称他为德叔、德爷。看他一个人做饭麻烦,逢年过节,家里有好吃的也时常给他送点。

    小茂知道,虽然德叔也不过大他十来岁,可是拐着弯论辈份该叫他爷爷。再说,这事明摆着自己理亏,旁边的人都不向着他,就不敢回嘴,嘟嘟囔囔地回家了。

    大枣树下刚刚平静没几分钟,又有人咋呼起来,“看看,那是谁呀?大晌午头的不嫌热,日头地里乱窜个啥?”

    大家随着看过去,果然,高高的岗头上,一群人迤逦走在乡间小路上,个个带着大草帽,有几个还穿着军装,大热的天,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受得了。

    有人以为他们会来村里,就喊队长。队长手搭着晾棚遥遥地看看,那些人已经被高粱地挡住,不知去了哪里。“前几天就听说省里要来人,宣传九大精神,号召学大寨。(,) 学个狗鸡巴子!” 队长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或许只是咕哝一下,立刻被风吹走了。

    突然有个人晃晃荡荡地跑过来,“哎,你们这村有知青吧?跟他们说一声,两点到大队部开会。”

    “是赖狗子呀,”队长答应着问道:“出啥事了,这都几点了,怎么突然下通知?”

    “没啥事,省里来了些大干部,听说咱大队有知青户,就要慰问他们,还要了解些情况。这不是才吃过晌午饭吗?你赶快叫学生们去吧,耽误不了的。” 赖狗子回答。

    大成听见了,站起身来问道,“省里来的干部?你知道是些什么人吗?”

    “听说有个大头头,俺也摸不清。原先都叫省长书记啥的,现在叫个啥,革委会?” 赖狗子带着些神神秘秘又有些了不起的样子回答,然后又向邻村走去。

    队长对大成说:“既然公社通知了,你们几个都去吧。下午的工分照记。”

    大成的心里翻腾了起来,什么,省长书记?这么说,是省革委会的主任来了?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千载难逢。他招呼大华,三步并两步跑回去,站在门口喊了起来,(:) “起来,你们快点起来,到大队部开会,马上就走。”

    “喊什么呀,好不容易能睡个午觉,还没闭上眼睛呢!”小馨迷迷糊糊地噘着嘴说:“等等吧,小苓她们到塘边上洗衣服去了。”

    “公社通知了,要我们立刻到大队部开会,你们快点准备准备。”

    “开什么会,准备什么呀?” 小苓,小惠和小亮端着盆子回来了,接口问道。

    大成突然卡住了,张嘴结舌地说:“到大队开会,总要准备一下。”他再仔细一看,她们一个个都是湿淋淋的,全身衣服贴在身上,披头散发,赤着脚拎着鞋,端着洗衣盆,就皱着眉头批评起来,“你们还真得(的) 下塘游泳了?我听人说,那口塘是洗菜洗衣服用的,不让妇女下水,不吉利。我们要尊重贫下中农的习俗。”

    小苓翘起了嘴巴。洗菜洗衣服的池塘就在村子边上,人来人往,她想,总不会有人在那儿光着屁股洗澡吧,就借口洗衣服,几个人一起跑到塘边去了。连着下了几场雨,塘水越发(地)漫了出来,几块青石板都浸到了水里。清风徐徐,水波微微,一阵阵地撩拨人,小苓越发想跳进去。她脱下鞋子站在水里,一边搓衣服,一边想主意,看见肥皂滑溜溜掉进水里,心里一动,就悄悄地把衬衣塞进短裤里,“一不小心”就滑了进去,在水里美美地游了一圈。小亮也忍不住溜进去泡了一会儿。小惠不会游泳没敢下水,只是卷起裤腿坐在水边清凉了一阵。好在大晌午的没人看见,她们急忙溜了回来。
可是,村里的人还没有说话,大成先不满意了。

    “你们男劳力挑高粱叶子,不进高粱地,没有那么多的蜀黍毛子,比我们舒服多了,还不是一收工就往塘里跳?我们全身都沾满了蜀黍毛子,为什么不能到塘里洗洗?”小苓气哼哼地说, “什么叫不吉利?那口塘也洗菜也洗粪桶,小孩的尿片,妇女的卫生巾,什么不洗?为什么就不能游泳?什么习俗,原来你也封建啊!”

    大成让小苓顶得憋不过气来,可是,想起还有大事要办,就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别说了!你就是好惹祸!赶快准备准备,到大队部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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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31 23:44:01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明天还得早起,我先睡觉去了,明晚接着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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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10:47:44 | 显示全部楼层
246# mist
真高兴你这么认真地看我的故事!
我可能搞糊涂了。你下边改的是第三章。第四章是进财的故事。第五章是《爱情炊烟》,我上边一贴敲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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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10:52: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09-9-1 11:56 AM 编辑

249# mist
不完全是死水,有条涧沟连着。那种地方,是丘陵地带,高高洼洼的,没有真正的河流。只有一些沟,雨水多时就有水,雨水少就干涸了。所以也不能算是长流水。
要说用水,也确实是那样,什么都在一个塘里洗。讲究些的,回到家里再用井水把吃的东西过一遍。一般人也就那样糊弄着。

对,鬼鬼默默是土话。因为下边有小苓的回答,估计大家能看懂,就这么用了。一般引用农民说话时,我都尽量用土话,但是,特别难懂的就不用了。
比方说,当地人叫爸爸不叫爹,叫“达”。我担心没人懂,还得解释半天,就都用北方人习惯用的“爹”了。也不知道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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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11:03:43 | 显示全部楼层
(1)大华不是去了江南吗?这里说是从山区调来?

(2)这段与你给我的版本有点不一样。

这节因为字数的限制,我中间删去了好多段才能提交。
mist 发表于 2009-9-1 12:34 AM

我没写清楚,江南就是大山里。这里在地理上分三部分,淮北市大平原,江淮之间是丘陵,江南基本是大山。我自己脑子里固有的一些东西,写的时候就不注意区分。多谢你看得这么仔细。
我会改改。
这一章后来有较大的改动,我没再重新贴出来。估计没有多少人看,所以就犯懒了。
你这样改太累了,其实,你就把你改动的句子从文件上拷贝一下再贴上就行了。
选用高级编辑的功能,“显示源码”,这样就可以直接从word文件上粘贴 而没有格式的麻烦。然后去掉"显示源码"的功能,再加颜色,或许比较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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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11:04:36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明天还得早起,我先睡觉去了,明晚接着贴。
mist 发表于 2009-9-1 12:44 AM

你们那边已经过了半夜了吧?不着急的,你慢慢看。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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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2:55:09 | 显示全部楼层
对,“爱情炊烟”是第5章。

246# mist
真高兴你这么认真地看我的故事!
我可能搞糊涂了。你下边改的是第三章。第四章是进财的故事。第五章是《爱情炊烟》,我上边一贴敲错了。 ...
fancao 发表于 2009-9-1 11:4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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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2:57:18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谢谢你的解释。看你的小说,知道了好多农村的事情。

对,能从下面的对话中猜出“鬼鬼默默”是“鬼鬼祟祟”的意思,我就是想证实一下。

北方有的农村把爸爸叫“大”,好像陕西是这样?

249# mist
不完全是死水,有条涧沟连着。那种地方,是丘陵地带,高高洼洼的,没有真正的河流。只有一些沟,雨水多时就有水,雨水少就干涸了。所以也不能算是长流水。
要说用水,也确实是那样,什么都在一个塘里洗 ...
fancao 发表于 2009-9-1 11:5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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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2:59:17 | 显示全部楼层
噢,原来这里的江南不是我概念里的江南,是我孤陋寡闻。你这么一解释,我就明白了。

谢谢你教我的方法,我太笨了。

我没写清楚,江南就是大山里。这里在地理上分三部分,淮北市大平原,江淮之间是丘陵,江南基本是大山。我自己脑子里固有的一些东西,写的时候就不注意区分。多谢你看得这么仔细。
我会改改。
这一章后来有较大的改 ...
fancao 发表于 2009-9-1 12:0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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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05: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ist 于 2009-9-2 12:07 AM 编辑

第三章 横塘祸水


四


    小苓她们换过衣服梳好辫子,晃晃悠悠的(地)上路,大成已经急得冒火了。

        可是,军人大概只习惯于接受别人的敬礼,不懂得握手的礼节,他抡起胳膊指指手表,严厉地批评道:“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没接到通知吗?两点钟开会,现在都快三点了,还有一个知青组没有到。你们在学校没有受过军训吗?”

    “
       “啊,亩产八百?”小苓摔了一跤,不敢再睡觉,打起精神听他们讲话,一听到争取亩产千斤,就像听到了天方夜谭,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由地说出声来,“哪有这回事!四百就到头了!”

    下边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有的撇嘴,有的嘲弄,一片“嗡嗡”地声音,“八百斤,连麦秸一起算的吧?”

    军代表不快地问道:“真的嘛,(吗?)你有什么根据?”

    “当然是真的,我干嘛(吗)骗你!我们知青户种了三分自留地,长得可好呢,也不过只打了100多斤麦子,折合亩产还不到400呢。”

    军代表惊讶地看看四周,“自留地?这不是资本主义尾巴吗?还没有割掉?”

    公社书记面带揾色(地)看看大队书记,大队书记恶狠狠地盯了小苓一眼, “不是,是,没有,有……”他一边想一边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专为照顾知青的。他们学生娇气,没菜吃不行,分了点地给他们种菜。”说着又狠狠地瞪着大成,“你们怎么搞的,怎么种成麦子了?!”

    大成心眼灵活,立刻就明白了,“种菜要花很多时间,我们都不会,又不能老是麻烦贫下中农,就把那点地当成试验田种了。再说,我们不会种地,没有选择优良品种,也没有认真管理,随手撒下种子就不管了。产量低,达不到大田的亩产量也是很自然的。”

    “对对,学生们就是喜欢学习,做个实验啥的,应该表扬,应该表扬。” 公社书记这才松了一口气,接上来打圆场,“你们应该继续努力,按照军代表的要求,达到亩产千斤。”

    小苓嘟起嘴不服气,分自留地,是我抓的阄。明明全村每家每户都分了,怎么成了专门照顾知青?种麦子的时候,你大成还没来呢!我们自己抬粪上底肥,祥龙帮忙犁地,队长亲自撒种。这么小小一块地好管理,我们精耕细作,上了很多肥料,还经常浇水,麦子长得比大田里的好多了,又密又壮,穗子沉甸甸的。大田里的麦子是靠天收,肥料不够,也不浇水,稀稀拉拉朝天翘,打完场计算下来,最好的地亩产也不过两百斤,怎么会比我们的产量高?可是,看看大成一个劲儿地朝她瞪眼,她担心自己打瞌睡漏掉了什么精神,就不敢再张嘴了。

    军代表后边坐着个没穿军装的干部,长得也高高大大,比起那几个军人来,却多了一些和善文儒。他看没人说话,就关心地问道:“你们平时生活怎么样,粮食够吗?有燃料吗?吃什么菜?有集体菜地吗?”

    大家面面相觑,小惠哭唏唏地回答:“哪有菜吃呀!队长给了我们一碗酱豆子,在城里买了几斤咸菜,一个月就吃完了。我们种了几棵冬瓜,到现在只结了几个这么大的小瓜。”说着,她把拳头伸出来比了一下。

    “就是,只有大葱好种,活了几垄。我们天天盐水煮大葱,吃了几个月!我现在一闻到葱就反胃。” 小亮接过话头来,“连那个富农婆都觉得我们可怜,想给我们一碗酱豆子,送到门口,怕人批判她,又端回去了。唉,我馋得都想跑过去抢回来!”

    知青丛中一阵哄笑,苦中带涩。

    小馨也可怜兮兮地说:“我们想进城买菜,队长不让我们请假,天天都要下地干活,一天十几个小时,我们快累死了,要不这会儿直打瞌睡呢!粮食不够吃,烧的煤也不够用,堆在外边还有人偷偷铲走。明年我们没有补助粮也没有补助煤了,还不知怎么办呢。……”

   正说着,小馨发现梁部长急得(地)直对她摇头使眼色。她不敢再说,索性一撇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小苓小亮小惠都忍不住抹起眼泪来,其他知青组也有年龄小的同学,都跟着哭开了。

    别的人也趁机跟着提问题,盖房材料、安家费用被各级层层克扣,住房拥挤,燃料不足,劳动强度太大,缺乏文化生活……座谈会一下变成了诉苦会。几个年纪大些的知青看着势头不对,急忙扭转局面。

    大华抓住妹妹的手,不让她再说话。大成解释说:“农村的生活条件确实艰苦一些,可是,我们到农村不是来享受安逸,而是来干革命的。我们一定要和贫下中农一起同甘共苦,只有艰苦的生活才能磨练出革命意志来。……”

    可是,军代表再也没有兴趣听下去,摆摆手叫大家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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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08: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ist 于 2009-9-2 12:10 AM 编辑

五


    一出大门,大成就发火了,“你们搞什么名堂?这是什么场合!不是争取好好表现,向党表决心,立志在农村干革命,怎么胡说八道起来?”

    “谁胡说八道了?我们说的哪句话不是事实?倒是你自己在撒谎!” 小苓气得顶了回去。

    “什么是撒谎?这是革命需要!这是政治,你们一帮子毛丫头,狗屁不懂!”大成气得跳了起来,抬脚把一块土坷垃踢出老远。

    是啊,这是政治。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漫天大旗热火朝天,正是造就一代新人的大好时机!经过运动初期的轰轰烈烈,大成从盲目崇拜,无限忠于的境界渐渐开窍了。他开始捉摸动向,苦心经营,期待着有一天能凭借革命之风直上青云,才不枉费这几年的惊心动魄。苍天不负苦心人,三结合成立各级权力机构的时候,他果然当上了全省第一中学的革委会副主任,那可是个副处(县团)级的编制。

    正在他兴高采烈,有些忘乎所以的时候,“复课闹革命”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处——毕业分配。从1966年文革开始,到1968年秋,中学里积攒下三届六年的初高中学生。这帮被青春荷尔蒙驱动的年轻人,除了造反就是闹事。遍及全国的武斗虽然平息了下来,可这批人依然是随时可能燎原的干柴烈火。以大成的聪明才智,他也觉得是应该整顿的时候了。可是,他毕竟只是个中学生,没有综观全局的能力。他不知道,大学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一统天下,在革命的名义下,只能关门待毙,静等时变。工厂里经过几年的动乱,经济崩溃,工资都快要发不出来了。尚可容纳人口的地方,只有广阔的原野和巍峨的群山。于是,上山下乡就成了整整一代人的唯一出路。

    白天,大成一如既往,在台上表决心说大话,一套套理论滚(滚)如长河。晚上他睁着眼睛暗自盘算,要不要再一次中流击水。好在,不用自己带头,就有一帮傻瓜蛋们争先恐后地报名。大成以他敏锐的眼光仔细分析,这些人大概可以分成三种。有些是被理想冲昏了头脑的激进派,像运动初期的大成一样,怀着一腔热血,坚信知识分子必须与工农群众相结合,年轻人应该到基层去,了解社会认识人生,还幻想着到农村去开辟一块革命的新天地。有些是低年级的小孩子,受到社会和同伴的压力,毫无保留地崇拜红太阳,糊糊涂涂地跟着赶潮流。还有些是家庭在文革中受到冲击,急于改变处境的“狗崽子”,他们以为只要自己愿意革命,就能够脱离另册,被正常社会接受,不再受到歧视。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他们一个个捧着红宝书,在一片红海洋中浩浩荡荡地行动了。
大成领着人敲锣打鼓(地)欢送,还亲自带队去安置他们。他需要找个机会实地考察一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可不会仓促上阵。

    立刻,农村的贫穷落后卷着一阵黄土扑面而来,只不过一趟行程,他就顿时醒悟,那里没有用武之地,绝不是他腾云驾雾的场合。

   那个时代,人的命运被三线一点所控制——户口、粮油关系和工资表把人定位在一个“单位”里。上山下乡的第一步就是迁移户口、注销粮油关系,代表着一个人的那个点就此从城市消失,远离文明,走出繁华,成为穷乡僻壤里的次等公民。城乡差别、工农差别,这条鸿沟究竟是多么不可逾越,大成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楚。现实摧毁了他的革命豪情。其他人也大多像他一样,犹豫观望,甚至想方设法消极抵制。虽然他不厌其烦地动员别人,心底却抱着一线希望,期待着命运对他网开一面。

    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12月21日晚上,伟大领袖挥动巨手,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很有必要” 的最新指示。大成带着人连夜上街,敲锣打鼓高呼口号,整个城市灯火交辉,通宵不眠。上山下乡运动掀起了又一轮狂潮,不管你是红是黑,是龙是虫,所有中学在校生连锅端,除了病残,谁也不准留城。

    疯狂过去,大成回到家里,一霎间却有些昏沉沉大厦将倾的感觉,还颇有些委屈——为了保卫您老人家,小将们连命都陪上了。怎么就得到这么个结局?

    一转眼,冬天过去,春天也快结束了。他用敏锐的目光四处观察。就在大多数人犹豫观望的时候,少数几个一起革命造反的朋友们却都失踪了。仔细打听才知道,他们托关系内招当兵去了! “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那身绿军装是一代年轻人的最大向往,也成了逃避上山下乡的避风港。遗憾的是,他没有那样的好爸爸,走不通这条路,只能望洋兴叹!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法留城的时候,却被一个电话震住了。那是公安局打来的,一场交通事故变成了一个政治案件。

    他学校的一个女生出了车祸。大成配合公安局调查,没费力气,肇事司机就招出了实情。大成听得毛骨悚然。那个女生的母亲长期卧病,下边还有年幼的弟妹。父亲为了让大女儿以病残名义留城,照顾家庭,居然精心策划,让这个当驾驶员的亲戚想办法把女儿的脚压伤。司机自以为技术精湛,愿意为他们分忧。时间地点都安排好了,那个女生站在她家附近的桥头上,看见车子慢慢开来就走过去伸出左腿。可是,司机临阵胆寒,惊慌失措下方向盘一抖,女生当场丧命!

    亲戚为此入狱。父亲失去了女儿,还换来一个“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名。
大成和那个父亲的工作单位联系,安排人组织批判“反革命”。批斗会还没有开始,父亲偷偷跑到女儿丧生的地方,抚着栏杆痛哭流涕。当专政队员们发觉前来寻找的时候,他一跃而起,跳进了滚滚波涛!大成赶到现场,看到女生的妈妈支撑病体带着幼小的孩子,痛不欲生哭天抢地几次昏厥。他不禁浑身颤栗,有一种物伤其类的痛苦。大河呜咽着滚滚而去,却无法阻挡上山下乡的洪流。大成还是照样继续着他的动员。

   经过一番艰苦的工作,大家都踏上了行程。可是,飞鸟尽时,良弓何用?大成自己也就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几经斟酌,他明白大势已去。连上海滩的流氓地痞都沾了‘领导阶级’的光,进了京城,堂而皇之地成了‘九大’代表,而他这样的青年才俊却被关在党外!看来小小的中学生也算是知识分子,永远属于资产阶级,不经过一番脱胎换骨的改变,就不可能直上青云。他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当然不会做出抵制运动的举措,只能随着潮流,打起了背包。
一场轰轰烈烈以下乡插队而告终,那个可以和县长平起平坐的官位就这样付之东流。难道就此默默无闻,一辈子和泥土相伴!?大成当然不甘心。之所以安排自己来到陈家峁,也经过了一番精心筹划。这个地区原是几县交界处,人穷地贫三不管,最近才划到一起,新建了一个隶属省会的直辖县。新开的茅房还要香三天,上头应该不会撒手不管。陈家峁所属的大队又离公社不远,只有五六里路,近水楼台,总有好处吧。

    果然,苍天不负苦心人,大运降临得如此之快,连大成自己都有些吃惊!他本想和省里的大员套套近乎,摆摆红卫兵领袖的资格,争取成为模范样板,当上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名正言顺地离开农村。可是,满心期待,天赐良机,却毁在这几个傻丫头的眼泪里!

    大成怒气冲冲地跑了。大华看看这几个女孩子,摇头叹气。他担心地对妹妹说:“好好的你多个什么嘴?你嫌我们的麻烦太少,黑得还不够吗?你没看出来,这些干部欺下瞒上。你们这么一闹,就不怕以后穿小鞋?”

    “啊!”小苓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七上八下咚咚地跳了起来。父母亲都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派”,自己也同样是戴着“黑七类”帽子的“狗崽子”。文革刚开始的时候,小苓在学校里被同班同学批斗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天哪(呐),我怎么这么健忘,就根本没有想到这些!

    但是,世界上哪儿能买到后悔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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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12:25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了让女儿留城,竟然想出让女儿的脚被压断的主意,骇人听闻啊。

“新开的茅房还要香三天”,第一次看到这说法,真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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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15: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ist 于 2009-9-2 12:18 AM 编辑

六





小驴娘一点儿也不着急,坐下来分开两只脚,把光屁股的小驴子放在脚上坐稳,嘴里“嘘嘘”地引导着。眼看着小驴子小鸡鸡一翘,“滋”的(地)一下喷了老远。正在打闹的几个男青年没注意,差点儿溅到身上。“小驴娘,给小孩把尿也不说一声!看看,溅到人身上!”

“童子尿,是一宝,溅上算你捡个巧。” 小驴娘一点儿也不在乎,笑眯眯地说:“等你日后娶上媳妇,就能生儿子了。还不谢谢俺!”

接着,她又可着嗓子“哇哇”地喊起来。他(她)家的大黄狗不知藏在哪儿,“嗖”地一下窜出来,把小驴子拉下的巴巴舔了个一干二净,还摇着尾巴卷过舌头,舔了舔小驴子的屁股,看起来训练有素。小驴娘高兴地拍拍它的脑门,挠挠肚皮,炫耀似地说:“俺家这狗可灵性了,一喊就来。要是打狗队的人来了,它转眼就藏得不见影子。你看,巴巴吃掉了,屁股也擦干净了,比用秫秸轻巧多了。”

“开会了,都听着。”大家说说笑笑正热闹呢,队长一声吆喝,黑着脸说话了, “公社发了新章程,不管哪个大队,哪个生产队,只要分了自留地的一律收回。天上打雷,明天就办!大家伙合计合计吧。”

这一下,就像锅底下塞了一把干豆秸,顿时炸了营,四周一片吵闹声,荣巧也从妇女堆里伸出头来嚷嚷,(:)“啥?收地?俺家的晚稻咋办?长得可好了,咋能说声收就收回去了!”

看大家那个劲头,恨不能把队长撕碎生吞了。

队长大吼了一声,“闭嘴!瞎吵吵个啥!”他的嗓子大概是当了多年队长常年吆喝练出来的,又响亮又凶狠,“你们有种,到公社闹,到县里闹,到省里闹,到北京闹去!跟我闹个球,有屁用!上头叫你割尾巴,你就不敢割鸡巴!”队长一肚子火气,发起狠来,也不顾还有妇女在场,脏话都带出来了。

荣巧又羞又气,躲进人群不敢再张口。小驴娘撇撇嘴,往地下啐了一口。

“哼,不服气?”队长的声音更凶了,“谁敢不缴,你试试!这是啥年头?连狗都知道害怕。大队批斗四类分子,你们谁没见过?想去就言声,不多你一个!”

这一下还真有用,大枣树下鸦雀无声,连孩子都不敢说话了。只有汽灯招来的蚊子飞蛾一片片地“嗡嗡”着,没头没脑地撞过来,又扑打着翅膀掉在地上。

“不缴是不行的,过两天工作队就下来,早收早省事。咱还是商议一下,咋个缴法。麦子收过了,有了一季收成,比往年啥都没有还强些,也该知足了!”

冷了一会儿场,队长放缓了口气,无奈地说,(:)“剩下的麦茬庄稼,不管是豆子是红芋,还有两家插了晚稻,都要等秋后才能见收成。唉,这时候缴出来,也就是心疼人呐。”

这几句话说到大家心里了,愤怒变成了凄凉,一片唉声叹气。

“唉……,这年头的事情,一天三变,也不是队长说了算的。(,)收就收了吧。”德叔打破了冷场。大家商量了一回,决定由队长和德叔带着几个有经验的老农,到各家地里转转,估算一下花费的劳力和可能的产量,折合成工分记账,到秋后分红。



荣巧不好意思,“赖孩,你歇歇吧,这么热的天,把你累病了,俺可担待不起。”
小馨看见荣巧,高高兴兴地和她打招呼。因为祥龙的关系,平时荣巧把她当成自家人,和她亲热得很,这回却好像没看见一样,头一扭转过身去,嘟嘟囔囔地说:“下放学生恁多嘴,招惹麻烦是祸水……”一下把小馨闹了个大红脸。

荣巧抬眼一看,自留地里有一节田埂浸湿了,她本能地拿起铁锹去加固,刚铲了两下就醒悟过来,“哼,这已经不是俺家的地了,管它呢!”可是心里实在憋屈,忍不住回头站到塘边对着出水口狠挖了几锹,气呼呼地看着塘水哗哗地往下流,“去你的!大水冲跑算了,谁都不收!”

谁知道,她心里有气,没有站稳,挖土的时候不注意,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铁锹落进水沟,人却一个趔趄掉到水塘里。她吓得大叫起来,一下又呛了水。

小苓和小馨坐在青石板上,心里越想越不痛快,浑身燥热,想下水游泳又怕人说闲话,正狠着劲噼噼啪啪地打水,猛地听到惊叫。抬头一看,荣巧正打着扑腾在水里挣扎。她们知道荣巧不会游泳,也知道出水口附近的水比较深,不由得也都惊叫起来。小苓不顾一切跃入水中,小馨不会游泳,扯着嗓子喊叫奔回村找人。

小苓虽然在大河里游过泳,一急之下,却忘记了常识,没有把衬衣掖进腰带里。衬衣鼓起泡来,阻力很大,好在她离荣巧不远,紧蹬几下划了过去,对她喊道:“荣巧,你别动,我拉你上去。”谁知荣巧却一把抓住了她身上漂浮起来的衬衫,顿时,两个人一起在水里扑腾起来。

“小苓,快,你抓住俺的扁担!”正在紧张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大喊,小苓挣扎着抬头一看,一根扁担浮在水面。她用尽全力一蹬水,抓住了扁担,再反手拉起荣巧,这才探出头来看见,是赖孩站在田埂上。好在,荣巧落水的地方连岸边不远,赖孩几下就把她们拉了上来。

荣巧坐在那儿连连咳嗽,小苓发现衬衣撕破了,肚皮都落了出来,忙着遮掩。村子里传来喧闹的人声,一群人跟着小馨往这边跑来。赖孩一看不好,顾不上看顾荣巧,急忙抓起铁锹三下两下把出水的口子堵起来。

好在荣巧只是受了惊吓,灌了几口水,并没有受伤。赖孩看她没事,就说:“你跟着小苓回家换衣裳吧,俺还得到大队盖学校去呢,去晚了又得挨批。”说着扛起扁担一溜小跑地走了。

下午接着锄豆子,一群人一排溜拉开,舞动大锄。小茂娘却唧唧呱呱地发起牢骚来,“你们看看,这是俺家的自留地,长得多好!俺花了多少功夫啊,他爷俩连尿尿都不舍得往别处跑,俺还专意上了两块棉籽饼,谁家的豆子能长成这样?!”

小苓虽然不懂庄稼,有了对比也能看出不同。这一小块地里,叶子肥油油得发亮,杆子特别壮,一簇簇的嫩荚结得很多,草也不见几棵。尽管分地时的垄沟都已经被队长带着人刨掉了,可是,这块地,旁边的几小块地,和周围的大田不一样,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听人说过,饼肥很有用,只是价钱贵,一般人都舍不得买。现在,地被收走了,钱就白赔了,也难怪小茂娘心疼。

这几天没别的活路,男劳力们也一起来锄地,小茂和他娘紧挨着,给他娘帮腔:“早知道要上缴,俺死也不花那个冤枉钱!哼,都是这帮丫头们害的!”

荣巧听着,也气哼哼答话,“你家的豆子长得好,那俺家的稻子呢?不也上了两块饼!俺不也冤枉死了!”

有人帮腔,小茂娘就来劲了,说着说着就念叨起来,
          “知青不知青,真是害人精,
            俺分自留地,多你哪口气?”

小苓知道,“多口气”是这里的土语骂人该死的意思,看见荣巧还在生她的气,心里更难受。小苓个性粗犷,像个男孩子。荣巧从小和祥龙一起长大,也是个假小子。她俩脾气差不多,小苓进村没多久就和荣巧成了好朋友,可现在,荣巧却无缘无故地(因为自留地的事)恨上了她,以后连个朋友都没有了,小苓不由得扶着大锄唏溜起鼻子来。

金华在旁边看见了,慢条斯理地说:“俺娘,荣巧,这事俺知道,也不能怨她们学生。那天大队也叫俺去开会,俺去的晚了,站门外头听了几句。”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被金华吸引,没人说闲话了,都侧着耳朵听她讲,“听那个大干部说,俺这里小麦亩产800斤,要学生们搞啥科学种田,亩产千斤,……”

“啥?亩产八百?撮几簸箕土坷垃加上吧!”

“亩产千斤?要是按这个数交公粮,把俺一村的人都卖了也不够!”

“该不会像60年,又要搞浮夸饿死人了吧?”

没等金华说完,四周就是一片议论。

“就是呀。小苓这才说,连俺们自留地里的小麦也收不到这么多,400斤就到顶了。她小孩子家不懂,说漏了嘴,那个大干部才叫公社割尾巴的。”金华接着解释。

小苓听着,心里猛地一热。其实,她哪里懂得这些,会成心为大家鸣冤叫屈,不过就是一时嘴快,说了一句大实话而已。她知道金华在帮她解脱,感激地对金华笑笑。

荣巧这才明白过来,再想想今天掉进塘里,要不是小苓没准还真淹死了,也觉得对她太过分。可是一下又抹不开面子,就嘻嘻哈哈地说:“就是呀,小苓才多大!连尾巴长哪头都不知道,哪会成心去告状!”

她一时嘴快没留意,话说得粗了点,小茂坏笑着接了上去,“小苓不知道,你知道!谁教你的?”

荣巧顿时气白了脸,“死猫头,你个二心头……”

“巧巧,俺的大锄掉头了,你赶快过来帮把手!”祥龙娘见她妹妹跟人吵起来,急忙打断荣巧,把她叫了过去。

几个男劳力也说小茂:“女人堆里说两句笑话,你不会装着没听见?跟着瞎掺和个啥!”

豆子地里这才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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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20: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ist 于 2009-9-2 12:22 AM 编辑

七


    老黄就认真多了,大概是知识分子的职业病。他带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分不清豆子和杂草,弯着腰也看不清,就蹲下来锄,恨不能把头埋到豆子丛里,一点点地拨拉着土,可是锄头下去,还是砍了豆子留下草。这正是豆子结荚的时候,死一棵就少一把豆子,大家看见都觉得心疼。荣巧嘴快,听他说,戴眼镜是因为“近觑”,就笑话他是个近觑眼。“戴眼镜锄地,认草不真!”偏又不知被谁编成了唱唱,
      “黄干部,真糊涂,戴着眼镜锄黄豆,
        锄头近觑不认草,一死一片都是豆。”

  
  
  “不用问,去了就知道了。”

  荣巧糊糊涂涂地站起身来。剥麻剥得满手泥污,她想到塘边上撩把水洗洗手,他们却不允许,“赶快走吧,又不请你吃饭,洗个啥手!”

  祥龙娘看在眼里,觉得不对头。她认出来,这几个人是大队的专政队,都是些不好好干活,成天瞎混的浪荡子。小苓的同学大群也混在里面。他们个个拿着根长木棍,凶神恶煞一般。

  领头的赖狗子是李家洼的。他的爹娘前些年饿死了,剩下他到处胡混,讨吃要饭,长成个无赖。每次搞运动,就数他积极,跟着人后边跑腿打杂,挣些不花力气的便宜工分。红卫兵里有他,民兵里有他,打狗队有他,专政队也有他,自己还觉得挺光荣。那年武斗,他跟人到县里抢武装部的军火,差点没让枪子打死,还是不思改过。他参加了大队宣传队,专门扮演地痞流氓狗腿子。上一次,他演《沙家浜》里的刁小三,歪带个帽子,斜叼根烟卷,卷起袖子架着胳膊往台上一站,“……抢东西,老子还要抢人呢!……”那副相貌和他平时的为人简直一模一样,果然演得惟妙惟肖!

  最近这阵子,他要么领着人到处打狗,闹得人嫌狗憎,要么押着四类分子干活,见谁不顺眼就是一棍子。他心眼不善,下手也狠,当年,祥龙娘的丈夫就死在他们手里。

  祥龙娘心里一急,猛地跳起来拦下荣巧,“你们找她干啥?她也不是四类分子。”

  “原先不是,现在就说不准了。哼,你个地煞星别找事。” 赖狗子冷笑着说。

  这句话戳到了她俩的痛处,荣巧火冒三丈,祥龙娘气得满脸通红。俩人一扭身坐下来,荣巧再也不肯跟他们走。

  赖狗子一下就变了脸,气势汹汹地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然就捆你去!”

  “啊?俺犯了啥法?凭啥捆俺?” 荣巧又惊又怕,回过身躲在姐姐后边,抱着一根树杈死活不肯放手。

  挑麻秸、泡麻的男劳力看见这边闹了起来,也都过来了。有人去喊队长,有人去找会计顺和,他是陈家峁的民兵头头。

  虽然围上了不少人,唧唧喳喳地议论,却没有几个敢上前阻拦。只有祥龙娘护着妹妹不许人动,荣巧娘听到消息,拖着一双小脚急急忙忙赶过来,不小心摔了一跤,索性坐在地下悲哀地哭喊:“你们这些天杀的,想干啥?凭啥欺负俺们妇道人家?俺们孤儿寡妇好可怜啊,……”小石蛋也冲了过来,从地下捡起几根麻秸秆,拉出一副拼命的样子,站在祖母身边。

  祥龙娘说:“俺家是军属,上头有法律,你们不能乱来!”

  赖狗子讥笑着说:“祥龙是你儿子,又不是荣巧生的。她算个啥军属?”

  “赖狗子,你!你流氓!胡说八道,不要脸!……”荣巧气得哭了起来。

  祥龙娘还是忍着气跟他们争辩,“她算俺妹子!你们不讲理,俺到公社找梁部长去!”
   
  “你不就仗着梁部长的腰硬吗?哼,他是犯了错误,从部队上掳下来的。要是搁到前两年,还不抓他个走资派!”

  祥龙娘知道,当时赖狗子也想去当兵,到处活动。大队有两个名额,一个给了李家洼的庆明。他老爹以前是这里的乡长,后来调走了。人去势力在,庆明挂了个回乡知青的名义,其实根本就没进村,户口过个境,人就参军走了。另一个名额就给了祥龙。

  穿上军装就跳出了农门,农村青年谁不眼红?赖狗子没沾着这个便宜,一直憋着口气,早就想找碴报复。梁部长是荣巧娘家的亲戚,去年从部队转业回来,分配到公社当了武装部长。可是,转业的原因是什么,祥龙娘并不知道。这两年,一会儿打倒这个,一会儿打倒那个,祥龙娘也搞不清谁是谁非,一听这话还真被吓住了,不敢再回嘴。

  赖狗子趁势上前把她推开,拿着棍子就往荣巧手上砸,荣巧疼得一松手,赖狗子就抓住肩膀拉她走。荣巧又气又急,看着肩头上的那双手,低下头猛地咬了一口。赖狗子“哇”一声怪叫,把荣巧推倒在地下,随手扬起了棍子。

  德叔正好站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就一瘸一瘸地挡住棍子,好言好语地劝说:“男不跟女斗,荣巧是个姑娘家,你们粗手粗脚拉拉扯扯的,成啥样子。”

  “她是反革命,你还敢帮她?你是啥立场?”

  “俺啥立场?俺一个孤寡汉子,贫农出身,有啥立场!她一个丫头子,咋就反革命了?”

  “她抗拒交自留地,想走资本主义道路,还心怀不满,把水塘的出水口扒开,淹掉集体的庄稼。这还不反动!”

  旁边的人都纷纷议论起来,乘着乱糟糟的,赖孩躲在人后边大着胆子说:“不对吧,你们搞错了,她是到塘边上放水浇稻地,不小心掉水里了。”

  “沈赖孩,你是四类分子,没有你说话的权利!”赖狗子果然心明眼亮,一下就看见他了。

  赖孩不敢再说话,荣巧挣扎着从地下爬起来,说:“他爹是富农,他又不是!是赖孩把俺从塘里捞出来的,他总比你知道得多些!”

  “好啊,你们果然在一起勾勾搭搭!你家土改时就是个漏划富农,俺们正要清查呢,你还不老老实实的!” 赖狗子指着荣巧厉声喝斥,又转身对赖孩说:
“原来是你把水口子扒开的!是你这个小富农谋划的吧?好啊,正要抓阶级斗争新动向,你就往枪口上撞!找死!” 他们好像找到了罪魁祸首,推推拉拉地把赖孩从人群里抓了出来。

  “什么什么?”小苓和小馨忍不住喊了起来,(:)“我们看见的,赖孩是碰巧路过……。”

  老常跨前一步,挡住她们,对赖狗子说: “你们说陈荣巧抗拒交自留地,这个公社什么时候分自留地了?”他是跟队长一起来的,站在后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人实在闹得不像话,忍不住开口了。

  旁边的人立刻呼应,一片声地说:“就是啊,俺村没分自留地!”“没分过……”“没那回事。”

  赖狗子急得张嘴结舌,可是,也不敢惹起众怒。老常侧过身来,虽然问的是赖狗子,却面向大家,“你说她破坏生产,哪块地被大水冲了,哪里的庄稼淹掉了?”

  赖狗子吞吞吐吐,“俺们正在调查……”

  “既然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你们怎么就来抓人?谁给你这个权力?”

  “哎,这都是你们工作队交待的呀。俺哪有这个胆子!”赖狗子退后一步,放软了口气,“是你们说的,既然是运动,就要搞大批判,就要批活靶子。还要上联下批,抓走资派,揪出几个反革命来,才算有成就嘛。”看起来,他很有些不服气,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寻找着。

  老常愣了一下,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脸上气得变色,还是压着情绪,喘着粗气说:“既然是工作队的事情,我们自己商量,你们先放人吧。”

  那几个人相互看看,有些犹豫。

  等到这会儿,队长看出了点儿苗头,觉得有人撑腰,也壮起胆子,拿出点派头说:“是啊,你们的阶级立场到哪去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到我们生产队来抓军属?”

  可是,他们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回,正僵持不下,突然,赖狗子仿佛看到了救星,指着人群后边,“哎,老魏,你来了,你看看这事咋办吧!”果然,老魏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和顺和一起站在人后边,却是躲躲闪闪,不太想出头的样子。

    老常把他拉到一边商量。赖狗子转着脑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从脸色上,很明显看出他们之间有争执。最后,老魏走过来对赖狗子嘀咕了一声,赖狗子说:“好啊,那俺们就抓个四类分子吧。”说着几个人一拥而上,把赖孩带走了。

  老常沉下脸,和老魏一起也跟着他们到大队部去了。

  荣巧这才缓过气来,一头扑到娘怀里。她娘搂着她,娘啊,儿啊,两人一起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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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23:23:00 | 显示全部楼层
mist 发表于 2009-9-2 12:12 AM
为了让女儿留城,竟然想出让女儿的脚被压断的主意,骇人听闻啊。

雾儿,
你来了?你们那边已经挺晚了吧?
看见了,我会把你改的收到文件里。

这件事是真的。本来司机说可以只压脚趾头,不会压到腿,可是,没法控制住。很可怕的一件事。
当时为了不下乡,五花八门,什么事情都出过。
“新开的茅房还要香三天”,第一次看到这说法,真形象。
这是老百姓的话,不是我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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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近觑”是近视的土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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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25: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ist 于 2009-9-2 12:26 AM 编辑

八



农村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小苓有时就做数学题解闷,听说要算帐,马上拿来了纸和笔。

老常问:“你们村有四百多亩地,种了多少亩小麦,多少其他(它)庄稼?”
大成和小苓对着看看,都不清楚。

老常说:“我听队长说,大概一半是麦子,那就算200亩吧。大概还有100亩高粱,50亩稻子,30亩棉花,剩下几十亩地主要种春红芋,还有些豆子,花生,芝麻和苎麻,等等。我们按平常年景估算,好地坏地扯平,小麦按平均亩产150斤算,高粱200斤,水稻200斤,皮棉每亩50斤。上百亩地的麦茬红芋和其他(它)经济作物,就先不算了。你看,每年的总产是多少?”

老常一边说,小苓一边写,很快就报出数来,“小麦3万斤,高粱2万斤,稻子1万斤,30亩棉花,1,500斤。”

“减去公粮15.5%,暂且不卖余粮,种子和公积金都不算。”

“小麦25,350斤,高粱16,900斤,稻子8,450斤,棉花1,268斤。”小苓很快就算出来了。

“现在的分配方案是人七劳三,你们村有一百多口人,能下地干活的有七八十人,大部分拿不到整工分,你就按照100人分配口粮,60个整劳动力,每年工作330个劳动日,算算看,每个人能得到多少粮食。”

小苓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兴致大增,一会儿就算好了。她干脆画了两张表出来给老常看,大成也把脑袋凑了过来,说:“这是交了公粮以后,按照人口分总产量的百分之七十,全部人的工分分剩下来的百分之三十,对吧?可是,我们工作一年,到底能有多少收入?”
      
土地(亩)
亩产
总产
减去公粮
人七
劳三

麦子
200
150
30000
25350
17745
7605

高粱
100
200
20000
16900
11830
5070

水稻
50
200
10000
8450
5915
2535

皮棉
30
50
1500
1267
887
380


小苓说:“你看下一张表,除了正常的劳动日,生产队每年还要给大队集资工分,把几百分的零头舍了,大概还不够呢。”

人均
10分工
整劳力全年所得
大成全年所得
小苓全年所得




工分粮
全部
工分粮
全部
工分粮
全部

麦子
177
0.38
125
302
100
277
81
258

高粱
118
0.25
82
200
66
184
54
172

水稻
59
0.13
43
102
34
93
28
87

总和
354
0.76
251
605
200
555
163
517

皮棉
9
0.02
6.6
15.6
5.3
14.3
4.3
13.3


小苓指点着说:“看看,这下清楚了吧?不干活的人,每人每年可以分到354斤口粮,9斤棉花。十分工的整劳力,每天赚不到8两粮食,两钱棉花。每年的人口粮加上工分粮,整劳力可以分到605斤粮食,15斤半棉花。你大成八分工一天,挣555斤粮食,14斤棉花。我小苓拿六分半,只有517斤粮食,13斤棉花。”

“小苓很会算账嘛。”老常把纸拿过去,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看,“还有一点,你算的是毛粮,100斤麦子一般只能磨出85斤白面,所以叫八五面。一百斤水稻只能打出72斤大米。把这些折扣打进去,再加上几百斤红芋,几十斤黄豆,几斤花生,几两芝麻,几把苎麻,就是这么多了吧?一个人辛劳一年,再除去种子、公积金,连肚子都吃不饱。这穿衣服,盖房子,油盐酱醋的,从哪儿来钱?”老常慢条斯理地解释。

小苓没顾上答话,看看锅里的水开了,把碗里的面糊慢慢地拨进锅里,煮成面疙瘩。她洒点儿盐,切了根葱花,还滴了几滴油,盛出来递给老常,“慢慢喝,还有点儿烫。”

老常接过碗来连声道谢,感慨地说:“也只有你们知青还有这么好的白面,还舍得吃油。你们都知道,农民从来舍不得吃细粮,磨面都是连麸子掺在一起的全麦粉,用把柴禾烧碗开水都心疼,天天吃粗粮喝井水,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当年,我们脑子里的共产主义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耕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可是现在呢,老百姓连最基本的温饱都不能保证!唉……”

“可是,‘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嘛。农民没有远见,只看眼皮子底下的现实利益,不明白革命的意义,没有觉悟。一旦在大田里劳动,就丧失了生产积极性,这才是造成低产现象的根本原因,……”大成边想边说,总觉得那(哪)里不对头。

“人就是人,生存意识是第一条。当年号召农民起来革命,大多数人的目标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空洞的理想只能让吃饱穿暖的小知识分子们激动起来。我们是农业省,主要经济来源是粮食,产量很重要。既然你们有理想,有文化,就应该想想办法,做些实际事情,不但要用科学的方法来种田,还要寻找有效的措施,调动农民的积极性。像这么乱下去不是个办法,经济都搞垮了,我们的国家就要出大问题。你们还年轻,要学会用脑子,不要人云亦云,跟着唱高调呀!”

大成还是很犹豫,“搞科学种田,精耕细作,才能提高产量,这一点我们懂。只是,只看经济,会不会变成用生产压革命呢?”

看起来,老常听着很有些失望,他不再说话,呼呼噜噜地喝起面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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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23:27:36 | 显示全部楼层
259# mist

我们那边方言很乱。稍微出去几十里路,说话就不一样了。不但是口音,连用词都不同。
我后边提到,只隔一座山,农村和煤矿的人说话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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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27:50 | 显示全部楼层
苎麻是干什么用的呀?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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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28: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部分没有找到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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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30: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ist 于 2009-9-2 12:36 AM 编辑

十一



荣巧急忙扭过头去,装着没看见他,只管往前走。柏油路上没有泥水,她又穿着雨鞋,好走得很,可是,她却一步一蹭,好像踹在泥窝里。

后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赖孩赤着脚噼噼啪啪很快跟上来,像是突然看到她,喊了一声,“咦,这不是荣巧吗?你咋也进城了?”

“啊,是赖孩呀。”荣巧惊喜地回头招呼,“俺摸了两条鱼,拎来换个油盐钱。你哪(呐)?”

“俺今儿运气不错,那几条鱼卖了十几块!”赖孩喜形于色,得意地晃晃手里的钞票。

“俺也赚了十块呢!”荣巧高兴地回答,“把钱收好了,泥里水里的不容易。”

赖孩点头笑笑,把蓑衣掀起来,把钱放进衬衣口袋里。

“哎,要不是割个啥尾巴,咱咋会连条鱼都舍不得吃,巴巴地跑来卖一趟!你没见俺家小石蛋那副馋相。”荣巧有些遗憾,不由自主地舔舔嘴唇。

“咳,这年头的事,咱说不清,混着过吧。” 赖孩小心翼翼,不敢多话。

“要是老常能当家就好了,那是个好人,他就不管俺们分自留地。”

“可不是,”赖孩感叹地说,(:)“那天要不是他,你就活该倒霉了,俺也不会那么快就被放出来。可惜,好人没几个,县官不如现管,俺们老百姓,也不知道啥是个王法。”

“这是个啥世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荣巧也忿忿地说。她扭头看看赖孩,又说,(:)“都是俺闹出来的事,倒让你背了黑锅。他们打你了吗?”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雨渐渐下大了,赖孩头上的草帽已被浸透,雨水一道道流在脸上。荣巧看看四处无人,就把雨伞伸过去。赖孩顺手接过来,自己半个身子漏在伞外,倒把荣巧遮得严严实实。

“那有啥,俺这个四类分子,哪回去大队干活不挨打!只要他们不下死手,俺这么壮实,挨个三拳两棍的也没啥。”赖孩带着些听天由命的口气,又装着不在乎的(地)样子说,(:)“那天有老常跟去说好话,俺反倒没受罪。”

“那你为啥不找你亲娘去?她家是贫农。”

“唉,俺要是从小跟着亲娘,那就好了。二十年了,俺爹俺娘好不容易把俺拉扯大,这会儿俺再走,还不送了他俩的命。人不能没良心。”赖孩叹着气,很有些无奈。

“你亲娘住哪?现在咋样?”

赖孩有些奇怪,为什么荣巧会突然问起这些事来,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离咱村也不远。前些天夏收时,俺去过她家。唉,你不知道吧,她土改时找的那人,前几年饿死了,孩子也没活过来。她这是三婚了。她家俺叔身子不好,这二年连生了几个孩子,俺亲娘又忙地里又忙家里,顾不过来。她那里也分自留地,俺去帮她割麦子。那屋子看着,就不像个住人的样子。俺爹俺娘都还能下地干活,俺家三口子没有软腿的,这么多年过来,孬好还挣下三间房子。可是,俺亲娘家年年透支,交不出钱去,连口粮都秤不回来。那两间房子就像茅庵子,一家五口人挤一条土炕,俺去帮她干活,连个搭铺的地方都没有。说啥贫农,过去的贫农俺没见过,她家才真是贫农。”

“可是,你就不为将来想想?你背个富农帽子,将来咋办?”荣巧吞吞吐吐,有些羞涩地说,“她家再穷,成份好呀。”

“俺也想去那边,帮衬她家,可是,俺叔不喜欢俺,俺爹俺娘离不了俺。嗨(咳),俺也是两难。”赖孩说着,心里闪了一下,似乎猜着了荣巧的意思,可是又不敢冒失,犹犹豫豫地接下去,“这个世道三天一变,前二年搞包产,这二年割尾巴,谁也不知道过两年是啥样。再说,人大不过命去,要是俺生就是个受罪的命,那也只能受了。”

荣巧有些失望,不知再说什么好,想了想突然像赌气似地说:“俺就不信命!不是有人说俺家‘地煞星’啥的,俺家祥龙不也当兵去了。”

“海(咳),那是迷信,俺也不信。”赖孩笑了起来。“你娘你姐都是好人。”

“真的呀?” 荣巧兴奋起来,又带着些扭捏,“那……,那,俺呢?……”

赖孩憨憨地说:“你就更是个好人了。村里谁不说你能干,家里地里样样活都能拿得起来。”

荣巧猛地红了脸,脚一滑碰到赖孩身上,仿佛刚发现和他挨得太紧,抬头看看,雨已经停了,就从伞下钻出来。

赖孩把伞收了,抬眼看去,大山已经丢在背后,眼前是起伏的田野和村庄。虽然还是浓云密布,可天色渐渐变亮,一道道阳光像箭一样透射,云朵慢慢飘动,一个个村落忽而被黑暗笼罩,忽而在阳光下闪动,明暗相间,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图画。他和荣巧畅快地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心里高兴,脚下轻快,乡间小路也似乎不那么泥泞。

突然,旁边的水沟里扑腾了一下,荣巧不由得(地)停下脚步,看到有鱼在里边翻花。这条水沟既窄又浅,她心里一动,对赖孩说:“看来咱们今天运气不错。咱就在这儿再抓条鱼,马上就能拿回去卖掉,要不,带回家自己吃一顿也好。”

“算了吧,看你穿的这身衣服,为进城才换的,别弄泥乎了。”赖孩劝她。

荣巧看看身上,也有些犹豫,可是,沟里的鱼就像专门逗她玩,一个接一个翻花。荣巧不由自主地沿着沟边走,边走边张望。谁知老天偏偏捉弄她,一不小心,扑通一滑,赖孩一把没抓住,她已经掉进沟里了。

沟里水不深,倒是淹不死人。可是,又在赖孩面前出了一次洋相!荣巧尴尬极了,急忙往上爬。赖孩伸手去拉她,她抬起脚一看,“坏了,胶鞋陷在泥里了。这鞋是借小苓的,贵着呢,可不能丢了。”

赖孩见她半天摸不上来,看看水也不深,就脱下蓑衣,卷起裤腿跳下去帮忙。他先用脚踩,再弯下腰摸,找了半天,总算把鞋子捞了出来。

他俩爬出水沟,衣服全湿了,一身泥污,脸上也溅了泥点,花花搭搭地像小丑,不觉相对傻笑起来。

赖孩撩了把水擦着脸笑着说,(:)“你看看,摸不着鱼不说,咱俩反都成了鱼。”
“算了,回吧。”荣巧把雨鞋在水里涮涮,索性拎在手里,“这鞋穿着麻烦,反正一脚泥了,俺还是打赤脚走得快些。”想了想,她又解嘲地说:“俺没有发财的命,有这十块钱也就够了。”

可是,等她腾出一只手伸到口袋,里边已经空空如也!她一身上下只是衬衣上有两个口袋,全部翻过来都没有钱,摸遍了全身也没有钞票的影子。

荣巧找钱,提醒了赖孩,“坏了,俺的钱也掉水里了!”他往口袋里一掏,也傻眼了。

俩人急忙掉回头跑到水沟边,草丛中泥窝里细细地翻了几遍,可是,哪儿还有钱的影子。

荣巧傻了,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都怨俺,都怨俺!俺还真是个‘地煞星’吗?咋能连你的钱都丢了。”

赖孩强作笑脸安慰荣巧:“唉,咋能怨着你!这就是命吧。‘水里捞来水里去,命中没有容易钱。’要怨也只能怨这股子祸水!”

祸水,一股浑浊不堪的泥水夹杂着枯枝落叶打着旋儿远去。雨又大了起来,天也渐渐黑了,荣巧的哭声夹杂着哗哗的雨声,一阵阵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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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23:35:27 | 显示全部楼层
“近觑”是近视的土话吧?
mist 发表于 2009-9-2 12:23 AM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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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23:36:32 | 显示全部楼层
270# mist
是啊。麻绳,麻线都是用苎麻为原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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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3:37:5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不容易卖鱼得了点儿钱,到最后还给丢了,真让人心酸。

农民生活得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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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23:44:56 | 显示全部楼层
275# mist
这件事倒是真的,不过是另外一个人。我就编到一起了。真得很可怜,冒着雨去摸鱼,又跑到城里卖,最后在回来的路上丢掉了。一家人气的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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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23:45:4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章贴完了,你也该休息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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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01:50 | 显示全部楼层
对不起,凡草,昨晚贴这几部分时,没有看到你啊。小站总是有这个问题,如果前后脚出帖,互相看不到

那个司机咋就能那么有把握呢,怎么可能说压脚趾就压脚趾了,即使技术过硬,心理负担还承受不了呢。太惨了。

mist 发表于 2009-9-2 12:12 AM

雾儿,
你来了?你们那边已经挺晚了吧?
看见了,我会把你改的收到文件里。

这件事是真的。本来司机说可以只压脚趾头 ...
fancao 发表于 2009-9-2 12:2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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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04:27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谢谢你上面的解释和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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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06: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馍馍点心




一



快立夏了,正是麦子灌浆,早稻扬花的时候,却连着一个月没下雨了。热死人的气候,太阳火辣辣的,看不见一片云,也没有一丝风。稻田开始干裂,麦子耷拉下脑袋。

这可恨的老天,就不给人一点活路!去年秋收前连下几场大雨,塘坝冲坏了,秋庄稼淹掉了,没收到多少粮食。大家都勒着裤带等夏收,可偏偏又来了一场卡脖子旱。

这里的田地大多是靠天收,要是靠人力,几百亩地怎么能照管过来!可是,碰上这样的年景,总不能眼看着颗粒无收。队长愁眉苦脸,四处巡视一遍,招呼人挑塘水浇地,还不知从哪儿搬出来一架破水车,轰轰隆隆地从(里)往外车水。

水塘边,大华和大成把着水车。以前看电影上的人车水,轻松潇洒,谈笑风生,本以为这个活比挑水轻松,一站上去才知道厉害。这架水车太原始,上边只有一个扶手的木棍,承受全身的重量,双脚必须不停地踩着水车踏板,才能带动一块块叶片,把水从塘里卷出来。水哗哗啦啦地沿着水沟往下流。沿路的每块田边都守着人,用大水瓢泼着浇水。荒田路埂都要砸实,不能让水渗过去。这个时候,可真是滴水如油。

起早贪黑好几天,大华站在水车上,大概已经走了两万五千里,累得眼睛睁不开,脚下一步比一步慢,扶着把手的胳膊渐渐松开来。一不小心,他一步踩滑, “扑通”一声掉下来,正好落进水沟里。旁边管水的人看见,急忙把他拉出来。嘿,大华迷迷瞪瞪得还真不想起来,倒不如躺在水里睡一觉算了。他低头看看,胳膊腿上都擦破了皮,还有几处肿了起来。可能感觉器官也累坏了,半天才感到疼。

队长也过来了,看看塘水又浅了一截,水车已经打不上水了,就招呼人过来,想把水车再往塘里移几尺。可是,他拿着铁锹试试,下边的淤泥越来越多,根本找不到个坚实的地方,无法承受水车的重量。队长无可奈何,只好放弃现代化,让大家接着用桶挑水。

挑水的队伍很热闹,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男劳力肩挑双桶,妇女们有的挑,有的抬,连小孩子也拎着葫芦瓢浇水。塘水渐渐到底,稀泥滑烂,人人都打着赤脚,在泥水里趟来趟去。一队队人马川流不息,看起来还挺壮观。可惜没人来采访报道,要不然,报纸上一定能多一篇“人定胜天”的精彩文章。

知青户只有一对粪桶,四个女孩子正好两人抬一只。小苓和小惠把一桶水洒进麦地,又来到塘边。小苓把桶丢进去再拉出来,连泥带水也只打上小半桶水。正好,小玉华和几个孩子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葫芦瓢。小苓向她借了瓢,走近前去,想多舀点儿水。可是一不小心,陷进了塘底积存的淤泥,一下漫过膝盖,她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倒,要不是小惠拉住,没准就躺进去了。

小玉华吓得惊叫起来,荣巧两步跑过来,帮着小惠拉小苓,叹着气说:“满塘的水都舀干了,连麦子嘴都润不湿!有个啥用?再陷到泥窝里,丢了命,那才不值呢!”

小苓吓得魂飞魄散。再看看别人,一个个停在旁边,战战兢兢,谁都不肯再往前走。本来,这些塘隔一两年就会清理一次,把淤泥挖出来当肥料,还能腾出空子多蓄些水。可是,这些年,没完没了的运动,又是吃大锅饭,也就没人花这个心思了。去年,老常他们的工作队回去以后,上头又出了点儿新名堂,说原来的公社太小,体现不出‘一大二公’,把这附近的几个小公社合在一起,并成了大公社。大公社一成立,立刻做出了大举动,学大寨修水利,在离这儿几十里外的一条河汊上修建大水库。村子里的男劳力们跑去干了一个冬天。家里没人,不但没人挑塘泥,连冲坏的堤坝都没修好,塘里蓄不住水,大夏天的见了底。

火球般的太阳照着大枣树下的队长,他抱着头苦着脸倚在树干上,大晴天的,破天荒第一次没吆喝人下地。唉,还下地干啥?

德叔一瘸一瘸地挑着水桶从井里打水回来,和队长打了声招呼,“这井也快干了,用扁担打不上水来。俺找了根井绳,晃悠半天才打上半桶水。”
队长这才反应过来,“咱村这口井有龙气,这么多年还没干过呢。这是咋回事呀?俺们不知造了啥孽,老天爷这是要收人呢!”

“可不是嘛,”德叔回答道,“老话说,‘正月打雷麦嘟噜,二月打雷人嘟噜’。今年二月下大雪,打雷不说,连打的闪都是紫色的,还记得吧?这是要闹饥荒呀。”

“可不是嘛,俺也见着了。紫花花的闪,就在这枣树头上晃来晃去,看着吓人呢。”队长说着,居然露出些怯怯的神情。

“唉,不过,老话也不准,往宽里想想吧。” 德叔不愿再往下说,“不管咋说,日子还得过,这井底的水泥乎得很,不如找几个劳力下去淘淘。”

一句话提醒了队长,这井很久没干过,是该淘了。没事干的时候,正好是件活路。

一听有工分挣,小伙子个个争先!队长找了几个人,拉着绳子轮流下井,把淤泥一桶桶捞出来,就近戽到麦田里,多少也沾点儿水气。

正戽着呢,泥里抖落出一只破棉鞋,勉强还能看出个样子来。

“嘿,这是谁的鞋?吃水的井里,咋会有这东西?”有人用铁锨挑起来,奇怪地问。

猫娃抬头看了一眼,说:“是骚狗娘的吧?那年冬天下大雪,井口被雪盖上了,她来打水没注意,一跤滑了进去。幸亏扁担架在井口上。她有股子蠢劲,死抱着扁担不松手。要是换个人,早就撑不住了,别说鞋,连人都掉下去了。”

“你咋知道的?”

猫娃笑笑,赖孩正好换班从井里上来,听他们说得热闹,也插了进来:“那天,小猫头想充男子汉,挑起水桶又害怕了,招呼俺几个一起来打水,正好碰上。要不是人多,大家一起下手,还真拉不出来她。”

猫娃撇撇嘴,那天的事情他还记得。连着下了几天雪,地上堆了几尺厚。他爹受凉了,家里没吃水,他娘非要金华去挑。金华不高兴,担起水桶慢慢磨蹭,没走几步滑倒了,抹着眼泪嘟囔,“俺家就没个男人,啥事都得俺出头!也不看看,这么大的下雪天,谁家女子去挑水!”

猫娃娘心疼儿子,就数叨起金华来。金华不服气也不敢顶嘴,扶着扁担哭起来。俩人在大门口哭哭闹闹,猫娃总还要个脸面。他不知道这事有多困难,把水桶接了过来。没走两步他就明白了,路上的冰冻埋在新下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滑,挑着空桶都走不稳!可是,要转身回去,家里确实等水做饭,又怕以后在金华面前抬不起头来,只好去招呼赖孩他们,人多些,胆子壮些,踩着前边人的脚印,路也好走些。没料到歪打正着,救了骚狗娘一命!

“啊,这事都过去一年多了。那,咱这一村人不都吃了她泡脚丫子的臭水?”井边的人闹哄哄地笑了起来。

淘井用不了几个人,别人看着不服气,也找队长要活干。队长看看,几口塘都见了底,淤泥里却有东西直翻腾,就吆喝大家去抓鱼。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绳子缠在腰上,岸上找人拉紧,拿着簸箕在泥潭中搜寻了一遍。大鱼小鱼,黄鳝泥鳅,螃蟹虾米都抓了上来。它们去年没被大水冲跑,却逃不过今年这一劫。每家尝了点鱼腥味,抗旱运动就此结束。

闲着没事,大家都躲在大枣树下乘凉。孩子们不知道忧愁,围在旁边玩耍,还嘟嘟囔囔地念叨:(,)

            “满塘水利变水害,一涝一旱接着来
             大塘小沟见了底,鱼鳖虾蟹都成菜”

有的孩子眼尖,远远看见塘沿上有人,就指点起来。猫娃娘和金华端着笊篱,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有人问猫娃:“哎,猫娃,你娘她们干啥呢?”

“俺娘看见塘里还剩些泥糊子,抓了把黄豆想发豆芽,孬好也沾点水气。”

“你家还有黄豆?”旁边的人羡慕极了,七嘴八舌地议论,“俺们分的豆子,不是烀熟做了酱豆,就是磨成面当粮食吃了,咋舍得生豆芽?”
“他爹是油匠,留着豆子等油坊开张吧?”
“油坊?这年头还敢开门?那不更是啥啥的尾巴了!”

猫娃娘并没有听到这些议论,她找了块背阴的地方,就像数着金豆子,小心地把黄豆撒进泥汤里,还叫金华在旁边垒了一圈泥块,“就是下雨,这豆子也冲不掉,不会瞎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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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07:5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崎岖的乡间小道上,一辆板车唧唧扭扭地响过来。路上全是黄土,远远看去,烟尘结成一条腾飞的黄龙。地里没有活干,大成和大华跟队长说了一声,借了队里的板车去买分给知青的燃料。车上装着半车煤炭,他俩一个拉中杠,一个拉边套,一步步走在尘土里,直喘粗气。张着嘴巴吃灰,闭上嘴巴又出不过来气。

前边有个村庄,道路从村边走过,四周还有点树荫。

“大华,到树荫底下歇一会儿吧,累死了。”

他俩把车子停下来,依着车把喘大气。

大华撩起衣服擦着脸上的汗水,“累倒还好,这么热的天,渴得受不了。”

“我有个同学能搞到军用水壶。以后我找他想想帮法,搞一个随身带着。”大成憧憬似地说。

正好,有个人挑水走过,大成急忙迎上去,“大叔,能给我一口水喝吗?”

大叔看看他俩,有些不情愿地放下担子。大成蹲下去,水看起来不怎么清,还有些干草屑漂浮着。没碗没瓢的,怎么喝呢?他看看自己满手灰土,就小心地把桶倾倒,倒了点水出来洗洗手,这才用手把草屑拨开,掬了一捧水。

谁知道,大叔却火了,没等大成把水送到嘴里,就一步上前把他推开,“咋回事!俺这水是人喝的,不是驴饮的!”

大成没防备,一屁股坐在地下,水全洒到脸上。他也火了,跳起来吼道,(:)“你干什么呀?不就喝你一口水吗?怎么骂人呐!”

那人听听他的口音,摇摇头说:“你们是外乡人吧?真不懂事!要是平常年景,你把这一挑子水都拿去洗手,俺也不心疼。你看看,” 他指指天,指指地,“这天旱成啥样了,一个多月没见过雨点子,庄稼都能当柴禾烧了。井里也干巴了,俺找了根长绳子,把孩子放下去,一瓢一瓢地往外舀,好容易才打上一挑子水来。你喝几口也就罢了,咋能糟蹋?”

大成还是有些糊涂,我这么小心翼翼的,不就掬了口水嘛,怎么就糟蹋了?

“老叔,俺也找口水喝。嗨,喝给他们瞧瞧。”恰好路上又过来一个人,他蹲下身来,把桶倾倒,嘴对着桶沿,连吸带喘地喝了几大口,然后对大成说:“看看,水要这样喝。嘴是干净的,手是脏的,哪能用手进桶里捧。”

大成这才明白,不好意思地说:“噢,我不懂,对不起。那我帮你挑一担吧。”

“算了。不知不罪,下回你明白就好了。俺也不是妇道人家,哪能要你挑水。”大叔的脸色也和缓了,“这一桶俺挑回去喝,那一桶还能用。这年头,水金贵,不敢糟蹋了。”

“老叔,上陈家峁是这条路吗?这么多年没回家,俺有些迷糊了。”

“去陈家峁?正好,你跟我们走吧。我们是那里的下放学生。”大成高兴地说。

“就是这条道。你跟上学生走吧。还是学生好,这是优待的煤吧?去年一场大雨,庄稼泡倒了,粮食不够吃,连柴禾都找不到。唉,这日子,咋过呀!” 大叔挑上水桶,唠唠叨叨着走了。

大成和大华拉起车子,招呼那人上路,“你是陈家峁的人,谁家的?”

“你看看,俺像谁家的?”

大成和大华好奇地打量起他来。他梳着个小分头,脸有点儿长,显得颧骨有些外凸。一双眼睛倒是不小,可总是滴溜溜地转,让人有些摸不透。一身半旧的学生装,虽然脏兮兮的,倒没有补丁,胸兜里还露出个钢笔头,只是,大热的天,居然穿了一双翻毛皮鞋。他俩看来想去,搞不清楚他像谁。

“哈哈,猜不出来?不是说学生聪明吗?再试试。”

大成想了想,“你说你姓什么,家里还有谁吧。”

“陈家峁的人,当然姓陈。”那人得意地一扬头。

“哪能想当然啊,陈家峁只有五家人姓陈。队长,德叔,荣巧,祥龙,进田。”

“老天爷,还真有人家死绝户了?以前姓陈的有八九户呢。(,)要不咋叫个陈家峁!”那人显然有些吃惊,“那俺就不知道了,俺离家快十年了。俺娘还活着,还有个弟弟。”

“啊,那我知道你是谁了。不过,陈进田是你弟弟?你看着比他年轻多了。”

“哈,学生就是聪明。俺是他大哥,陈进财。”那人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

“进财回来了!” “陈家老大回来了!”这消息像一阵风,整个村子都知道了。陈进财立刻成了新闻人物,家里川流不息有人看望。他娘本来病歪歪地躺在床上,儿子好像一剂强心药,她突然就好了。不但能起床陪着儿子和客人拉呱说话,还能抱柴禾做饭,擀面条蒸馍馍,简直是天降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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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12: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馍馍点心
三




总算到了割麦子的时候,除了靠近水源的几块地还有些收成,其他田里都是麦草。队长去看看,实在不耐烦一把把地割,索性找人拿了几把芟草的大泼镰,横七竖八扫荡一遍,再拿着耙子搂回来了事。

这样的麦收倒是省事,不像往年,顶着大太阳苦战几个星期。可是,分粮食的时候也一样省事,大家提着瘪瘪的粮袋唉声叹气,既不用箩筐挑也不要麻袋扛。

小苓正做饭呢,小玉华来了,“小苓你看,俺捡了个啥!”她伸出手来,一只小麻雀窝在手心。

“它受伤了吧?还能活吗?”小苓小心地碰了碰它,可是,麻雀一动也不动,“它已经死了,你捡它干吗?”

小玉华却舔了舔嘴唇,“俺娘说过,带毛的畜牲都能吃,这也能吃吧?咱试试弄熟它。”

一句话提醒了小苓,只是,这么小一点点,怎么煮法?她听人说过“叫化鸡”,灵机一动,从外边抓了一把黄泥把麻雀包住,塞到灶坑里,一边烧饭,一边烤了起来。小玉华在一边帮忙,抱柴禾拉风箱,眼巴巴地盯着那团黄泥巴。

饭熟了,黄泥块也烤焦了。小苓停下火,用根秫秸杆把泥团子挑了出来。小玉华一把抢过去,又烫的(地)扔下来,唏唏溜溜地直甩手。小苓连摔带砸把那个泥团打开,一股香气冒了出来,两人不禁都兴奋起来。小苓小心地把毛摘掉,手里只剩下一点点东西,她笑着撕开,递了一半给玉华。

玉华连骨头带肉一下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唔噜不清地说:“真香,真好吃!俺明儿看看,再多找着几只就好了。”

小苓还在摘捡那些细小的茸毛,看她那个馋样,把那一块也塞给了她。玉华吃得正香,突然跳了起来,“坏了,俺得回家帮奶奶烧锅呢。俺大伯回来了,给了俺奶奶一沓子钱。奶奶一高兴,天天煮两样饭,多了一堆活!”说着匆匆地跑了。小苓这才想起来,小玉华是陈进田的继女,她说的大伯伯就是陈进财。

天到正午,饭煮好了,大枣树下聚起人来,有的端饭碗,有的捧笊篱,边吃边聊天。只是,饭场上少了笑声,多了些叹息。

“看看,进财兄弟来了。哼,吃上白面馍馍了!”

兄弟俩并排一比较,还真得不同。进财还是那副城里人打扮,最打眼的就是那双翻毛皮鞋。进田倒(不用这个倒字更好)是一身乡下人的装束,光着脊梁系条短裤,浑身上下晒得黑里透红,踢踏着一双家做布鞋,肩膀上搭拉着一条擦汗用的粗布手巾,看着土气十足,比他哥老相得多。

喝着杂面糊糊度过了几个月的春荒,真正招人眼的还是他们手里的白面馍馍。那馍馍真够大,一个就有半尺见方,用新酵头发的面,白白胖胖松松软软,闻着比酒香,吃上赛神仙。进财用根两尺多长的秫桔一串穿了四五个,炫耀似地擎在手里。另一只手端个大海碗,盛着蒸锅里熬的冬瓜汤,上面还漂着几颗油星。进田就没有这么张狂,一个馍馍,两块杂面饼子盛在秫桔编成的笊篱里,旁边放一小碗辣椒酱豆子。

要是正常年景,麦子刚下场,不管家境如何也要吃几顿新麦馍馍解解馋。可是,赶上这两年灾荒,家家囤里都快见底了,救济粮也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大家磨面不留麸子,都是又黑又粗的全麦面,谁还舍得吃这样的白面馍?不知有多少羡慕的眼光盯上来,尤其是那些放牛娃,恨不能从眼睛看进肚子里。

“进财,你娘可是下了血本,给你吃得这么好,怕你又走了吧?”

前几年饿死人的时候,进财娘带着进田陪伴他生病的老爹,让年轻力壮的进财跟着邻居外出逃荒。老爹死了,进财在外边游逛,一去快十年,只是偶尔来封信,他娘都快要想死了!这次突然回来,做娘的怎么能不高兴!就天天给他做好吃的,生怕他又跑出去浪荡。

“不走了,不走了。俺娘老了,俺还是守着她过庄稼人的日子好。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也。”

听着老大半文不白的胡诌,大家伙就想笑,自然有人接口逗他:“陈老大,就冲你这身打扮也不像个庄稼人。”

进财得意地把脚上那双皮鞋亮出来,学着舞台上的姿势拿捏着走了两圈,“信不信,也就是俩馍馍的价钱。”

“俩馍馍?骗鬼去!”猫娃立刻瞪大了眼睛,“俺给你四个,你脱给俺吧。”

“真的!咱这乡里乡亲的,骗你干啥!”进财拍着胸脯说,“这就叫个本事!要不然俺能做生意,你们不能做呢!”

“你做啥的生意,连个城市户口都混不上,不就倒腾些破烂吗?”村里有人和他一起逃荒过,知道些他的底细。他做生意不走正道,连讨带偷,胡骗乱诈,就撇着嘴揭他的短。

“哎,城市户口是政府管着的,生在农村,就是穷命,那是挣不来的。”进财倒是挺想得开,“做生意就在自己了。咱有这个命,不像你们,哼,只能摸着土坷垃过日子。”他从鼻孔里喷出几口粗气,自我感觉挺好,绘声绘色地吹了起来。

那天,他倒换破烂路过一个村子,知道那里有个工人,家境比别人好些,就老在人家门口晃悠。“俺看见这双皮鞋晾在门口,全新的,心里馋着呢。正好大人不在家,就一个傻儿子在门口玩,俺就想出个点子来。”

这一来还真把大家的兴致勾了起来,大枣树下静静的,人人竖起耳朵听。可是,他却卖起关子来,连咬了几口馍馍。有人急了,就损他:“啥点子?人家没大人,你就下手抢吧!”

“哎……,不能,不能,哪能动抢。”进财咽下馍馍,又喝了一口汤,这才接下去,“要是小孩一招呼,俺还不被人乱棍打死!俺想的是巧计,不犯法的。”

“俺就这样……”他说着,亮了亮馍馍,张嘴咬了一大口,一边鼓起嘴巴嚼,一边呜呜噜噜地说:“俺就坐下来吃馍馍,吃完了一个,又拿出来一个。”他把嘴叭嗒得山响,“看看,你们都馋了吧?那孩子还能不馋?馋虫一上来,他就跟俺央告,那还不容易,俩馍馍加一把豆豆糖就换了这双皮鞋。”

大家听得大眼瞪小眼,进财又接了下去,“那家大人回来,把孩子狠揍了一顿。以后,只要见到换破烂的,就问人家收没收过皮鞋。那是人家的劳保鞋,上班非得穿,情愿倒找五块钱拿回去。问俺,”他闭着眼摇摇头,“不知道,俺没见过。”

德叔慢悠悠地说话了:“进财啊,你这事办得丧良心哪(呐)。人家也是下力气的人,一双皮鞋是容易来的?”

“啥叫良心?这年头谁讲良心?俺不过骗点儿小吃喝,过日子罢了。想当年搞浮夸,那些撒了弥天大谎,骗下权势的人就有良心了?哼,‘胆大的吓唬胆小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古以来,窃国者侯,窃针者诛。”

进财不三不四地拖着京腔又掉了两句文,大伙想笑却都没笑出来。那几年,不光是进财的爹连病带饿去世了,这附近四乡里,谁家没有遭难的人?想起那些往事,听着进财这么大胆地胡说八道,大家又惊又怕一时无语,大枣树下又安静了下来。

看见大家都被他震住,进财更加得意,坐下来大块吃馍大口喝汤,一会儿几个馍馍就下了肚,再摇晃着脑袋叭嗒着嘴,一付兴犹未尽余味无穷的模样,真把那些啃着黑面馍或是喝着汤面条的人给气坏了!

“进财,古人还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兄弟没本事,生不下儿子,把你娘都气病了。你这么孝顺,咋没见你带个媳妇回来?”“就是,俩馍馍换双皮鞋,也换个媳妇来呀。”

进田老实,闷闷地不说话。他妻子是本村林家的媳妇,前些年天灾人祸,公公婆婆丈夫和一个孩子都饿死了,只剩下她和一儿一女。她孤苦伶仃,只好改嫁。那时,儿子丑孩才十几岁,半大橛子尚未成人,却不肯跟着当拖油瓶,非要一个人自立门户。林寡妇无奈,只好抱着女儿小玉华进了陈家。进田娘一心盼着有人传宗接代,可是,媳妇却再也没有生育过。老婆婆心里憋气,仔细想想又无处发泄——这事怨不到媳妇头上,人家能生育,有儿女,丑孩长得周周正正就是个证明。要怪就只能怪自己的儿子没本事,捋出根来,还不是自己这个当娘的不好?她心里不舒坦,慢慢地憋出病来。

进财红了脸,倒也不生气。人家见过大世面,哪会跟这帮子土坷垃们一般见识。他把穿馍馍的秫秸一折两段,往地下一扔,端起碗站起来,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等着,俺换个来给你们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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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13: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部分没挑出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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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小苓垂头丧气,拖着那几个大盘子去池塘边洗涮。几个淘气的孩子看见了,嘻嘻哈哈地围着她念叨起来:(,)“
       九二零,做不成,老驴吃得肚子疼,
       德叔半夜遛牲口,大成劈头骂小苓。
       学生胡糟瞎费事,丢人现眼怨驴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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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20:25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尽管没有新技术,棉花还是枝枝杈杈地长了起来,到了该打杈的时候。

小苓只知道动物有雄雌之别,却根本没想到,棉花上的枝杈还有公母之分。公枝只长叶子不结棉桃,要是不剪去,就会和母枝争夺营养,收不到好棉花。

棉花地分垄,一眼看过去,半人高的棉花,像一条条绿色长龙,随着地势高高低低,迤逦蜿蜒。每条垄一个人,手执剪刀,细心地修理着。有经验的人眼睛敏锐,手脚利索,看准了一剪子下去,几下就把一棵棉花清理好了。不会剪的人只能连连叹气,怎么也分不清公枝母枝。第一次给棉花整枝的时候,小苓傻乎乎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不同来。还是金华教她,区别在叶腋,公枝只长叶子,光溜溜的,母枝上有小小的花芽,毛茸茸的。还对她说,干这个活一定要仔细,眼明手快,万一把母枝剪掉,棉桃就损失了。

小苓小心翼翼,紧盯着棉花枝,那些小小的茸毛可不容易分辨。时间长了,头晕脑涨,一闭上眼睛就是一片绿色,棉花的枝叶不停的(地)旋转。她抬起头来看看远方,镇定一下,让眼睛休息一会,正好看到大路上有几个人。她眼睛发花没看清楚,旁边却有人指点起来:(,)“这不是进财吗?听说那俩人是他找来做媒的。”

地里的人也都跟着议论起来。小苓这才知道,老夏老刘不但给进财找媳妇儿,还给别的男人说亲。挨着人头数过来,这村子到了婚龄没有童养媳的男子汉有六七个。

“他们哪来恁大本事,能找到这么多媳妇儿?”
“听说是河北边的,那地方穷,连饭都吃不上,女子们都想跑出来。”
“不对吧,看那几个人都没个正形,进财是个啥德行咱还不知道?钱交给他只怕靠不住。”
“玉华娘,你哥这么能耐,也帮丑孩找一个吧?”
“赖孩,你呢?咋不叫他们给你张罗一个?”

老大娘小媳妇七嘴八舌,姑娘们听着,抿着嘴偷偷地笑。那些小伙子平时神气活现地拿别人开心,这会儿反倒红着脸不说话了。小苓听不明白,荣巧悄悄地告诉她,丑孩是进田家前夫的儿子,小玉华的亲哥哥。小苓看过去,丑孩不动声色闷着头干活,倒是赖孩急头涨脸,斜着眼偷偷地往妇女这边看。


钱凑够了,进财穿上皮鞋,刮了脸,没忘记在口袋里插上那支破钢笔,满面春风地跟着老夏老刘出门了。

过了几天,进财传回信来,要人到城里相亲。那些灰头土脸的光棍汉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有的忙着抹澡剃头,有的急着跟人借衣服鞋子,一个个打扮起来往城里跑。

迎亲的日期定在阴历8月15,铁路沿线的各车站都有接亲的人。有钱的买几个炮仗甩搭着几条红绸子,有势的借了宣传队的锣鼓家什敲打。可是,闹哄哄地等下来,眼看着晚班火车也走了,大家才百思不解地往回赶。

人都散了,进财却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挽着个姑娘。大成正匆匆忙忙赶路,进财老远就招呼起来,(:)“哎,那不是大成吗?看看,这是俺的新娘子,叫翠英,漂亮吧?”

新娘子二十多岁,中等个儿圆乎脸,长的(得)那个水灵,脸色就像白面馍馍点上了胭脂。她笑着点点头,托出俩酒窝,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地)打量着大成。看起来她也很开放,俩人手拉着手儿一路走,一点也不害羞。

没等大成回答,进财悄悄地对新娘子说:“这旁边有个厕所,你去一趟。一会儿出了城就不方便了。”新娘子看她(他)这么体贴,笑嘻嘻地进去了。

进财拿出一根烟,“抽一根,解解乏。”

大成原本不吸烟也不好意思拒绝,接过来笑着说:“这就是喜烟喽。恭喜恭喜!”

进财却小声地说:“俺想求你帮个忙,你腿脚快,先回村子打个招呼,行吗?”

“行!让人准备着迎亲是不是?”大成满口答应。

“还有,你帮俺传个话。俺是奔四十的人了,媒人替俺瞒了十岁,让俺和进田倒换着称呼,俺叫他哥。你跟俺娘说一声,别穿了帮。”

大成不由得一愣。这样的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天下哪有这么蠢的人?可是,看进财的样子,满脸期待。既然是成人之美,又与己无关,不过传一句话罢了,何乐而不为。他点点头,看见翠英已经出来了,就抢先往回赶。




大家没想到,新娘子居然如此泼辣,纷纷议论起来,反倒不知道怎么往下闹。
乘这乱哄哄的劲头,大成提着个点心盒子来到队长家。

“大成啊,咋有空串门?坐吧。”

队长家有条长板凳,推过来让大成。大成一坐下来就觉得硌屁股,接铆处的榫头松动了,歪歪扭扭唧唧地叫唤。

大成随口问道:“进财结婚,你没去喝喜酒?”

队长的脸色不好看,“喝他的喜酒?哼,满脑瓜的钱串子,哪舍得摆酒。”

大成不知道,队长也想要个媳妇。可是,进财要价太高,队长不放心,害怕人财两空,没有松口。现在,只有进财当了新郎官,有人赔了钱没见到人,正想找他算账呢。队长可不去凑那个热闹。

大成急忙把点心包递了过去,“我今天进城,看到一个老同学。他被招工到煤矿,高兴着呢。我逗着要他请客,他上班没空,送了我两包点心。我一个大小伙子,吃不着这个。这包是麻饼,软和,老人吃最好。这包是烘糕,又酥又脆,给你家小驴子吃。你看看,这是省城的老字号,才恢复生产,抢手得很。”

队长一下愣住了,“你,你这是干啥?俺哪能要你的东西,自己留下慢慢吃吧。”

“我是诚心诚意送你的。”大成急忙说,“我们学生来接受再教育,给队里添麻烦了,以后还请队长多多帮助呢。”

“没啥没啥,你身强力壮,肯下力气,活干得好,嘴又甜,招人喜欢。”

“真的呀?”大成满脸笑容,“听说我们这里也要招工了,还要请贫下中农推荐做鉴定,到时候,还请队长多说几句好话。”

队长这才明白,正想说什么,队长母亲(娘)提着热水瓶从灶房过来。大成急忙打开点心包,“大娘,拿一块尝尝。外皮有芝麻,又香又脆。馅子里一块块的冰糖疙瘩,夹着核桃仁,水晶丁,青红丝,甜得很呢。”

队长娘笑开了花,找出一个大瓷碗,从热水瓶里倒了半碗开水递过去,“你咋恁客气,来,喝口热水。”

大成急忙站起来,“谢谢,刚吃完晚饭,我不渴,你自己喝吧。”可是,伸手去接才觉得,那碗根本就不动,队长娘只是虚让一下并没有松手。好在大成懂事,察觉到手下的力度,没有硬抢过来。

洞房花烛夜销魂,一大清早,陈进财还在美梦中,已经有人打上门来。没接着新娘的光棍汉挤满了堂屋,非要老大把新娘子交出来,他们人人都见了她的面,相过她的亲呀!

老大不愧是见过市面的人,指点着他们的土头土脑说: “相亲相亲,两相情愿才亲。人家姑娘看不上你们那模样,相过了也不能就成呀。”

“那钱哪(呐)?”

“钱是媒人给你们相亲的时候使用了,哪有托人作媒不花钱的?谁说花了钱就一定能成的?你们有气找他们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媒人是进财带去的,谁也不知他们姓甚名谁,哪儿找去?倒是进财娘不好意思,忙着点火烧锅,打发了一顿白面馍馍,他们才垂头丧气地撤了军。

于是,陈进财不但进了财,也进了唱唱,
          进财娶亲真可笑,哥哥弟弟换着叫。
          骗钱不顾乡邻情,灶坑里烤红芋——专捡熟的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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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22: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部分没有挑出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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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27:38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翠英嫁过来,快快乐乐地当了几天新娘子,顿顿吃白面馍馍白面条儿。可是,三天一过,好日子就到了头。这里人少地多,是个人就得下地干活,不挣工分吃什么?好在,翠英在娘家时就很能干,倒也不是个怕干活的人,只是白面馍馍没了,改吃了杂面糊糊黑饼子,几个月没见过荤腥,就有些气不过,下了地常和婶子大娘们诉委屈。

高粱总算成熟了,虽然天旱,产量受了影响,空瘪的穗子却照样火红,扬起头轻飘飘地风中起伏,更加招人惹眼。

收高粱那天,妇女们一字儿排开,一棵棵地割高粱穗,劳力们跟在后边砍留下的高粱杆。翠英拎个镰刀夹在人群里。她娘家的主要粮食作物就是高粱,干这活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左手把高粱拉倒,右手挥镰一用力就割下一穗,放进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可是,她嘴里却不住地抱怨,“哼,说亲时吹得天花乱坠,家里多有钱,穿的是皮鞋,吃的是白馍,还是个能说会道的文化人。”

一会儿工夫,篮子满了,她送到地头堆起来,又转回头接着嘟囔,“哼,把俺骗来了,连个饼子也吃不饱。俺这会儿就饿了,咋办呀?”

“咋办?干活!”玉华娘听烦了,半笑不笑地接了话。

“嫂子,光说俺娘家穷,半晌里还有块煎饼吃。到了这,顿顿吃不饱,别说吃零嘴了。”

听着翠英叫嫂子,干活的人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斜着眼睛歪着嘴,一个劲儿地看着玉华娘。翠英还以为她们不相信,“真的,俺不说瞎话。俺那儿大蜀黍多,俺家天天都摊上一摞子红面煎饼,找个篮子挂梁头上,啥时想吃就揪一块。”

“俺家没人摊煎饼,你就啃这生蜀黍吧。” 玉华娘调侃着。

“嫂子,你跟娘说说,找个煎饼鏊子。俺会摊,咱就都有的吃了。”

“哼,只要有粮食,摊煎饼谁不会?‘巧妇难为无米炊’,你恁能干,比巧妇还巧?”

翠英闹了个大红脸,闷着头想了想,带着点撒娇的味道说:“嫂子,你先进门,知道得多。咱又没分家,长嫂比母,你该护着俺,帮帮俺。俺饿得难受啊。”

听她一口一声地叫嫂子,玉华娘更生气。丑孩二十大几了,一直找不着媳妇,她这当娘的看着直心疼。丑孩暗地里还埋怨她,改嫁也不走远点,在家门口丢人现眼,把他也拖累了,没人肯嫁他。听说进财能找到媳妇,玉华娘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块私房钱塞给他,还说动丑孩拿出了多年的积蓄,想让进财给他带个媳妇来,可是,人没见着,钱也没了,玉华娘怎能不生气!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当大哥的咋连自家侄子都不放过?

那天晚上新娘子进门,丑孩就拉着赖孩商议,当时就想找进财算账,好好地“闹”一回洞房,给进财点颜色看看。玉华娘看着一家人的份上,不让他闹事。进财娘知道了,把进财说了一顿,叫他把本村人的钱都退回去。进财原本也不想得罪本村乡邻,故意把价钱抬得很高。可是,老夏老刘从中挑唆,丑孩他们又自愿上门,哼,钱也不咬手,谁会不接着?现在,老夏他们那份已经拿走了,让进财一个人退钱,他心里老大不情愿,退钱时多少还是扣下一些。

进财顺顺当当地作了新郎官,玉华娘把丑孩的钱交回去(给了丑孩),自己的私房钱却没拿回来,好心不得好报(?),吃了个哑巴亏,心里憋了气。

新婚大喜,进财手里又有钱,两口子天天吃偏食。虽然没分家,一张锅却煮了两样饭。进财娘和进田都舍不得吃好的,自觉自愿吃粗粮。玉华娘是个改嫁媳妇,好吃的更轮不到她。可是,小玉华才十一岁,正是能吃会长的时候,每顿饭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细粮,哪能不馋,直流口水也不敢要。

有一天,猫娃抓了几根胡萝卜在饭场上吃,几个孩子围着看,一个赛一个地流口水。猫娃就逗着他们玩,“刮一下鼻子吃一口。”骚狗子一听,连忙把头伸过去,猫娃狠狠地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骚狗子也顾不上叫疼,捂着鼻子狠狠地咬了一截胡萝卜。小玉华站在旁边,看着别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上去吃,眼馋得很。猫娃看见她,笑着说:“玉华,你也想吃吗?来,刮一下鼻子。”

玉华还没搭话,丑孩就在旁边跳了起来,“傻冒娃,你想干啥?人家是姑娘家!”

“那又咋了?是她好吃,看看,口水嘀嗒着成个啥了,又不是俺求着给她吃。”

丑孩气得说不出话,却没有理由和猫娃吵架,只能一把拉住妹妹,“玉华,你这么大了,咋不知道羞?在外头乱晃个啥!你大伯恁有钱,还能缺你几根胡萝卜吃!”

玉华一肚子委屈。大伯有钱,两口子吃偏饭,俺除了多做些家务事,哪里得到过一点好处?连块喜糖都没见到!她流着眼泪回家,正好一笼馍馍蒸好,一半是雪白的麦面馍,一半是黑里透红的杂面馍。她忍不住,偷偷掰了一块白馍馍,刚塞进嘴里就被奶奶看见了。进财娘瞪着眼睛哼了一声,“想吃细粮?你投错了胎。有本事生到城里头,各色点心由着你吃!”小玉华吓得不敢细嚼,整块馍馍往下咽,窝在嗓子里差点被噎死,偷着找娘大哭一场。

玉华娘心疼孩子,一想到这些,就压不住火,“咱俩到底谁是嫂子?哦,长嫂比母,那就该你护着俺。你给俺找口吃的来吧,俺也饿得难受呢!”

翠英听不懂,“你说啥?”

“说啥!啥叫嫂子?嫂子是哥挣的。你那当家的比俺玉华爹早生了四、五年!谁是哥,谁是嫂子?”

翠英急了,“真的?你们都说说,这是真的吗?”

她们妯娌俩叫起真来,地里的人都不好说话了,个个闷头干活。后边砍秫秸的劳力们跟上来,一个个挥动小锄,对准高粱根用力劈下去,两下砍倒,收集起来。这些高粱秆挑回去晒干,好的挑出来盖房子用,剩下的就当柴禾烧。

翠英一眼看见进财。他砍不动秫秸,也不会割高粱穗,就跟在后边收秫秸,干的是小孩的活。“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你跟进田到底谁是哥?”翠英追着他问。

满地都是人,众目睽睽,进财脸皮再厚也不敢这样说谎,支支吾吾地不回答,抱着一堆秫秸往地头跑。

翠英不傻,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她脑子一转,对玉华娘说:“那要是真的,你就喊俺嫂子吧!以后,俺护着你,俺心疼你……”

翠英在娘家也是个人尖子,长得漂亮,手也灵巧,当过铁姑娘队长,上过扫盲班,多多少少认识几个字,家长里短地还能写个信。她十七、八岁就有人说亲,可是,翠英要求高,这个长得不好,那个家里没钱。几年过去,眼睛都挑花了,正好碰上老夏,说起来还是她拐着弯的表哥。

一下见到进财,翠英心就动了。他一副城里人打扮,长得白净,不像乡下人黑得透亮。他的手软和,不像干活人满手老茧。他能说会道,口音里带着股洋腔怪调,不是土里吧唧的侉话,一听就是个走南闯北有见识的人物。表哥说他是个文化人,还做着小生意。家里有钱,人又年轻,那还等什么,这辈子就是他了。出嫁离家的那天,她穿上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别提有多风光。人人都知道她攀上了高枝,远走高飞了!

没想到,千挑万拣,上当受骗,捡起一块破烂!

回到家里,翠英怎么想怎么委屈,叫进财给她娘家写信。可是,拔出那支钢笔一看,光秃秃的连个笔尖也没有。进财没办法,反倒指使着小玉华去找小苓,要了信纸信封,借了根铅笔头。

可是,他吭吭哧哧老半天也没写下两行字来.

翠英的希望全部破灭,一头扎在炕上,捂上被子哭了大半夜。进财磨破了嘴皮也没用,哄烦了,也不再理她,只管自己呼呼地睡了。翠英想了想,索性翻身起来,自己给家里写了几个字,没说别的,就请表哥来一趟。第二天偷偷找了八分钱,把信交给了乡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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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28: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ist 于 2009-9-2 11:32 PM 编辑

丑孩的妈花钱给自己的孩子找媳妇,即使鸡飞蛋打,好像也不能用好心没好报吧?

第九部分没挑出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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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2 22:36:1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雾儿,你看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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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 22:41:41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谢谢你告诉我冒号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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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2 22:53:20 | 显示全部楼层
288# mist
从这个角度来说,是这样的。
我再想想怎么说清楚这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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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2 22:57:07 | 显示全部楼层
290# mist

不用谢,你其实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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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3 23:01:17 | 显示全部楼层
不谢,凡草。等我看完第5章再接着贴。

谢谢,雾儿,你看得真快。
fancao 发表于 2009-9-2 11:3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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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4 00:30:21 | 显示全部楼层
293# mist


好的,不着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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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4 21:31: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爱情炊烟
一



    早春时节,冬寒仍然霸气横行,凌晨五更的冷风更是咄咄逼人。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村头那两棵大枣树隐隐约约现出一片剪影。启明星带出丝缕晨曦,跳跃在大枣树上的黑云里。几声鸡啼打破了陈家峁的静寂,紧接着就听见队长粗声大嗓的(地)吆喝。

    村北最后面的那排房子里传出了人声,“起了,起了,队长吆喝了。”
    几个姑娘打着呵欠,揉着眼睛,捂着热被窝舍不得下床。小苓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
            “春眠不觉晓,队长吆喝了,
             风冻五更寒,还是被窝好。”

      “小苓,别贫嘴了。一会儿晚了,队长又要骂了。” 小馨一边催小苓,一边穿衣服。

      “你忘了,今天轮到我做饭。你们快走吧。”

      小馨打开门,一股寒气打着旋儿冲进来,队长也过来了,“今天插红芋,劳力们打垄子挑水。妇女们一半人剪红芋秧子,一半人插。”

      小馨答应着,小亮小惠也起来了。她们拿了篮子小锄剪子,大华挑上水桶拎着大锄,跟上队长走了。大枣树下,长长一溜黑影,迤逦向田间移动。

     小苓也不敢怠慢,三两下穿好衣服,跳下床来,赶忙抱柴火,添水、点火、拉风箱,先灌了几瓶开水,又洗手和面,在锅边上贴了一圈高粱面饼子,估计着快熟了,把火撤小焖着,然后抓了把扫帚,里外清扫房子。

     小苓正扫着院子,公社的邮递员来了。那次小苓她们闹了座谈会,还真有些实际作用,现在每个生产队都有了一份报纸。虽然因为交通不便,常常是“平时看不到,一来一大抱,新闻变旧闻,报纸成资料”。但是,在只字片纸都没有的乡村,总可以让读书人开开眼界。知青们也多了一个任务,只要生产队开会就读一段报纸。

    邮递员递了几张报纸给小苓,对她说,武装部的梁部长叫大华到公社去一趟。

    一阵鸡鸣狗咬,出工的人回来吃早饭了。小苓把饼子揭下来盛在笊篱里,每人一碗开水,两块饼子蘸酱豆。她见大华洗涮完了过来吃饭,就告诉他梁部长的口信。

    大华有些为难地抓抓脑袋,“这几天正忙着春种,队长恨不得我们不睡觉,整天都泡在地里头。我去公社,他能同意?再说,梁部长为什么找我?”

    小苓摇摇头,“我不知道,邮递员没说。”

    小亮为哥哥着想,“你去问一声队长。要是他不同意,梁部长就不会怪你了。”

    小馨却在一旁变了脸色,吞吞吐吐地对大华说:“你还是别急着去,我先到祥龙娘那儿看看。”

    这个村子小,不管什么消息都像一阵风,一会儿就吹遍了全村。队长果然不同意大华去公社,可大家都知道武装部长要找大华了。整整一上午,干活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吃完午饭回来,还不时有人盯着小馨和大华嘀嘀咕咕。

    这会儿,他俩正在一条垄子上干活。小馨提着一篮红芋秧子,闷头不响,用小锄在垄头上刨个坑,丢一段红芋秧子进去,扒拉着盖上土,再刨一个坑,就这样机械地重复,一步一步往前走,连个直腰的空闲都没有。大华挑来一担水,跟在后边,一瓢一瓢地往刚栽下的秧子上浇水。眼看一个篮子空了,小馨跑到地头又拿来一篮子,还是不说话。

     一担水浇完了,大华又挑来一担,跟着小馨新插下的红芋秧子,一瓢瓢地又浇起来。他看小馨还是不说话,就沉闷地哼起歌来:“
        春雨弥漫着荒凉的山坡
        坡上有人辛劳地干活
        田野里飘起了忧郁的歌声
        唱歌的就是挑水的我。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忧愁
        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想起了我的爹和娘
         别问我为什么心伤。
         你看我就像一匹老马
         默默地走遍天涯
          不知道……”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前边的小馨还是听见了,看他边哼着边浇水过来,忍不住抬起头打断他,“大华,你又唱这些改词换调的外国民歌了,这‘三套马车’的曲子,是苏联的修正主义。要是被人听见汇报上去,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大华笑了,“小馨,你总算开口说话了。我这么大点儿的声音,除了你还有谁能听见。”
“还是小心些吧,听说祥龙娘正找你的茬呢。”

    大华的笑容立刻融进了漫天阴云,他带着些哀求的调子问道:“小馨,你和祥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说你是小石蛋的嫂子,还是军婚什么的,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小馨抬起头来,眼里一片迷茫,“这是你没转来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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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4 21:33:19 | 显示全部楼层
“春眠不觉晓,队长吆喝了,
风冻五更寒,还是被窝好。”

这个顺口溜编得真好玩:)

凡草,红芋是怎么种的啊?是把它切成块,然后埋地里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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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4 21:35:2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刚到农村的时候,这四个年幼(?)的女孩子活得可真艰难。不光是下地干活累,连烧锅做饭都不会。到了寒冬腊月,从井里挑水就成了头一件老大难。那井离村子不过一里路的光景,平常的日子,她们挑个大半桶,七、八十斤倒也不算什么。可是天一冷,井边上了冻。那井没有井台,井口和地面一样平。这里的风俗也很奇怪,打水不用绳子,要侧着身子,用扁担上的钩子拉着桶才能把水拎上来。井里水位高的时候还好办,水位低了,这活可就难了,既要力气还要技术,稍不小心,水桶沉了底还是小事,人都可能掉井里。

有一次,小馨去打水,刚放下水桶就滑倒了,一只桶掉进了水井,她也差点儿跟着滑下去。她吓坏了,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紧紧地抓住井边的石头惊叫。冷风带走了她的哭喊,冰雪冻透了双手,一股寒流冲到心里。她失魂落魄,时间仿佛也冻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了祥龙的声音。他丢下水桶,把小馨从井口扶起来。小馨只记得浑身发软,不由自主地倒在祥龙身上,半天都没缓过气来。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去打水。

    小苓硬着头皮充好汉,揽下了挑水的活。那天,她好不容易拉了两桶水上来,一不小心,在冰雪溜滑的小路上摔了一跤。水桶倒在地下,水也洒了。看着流出来的水一条条地冻成冰,她只能流着眼泪,揉揉摔伤的脚腕,咬着牙再去井边打水,一路哭着挑回来。

    从此挑水就成了她们的心腹大患。本来女孩子爱干净,每天都要洗洗涮涮,那时只好都省了,连喝水都不敢放开量。幸亏祥龙好心,隔三差五地给她们送桶水来,一直到东风吹化了冰雪,祥龙应征入伍的那天。

    得到祥龙参军的消息,小馨几夜都没睡好。她的父母在文革初期都被打倒,双双去了五七干校。小馨咬着牙和他们划清界限,顶着风雪回到村里,连他们的具体去处都不清楚,天天含着眼泪过日子。这个知青户里,几个同学的情况都差不多,大家同病相怜,前途渺茫。每天干活吃饭睡觉,千篇一律,沉闷凄凉。眼下,只有祥龙关心她们,时常帮她们做些重活,成了她心中唯一的温暖。祥龙这一走,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祥龙临走的清晨,小馨做饭不出工,正好有机会给他送行。

     正是枣花盛开的时候,淡黄的小花和葱绿的嫩叶在枝头笑闹,灿烂的旭日伴随着云霞蒸蔚。晨曦里,祥龙穿着崭新的绿军装,显得特别威武英俊。小馨看着,心里的激情再也按捺不住,大哭着扑倒在他怀里。

    祥龙不觉一愣,如同大梦初醒,抱着小馨后悔莫急。两个人手拉着手,一直走到公社,眼泪流在一起,恋恋不舍地告别。祥龙娘看在眼里,喜从天降,亲亲热热地拉着小馨回家,忍痛杀了一只鸡,切了几个大萝卜,买了一斤红芋干烧酒,把大队的主要干部和公社的武装部长都请了来。几杯老酒下肚,那些干部们也不管小馨还不满十六岁,就替她做主订了婚,成了军婚保护的对象。

    小馨没喝酒就已经糊涂了,不明白这是坏事还是好事,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高兴,也没有明确地表示同意还是反对。可是,祥龙一家人欢天喜地,都把她当成祥龙的未婚妻看待。荣巧常常陪她玩,教她做针线,下地是帮她干活。连小石蛋都知道她是没过门的嫂子,不但不再和她捣乱,别的孩子调皮的时候,还会护着她。祥龙娘更是宠她,逢年过节都拉她去吃饭,还千针万线给她作了一双棉鞋一双单鞋。

    新兵集训结束,祥龙寄回一封家信。小馨拿到祥龙家,祥龙娘高兴得连饭都不做了。小石蛋连蹦带跳地把荣巧和荣巧娘喊来,围在一起要小馨念信。小馨拆开一看就笑了,那张写给祥龙娘的信,看得出是他说,别人写的,“祖母大人,母亲大人,儿在部队一切都好。生活比家里好,顿顿饭都能吃饱。每星期改善两次伙食,能吃到大鱼大肉。每天操练也和在家里干活一样,早出晚归,不累人。”

     再往下看,小馨突然大笑起来,把一屋子人都给笑愣住了,急得直催,她才比比划划地说:“他说在部队上别的都好,就是紧急集合时穿衣服太慢。特别是穿鞋子,总是系不上鞋带。班长教他多少次,还告诉他一个穿鞋的口决,‘前头松,后头空,一脚踩进去,两手一拉系当中’,他就是学不会。第一次半夜里紧急集合,他没达到标准,第二次还是他拉了全班后腿,第三次他倒是快了,班长刚想表扬他,再一看,他把鞋别在腰里,光着脚跑来了,气得照屁股踢了他一脚。不过他现在学会了,达到标准时间了。”

    祥龙娘听了倒没有笑,叹口气看着她娘说:“这也不怨俺孩,咱这乡里人,啥时候穿过解放鞋呢!他从小到大都是穿俺做的鞋,脚一蹬就穿上了,咋会系那么长的鞋带子。”
荣巧也跟着说:“可不是么,俺长这么大,也没穿过解放鞋呢。”小馨想想也就明白了,心里不由得一酸,也笑不出来了。

    接着看下一页,是写给小馨的。大概不好意思请别人代笔,自己又不会写,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小新,我想你。”她知道只上了两年学的祥龙不会写她的名字,把‘馨’写成了‘新’,可心里还是甜丝丝的。她给祥龙回信时也只写了一行字:“我也想你。小馨”。只是那个馨字写的特别大,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一个多月以后,祥龙给她回信,满满的一张纸上,就只写了这个“馨” 字。大大小小有几十个,虽然字迹蹩脚,却没一个缺胳膊少腿儿的。小馨翻来复去地咀嚼着,心里有说不出的安慰。

    慢慢地,小馨知道了,公社武装部的梁部长和祥龙家是亲戚。仗着梁部长的势力,大队的主要干部对他家也很关照。(小馨也跟着沾了光,)自从祥龙走了以后,这些干部们就再也没把她当成‘狗崽子’看待,还接收她进了大队宣传队。她心里很明白,自己一向娇生惯养,从来没作过家务事,对别人依赖惯了。如果真要在农村久留下去,一个人怎么能过日子?她不像小惠,家里是领导阶级,自己温顺体贴招人喜爱,到哪里都有人帮忙,招工只是迟早的事情。小亮可以和哥哥相依为命,人也长得漂亮,以后不怕找不到个好对象。小苓泼辣胆大,是个出了名的假小子,一个人也可以混日子。可是,自己怎么办?小馨思来想去,只有祥龙才是个靠山,即使他将来不能留在部队提干,退伍以后总能安排个工作,这是自己最好的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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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4 21:36:48 | 显示全部楼层
15岁的孩子用年幼好像不很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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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4 21:43: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可是,为什么天上掉下个大华来?

   大华一生下来就喝着洋牛奶,长得高大壮实,天庭饱满,鼻梁高挺,两眉之间还有颗佛爷痣,说起话来,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他能说善吹,什么绣花鞋,梅花党,福尔莫斯,说得绘声绘色,把这些小女孩儿们哄的一楞一愣的。他会好几种乐器,拉手风琴,吹笛子,并且很快就学会了拉二胡。除了那些样板戏和流行的革命歌曲,大华还偷偷地唱一些文革前流行的外国民歌,什么“三套马车”、“红梅花(红梅花儿开) ”、“卡秋莎”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都唱得滚瓜烂熟。特别逗的是,他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的鬼点子,张口就把歌词给改了,随心所欲乱唱一通。

   自从大成招工离开,大华就成了当然的户主,他把知青户的重活全包了下来。挑水、拉煤、加工粮食、清理粪缸,从来不用女孩们发愁。小馨慢慢地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有一天,(轮到)小馨做饭。大华挑来一担水倒进缸里,看见刚刚蒸好的馍馍,伸手就抓。小馨急忙拦着,在他手上拍了一下,“看你的馋相,当心烫手!”

   大华缩回手,扮了个鬼脸,摇头晃脑地唱道:
      “一枝红梅开在我家的(这个的字可以不要)锅台上,
       蒸笼里的馒头是它(让我)日夜想。
       一心想吃馒头又怕馒头烫,
       只好傻傻地坐在那(这)里,等着馒头凉,
       哎……, (等着)馒头凉……”

   他的男中音浑厚动听,又带着调皮的腔调。小馨听着,笑得直不起腰来。

   大队宣传队的几个头头,仗着自己三代老贫农的出生,根红苗壮,又受到左倾思潮的影响,跑到公社把下乡知青的档案翻了个遍,说小苓小亮她们都是‘狗崽子’,不能参加宣传队。可是,大华来了以后,他们却被他的音乐才能折服,破例把他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拉进去,连漂亮的妹妹也跟着沾了光。小馨他们经常三个人一起,走在田间小路上,去大队部排练节目。

    狭窄的小路弯弯曲曲,大华觉得路途太闷,就即兴发挥,用‘卡秋莎(应该是“小路”)’的调子乱唱:
       “一条小路弯弯曲曲(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往荒凉的村庄,
        太阳出来(漫天)尘土飞扬,
        天天干活晒得我心慌。

        一条小路弯弯曲曲(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场大雨遍地是泥浆。
        踏着泥泞一步一滑,
        我却不知道该去何方。”

   暗淡的夜色,荒凉的田野,这些怪腔怪调的歌声回荡,想起渺茫的前途,小馨听着悲悲凄凄,直想流眼泪。

   几个月过去,大华成了宣传队的顶梁柱,小馨凭着一条好嗓子也成了主角。不管小馨演什么节目,都是大华为她伴奏。从他们之间自然默契的(地)配合开始,她不知是迷上了他的音乐,还是迷上了他那种形容不出来的翩然风度。

   有年冬天,小苓小惠和大成都回家过年了,小馨和小亮、大华无家可归,留在这里坚守阵地。小馨不知在祥龙娘那儿吃了些什么,晚上太冷又冻着了,坏了肚子,拉了一天,人瘦了一圈。她本来以为咬着牙挺一下就过去了,没有对小亮他们说。可是半夜里实在忍不住,在床上打起滚来。小亮被她的呻吟吵醒,点起煤油灯一看,立刻惊叫了起来:“小馨,你怎么了?发烧吧?看你的脸色,吓死人了!”小馨脸色蜡黄泛黑,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我……,我肚子疼,哎呀,哇……”张口又吐了起来。

   小亮害怕,跑到隔壁敲门告诉哥哥。大华过来看看,也无计可施。他烧了些开水让小亮喂她喝,又灌了个热水袋给她暖肚子,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小馨疼痛不减,连喝下去的水都吐了出来。大华也担起心来,催她去看病。

   小馨裹上大衣,勉强下了床,只觉得腿脚发软,慢慢磨蹭着出了门。

   十冬腊月,风雪交加,大枣树的枝条呼呼颤抖,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出门就是半尺深的雪地,小馨走了几步就再也抬不起脚来。大华顾不上男女有别,只好背起她,小亮打着电筒在前边照亮探路。大华虽然穿着半高筒的胶鞋,背着人却不好选路,深一脚浅一脚,一不小心踩进了深雪窝。雪灌进鞋里融成水,又结成冰。等他们走到卫生院,大华的两只脚都冻麻了。

    好不容易敲开门,医生睡眼惺忪地给小馨看病,很不高兴,“这病没有生命危险,别那么喳喳(咋咋)呼呼的,下这么大的雪,半夜三更打上门来,犯得着嘛!”

    大华不放心,“她上吐下泻,拉得很厉害,会不会是食物中毒?”

    “我说没事就没事。”

    既然没事,大华也就放心了,这才觉得脚上针扎般得疼,忍不住把鞋脱下来。小亮看见哥哥的胶鞋上全是冰块,吓了一大跳,要他立刻把冰凉的袜子也脱掉,把鞋里的冰渣倒出来。

    小馨听见小亮咋呼,也忍不住扭过头来,关心地问:“大华,你的脚冻着了吗?快,用我的围巾裹一下。”

    她伸手去解围巾,却忍不住又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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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4 21:47:06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我用原歌的调试唱了大华改的词。个别的地方我添了一/两个字,这样唱起来更顺口。

“小路”的第一句歌词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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