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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独善斋主

独善斋主:《红尘三叠》之第一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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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25 12:34: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

(1)

一辆老旧的长途客车,不断地“叭叭”鸣叫着,在牛车、马车、手推车的空隙间扭来扭去。客车顶上堆放着行李,箱子、箩筐、铺盖卷,堆得老高,一块桐油苫布覆盖在行李上,横七竖八地码了几道麻绳。道路狭窄,坑洼起伏,行李们随着车身左摇右晃,似乎随时都会从车顶上翻落下来。车厢里挤满了乘客,没有空位,过道上还有几个人站着。龚逸凡坐在车尾,身边紧挨着一个10岁光景的男孩。男孩怀里抱着书包,耷拉着头,一冲一点地打瞌睡。

唉,这孩子,昨夜怕是一点也没睡觉。龚逸凡叹了口气,看着身边的男孩,露出一脸的愁容。事先也没有写封信,这么突然把昆昆带去见爸爸,钟大哥会不会责怪?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事情说来就来,谁也没有心理准备。昨天傍晚,梦兰从幼儿园接孩子回来,看到一个男孩在家门口转来转去,想进来又有点犹豫的样子。虽然很久没见过面了,但梦兰记性好,一瞅脸庞眉眼,就认出那孩子是钟大哥的儿子昆昆,硬把他拽进了家门。昆昆像是离家出走,看上去又脏又饿。让他洗脸,他就洗,让他吃饭,他就吃,可问他什么都不说,翻来覆去一句话,要去找爸爸。劝他回家,他不听,劝急了,他起身就走,说叔叔告诉我爸爸在哪里,我自己去找,要饭也去。这孩子,心事太重,脾气又太拗。怎么办?不知道昆昆家如今搬到什么地方,他自己又不肯说,想找陈大姐也一时找不到。大人们商量了一下,怕昆昆出事,只好留他在家里过夜。好在隔天是星期日,劳改农场规定会见犯人的日子,便答应第二天带他去看爸爸。

眼瞅着昆昆可怜兮兮的瞌睡样,龚逸凡皱紧眉头,唉,到底出了什么事,把孩子折磨成这个样子。他不愿讲给外人听,想必和他家里事有关系。等一会到了茶场,还是让孩子自己跟他爸爸说吧。

车窗半开,猛地灌进一股浓烟,呛得龚逸凡干咳了几声。他掏出手绢,捂住鼻子,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外面灰乎乎的,很脏乱,很拥挤。那些南来北往的牛车、马车、手推车上,装满了破锅烂铁,堆放着矿石炭渣。像老年间走江湖的镖车那样,车辕边插着彩旗,旗上绣写着各种醒目的突击队名头。然而,旗子都有些残破了,看上去脏兮兮的。那些赶车、推车的突击队员们也没有了昔日的激情和风采,一个个疲惫无力,面黄肌瘦。

亩产万斤,大炼钢铁,三面红旗,超英赶美,迷惑的口号,愚昧的人群,疯狂的脚步,颤抖的大地。

龚逸凡看着车窗外一座座黑烟滚滚的土高炉,看着光秃秃的远山,看着荒芜一片的田野,心里充满了苦涩和感慨。大跃进,史无前例的大跃进,已然冲风之衰、强弩之末,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这趟车,他曾经乘过一回,和今天一样,都是到同一个目的地。那是去年,也是秋天,道路两边还是金黄的稻海,远处还是林木茂盛的丘陵。可现在呢?好像经历了一场无情的战火,狼烟遍野,满目疮痍。人们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他们辛劳了一年,疯狂了一年,不是在建设,而是在破坏。这个国家到底怎么啦?从上到下,党政军民,居然谎言弥天地自吹自擂,歇斯底里地自戕自残,他们究竟是无知还是病态?龚逸凡暗自苦笑,要是让他把如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打他个一千次右派、一万次反革命也不冤屈。可是,他过去不敢说,今后更是一个字也不会说。尽管他的心还在,却是一颗了无希望的“灰心”,粘满了拂逆不去的“尘埃”。

(2)

客车转了一个弯,停靠在路边。龚逸凡叫醒了身边的昆昆,拉着他下了车。他们没有带行李,每人背了个书包。客车丢下他们,吐了一口黑烟,又哼哼唧唧地开走了。

龚逸凡左右环顾,认准了方向,领着昆昆走向马路旁的一条岔路。路是黏土路,昨夜刚下过雨,路面泥泞不堪。没走几步,鞋底子上就粘了一层厚厚的泥巴。

“龚叔叔,我肚子疼。”
“要上厕所吗?”
“嗯,要。”
“好,你忍一下,前面不远有一座庙。”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庙门口。庙是关帝庙,供奉武圣关云长。门前一座石坊,上书“万代瞻仰”。进门一座大殿,檐下横悬匾额,镌刻“神勇”二字,落款大清乾隆。殿前台阶上盘腿坐着一位年迈老道,腰杆挺得笔直,怀里搂一柄马尾拂尘,闭着眼睛晒太阳。

龚逸凡走向前,低声道:“对不起,道长,打搅您的清修了。”
老道睁开双目,眼神精光四射。
“这孩子闹肚子,可否借用一下厕所?”
“殿后向左,施主请自便。”
“多谢道长。昆昆,把书包给叔叔,你快去吧。”

老道手捻胡须,注视着龚逸凡,缓缓道:“施主看着面善,可曾来过这里?”
龚逸凡笑着说:“道长好眼力。去年我来过一次,在关帝爷前敬过香。”
“哦,施主乃故地重游。倘若施主想还愿,请随贫道入殿。”老道说罢,立起身,拂尘一摆,径直走进殿门。

大殿正中,矗立着一个硕大的木雕神龛,内塑身着帝王龙袍的关羽坐像。关帝爷依案而坐,面如重枣,目若朗星,剑眉刺鬓,一手揽长髯,一手持《春秋》,看上去勇猛刚毅,肃穆端庄。关帝身后二神侍立,左为义子关平,右为捧刀周仓。不知道为什么,从门口走进大殿,龚逸凡就感到有点怪怪的,怪在那里,一下子想不出来。当他适应了大殿里的阴暗,看清关羽身后的周仓,方才一愣,咦,关帝爷的刀变了。他恍然大悟,晓得怪在那里了。上次来,大殿门口有铸铁香炉一座,铁鹤一双,大殿内有青龙偃月刀三把。庙里的道士告诉他,横置在特制木架上的两把大刀,一重300斤,一重250斤,都是同治年间打长毛时乡绅们捐造的,还有一柄精钢刀,重82斤,明洪武建庙的时候就有了,一直持在周仓手中。而现在,这些铁家伙都不见了。关帝爷殿前的铸铁香炉变成一条饮马用的石槽,周仓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变成了一柄唱戏用的木头刀。人高刀矮,比例失调,看上去滑稽可笑。

老道走到关帝坐像前,从香案上拈起三根细香,对着蜡烛点燃了,转身递给龚逸凡:“施主,请。”
龚逸凡手持焚香,弯腰三拜,把香插在香案上的陶土香炉里。他猜到庙里的铁器都被搜去大炼钢铁了,可还忍不住调侃一番,笑问道:“道长,在下有一事不明。”
“施主请讲。”
龚逸凡指着周仓手中木刀说:“关帝爷过关斩将,全凭一把青龙偃月刀,缘何他老人家改用木头刀啦?”
老道神色坦然,似笑非笑,回应道:“施主明鉴,为了消灭帝国主义,关帝爷也要施舍。”
“哦,此话怎讲?”
“钢铁元帅升帐,诸神让位。施主可曾看到路边标语,藏一根铁钉就是窝藏一个反革命,交一口铁锅就是消灭一个帝国主义。”
听了老道的话,龚逸凡陡然大笑:“哈哈,这几把大刀何止可铸上百口铁锅。照道长的说法,交了关帝爷的刀,可以把全天下的帝国主义都消灭了。”
“贫道乃借话说话,施主见笑。”老道依旧神色自若,缓缓道:“至于交不交,那是人间事,顺者生逆者亡,贫道无奈,只得顺时应人。至于灭不灭,那是神灵事,天机玄奥,贫道不敢妄议。至于铁刀木刀,施主又何必拘泥执着,关帝爷尚且一具木胎,心无其心,形无其形,物无其物,唯见于空罢了。”
老道言简意骇,令龚逸凡肃然起敬。他收起了一颗玩笑心,拱手说:“在下唐突了。道长果然精通玄理,晚生受教。”
“施主过誉。”
“道长。”龚逸凡从裤兜里摸出两元钱:“这是在下的一点香火钱,请…”
没待龚逸凡把话说完,老道拂尘一摆:“施主有心即可,不必破费。贫道明日将灭烛封门,云游四海去也。”
“怎么,道长要离开这里?”
“正是。徒儿们都被拉去开矿、砍树、炼铁,庙里只遗贫道一人。老朽年逾古稀,筋力疲衰。眼下,灶无可燃之柴,缸无隔夜之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四海云游,了残生于青山绿水。”
龚逸凡听得心酸,低声劝道:“道长,这钱您还是收下吧,路上或许用得着。”
“如若施主慈心施舍,请施舍贫道几个馒头吧。”
“好。”龚逸凡想也不想,打开书包,取出四个黑面馒头,连同两元钱一道,放在香案中央空空如也的供盘上:“道长,对不起,这些馒头本是带给一个朋友的,我们去看他一趟不容易。只能分给道长这么多了。”
老道两手相抱:“施主宅心仁厚,善哉,善哉。”

“龚叔叔,我好了。咱们走吧。”钟昆静悄悄地回来了。
“好吧,我们走。道长,就此别过,有缘再会。”龚逸凡亦拱拱手,转身离去。
“施主且留步。”
龚逸凡停下来,回头望着老道。
“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贫道亦有一物相赠,望施主笑纳。”老道将拂尘担在肩上,从香案下取出一个黄绸包,缓缓揭开,里面是一卷古朴陈旧的线装书:“此乃《道德经》,想必施主听说过。”
“听说过,《道德经》是道家经典,老子李耳所著。”
“施主可曾拜读?”
“涉猎而已,不甚究其精义。”
“那么,施主可否知道,此经为何称作《道德经》?”
龚逸凡想了一想,面带羞愧地笑道:“在下愚鲁,还望道长赐教。”
“善哉,善哉。青牛函谷,真言五千,名曰道德,玄之又玄。贫道观施主乃有缘人也,且为施主破题则个。”老道拂尘一摆,一字一顿地说:“道德,道德。道者行也,德者得也,行道而有所得之谓也。然名虽为得,实无所得,皆以无心无欲得之虚,以不得为得得之实,故曰无为,曰守柔。贫道将此经赠与施主,施主若能意合神会,当生自在心,受用无穷也。”
听着老道绕口令般的一番说教,龚逸凡似懂非懂,双手接过老道之赠,鞠躬道:“多谢道长赐经,晚生必当细细研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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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25 12:35: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

(3)

离开了关帝庙,走着走着,龚逸凡突然冒出一个怪异的念头,那个老道是不是有点神通,要不然,自己的书包捂得严严的,他怎么知道书包里有馒头?

他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张望了一眼。庙还是那座庙,只是显得孤零零的,坊前殿后的森森古柏都不见了。看来,那些数百年高龄的古树们也去支援大炼钢铁了。远远观去,荒草环绕着一些深深浅浅的土坑,坑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映照出昏黄的日头。唉,刀没了,树没了,道士们也作鸟兽散,再过几年,这里怕是一片废墟了。

雨后的黏土路,真难走。鞋底粘满了泥巴,甩也甩不掉,越积越厚,让人觉得有几十斤重。时不时,他们要停下来,找块石片,相帮着把鞋底的泥巴刮掉。就这样步履艰难地行进了半个小时,龚逸凡听到身后传来“呱唧呱唧”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女子,身背竹篓,赤着双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过来。女人身后,还紧跟一条深褐色的大狼狗。不难看出,那女人和狗的行进速度,要比他们快得多。

龚逸凡拉住昆昆,闪在一旁,为女人和狗让路。待女人擦身而过,龚逸凡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姐,是去白云山茶场吗?”
女人停下来,狗也停下来,两双眼睛警觉地看着路边的男人和孩子。
“大姐。”龚逸凡以为女人没听清,改口问道:“这里去白云山茶场还远吗?”

女人没回答,睁大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着他。那条大狼狗仿佛动了怒,咧嘴露出锐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吠狺。昆昆看到狗的凶相,有点惧怕,躲到了龚逸凡身后。

“阿郎,不叫。”女人突然开口,呵斥住蠢蠢欲动的大狼狗,眼睛依旧盯着龚逸凡,问道:“你…,可是逸凡大少爷?”
糯糯的乡音,令龚逸凡一惊,他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女人,虽然又黑又瘦,却透着清秀,看上去似曾相识,他迟疑道:“你是…?”
“大少爷。”女人很兴奋:“我是阿梅。”
“阿梅,你是阿梅。”龚逸凡情不自禁,高声欢呼:“太巧了,真是太巧了。阿梅,可算找到你啦。”

这个女人正是来自涓山的季雪梅。她到白云山茶场探望陈抱一,不期在途中遇到了龚家大少爷。听到龚逸凡的欢呼,她不觉感到困惑:“大少爷,你说什么?你找我?”
“是啊,我找你。呵,不,不是我,是逸尘让我找你,都找了三年了。”龚逸凡高兴得有点语无伦次。
“二少爷?他在哪里?”
“他在香港。是他听说你流落在明都一带,写信让我找你。”
“二少爷。”季雪梅口中喃喃:“他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找我…?”
“这还用问吗?你是阿爸的义女,咱们是一家人哪。”
泪水顿时涌满双眸,季雪梅的话音有些发颤:“一家人,是一家人呢。大少爷,二少爷信上还说什么了吗?”
“别的没说,只说找到了你,马上写信告诉他。阿梅,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我也去白云山茶场。”
“喔,这么说,咱们同路。”龚逸凡突然顿了一顿:“哎…,阿梅,你去哪儿干什么?”
“我…。”季雪梅乍遇龚逸凡,没有心理准备,一时不想细说,便依她眼下的身份,随口答道:“我去看我的丈夫。大少爷,时间不早了,咱们得赶路,边走边说,好不?”
“好,边走边说。不过,阿梅,你可不要再叫我大少爷了,让外人听见了不好。我比你大,你是我的妹子,叫我哥吧。”
“好,逸凡哥。”
“哎。”龚逸凡笑着回应,抬脚要走,没想到鞋子被地上的烂泥粘掉了。
看到他金鸡独立摇摇晃晃的狼狈相,季雪梅连忙扶住他,咯咯笑道:“逸凡哥,你们这么走可不行。把鞋脱掉,光脚走,就不会粘那么多烂泥了。”

依照季雪梅的法子,龚逸凡和昆昆打了赤足,把鞋拎在手上,走起来果然轻松了许多,但还是跟不上阿梅的速度。季雪梅走在前面,扭头看到他俩越落越远,不得不停下来等他们。

“逸凡哥,还走得动吗?”
“还行,还行。”龚逸凡气喘吁吁。
“累了就歇一会儿,别把孩子累坏了。逸凡哥,小少爷多大了?”
“噢,你问这孩子,他不是我的儿子。他叫昆昆,我带他去看他爸爸。昆昆的父亲是我的老朋友。”
“喔,是这样。昆昆,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昆昆把目光转向龚逸凡:“叔叔…。”
“昆昆,你要口渴就喝吧。”
季雪梅蹲下身,把背篓冲着昆昆:“孩子,来,背篓里有一个大竹筒,里面是水,你自己拿吧。”

龚逸凡站在一旁,看着昆昆从背篓里取竹筒,发现篓里装满了东西,肥皂、牙膏、草纸,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干荷叶裹着的包包。他暗自寻思,这背篓的分量可不轻,换作自己,走不了多远,肯定累趴下了。

猛然,他生起了一个疑问,脱口问道:“阿梅,你是怎么来的?刚才在车上没看见你呀。”
“噢,我走来的。”季雪梅回答得很轻松。
“走来的?”龚逸凡诧异不已:“你从明都走到这里?”
“是啊,也不太远,我每个月都要走一遭呢。”
龚逸凡心里纳闷,她为什么不乘车?可看到阿梅憔悴的面容,单薄消瘦的身子骨,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便猜到她过得艰难竭蹶,买不起车票,不由得感叹道:“唉,苦了你了。这么远的路,我们乘车都要两个小时,有80多里地吧。”
“差不多,我半夜离家,到茶场刚好下午两点。”
“走这么远的夜路,你不害怕?”
“不怕。”季雪梅抚摸着依偎在身旁的大狼狗,信心十足地说:“有阿郎跟着,谁也不敢招惹我。”
“阿姨,谢谢,我喝好了。”昆昆把竹筒的布塞塞好,放回竹篓。
“昆昆,我是你叔的妹子,照理呢,你该叫我姑。”
昆昆很懂事,立马接口道:“谢谢姑姑。”
“哎,好孩子,不用跟姑姑讲客气。”季雪梅站起身,指着前方说:“逸凡哥,看到前面山头上的字吗?”

龚逸凡抬头看去,远处一片起伏的山岭,最高的山峦上可见四个巨大的白色数字:2500。他记得,去年来的时候,上面的四个数字是1070。这组新数字,是今年中央提出的钢铁指标,年产2500万吨钢铁,比去年翻了一番还要多。去年一个1070, 已经把全国折腾得精疲力竭、人仰马翻,而这个2500,又会给老百姓带来什么?龚逸凡摸了摸身上的书包,除了送给老道的,里面还有十几个黑面馒头。他忧心忡忡,再这样胡搞下去,恐怕连这黑面馒头都没得吃了。

“逸凡哥,你们加把劲,前面就快到了,还剩下不到五里路。”季雪梅整了整背后的竹篓,一马当先,走在了前头。阿朗像一个忠诚的卫士,一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龚逸凡和昆昆一步一滑,尾随着女人和狗…。

(4)

白云山茶场就在白色的2500脚下,没有围墙,也没有铁丝网,只有十几排兵营一般的红砖瓦房。房屋整齐划一,呈阶梯状,沿山拾级而上。茶场周边的大小山岭统称为白云山,山坡上种满苍绿色的茶树。然而,长久无人打理,茶树枝条疯长,陇间野草蔓生,看上去湮芜荒凉。

后山一处洼地的茅草坪上,拥满了人,横七竖八,有躺有卧,一个个面呈菜色,默不作声。人们都穿着统一样式的衣裤,回纺土布缝制,印染着红白相间的斑马条纹。衣裤破烂不堪,沾满了灰尘,条纹混沌模糊,远观之,荒草丛中错落着一团团的土红。惹眼的衣服揭示了这伙人的身份,他们是囚徒,是劳改犯,是世间最底层的高级动物。

钟永康头枕毛竹抬杠,仰面朝天,眯缝着眼,看着蓝天里一朵朵变幻莫测的白云。人饿得心慌,连话都懒得说,只有躲在脑袋里的思想,像那朵朵白云一般,还在漫无边际地翻卷着。

在这里服刑快两年了。服刑?钟永康自己都感到哭笑不得。说是“服刑”,却不知到底谁给他判的刑,何时判的刑,判了多长的刑期。他只记得,57年末一个雨雪交加的黑夜,两个警察把他押解到这里,打开手铐,说了声“老实改造”,便扬长而去。自那天起,他从一个大学校长变成了劳改犯,从一个共产党员变成了共产党的囚徒,从一个革命者变成了革命专政的对象。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晕头转向,也彻底击溃了他心底的承受力。

他搞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清楚地记得,整风伊始,曾参加高等院校校长座谈会,在会议上亲耳聆听到毛主席那平易且幽默的湖南口音,听到那番除了他老人家谁都不敢讲的话:“马列主义从来就是主张百家争鸣的。若采取压服的办法,不让百家争鸣百花齐放,那就会使我们的民族不活泼、简单化、不讲理;使我们的党不去研究说理、不去学会说理。至于马克思主义可不可以批评,人民政府可不可以批评,共产党可不可以批评,老干部可不可以批评,我看没一样不可以批评的,只要谁愿意批评。什么人怕批评呢?就是蒋介石那样的党,蒋介石那样的法西斯主义。”正是秉承主席的讲话精神,他才有计划、有节制、稳扎稳打地在三江大学开始了整风运动。岂料,不过短短的几个月,那位至高无上的领袖突然变脸,原本谦恭大度的面孔不见了,变得冷酷无情、杀气森森:“有人说,这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因为事先告诉了敌人,牛鬼蛇神只有让它们出笼,才好歼灭它们,毒草只有让它们出土,才便于除掉。”面对旋即而起的“反右斗争”,钟永康并没有感到危险的逼近,尽管他知道自己内心里不满意这种出尔反尔的做法,但他坚信自己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忠实信徒,党性要求他永远跟党站在一起。唯一令他内疚的是那些被打成“右派”的教授和学生,他觉得有愧,要不是听信了他的动员,这些人不会掉进陷阱的。黄培德副校长找到他,希望他利用党委书记的权力,尽可能地保护学生,为国家留下宝贵的人才。于是,他叫上保卫处长朱军,三个人仔细斟酌三江大学的右派名单,剔除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冤屈者。令他诧异的是,他们被出卖了,而出卖他们的正是自己的爱人,置他们于死地的正是身边的战友。

钟永康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尤其那个所谓的“钟黄朱反党集团”更是无稽之谈。他辩解过,申诉过。他写了几百页纸的材料,寄往中组部、高教部,以及他的老领导、老战友们。可是,他听不到任何回音,所有的申辩,一概泥牛入海。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还要“服刑”多少年。不过,有一点可聊以自慰,他不是一个人,茶场里有一大批“右派”难友,都和他一样,背负着一个不清不楚的罪名,苦熬着一个不明不白的刑期。

一朵白云飘来,落在山巅,遮住了刺眼的日头。白云山,白云山,山笼白云,白云依山,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可钟永康知道,好听的名字是对外的,对犯人们来说,这里有一个冷冰冰的称谓,107劳改农场,位于丹徒境内,隶属省劳改局。一个省文史馆的老右派告诉他,这里自古就是囚禁犯人的地方。两千多年前,秦始皇东巡,驻跸此地。伴驾随行的阴阳师上奏,此地风水奇特,山若蟠龙,水似翔鸿,形胜满盈王室之气,对陛下的霸业颇有冲克。秦始皇闻之深信不疑,勃然大怒,命人飞马传旨京师,速解3000囚徒至此,以灭邪魔。囚徒们昼夜兼程地赶来,在黑衣士兵的棍棒皮鞭驱役下,他们掘树毁林,填河改流,劈山削岭,割筋断脉。秦始皇怒犹未平,划地为牢,将囚徒永锢于此,盖因囚徒皆著赤衣,遂将此地更名为丹徒。丹徒者,赤衣囚徒是也。

钟永康侧过脸,下意识地看看周围,入眼一团团的土红,犯人们还在安静地休息。突然间,他感到一阵晕眩,身子似乎漂浮起来。飘呀飘,一直飘到白云上,往下看去,眼前的一切是那么滑稽。两千多年过去了,囚徒们居然还是丹徒,穿着和两千年前一样的囚衣。是我穿越到了过去,还是过去根本没有离开?他想放声大笑,却一股酸楚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笑不出来。我以为我们正在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书写一页辉煌的历史,可历史偏偏和我开了一个玩笑,我们和秦始皇竟然属于同一页。

“轰、轰、轰”,一连串霹雳般的爆炸,震得大地抖动,也震醒了沉浸在意识流中的钟永康。他坐起身,起得猛了,眼前金星乱冒,头晕恶心。他伏在膝头,歇了一刻,然后抓起抬杠,撑扶着站了起来。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炮了,干完了就可以吃饭。

“老钟,你的血压又高了吧,还是歇会再过去吧。”说话的犯人是钟永康抬石头的搭档,已经服刑近五年的陈抱一。

这些年,陈抱一一直在白云山茶场接受劳改。他来自茶农世家,尽管没有父亲那样高超的制茶手艺,但打小在茶园、茶焙房里长大,怎么也比一般人在行,很快就成了茶场的技术骨干。由于劳动积极,接受改造的态度好,场领导还任命他当了号长,配合管理同一间号子里的犯人。可从去年起,他的专长派不上用场了。在大跃进的号角声中,人们发现白云山有矿。把山炸开,滚落下来一块块淡灰色的石头,撒泡尿上去,石头滋滋作响,还会冒泡泡。懂矿的右派说,这是上好的石灰石,可作炼铁的溶剂,也可在炼钢时去渣化硫。全国都在玩命地大炼钢铁,劳改农场岂甘落后。于是,茶场歇了,茶园荒了,震耳的炮声取代了婉转的鸟啼,呛人的硝烟取代了清纯的茶香。犯人们的工作也都变了,男犯人们打眼、放炮、抬石头,女犯人们把抬来的石头砸成核桃大小的碎块。周边的钢铁大军们都来抢石头,搞得犯人们加班加点,还是供不应求。

陈抱一看了看烟尘弥漫的山谷,又看了看面无血色的钟永康,心中涌起阵阵恻隐。自从钟永康关进他的号子,陈抱一就格外关注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一开始,这种关注不是主动的,而是场部领导委派的,要他监督这个极右分子的一举一动,每周都要向管教员作汇报。劳改农场是个小社会,鱼龙混杂,小偷、流氓、反革命、右派,各色人物都有。然而,犯人们有一个共性,肚子里藏不住秘密,也喜欢打探别人的案情。没过多久,陈抱一就从犯人口中听说了钟永康的来历和罪行。当他得知钟永康是个大学校长,为了保护学生才当了右派,他的戒备就变成了敬佩,他的监督就变成了关心。十五年的刑期,早就让陈抱一死心塌地。他没有梦想,没有希望,只是一味地活着。活着,因为他肩头上负有责任,那就是年迈的母亲,还有参座托付给他的阿梅和孩子;因为他心里存着一个信念,那就是父母的教诲,抱元守一,做一个好人。

看到陈抱一关切的神情,钟永康抹去额头上的虚汗,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扛起抬杠:“小陈,谢谢你。我撑得住。咱们还是过去吧,别耽误了大家吃饭。”
听到吃饭,饿过了劲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唤起来,陈抱一拎起身边的大箩筐:“也好,过去吧。早干完,早休息。”

烟尘慢慢散去,山谷里露出一坨坨大大小小的灰石块。犯人们一拥而上,撬的撬,装的装,抬的抬,像一群忙忙碌碌的红蚁。他们知道,只有把这排炮炸下来的石头运完,他们才能吃午饭。饭后是一周一次的探监时间,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远道来的亲人。

装了满满一筐石头,钟永康在前,陈抱一在后, “一二三”,两人同时起肩。在箩筐将起未起的那一瞬间,陈抱一再一次把抬杠上的筐绳挪向自己一边。

抬了一年的石头,肩上的份量有多重,钟永康焉能不知。身后那个年轻人,一直在默默地照顾着自己。一筐石头,二百来斤,一大半重量都压在他的肩头。钟永康曾经一度迷惑过,他这样做,究竟为什么?他是个国民党潜逃军官,是反动派,是阶级敌人。可为什么当年的敌人把自己当作朋友来照顾,而过去的战友们却在背后捅刀子?为此,他曾问过陈抱一。陈抱一只是腼腆地笑了笑,简简单单地回答说,大家都是难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应该的”,就这么简单么?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这个“简单”的问题。参加革命这么多年,受党的教育这么多年,我究竟学到了什么?我们所奉行的哲学是阶级斗争,我们被灌输的情感是阶级仇恨。我们所摈弃的,恰恰是中国古代圣哲们所推崇的仁。仁者包容,仁者爱人,仁者无敌。而我们呢?一次又一次的运动,土改、镇反、三反、五反、肃反,直到这次的反右,都是在树敌,都是在镇压,都是在杀人。我们憎恨国民党独裁专制,当我们夺取政权后,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容不得一丁点不同的声音。我们想铲除旧社会的不平,却人为地制造了新的不平,还冠以一个荒诞的集体罪名,阶级敌人。有了这个罪名,我们可以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把它当作消灭异己的利器。我们只讲党性、阶级性,可是,如果我们不讲仁,不爱人,甚至不把人当作人,我们的人性在哪里?

从陈抱一身上,钟永康似乎看到一种超越阶级的人性,善良,忠厚,纯朴,散发着传承了千百年的仁的光辉。仁者爱人。爱人者,人恒爱之。这是多么浅显易懂,却又充满智慧的真理。在这个烟雾弥漫的山谷里,在饥饿和重担的双重压迫下,钟永康解脱了思想束缚,开始重新审视他为之忠诚的信仰,为之奋斗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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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爱人。爱人者,人恒爱之。 这句话用在这里,点睛。  发表于 2013-9-25 03:5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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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25 12:35: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

(5)

石头终于抬完了。

犯人们拥挤在伙房前,在管教的吆喝推搡下,挨个领取饭菜。饭菜很简陋,每人一勺熬萝卜,一碗煮山芋。原来一天八两的粮食定量取消了,米饭变成山芋饭。这些日子,山芋饭里掺的糙米越来越少,还散发着一股子霉烂的味道。然而,犯人们早就饿急了眼,管它碗里是什么,拿到手就往嘴里塞,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钟永康咽下最后一块山芋皮,舔干净手中的破搪瓷碗,走到水桶旁,舀了半碗水。他摸出一片降压药,送到嘴里,就水服下,舌尖上留着一丝丝咸津苦涩。他知道,伙房里的犯人们在烧水的时候加了少量的盐和碱。听说,这还是一个当过医生的右派向领导建议的。大家天天吃山芋,胃子里翻酸,火烧火燎的,喝点盐碱水,可以中和胃酸,也能够补充每天出汗流失的盐分。场部领导觉得有道理,又花不了几个钱,便对犯人们发扬了革命人道主义。然而,也就是这盐碱水,把犯人们肚子里残留的油水刮得个一干二净。

吃完饭,犯人们列队,点名,回号子。一周里,只有星期日下午,犯人们才捞到一点可怜的休息时间。进了牢门,钟永康一头扑倒在床板上,再也不想动弹。床是上下铺,一间号子里六架床,关十二个犯人。陈抱一在钟永康的上铺,他没躺下,而是盘腿打坐,闭目养神。他在等待传唤,因为他知道,一个月过去了,今天,又是阿梅来探监的日子。

“四二零六,出来。”
“到。”陈抱一听到自己的囚号,一个骨碌翻下床,跑到门外。
“五三八一,出来。”
没人回应。
“报告管教,他大概睡着了。”陈抱一知道是叫钟永康。
“去,把他叫出来,有人探监。”

钟永康揉着眼睛,拖着肿胀的双腿,跟在陈抱一身后,摇摇晃晃地走出号子。

他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有人探监?是谁?快两年了,囚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没有见到过一个昔日的熟人。

自从关进劳改农场后,他的高血压病愈发严重了,整日头昏眼花,走路都打飘。茶场的狱医只能治治发烧、拉肚子,没有降压药。百般无奈下,他想到一个人,那个被他打成“特务嫌疑”的龚逸凡。他相信,只有逸凡,这个时候还会帮他。果然,信寄出没多久,逸凡来了。遗憾的是,管教把他拒之门外,理由很简单,非直系亲属,不准探视犯人。好在那个管教心肠不错,网开一面,把药留了下来。从那以后,逸凡每隔三个月就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有降压药和牙膏肥皂一类的日用品。照理说,逸凡半个月前才寄来过东西,来探监的不该是他。而且,即便他来了,也见不到面。可是,除了龚逸凡,钟永康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还能是谁。

探监室位于茶场的第一排红房子,平日这里是会议室,四间号子大小,像小学课堂那样,摆放着书桌板凳。

陈抱一进了屋,虽然里面乱乱哄哄,人头攒动,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阿梅。她守着一只背篓,静静地坐在墙角的书桌旁。在她身边的一条板凳上,站着一个男孩,踮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赤脚,向门口张望。

“爸爸,爸爸。”
陈抱一猛然感到一股压力,钟永康从他身边挤了过去,高声喊道:“昆昆,儿子。你怎么来了。”
昆昆从凳子上跳下来,一头扑到钟永康怀里,嘴里不停地哭叫着“爸爸”。

陈抱一走到季雪梅身旁,看到她也是满脸泪水,轻声问道:“阿梅,你认识这孩子?”
季雪梅抹了一把泪,点点头:“路上认识的,来看他爸爸。抱一,他爸爸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学校长吧?”
“嗯,就是他。”

“昆昆,不要哭。记得爸爸说过的话吗?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钟永康双手把住昆昆的肩膀:“好了,不许哭了。告诉爸爸,你怎么来的?”
昆昆忍住眼泪,呜咽地答道:“龚叔叔带我来的。”
“他人呢?”
“龚叔叔在外面,他们不让他进来。”
“你来看爸爸,妈妈知道吗?”
昆昆断然说道:“我没有妈妈。”
“你胡说什么?”钟永康捏紧了昆昆的肩膀。
昆昆情绪激动,嘶声喊道:“我没有妈妈,我没有妈妈。她跟那个坏蛋好了,她不要我们啦!”

探监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人们都掉头向他们爷俩张望。

门口站着一个管教。他用手中的木棍敲敲桌子,大声喝道:“你,还有那个小孩,你们注意啦,小声说话,禁止喧哗。”

季雪梅走上前,弯腰揽住昆昆,附在他耳边说:“昆昆,乖,听姑姑的话,到这边坐下。有事好好跟爸爸说,好不好?”

管教和女人的话,钟永康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呆若木鸡,一直怀疑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不用问也知道,昆昆口中的“坏蛋”,就是李铁山那个阴毒的家伙。陈碧如啊陈碧如,你不光上了他的当,害惨了我,还要毁了家,逼得儿子离家出走,你疯了,疯得不可救药。一股热血涌上大脑,钟永康双腿发软,身子一晃,几欲跌倒。

陈抱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几近虚脱的钟永康,搀扶着他,慢慢坐靠在墙边的板凳上:“老钟,你身体不好,千万不能激动。”
钟永康紧闭双眼,胸口急促起伏。
“爸爸,爸爸。你别生气,我错了,我不该瞎说。”昆昆流着泪,紧紧抓住爸爸的手。

过了一阵,钟永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孩子,你没错,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知道你的想法。可是,不管你怎么委屈,你还得回去,她毕竟是你的妈妈。”
“她不是我妈妈,我不回去。”
“昆昆,你不能任性。一个男人,要学会原谅,学会容忍。你和妹妹都还小,需要一个家。爸爸没能力照顾你们,爸爸只能拜托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再过两年,你也该上中学了。到时候,如果你实在想离开那个家,请龚叔叔帮忙,找一个可以寄宿的中学,好吗?”
“爸爸…。”
“昆昆,听话。”
看着爸爸恳求而又严厉的目光,昆昆咬紧嘴唇,含着眼泪,不甘心地点点头。他拿过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只药瓶:“爸爸,龚叔叔给你带的药。龚叔叔说,这是才出的新药,医生说效果很好。还有,我们还带来馒头。龚叔叔说,想给你带饼干,可现在街上什么点心都买不到了。”

看到他们爷俩没事了,季雪梅拉了一把陈抱一,坐到放背篓的书桌旁,说起了悄悄话。

探监室里恢复了原状,嗡嗡嘈嘈,哭哭笑笑,夹杂着咀嚼吞咽的声音…。

茶场大门外,龚逸凡坐在草地上吸烟,身旁躺着阿朗。阿朗已经认可了他,肚皮朝天,四腿蜷曲,任由他抓挠抚摸着,很舒坦的样子。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为了消磨时间,便从怀里掏出关帝庙老道送给他的《道德经》,信手翻开一页,一字一句地朗读起来:“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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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25 12:36: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独善斋主 于 2013-10-2 02:09 PM 编辑

第二十五章

(1)

“妈妈,妈妈。”

下班回到家,齐霏霏放下包,正准备到食堂打饭,门外传来儿子的大呼小喊。紧接着,房门大开,乐天兴高采烈地闯了进来,差点把齐霏霏撞了个跟头。

“啊呀,小祖宗,你发什么疯啊。”
“妈妈,我入队了。”刚过完春节,天很冷,可乐天跑得满头是汗,小脸涨得通红,和脖子上的红领巾一个颜色。
“哟,不容易。来,让妈妈看看。”齐霏霏拉住儿子的手,转了一圈:“不错,像那么回事。乐天啊,当了少先队员,要好好听老师的话,起模范带头作用,不能再调皮了。”
乐天眨了眨眼:“妈妈说得不对。”
“怎么不对啦?”齐霏霏感到奇怪,没说错什么呀。
“我们入队宣誓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烈士的鲜血染红,要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做革命事业接班人!所以,妈妈刚才说听老师的话不对,我要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

妈的,这个浑小子,找茬跟你斗嘴。齐霏霏心里暗骂,嘴上却不得不同意道:“好好好,你对,你对。要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被儿子将了一军,她心里不服气,又接着补充说:“老师的话也要听,因为老师是毛主席派来教你的,懂吗?”
“那,万一,万一老师的话不对呢?”
“什么万一,老师的话不会错。”
“那…。”
“你别跟我那那的,毛主席的话要听,老师的话要听。你是我儿子,我的话你更要听。”
“哼。”
“你哼什么?”
“爸爸说,谁说得对听谁的。”

齐霏霏被儿子的反驳噎住了,想骂他两句,又找不到足够的理由。正巧看到女儿乐湄从屋里走出来,便想起她刚才喊肚子饿。得,没时间跟这浑小子啰嗦了,赶紧打饭去。乐湄吃了宝塔糖,蛔虫打掉了,可还是细胳膊瘦腿的,个头见长,却见不到长肉。原想着给丫头吃点好的,补充点营养,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搞得,鸡啊、肉啊、蛋啊,说没就没啦。伙食变成粗粮,菜里见不到油星儿,即便这样,去晚了,食堂里菜就没了。听元凯说,机关的伙食已经很不错了,全国有好多地方闹饥荒,老百姓没东西吃,靠挖野菜、剥树皮过日子呢。

齐霏霏一时心烦,便没好气地说道:“臭小子,满嘴歪理,不跟你说了。我到食堂打饭去。你给我在家好好待着,不准再出去淘了。”
“哼。”乐天满脸的不服气。

又是一声“哼”,齐霏霏懒得理他,走到玄关,换好鞋,正要出门,隐约听到屋里传出电话铃声。

乐湄跑进客厅,抓起电话,“喂喂”了两声,高声喊道:“妈妈,你的电话。”
“谁来的?”
“不知道,要爸爸的家属听电话。”

齐霏霏只得又换回拖鞋,走进客厅,从女儿手中接过电话:“喂,哪一个?”
“报告,我是南门警卫室的执勤哨兵。请问,你是常副部长的家属吗?”
“是啊,我是他的爱人。有什么事吗?”
“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首长的亲戚,要到你家去,请你出来接一下。”

亲戚?哪来的亲戚?元凯只有一个弟弟,50年参的军,跟着部队入朝参战,说是在第五次战役中牺牲了,连遗体都没找到。公公婆婆前几年也相继过世,老家里一个亲人也没啦。难道是他老常家的叔伯兄弟?齐霏霏一时拿不准,含糊地说道:“亲戚?不会吧,没听老常说有亲戚要来呀。”
“那你等一等,我帮你问一下。”

“磕哒”一声,那个战士把电话丢在桌上了。紧接着,话筒里传来一波波的噪音,虽然不很清楚,但齐霏霏听到了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一个劲地说什么“大伯,婶子”。齐霏霏心里一咯噔,妈呀,不会是念春和浩田他们来了吧。

“喂,有人吗?”
“我听着呢,你说。”
“他们说是常副部长的侄女,从山东老家来的。”
果然是念春一家。怎么说来就来,事先连个招呼也不打,真不像话。可来都来了,乡里乡亲的,浩田还当过元凯的警卫员,好歹也得见个面吧。齐霏霏对着话筒说:“你让他们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是。”

到了军区南大门岗亭旁,齐霏霏向站岗的哨兵问道:“小同志,人呢?”
哨兵敬礼,伸手指向大门外:“他们在墙外面等着呢。”

齐霏霏出门一看,墙边四个乞丐模样的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挤坐在铺盖卷上。

“婶子,是俺。俺是念春哪。”一个女人迎上来。

齐霏霏大吃一惊,眼前这个老太婆是念春?再仔细看看,虽然骨瘦如柴,两腮凹陷,但塌鼻拱嘴的面相没变。天哪,念春不过比自己大两岁,怎么看上去老成这个样子。浩田呢?齐霏霏看了看坐在铺盖卷上的三个人,两个半大小子,瘦得尖嘴猴腮的,眼巴巴地盯着她,一个汉子,身体拱成个大虾米,两只手遮住了脸。

同情?怜悯?无奈?齐霏霏也搞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态,干干脆脆地说:“浩田,念春,走,跟我回家去。”
顾浩田抬起头,面色羞愧,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齐干事。”
“他爹,喊啥哩?喊婶子。”常念春一旁纠正,听上去非常亲热。
“行啦,喊什么都行。跟我走吧。”

齐霏霏在警卫室门口填好登记表,转身带路,四个人扛着铺盖紧紧相跟着。正是下班时间,路上人来人往。齐霏霏觉察到人们异样的眼光,好像针刺一般,心里不舒服,脚下越走越快。她再也没想到,浩田一家会这样灰头土脸,像一群叫花子,万一被熟人撞到,多丢人哪。他们来干什么?如果只是来看看,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们一顿,也算尽了亲戚的情谊。可看他们拖家带口的架势,不是个好兆头,不会要住到自己家里吧。不行,得跟元凯说清楚,吃顿饭可以,别的说什么也不行!

(2)

进了家门,看到门后摆放着一双军官皮鞋,齐霏霏顿时舒了口气,谢天谢地,元凯已经回来了。

“元凯,快出来。老家来人了。”喊罢,她掉转头,对身后的几个人说:“到家了。屋里乱七八糟的,你们就把东西放在门口吧。”

听到妻子的叫喊,常元凯从客厅里走出来:“谁来了?”

“大伯。是俺,你侄女,念春。”
“参谋长,俺来了。”

看到念春和浩田,常元凯也是一愣,他们怎么突然来了?有几年没见过家乡人了,乍闻乡音,感到格外亲切。他快步走到门口,高兴地说:“是浩田和念春啊。来来来,屋里坐。”

乐天、乐湄正在做作业,听到门口热闹,也从屋里跑出来,挤到爸爸身前。

“这是俺大兄弟吧。”念春一把拉住乐天的手。
乐天很不情愿,甩了一下,没甩掉,皱起了眉头。
齐霏霏晓得儿子的毛病,怕客人难堪,便替儿子答道:“是的,他就是乐天。”
“俺的个娘来,瞅瞅俺这个大兄弟,虎头虎脑,长得可好。”念春一边赞扬着,一边扯过躲在身后的两个半大小子:“建军,建国,快,叫叔。”
“叔。”两张嘴异口同声。
乐湄好奇地眨眨眼,咯咯地笑了起来:“哥,这两个大哥哥叫你叔叔呢,真好玩。啊呀,哥你看,他们两个,长得像一个人呢。”
乐天也被两个男孩的长相吸引了,他左看看右看看,咧嘴笑道:“哎,比小人书里的真假猴王还像呢。我佛如来…”
“乐天,别胡说八道。”齐霏霏怕儿子犯浑,连忙打断了他的话,但也忍不住笑:“嘿嘿,你别说,这对双胞子还真像。浩田,你分得出他们谁是谁吗?”
顾浩田面露苦笑:“我们也经常搞错。”
“娘,俺饿。”一声嘟囔,不知是建军还是建国。
话音虽然很轻,常元凯还是听得很清楚,连忙对齐霏霏说:“哎,还没打晚饭呢吧。快去吧,多打点。”
齐霏霏答道:“好,我再拿点饭票。元凯,你弄盆水,让他们洗洗脸。乐天,你和妈妈一起打饭去。”

就这么一耽搁,打饭去迟了,食堂里只剩下半笸箩掺了一半高粱面的红馒头和刮到桶底的碎米粥。齐霏霏听炊事员说过,煮稀饭的碎米是后勤部门过去用来喂鸡的土粮,上面的米汤虽然稀,还能凑合着喝,到了桶底,全是砂子,吃起来牙碜,万一碰到块白石子儿,搞不好把牙崩掉。没辙,齐霏霏只要了四斤二合面馒头,一毛钱的咸菜疙瘩,让乐天抱着,娘儿俩打道回府。

“妈妈,今天来的是什么人呀?”
“你爸爸家的远房亲戚。”
“那,为什么那两个男孩叫我叔叔?”
“他们的娘是你爸爸的侄女,跟你同辈儿,你说他们该叫你什么?”
“难听死了。叫我的名字,不就得了呗。”
“那可不行,老家人对辈份可讲究呢。”
“为什么呀?”
“小辈的要尊重长辈呀。”
“那,他们比我还大呢。”
“他们再大,也是小辈。你年纪小,辈分高,懂吗?”
“那,你辈分更高。让他们叫你奶奶,你乐意吗?”
齐霏霏哭笑不得:“小祖宗,你有完没完。快点走,家里人还等着吃饭呢。”

回到家,客人们正在客厅里坐着,眼巴巴地等开饭。厨房的桌子不够大,坐不开,齐霏霏让乐天乐湄一人拿了一个馒头,到客厅去吃,然后,把剩下的馒头和咸菜摊了一桌,唤来浩田一家。

“来吧,你们先吃。食堂去晚了,没别的了。元凯,你招呼着,我烧点开水。”
看到桌上的馒头和咸菜,常元凯有些不好意思,讪笑道:“浩田、念春,现在也找不到好东西招待你们。来,你们随便坐,将就着吃吧。”
“参谋长,这就很好了,很好了。”顾浩田眼睛发亮。
“婶子,你别忙了,一起吃吧。”念春还在客气。

两个男孩子却饿得忍不住了,扑到桌子跟前,伸手就抓,一手一个馒头,张嘴就咬,一口接一口,涨得脸红脖子粗,嘴里塞得满满的,鲠着脖颈往下咽。

齐霏霏看到这两个孩子贪婪的吃相,连忙说:“你们慢点吃,别噎着。”

她的话等于白说,念春一家四口一声不吭,个个狼吞虎咽,秋风扫落叶一般,一壶水还没烧开,桌上只剩下两个馒头。一个男孩还要伸手,顾浩田抬掌给了他一个窝脖,骂道:“不懂事。就剩俩馍,爷爷奶奶还没吃呢。”

常元凯一直注意着那两个孩子,刚才念春说,穿黑棉袄的是建军,穿黄棉袄的是建国,建军比建国早落地,算作哥哥。虽然小哥儿俩长得极为相象,可他注意到,老大建军显得木讷一些,只顾得闷头吃,而老二建国的眼睛会转圈,一边吃一边偷偷地瞟着别人和桌上的馒头。看到顾浩田打了老二一巴掌,常元凯知道这孩子还没吃饱,便出言制止道:“浩田,做啥打孩子,乱弹琴。让孩子吃。”

一旁的齐霏霏被这一家子的吃相吓呆了,老天,多大的肚子啊,一个人几乎吃了一斤馒头。她不禁问道:“你们是不是几天没吃饭了?”
念春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馍,抚了抚胸口,面色悲哀地说:“可有好些日子了。自打离家逃荒,一路要饭,啥都要不到。”
常元凯大吃一惊:“你说啥?你们一路要饭来的?”
“大伯,婶子,家里没法活了,饿死个人啦。”念春流出眼泪。

常元凯知道全国闹饥荒,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是真的吗?老家饿死人啦?他面色凝重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浩田,你给我仔细说说。”
“是,参谋长。”顾浩田虽然落魄,可还是当兵的做派,说话时挺直了腰:“前年,咱乡成立了人民公社,办大食堂,社员们都吃大锅饭。上级说,如今粮食大丰收,大家伙敞开肚皮吃,咱们提前进入共产主义。上级还说,一草一木归公社,一碗一筷归社员,要彻底消灭私有制,家家户户的灶都扒了。来年全民大炼钢铁,俺在公社人武部当干事,带队到枣庄煤矿挑了一年的煤。整整一年,青壮劳力不着家,地里的活计没人管。豆荚炸口,豆子掉到地上发芽,玉米没人收,在杆子上发黑变霉,红薯也烂在地里沤坏了。到了去年秋,大食堂关门了,公社、生产队都没粮了。入冬后,咱村就饿死人啦。”
“照你这么说,去年一点收成都没有吗?”
“收是收了一些。全公社杂七杂八地收了700来万斤粮,可公社干部吹牛皮,夸大产量,上报3500万斤。按国家规定的征购指标是800万斤,比总产量还高。差了100万斤公粮,公社领导怕上级怪罪,带着民兵,挨家挨户地搜粮食,不交就打,把社员自留地的口粮和队里留下的种子、饲料都抢走了。眼下青黄不接,家家断粮,牲口都杀光了。不想在家里饿死的,能跑的都跑了。”
念春抹了一把泪,呜咽道:“大伯,你还知不道。大炼钢铁把村里的树都砍了。剩下几棵小树,皮也叫人剥光了。村里饿死了十几号人,刨个坑就埋了。俺地个娘来,怕死个人,野狗都饿疯了,半夜里刨坟,把死人扒拉出来吃了。老天作孽呀,人没了,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俺们来的这一路上,路过安徽,俺听逃荒的说,他们那里都人吃人咧。”

浩田和念春的诉说,令常元凯夫妇惊愕失色,心惊肉跳。他们工作在机关,生活在军区大院里,日子苦归苦,还能填饱肚子。每天从报纸上看到的、广播里听到的都是正面消息,三面红旗迎风飘扬,全国形势一派大好。虽然他们知道有些省份遭受自然灾害,粮食短缺,却再也想不到会是这种饿殍遍野的惨状。听浩田的意思,导致这惨状的似乎不是天灾,反倒是人祸。常元凯想,不能让他们再说下去了,万一传到别人耳朵里可不得了。给大跃进抹黑,给人民公社抹黑,那可是严重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

这两年来,常元凯自己都感到纠结沮丧,为什么胆子越来越小。他心里明白,令他胆寒心悸的是两件事。一是石磊出事,让他担惊受怕了好久。他没想到在军委扩大会议上,石磊为老院长喊冤,竟被当场扯掉领章帽徽,扒掉军装,最终落得个开除党籍军籍、遣送回老家监督劳动的下场。再之去年8月,军区党委传达了庐山会议精神。他不敢想象,连彭老总那样的开国功臣,因为一份意见书,居然成了反党俱乐部的头头,一下子被打倒了。党内路线斗争,令他感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反复告诫自己,要明哲保身,谨言慎行,绝不在政治上投机取巧,绝不能犯路线错误。

于是,面对浩田和念春,常元凯像做政治报告一样,一本正经地打起了官腔:“行了,你们不用再说了。大家都知道,我们国家这两年遭受自然灾害,眼下是遇到了一些困难。可不管怎样,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所取得的成就是巨大的,我们遇到的困难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坚信毛主席、党中央,大家同心同德,齐心协力,一定会克服困难,战胜困难。你们刚才的那些话,以后不准对别人说。尤其是浩田,你是共产党员,一定要和党保持一致,不能乱发牢骚。你给我记住,牢骚过头,性质就变了。”
“是。参谋长。”顾浩田起身立正,可心里却在嘀咕,明明都是事实,哪里是发牢骚,而且,又不是俺要说,是你让俺说的嘛。

此时此刻,齐霏霏哪里还有心思“和党保持一致”,她发愁的是另外一码事。念春一家逃荒到这里,明摆着要来投靠她大伯?这一大家子,谁养得起?如今粮食计划供应,定额一减再减,有钱也买不到东西,自家对付日子都勉强。看看他们,一顿就干掉四斤馍。若留下他们,用不了一个星期,自己积攒的那点粮票就要被他们吃个底儿朝天。再往后呢?日子该怎么过?不行,绝不能留下他们!可是,怎么撵他们走呢?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得罪过人,撵人的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再说,真赶走了他们,就让这一家子到处乞讨,流落街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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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3-9-25 03:5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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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25 12:37: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章

(3)

正当齐霏霏左右为难的时候,常元凯发话了:“浩田,念春,你们到我这里来,有什么打算吗?”
“参谋长,俺…,俺…。”顾浩田垂下头,吞吞吐吐,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你有话直说。大小你也是个公社干部,就这么跑出来,连自己的工作都不想要了吗?”
“俺想要。可全家命都快没啦,俺还要个毬?”顾浩田终于发出狠声。
“他爹,你急个啥,有话跟大伯好好说。”念春急忙插进来:“大伯,婶子,俺们实在活不下去啦。求求你们,帮俺们打个主意吧。”

念春的话,齐霏霏装作没听到。她想,反正他们是你老常家的人,元凯呀,这个恶人,就由你来做吧。她不想留在这里难堪,便找了个借口说:“元凯,我看着两个孩子做作业去,你先陪着浩田他们说说话吧。别搞得太晚了,明天你还要下连队呢。”

说罢,不待常元凯回答,齐霏霏起身就走。刚出厨房门,她一眼看到乐天正躲在门后偷听。乐天心虚,转身撒腿要跑。齐霏霏一把捞住儿子的胳膊,附在他耳朵小声说:“臭小子,大人说话不准偷听。你给我老实做作业去。”乐天做了一个鬼脸,蹑手蹑脚地走回客厅。齐霏霏朝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在过道里转了一个圈,又悄悄回到厨房外。

厨房里冷清了片刻,传出元凯的声音:“浩田,念春。你们可给我出了个难题。你们在我这里住两天可以,但不是长久之计。你们有困难,要去找地方政府帮助解决。我在部队工作,对地方不熟悉,也帮不了什么忙。不管怎么说,最终还要靠你们自己。”
念春哇哇地哭了,哭得伤心欲绝:“大伯,能想的办法俺们都想了,实在是没活路了。建军,建国,给爷爷跪下,给爷爷磕头,求求爷爷,救救咱一家四口。”

厨房里响起“嘭嘭”的磕头声。

“念春,你这是干什么?你们都站起来。浩田,把孩子拉起来。”

厨房里乱作一团,夹杂着大人孩子的哭声。

“参谋长,俺们让你为难了。都怪俺,没出息,连个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俺走。建军,建国,起来,谢谢爷爷。咱该走啦。”

厨房外,齐霏霏也落泪了。她不想留他们,可这天寒地冻的,他们能上哪儿去?不管怎么说,念春是亲戚,浩田是战友,还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难道自己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冻死在街头?她心一软,神差鬼使地走进厨房,高声喊道:“浩田,念春,不要走!”

一屋子人的眼光都转向她,迷惑、感激、诧异,顷刻间,齐霏霏后悔莫及。妈的,抽得哪根筋,自己又不是神仙,哪儿来的本事帮助他们?可话已经说出了口,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你们,你们再坐坐,咱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想个妥善的办法。”
常元凯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妻子并没有留人的意思,却也不想就这么无情无义地把浩田一家撵走,便接着齐霏霏的话说:“浩田,坐下。谁让你走啦?乱弹琴。”

厨房里静了下来,大人们一时无语,默默地想着该怎么办。两个孩子更不敢吱声,老大建军低头看着自己破棉鞋里露出的脚趾头,老二建国的眼光偷偷地在大人脸上游走。

过了片刻,门口传来几记敲门声,屋里静,听上去格外清楚。

听到敲门声,齐霏霏猛地想起一件事。哎呀,小伊和于海说好今晚来,瞧瞧让念春他们闹腾的,差点把这事给忘了。自从苏小伊求她帮忙,想领养个孩子,齐霏霏带着小伊到明都福利院跑了好几趟,都没找到个合意的。昨天,福利院院长来了电话,说最近各地送来好多被遗弃的婴儿,男娃女娃都有,想挑个聪明漂亮的,赶紧来。她立马通知了小伊,说好今晚在家里见面,约个时间一起去。

“小伊他们来了,我去开门。”齐霏霏丢下一句话,快步走出厨房。

门开了,苏小伊先走进来,看到地上一堆铺盖卷,好奇地问道:“齐大姐,要搬家吗?”
齐霏霏心里没好气:“搬什么家呀,又不是我们的。”
“噢,家里来了客人?”
“是啊,你们也认识,咱独立师的知名人物呢。”齐霏霏压低声音。
站在门口的于海听到是独立师的人,很兴奋,急切地问道:“是哪一个?”
“顾浩田。”
“哦,是那小子啊。”于海暧昧地笑了,当年顾浩田违反纪律的事情闹得纷纷扬扬,师部机关里无人不晓。
“嘘…。”齐霏霏做了个手势:“小点声,别让他听到。”
小伊要脱鞋,齐霏霏拉住她:“算啦,别脱了。屋里早就脏得不像样子了。”

趁着于海夫妇和顾浩田寒暄的时候,齐霏霏把一儿一女打发到卧室,然后走进厨房,对丈夫说:“元凯,你先和浩田他们唠唠家常,我和小伊他们两口子有点事谈谈。”
常元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你们去吧。”

带着于海、小伊进了客厅,齐霏霏三言两语便说完领养孩子的事。紧接着,她一脸苦相,给他们讲述了顾浩田一家的惨状,说到动情处,两眼泪汪汪。

“小伊,于海,你们说,我怎么办?留下,我养不起。赶走,我说不出口。真是左右为难,把我愁死了。”
苏小伊安慰道:“齐大姐,你别急,当心把自己急出病啦。我们一起想办法。于海,你鬼点子多,有什么办法吗?”
“嗯…,这个…,”于海托着下巴思索了一刻,缓缓地说:“齐大姐,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更不用说浩田过去跟过参谋长,还是咱独立师的老人。给我几天时间,我可能有办法。”
“你有办法?”齐霏霏睁大眼睛,将信将疑。
“齐大姐,能不能用一下你家的电话?”

(4)

于海没吹牛,果然有办法。

一个电话,他就为齐霏霏解了燃眉之急,当晚把顾浩田一家带走了。

5311厂正在召开产品验收会,于海跟厂里负责会务的总务处长打了个招呼,便以战友来访的名义,轻而易举地把顾浩田一家安排在厂招待所里。

两年来,于海一直游走于部队和地方,和各种人物打交道,不仅结交了许多朋友,也逐渐摸清了社会上人际、利益、权力之间的猫腻和门道。他们刚到明都时,苏小伊被分配到一家地方板金厂里当工人。工资低、工作累不说,上班的路还远。为了换个工作,小伊没少在他耳边叨叨。叨叨烦了,两口子还会拌几句嘴,吵狠了,小伊几天都不给他好脸子。去年的一次产品验收时,厂领导请于海吃饭,酒喝高了,谈起家里事,他借着酒劲发了一通牢骚。没想到说者无心,闻者留意。第二天,厂人事部便发了商调函。一周后,小伊调进5311厂,分配到情报室当了资料保管员。这件事让于海大为震惊,大为感叹。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手中的一支笔,代表着产品的生杀大权,掌握着十几家军工企业的命脉。权力,不管什么样权力,只要运用得当,就可以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次的验收会,又是于海运用权力的一次机会。明都军区订购了一批高炮群炮瞄雷达,军方由他全权代表。在前期的指标测试中,他已经发现了这批雷达有一些质量问题,具体反映在测角精度较差,抗干扰能力也不够好。但是,近年来,蒋介石一再叫嚣反攻大陆,美蒋飞机频频骚扰海岸边境,从国防需要来看,部队急需这样的装备。质量差也没办法,有总比没有强。因而,这批雷达能否通过验收,在于两可之间,全看于海是否点头。厂方对产品质量的潜在问题也是心知肚明,可为了不给大跃进的胜利成果抹黑,为了厂里上万职工的生计,为了向上级主管部门交差,无论如何也要让这批产品顺利通过验收。主管营销的副厂长知道该怎么办,明里暗里为参与验收的军代表们做了不少善事,烧了不少高香。私下里,他也把底透给了于海,厂长和书记都说了,只要首长签字,不管有什么要求,只要我们做得到的,都好商量。

既然厂领导有言在先,于海正好借验收的机会,驶个顺风船。当晚,他和那位副厂长通了电话,告知可以考虑接收这批雷达,但希望厂里帮助他的战友解决生活困难。于海清楚得很,5311厂是个拥有上万职工的大型国防工厂,安排个把人的工作根本不是个问题。这样做,虽说有要挟之嫌,可他心里很坦然,也很得意,因为这不是为自己谋私利,而是为了拯救浩田一家的性命,为了替参谋长和齐大姐排忧解难。当然,于海的心里也掖了个小九九。当军代表,意味着自己的前途到此为止,干得再好,也很难升迁。而常元凯不同,尽管眼下他只是军区作训部的副部长,可他年富力强,有知识,业务棒,听说还有军区王副司令作靠山,迟早会升上去。和常元凯的关系搞好了,保不定哪一天就是机会,把他也调进军区大院,那儿才是于海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5)

于海胸有成竹,在厂里按部就班地开着验收会。而齐霏霏却不明就里,心头悬了十五个吊桶,整日价七上八下。

那天晚上,于海说有办法,齐霏霏将信将疑。他带走了浩田一家,元凯也是一脸的诧异,一肚子狐疑。他们两口子知道,于海聪明活络,人缘不错,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产品军代表,还是副职,能有多大的本事?他要帮的,可是一家四口人的生计,吃喝拉撒睡,哪儿就那么容易,更不用说现在还是困难时期。

一晃三天过去了,于海那边无声无息,齐霏霏越发坐立不安。元凯下部队了,要一个星期才能回家。若是于海解决不了问题,浩田、念春一家又杀回来,自己单枪匹马的,怎能抵挡得住。想给于海打个电话问问,拿起话筒,又放下,犹犹豫豫。万一情况不好,自己说什么?让他们回来还是不让他们回来?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就这样,齐霏霏耐着心,而又心绪不宁地等待了三天。

等啊等,等到晚饭后,电话铃终于响了。

“喂,哪位?”守候在电话机旁的齐霏霏立马抓起电话。
“齐大姐,我,于海。”
“啊呀,于海,正想打电话找你呢。情况怎么样?有办法吗?大姐知道,这事儿不好办,让你为难了。”齐霏霏一口气扫了一梭子。
“哈哈哈,齐大姐,等急了吧。不瞒你说,顾浩田这件事是有点棘手。”
齐霏霏心里一沉:“怎么,找不到法子?那可怎么办哪?”
她的话音未落,话筒里又传出于海的笑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齐大姐,你真是个急性子。我说事情棘手,可没说找不到办法呀。”
“有办法啦?你说你,还跟大姐卖关子。快说,快说,我都急死了。”
“齐大姐,事情是这样的。至于我如何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嘛,过程很复杂,就不细说了,我只告诉你结果。5311厂决定给顾浩田安排一份工作,在厂保卫部作外勤。眼下,这个工作是临时的。5311厂是国防工厂,保密要求高,工作人员的政治面目要清楚。虽然我给他打了保票,但正常的组织手续还要走一遍。厂人事部和组织部已经和浩田谈过话,并且发函调查,一旦政审合格,就把他的档案调过来,转为正式职工。”
“哎呀,妈呀。于海,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你,你也太能干了。”齐霏霏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齐大姐,我不是说过嘛。你们的事就是我于海的事。再说,我和小伊也有求你帮忙的时候啊。”
“哎,我做的事算不得什么。哪儿比得上你,你是在救人,是浩田一家的大恩人呢。”齐霏霏知道,她的奉承听上去肉麻,却不过分,于海的确是浩田一家的救命恩人,而且,也帮自己卸掉了一个背不动的大包袱。
“齐大姐,求求你,别再夸我了,我都快站不住了。”
“嘿嘿,你个于海,大姐夸你两句就受不住啦?好,下次到家里来,求爷爷告奶奶,大姐也要搞点好吃的,好好地犒劳你。”
“成,大姐给我包一顿饺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哎,对了,于海,浩田他们现在住在哪儿啊?”
“噢,我们军代表室一个同志调走了,留下两间空宿舍,让他们临时住着。等浩田转正后,厂里会安排宿舍。有件事,浩田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在他们一家的户口转过来之前,先找个学校让孩子上学。”
“怎么,他们一家的户口还能转过来?公安局能同意吗?”
“应该没问题。5311厂区里就设了一个公安分局,和厂方的关系很好。只要厂领导发话,他们会开绿灯的。只是厂子弟小学的校长有点难缠,一个老太太,有点资格,谁的帐也不买。她说两个孩子还不是厂里子弟,又没有户口,这种特殊情况她一个人做不了主,要开会讨论,先等等再说。浩田怕等得时间长,孩子们耽误功课,只好请大姐想想办法了。”
齐霏霏笑了:“行,别的我没本事,这件事没问题。这样吧,让念春明天一早把孩子送过来,我领他们到学校去。”
“好,就这么说定了。齐大姐,参谋长还没回来吗?”
“没呢,还有几天呢。没有紧急情况,我也不好给他打电话。他要是知道了你帮浩田的事,还不要高兴死。等他回来,让他陪你喝酒。”
“岂敢,岂敢。只要参谋长满意就行了。”
“满意,满意,非常满意。哎,于海,前天小伊看过的那个孩子怎么样,决定要了吗?”
“小伊回来说了,那孩子眉清目秀的,挺讨人喜欢。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再带他检查一下身体。如果没有毛病,我们就办理领养手续。”
“我也看好那孩子。才两个月,就会对人笑个不停,跟小伊那个亲。”
“你们说行就行。齐大姐,我还要去开会,先挂了。”
“好,再见。”

放下电话,齐霏霏摆了个跳舞的姿势,原地转了两圈,显得格外轻松,格外开心。幸亏没有撵走浩田一家,要不然,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心。这次多亏了于海,看不出来,他有这么大的本事。想到这里,齐霏霏突然感到一阵内疚,自己还背地里骂过人家缺德,缺德的人能干出这么高尚的事吗?浩田这小子可真够幸运,上次出事,有政委帮他,这次落难,又有于海救他。他和于海非亲非故,想攀战友都不够资格,可人家于海帮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忙,还不是看在元凯的面子上。

唉,浩田哪浩田,你又让元凯为你背了一笔还不清的人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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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25 12:42:1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了,手发累了。暂时到这里。

八月,这不是中部,第一叠还有7章,过几日再发。
我的计划是写到哪儿算哪儿,本来第一叠想写30章,结果没收住,写了32章。

下面一叠《红尘百戏》是文革时的事,还没动笔呢。

点评

没仔细看你这帖,看来中部还没写呢.下部显然是准备写现在的事....:-)这可真是个大计划,斋主慢慢写.:-)  发表于 2013-9-26 09:07 AM
明白一点了,现在都是上部,第一叠:红尘四合里面的,对吧?中部开始写了吗?  发表于 2013-9-26 09:06 AM
前边都快忘光了。写得很好,是一部描写中国近代史的巨著。很喜欢。赶快贴吧。  发表于 2013-9-25 04:0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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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26 09:58:17 | 显示全部楼层
独善斋主 发表于 2013-9-25 01:42 PM
好了,手发累了。暂时到这里。

八月,这不是中部,第一叠还有7章,过几日再发。

《红尘百戏》正在构思,只有大纲。
难哪,既不能落俗套,又要出彩儿,还得尊重历史,难死我了。

这部小说似乎不应该是我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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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26 14:36: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

(1)

“逸尘,你好。来信收悉。关于阿梅的事,…”

信才写了两行,龚逸凡就写不下去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又害怕信件被邮局拆开检查,万一措辞不当,授人以柄,惹祸上身。他的这种担忧并非无根无据,有两次收到香港来信,信皮都是破的,信笺胡乱地揣在里面,一眼便看得出,信被人拆阅过。如今与海外联系,本身就担着风险,信件内容更要分外小心,来不得丝毫大意。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眉心紧锁,陷入了沉思。

那次带着昆昆到白云山茶场探望钟大哥,他再没料到,半路上会遇到阿梅。找她找了三年,真可谓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种巧合,像是老天爷的刻意安排。回家的路上,他硬拽着阿梅上了长途汽车,因为要带上狗儿阿朗,售票员还叫他多买了一张半票。归途中,阿梅放下了戒心,附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这些年的遭遇。逃离龚家坳,投亲不遇,假造身份,栖身涓山,婆婆、抱一、丈夫、儿子,她和他们之间的故事,险厄曲折,凄美动人,令龚逸凡揪心、同情,亦由衷地感佩。陈家母子与阿梅娘儿俩患难与共,风雨同舟,不是一家人,却胜似一家人。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便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不由分说地揣在阿梅手里。回到家,送走了昆昆,待女儿们睡下,他把阿梅的故事说给了梦兰和甘妈。两个女人悲喜交加,泪流成河,恨不得马上见到阿梅,把这可怜的人儿接到家里。龚逸凡劝住了她们,他知道,阿梅要照顾陈抱一的母亲,绝不肯离开涓山。再说,自己的身份,阿梅的身份,陈抱一的身份,都是如今社会的大忌,要想大家平安无事,必须小心谨慎,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他马上给逸尘写了信,告诉弟弟已经找到阿梅。前不久,收到逸尘的回信,仍然是简短的几句话,“家人在港,急盼与阿梅团聚。一经确定日程,电告即可,余事皆由徐叔打理。”毫无疑问,逸尘那边已经安排就绪,只待阿梅回音,而且信中提到的“家人”,大家心知肚明,指的是阿梅的丈夫,那个国军将军邱秉义。

春节前,他和梦兰带着香港来信,挽着甘妈烙的一篮子洋芋粑粑,去了涓山。左打听,右打听,他们找到了陈家小院。叫门,无人应,只听到几声狗吠。龚逸凡自行推开篱笆门,看到阿朗伏在门旁。这狗儿还认得他,欢快地摇着尾巴。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似乎在呼唤阿朗。跟着狗儿进了茶焙房,炕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围着厚厚的棉被。不用问,龚逸凡也猜得出,这位孱弱瘦小的妇人就是阿梅口中的婆婆,陈抱一的老母亲。

是谁来啦?老妇人觑着眼问。
阿婆,是我们,阿梅的哥哥、嫂子,从明都来的,来看你们。
哦,是亲家哥哥,阿梅说过的。这么冷的天,又大老远的,难为你们了。来,快坐,快坐。老妇人推开棉被,双手摸索着炕沿。
阿婆,你别忙,好好歇着。听阿梅说,你身体不太好。
唉,老寒腿,天冷下不了地,眼睛也看不清亮,可是拖累了阿梅啦。
阿婆,你别这么说。阿梅告诉过我,你们是她母子的大恩人。
这怎么说的,阿梅这孩子,菩萨转世,待我比亲闺女还亲。没有她,我这一把老骨头早就化成灰了。
阿婆,你快把被子盖好,可别冻着了。梦兰坐上炕沿,替老妇人围好被子,拉住她的手。阿婆,阿梅姐不在家吗?
亲家嫂子,阿梅出去了,过会儿才回来。

奶奶,奶奶。门外跑进来一个小男孩,八、九岁模样,身子单薄消瘦,眉眼很像阿梅。
秋儿回来啦。快过来,见过你大舅和舅妈。
大舅,舅妈。小男孩有点害羞,低着头,黑眼珠好奇地瞟着他们。
秋儿。来,舅妈给你带来家乡的粑粑,吃一块吧。
谢谢舅妈。奶奶,你先吃。小男孩爬上炕沿,掰了一块粑粑送进老妇人嘴里。
好孩子,真懂事。梦兰怜惜地将男孩揽在怀中。
秋儿,去,把你妈妈喊回来。
嗯。
阿婆,我们也想出去走走,让我们跟秋儿一起去吧。龚逸凡的话说得委婉,而实际上,他是想找一个单独和阿梅见面的机会。
老妇人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头。

男孩一手拿着粑粑,一手牵着梦兰,出了篱笆门,向月牙湖走去。
秋儿,上几年级啦?
三年级。
瞧你一身土,刚才在外面玩什么呢?梦兰轻轻拍打着孩子破棉袄上的灰尘。
没玩,和狗剩儿他们打架了。
为什么?
他们不讲理,抢我的马粪。
抢马粪?是给队里积肥吗?
不是。秋儿的小脸突然红了。
那为什么?
秋儿哼哧了两声,没回答,却指着湖畔的一个身影说,舅妈,你看,我妈妈。

月牙湖畔的小码头上,放着一只竹篮,里面装满碎马粪。季雪梅赤脚站在湖水中,手持一竹匾,匾内平铺着一层灰黄色的粪粒。她时而用手捻磨,时而在水面颠洗,不一刻,马粪渣子被湖水漂走,竹匾里留下少许肿胀的大麦粒。

后来阿梅告诉他们,马粪是儿子捡来的。离马镖镇不远,有一所解放军炮兵学校,每日有马车进进出出。那些马都是拉炮的军马,军马的饲料里有大麦。大麦不易消化,马吃了,没有嚼碎的大麦粒随粪便排出,跟在马车后面的孩子们便一窝蜂地哄抢。马粪拾回家,掰掰碎,拿到湖边漂洗出麦粒,合着树皮、笋干,煮成羹汤,便可充饥。阿梅还告诉他们,村里家家户户都断了粮,好在村边有山有水,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还能将就着过活。眼下正是农闲,队里不派工,秋儿也在放寒假,娘儿俩天天想着法儿找吃的。挖点冬笋,拾点马粪,还有阿朗找到的田鼠洞,从里面掏出不少稻秕稗子呢。再加上逸凡哥上次给的钱,家里还能买点油盐。日子苦归苦,可从阿梅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抱怨。她甚至还笑着对梦兰说,村里好多人家的日子比不过她们呢,天无绝人之路,再熬上两个月,开了春,就可以捡螺蛳、摸泥鳅、挑野菜了。

从涓山归来,龚逸凡只要一合眼,眼前就浮现出那水面上漂动的粪渣和竹匾里残留的麦粒。记得上中学时,学过白居易的《观刈麦》,其中有一段,“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回首千年,朝廷苛政,民不聊生,然田间尚有麦穗遗落,贫家母子尚可拾来充饥。倘若香山居士活到今日,看到月牙湖畔的阿梅和那竹匾里的马粪,岂不要将“遗穗”改成“遗矢”了吗?这种人不如畜的凄惨,见者为之落泪,闻者为之悲伤。可是,他敢写在信上,敢讲给逸尘听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满怀愁绪,拂之不去,何以解忧,惟有香烟…。

(2)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龚逸凡扭头一看,梦兰端着茶杯来到书房门口。

“喔哟,咳嗽才好一点,又抽上了。”梦兰快步走到跟前,不由分说地拿掉他手中的烟卷,在烟灰缸里掐灭,娇嗔道:“你说你,这么大人,也不知道爱护自己。该吃药了。”
“病好了,还吃什么药。”
“哪儿就好了,昨晚还发烧呢。听话,来,吃了。”
“好,我吃。”龚逸凡伸出舌头,接过梦兰指尖上的羚羊感冒片,就着茶杯里的温水服下,抬头道:“我肚子饿了,该吃晚饭了吧?”
“还要等一会,畹香和文漪出去买报纸了。”
“家里不是有报纸吗?”
“她们要《中国青年报》,畹香的老师让买的。说上面有一篇文章,叫做为了什么,嗯,好像是为了多少个阶级兄弟。老师让学生们学习这篇文章,还要写读后感呢。”
“噢,这篇报道,我刚在图书馆看过,讲的是山西一个大跃进工地上,六十一个民工意外中毒,上级领导组织抢救的事。哼哼。”龚逸凡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讥讽:“要说呢,作者的文笔一般,标题倒是很会迎合。阶级兄弟?什么都要分阶级。救人性命,也要分阶级不成,真是滑稽。”
“逸凡,这种话,当着孩子的面,你可千万不能说哦。”
“我晓得。唉,天底下,我的心里话,也就只敢对你说。”
梦兰怜惜地看了他一眼,把话岔开:“给逸尘的信写好了吗?”
“没有,心里乱糟糟的,写不下去。”

梦兰一双秀目盯着龚逸凡,她看得出,他还在为阿梅的事难过。从涓山回来的路上,逸凡受了风寒,咳嗽发烧,折腾了半个来月,弄得一家春节都没过好。这些日子,他一直闷闷不乐,并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为了阿梅的事痛心伤神。自己呢?莫不也是如此,每每想起阿梅和秋儿,泪水就止不住。阿梅苦成那个样子,居然心甘情愿。无论怎样劝说,她也不肯离开陈家。按照阿梅的说法,抱一为了她和秋儿,舍弃了一切,在牢房里遭罪,还牵累了年迈的老母亲。如果她带着孩子走了,抱一无人探视照顾,婆婆会活活地饿死。婆婆和抱一是她和秋儿的恩人,人活一世,要讲良心,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丢开他们。尽管阿梅的语气执着、坚定,但梦兰觉察到,她说话时强忍着泪水,目光里流露出挣扎与苦楚。信该怎么写?逸凡写不下去,因为他明明知道阿梅的担子有多重,日子有多难,心里有多苦,可信要寄到香港,她的境遇不敢细说,她的话也不能原样照搬,那样可能会惹来麻烦。

怎么办?梦兰双眉颦蹙,思索了片刻,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另一张信纸上写了几行字。

“逸凡,这是阿梅的心。”

龚逸凡接过信纸,上面是一首凄凉委婉的五言诗:

十载思君苦,
饮泣负良辰。
非惟效环草,
悬命系妾身。

满袖文姬泪,
愁煞断肠人。
参商两难顾,
留连为报恩。

他明白了,信中什么都不必多说,此诗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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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26 14:38: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

(3)

半个月后,信到了香港。
次日,龚逸尘怀揣着哥哥的信,来到了大澳。

大澳还是老样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海风懒散,浪花寂寥。蜑家佬依旧操持着打鱼、晒盐的营生,渔村里依旧游荡着咸鱼、虾膏的腥臭。唯一的变化在沙岸,低矮破烂的窝棚越来越少了,离海滩不远的荒坡上,竖起了一排排简易的平房。

在一栋灰塄石棉瓦屋前,龚逸尘停住了脚步。数丈开外,他的两个兄弟躲在暗处,警觉地观察着左右。这几日,港府警署大力缉毒,抓了敖龙帮几个跑街的小马仔,风声吃紧,龚逸尘不得不格外小心。徐叔本不赞同他外出露面,要他先避避风头。然而,这件事,关系到阿梅姐和邱叔,危险再大,他也得亲自走一遭。于是,他让徐叔坐镇堂口,以防不测,自己带着两个心腹兄弟来到大澳。

敲门三下,门开了,开门的是阿珠。

“哎呀,二少爷。”看见门前衣履光鲜的龚逸尘,阿珠顿时眉眼弯弯,嘴角堆笑:“怪不得今早喜鹊叫,原来是贵人登门啦。”
龚逸尘上下打量着阿珠,她丰满了许多,滋润了许多,人也白净了,挺着个浑圆的大肚子,不由得调笑道:“小婶子,好东西吃多了吧,又见胖了。”
阿珠脸色绯红:“呸,二少爷,没正经,寻俺开心呢。”

邱叔纳了阿珠,龚逸尘早就知道了。虽说阿梅是他姐,可他并不反对邱叔和阿珠的事。阿珠救过邱叔的命,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况且,邱叔一个大老爷们,有几个女人也寻常。他自己睡过的女人,名字都记不过来,像换衣裳一样,想穿哪件穿哪件。女人于他,不过逢场作戏而已,没有一个能让他上心的。龚逸尘并不理会什么狗屁爱情,他只相信,即便邱叔有了三妻四妾,还是阿梅姐为大,因为阿梅姐和邱叔是结发夫妻,是生死缘分,是过命交情。

看到阿珠羞答答的娇憨样,龚逸尘哈哈大笑,却也不忍心再捉弄她,便道:“阿珠,邱叔在家吗?”
“大哥出船了,见晚才能回来。二少爷,进家等吧。”

龚逸尘看看西边,云朵已呈橘黄色,日头也快落山了,便随着阿珠进了屋。

这是龚逸尘头一次进入邱叔的新房。上次来的时候,邱叔和阿珠还蜗居在沙岸上的窝棚里。邱叔性子傲,几次送钱给他,他坚决不要,说什么不食嗟来之食。靠他自己拼打,苦了这许多年,才置下一个家,总算有个架床的地方了。龚逸尘站在门口,左右环顾。房屋不算大,一字三开间,收拾得很利索,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中间是堂屋,摆放着一套漆皮剥落的桌椅,墙角立着一架陈旧的缝纫机,台面上散放着几件花花绿绿的小衣裤。墙壁上贴满了色彩艳丽的年画,有鲤鱼,有荷花,还有笑眯了眼的胖娃娃。

“二少爷,阿梅姐啥时候来?你瞧,俺把屋子都拾掇好啦。”阿珠推开左侧房间的门,里面布置得红艳艳的,新棉被、新床单、新枕套,看上去很喜庆。
龚逸尘心里感动,不禁问道:“那你呢?你住哪儿啊?”
阿珠指着对面一间屋,笑孜孜地说:“俺在灶间隔了一道帘子,支了两张小床。阿梅姐他们来了,俺带着小少爷住。”
“唉-。” 龚逸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道,阿珠识大体,守本份,真是个难得的好女人。看到她眼里冒出疑问,便苦笑着说:“阿珠,难为你一片好心。阿梅姐,她不来了。”
“啥?二少爷,你说啥?阿梅姐不来了,她出事啦?”
“没出事,是她自己不肯来。”
“为啥吗?”阿珠眼里闪现出泪花,话音里带着哭腔:“是不是因为俺?阿梅姐不待见俺?”
“咳,你别瞎猜,你的事阿梅姐不知道,跟你没关系。”
“那咋的啦?二少爷,你赶紧说,可把俺急死啦。”
“唉,一句两句也说不清。等邱叔回来,一道说吧。”
“大哥咋还不回来?要他知道了,可要了命啦。二少爷,一会你慢慢说,别把你叔急坏了。” 阿珠满脸焦虑不安,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慈悲的主啊,保佑保佑俺大哥吧。”

听了阿珠的话,龚逸尘愈发为难,见了邱叔,该怎么说呢?

就在两个多月前,他曾和徐掌柜一同来过大澳。那天,当他把找到阿梅母子的喜讯告诉了邱叔,邱叔顿时人都变了,一改寻常沉稳的样子,像一头嗅到猎物的黑豹,肌肉颤抖,眼光贼亮,面红耳赤地吼道,逸尘,快,我们走,我们走!龚逸尘知道,邱叔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跨到明都,立即见到阿梅姐和他那尚未谋面的儿子,这一天,他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徐掌柜倒是显得很冷静,一旁劝慰道,邱将军少安毋躁,这样毫无准备地闯进大陆,万一露出破绽,反而会把事情搞糟。接阿梅的事,一定要计划周密,行事稳妥。眼下正是好时机,内地闹灾荒,偷渡香港的饥民成群结队,进入香港轻而易举。这件事,咱们要分三步走。第一步,先和大少爷联系好,确定阿梅母子的行期。第二步,让大少爷送阿梅母子到广州,二少爷在那里有朋友。徐叔接着说,这第三步包在他身上,只要人到了广州地头,他亲自带兄弟们去接应,保证万无一失,邱将军尽管放心,静候佳音。邱叔听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抱拳作揖,连声拜托。可不曾想,这边什么都安排好了,阿梅姐那边却出了差错。哥也真是的,信里只说阿梅不肯来,还附了一首诗,说什么代表阿梅的心,别的一句也没多说。徐叔看了信后,无奈地摇摇头,随即一声感叹,有情有义,真乃奇女子也。那首诗,龚逸尘不完全懂,不过他心里清楚,陈副官家里肯定出事了,否则,阿梅姐不会不来。她必定有说不出的苦衷,她必定有留在那里的道理。

龚逸尘想起临来前徐叔叮嘱的话,见到邱将军,无需多言,直接把信交给他。不来是阿梅的决定,咱们该做的都做了,下一步怎么办,得邱将军自己拿主意。话是这么说,可龚逸尘心中不甘。他暗自发誓,只要邱叔发话,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敢闯进去,把阿梅姐和孩子救出苦海。

(4)

夜幕初临,汐波将涌。

浩瀚的大海,如同一幅藏青色的丝绸,柔柔滑滑,起起伏伏,舞动着天边最后一缕嫣红。

邱秉义驾驶着大尾艇,缓缓靠上大澳渔村的木栈码头。船是蜑家孤老翁阿公的那条船,只不过现今换了主人。两年前,翁阿公一病不起,全靠邱秉义和阿珠悉心照料,老人在病榻上没有遭罪。弥留之际,阿公把这条船留给了他们,也把运送腌鱼的活交到他手里。为了多挣点钱,邱秉义把大尾艇改装成机帆船,隔日往返于大澳和旺角,除了帮蜑家佬运送腌鱼、海鲜,还为岛上的各种小店捎带百货。这些年,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过去的身份,也不再幻想着去台湾。他知道,自从民国四十五年双十后,他再也没有效忠党国的机会了。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证明人,而是找了也白找。由于国民党特务操控了那次“港九暴乱”,激怒了港英政府,特派员办事处被强令关闭,办事人员也被遣返台湾。那个曾经带给他一线希望的地方,早已人去楼空。

码头上,聚集着一群人。待他船儿靠近,人们相帮着系紧缆绳,搭好跳板,依次登船取货。不一刻,人群散尽,邱秉义拎起一只竹篓,快步向家走去。竹篓里除了阿珠要的家常用品外,还有他特意买来的一包桂圆干,一包山东大红枣。算算日子,阿珠肚子里的孩子快出世了,阿梅和儿子也快到了。今早出门,看到两只花喜鹊,立在树梢喳喳叫。老话怎么说来着?喜鹊叫,喜来到,而且还是双喜临门。邱秉义心里一高兴,黝黑消瘦的脸上折现出几道浅浅的笑纹。油然间,他想起雅各堂大胡子约翰牧师的口头语,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咕哝了一声,阿门。

他并不是一个基督徒,只不过跟着阿珠去过几次教堂,听老约翰讲过几段耶稣的故事。早在他流落到大澳之前,王伯和阿珠就已经信主了。阿珠曾经拉他去雅各堂做礼拜,他不感兴趣,一直借故推脱。他以为,一个堂堂中国人,去膜拜那些金发碧眼的洋玩意儿,岂不辱没了老祖宗。可是,一年前,在王伯的葬礼上,老约翰说到“尘归尘,土归土”,他突然有所触动。人,无论黄发黑发,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枉在世间辛苦一遭,终究还是尘归尘,土归土。那么,人活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过去,他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早就有了答案。上军校时,政治教官说,汝等乃党国之栋梁,革命之先锋,须当自强自重,养天地之正气,法古今之完人,生为三民主义奋斗,死为国家民族献身。他的前半生,正是秉承着这个人生目的,追随领袖,效忠党国,血溅疆场,义无反顾。可是,在那片荒凉的坟场上,听到约翰的悼词,看着王伯的棺材,他彷徨了,动摇了,沮丧了。为了主义,为了国家,自己置性命于不顾,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可结果呢?落得个孤魂野鬼,穷途潦倒,妻离子散。此时此刻,那个主义在哪里?那个国家在何方?守在他身边的,只有孤苦伶仃的阿珠姑娘和一个焦髯黄发的外国老头。看看他们,脸上没有痛苦,眼里没有悲伤,默默祈祷着,感谢他们的主,把往生者接入天堂。有生以来,邱秉义头一次感到困惑,感到烦躁,感到心灵上的无着无落。莫非,人生一世,就是为了一个宿定的轮回?莫非,冥冥之中,真有一个万能的神灵在天上?

王伯过世七七之后,他随着阿珠进了教堂。听到唱诗班一群孩童们稚嫩纯洁的歌声,烦躁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他像是漫步在广袤无际的草原上,一派绿意,静谧安详。也就在那天晚上,阿珠静悄悄地躺到了他的身旁,看着女人凹凸起伏的妙曼胴体,沉寂多年的熔岩一下子爆发了,他像是沉浮在虚无缥缈云海中,一酹琼浆,恣意欢畅。第二天醒来,看着床单上的点点落红,他有点迷茫,有点内疚,觉得对不住冰清玉洁的阿珠,更对不住流落天涯的阿梅。但是,纳阿珠为小,并非他对阿梅薄情寡义,也不是对阿珠一时冲动。王伯临终前,紧紧地拉着他和阿珠,把他们的手交合在一起,嘴唇蠕动,眼里含满恳求的泪水。他不忍心拒绝一个垂死老人的遗愿,便答应一生一世善待阿珠。老人这才合上眼,含笑撒手而去。他之所以点头同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去不了台湾,阿珠找不到哥哥,阿梅下落不明,或许天意如此,让他和阿珠在这个小岛上相依为命。倘若阿珠没有个名份,孤男寡女的相处在一道,反倒落人话柄。想到这一层,心里的不安也就释然了。他相信,如果以后找到了阿梅,把原委讲清楚,阿梅一定不会怪他,一定会接受阿珠这个可怜的小妹妹的。

出乎意料的是,不久前,逸尘居然给他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快十年了,他日思夜想,梦里都在盼望找到阿梅母子的下落,这一天终于让他盼到了。照阿珠的说法,是大哥的一片诚心感动了上天,上帝显灵,让大哥如愿,谢谢主,哈利路亚。兴奋之余,他再一次走进教堂,跪在圣母像前许了愿,只要阿梅和儿子平安到来,他一定带他们来还愿,一起皈依上帝。

带着一身的倦意,挂着一脸的笑容,邱秉义推开了家门。

阿珠一直忐忑不安地守候在门口,看到邱秉义进来,慌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竹篓,怯生生地说:“大哥,二少爷来了。”
“邱叔。”龚逸尘放下手中的茶杯,急急站起身。
“逸尘。”邱秉义并没有留意阿珠的神色,上前一把攥住逸尘的手,兴匆匆地问道:“阿梅要到了?”
“邱叔。”龚逸尘一脸沮丧,口中嗫嗫:“阿梅姐,阿梅姐不肯来。”
“你说什么?”
“邱叔,你自己看吧。”龚逸尘拿出哥哥的来信,一把塞到邱秉义手中。

邱秉义霎时满脸铁青,急忙打开信,细细看了一阵,随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一声不吭。

诗里的意思,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阿梅思他、念他,苦苦等了十载,却不得不忍痛放弃这次团圆的机会。她要报答救命之恩,并非一味仿效魏颗结草、杨雀衔环,而是因为恩人一家的性命悬系在她身上。当年,是他,把阿梅和即将出生的孩子托付给抱一。想必抱一为了保护他们,竭尽全力,在所不惜,可还是难抵天灾人祸,阖家遭受劫难,眼下性命攸关。邱秉义知道,这首小诗不是阿梅写的,但他能够透过短短的诗句,触摸到阿梅一颗痛苦欲碎的心,与夫君同天隔越,为报恩去留两难。阿梅那么善良,她不忍心丢弃恩人!文姬泪,断肠人,阿梅最终做出这个决定,经历了多少挣扎与痛苦。邱秉义暗自思忖,如果是自己,又会怎么办?他能置恩人的生死于不顾吗?绝对不能!知恩图报,乃做人之根本。可是,天涯那头受苦受难的不是他,而是他心爱的阿梅和儿子。

阿梅,儿子。邱秉义心中酸楚,欲哭无泪,垂下头,一双大手捂住了脸。

阿珠不知详情,看到邱秉义牙根紧咬、痛苦无助的样子,想哭不敢哭,想劝不敢劝,只得静静地候在一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时,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过了一会儿,龚逸尘实在忍不住了,喘着粗气高声道:“邱叔,你发话吧。我带人过去,绑也把阿梅姐绑过来。”
“二少爷,可不敢。听你邱叔的。”阿珠拉了拉龚逸尘的袖子,低声相劝。
邱秉义沉默了一刻,用力揉了揉眼睛,抬起头,语气沉重地说:“逸尘,你不可造次。阿梅说不来,并非不想来,只是暂时不能来。我敢肯定,陈副官一家遇到了大难。究竟出了什么事,信里没讲清楚,但决非寻常,事关生死。你了解你阿梅姐,她不会见死不救,眼下只得留在那里。”
龚逸尘恨声道:“那要留多久?几个月?几年?”
“不知道。”邱秉义双眉紧锁,若有所思:“除非…”
“邱叔,你说,除非怎样?”
“除非我们能摸清状况,帮阿梅摆脱困境。”
“邱叔,只要阿梅姐能出来,我这里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先给哥寄些钱去,让他转给阿梅姐,帮着解决一些眼前的困难。我哥胆小,阿梅姐的事,他信里不敢多说。我找机会派人进去,把情况摸清楚。我就不信那个邪,有咱们在,还有什么事摆不平的。”
“如此甚好。逸尘,为叔就拜托你了。你…”

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打断了邱秉义的话。敲门声三长三短,龚逸尘听出这是自己帮里的暗号,便走过去打开了门。  
       
“二少爷。”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跟他一起来的兄弟,敖龙帮天字堂堂主铁头。帮里的近身兄弟都随内三堂总管徐掌柜,管帮主叫二少爷。
“铁头,什么事?”
“二少爷,村口来了两个人,搞不清什么路数,到处打听邱将军的住处。”
“像花腰吗?”龚逸尘担心是警察。
“不像。一个老头,一个年轻,北方口音,看上去是空子。”

龚逸尘掉头问道:“邱叔,找你的,见不见?”
邱秉义一时想不起什么人能来找他,便点点头:“让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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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26 14:40: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

(5)

几分钟后,两个头戴礼帽、身着西装的男人进了门。

“邱将军,别来无恙乎?”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人,听他那大剌剌的口气,像是熟人。但门口光线暗,一下子瞅不真,邱秉义反问道:“请问,你是…?”
“邱将军,你不记得我啦?几年前咱们见过面,我是特派员办事处的王协理。”
“噢,是你啊。”邱秉义感到奇怪,这小子怎么突然冒出来啦?
“邱将军,我给你介绍一下。”年轻人摘下礼帽,侧身哈腰,恭敬地请出跟在他身后的长者:“这位魏先生,以前是我们驻港特派员,现任总统咨政室副主任。”
“邱将军,幸会,幸会。”魏副主任抢前几步,一把握住邱秉义的手,笑容里夹着歉意:“将军几次到办事处,正值鄙人外出公干,与仁兄失之交臂。下属无知,办事不力,对将军照顾欠周,真对不住了。”
邱秉义心里纳闷儿,这两个人突然造访,而且一口一个“邱将军”,莫不成,他们认可了我的身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一直不理不问,难道今天才想起有我这么一个人?想到此,不由得来气,便挣开魏副主任那双软绵绵的手,冷下一张面孔,毫无表情地说:“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将军,你认错人了。”
邱秉义的态度让两位来客很尴尬,魏副主任愣了一愣,干笑道:“说笑,呵呵,将军说笑了。这个嘛,啊,还要请邱将军多多谅解。这事怪我们,我们早就该来了,是我们对不住你。”

魏副主任看了看邱秉义身旁龚逸尘和阿珠,低声说:“邱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没必要,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那好,那好。邱将军,事情是这样的。大陆沦陷后,反共戡乱公务繁杂,我们人手不够,没能及时甄别将军的身分,让将军受委屈了。去年,我们复审将军过去的档案,找到几个云南反共救国军的老人,他们都说将军并未罹难,我们才知道,将军的所谓死讯是共匪报纸上编造的谎言。经过多方核实查证,将军身分无误,国防部决定为将军正名,恢复将军的国军少将身分。由于将军过去的部队和编制已经不复存在,蒋总统特命,委任将军为‘光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委员。我们代表总统咨政室,特意前来迎接将军,恳请将军不日起程,赴台履新。”

王协理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展现在邱秉义面前:“邱将军,请看,这是总统亲笔签署的委任状。”

听完魏副主任的一番话,看到校长亲笔签署的委任状,直使得邱秉义心中惊喜不已,却又五味杂陈。苦熬了这么多年,本来以为了无希望,山穷水尽,岂料突然间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党国毕竟没有忘记他。台湾,他当然想去。到了那里,他就不再是为蜑家佬打工的苦崽,而是堂堂正正的国军将军。可是,一旦离开香港,阿梅和儿子的事怎么办?念及此,他一时踌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看到邱秉义面露难色,龚逸尘知道他在为何事烦心,便道:“邱叔,小侄可否插一句嘴?”
“你说。”
“小侄以为,邱叔不该呆这个鬼地方,台湾才是英雄用武之地。邱叔你尽管放心去,阿梅姐的事,包在小侄身上。短则半载,长则一年,我一定把阿梅姐接出来。”

邱秉义看了看逸尘,又看了看身边的阿珠,阿珠眼里也流露出期盼和渴望。他知道,阿珠一心想到台湾去找哥哥,同样也是王伯的遗愿,这是一次多么难得的机会。于是,他不再犹豫,一掌拍在桌角上,斩钉截铁地说:“好!走。”

“佩服,兄弟佩服。邱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杀伐决断,大将风度!” 魏副主任竖起拇指,笑容满面:“邱将军,既然已经决定,我们就来说说具体安排吧。”
“邱叔。”龚逸尘拱手抱拳:“你们慢议。时辰不早,小侄先行了。定下日子,知会小侄一声,我们为邱叔和阿珠饯行。”
       
邱秉义点点头,目送逸尘出门。

龚逸尘离开邱家,行不多远,阿珠追了上来。

“二少爷,等一等。”她气喘吁吁,递上一个小布包:“二少爷,这是大哥和俺这些年存下的一点钱,你拿去,寄给阿梅姐。”
“不需要,钱我有。”
“那不中,你的是你的。阿梅姐和小少爷受苦,俺心里不受用。俺要帮大哥关照阿梅姐。”
“好吧,我代阿梅姐谢了。阿珠,到了台湾,人生地不熟的,你要照顾好邱叔。”
“嗯,俺会的。二少爷,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早点找个可心的女人。俺替你祈祷上帝,让主保佑你。”

看到阿珠一脸的真挚,龚逸尘心里挺感动,但又感到好笑。

真是个傻女。上帝?上帝能保佑我这样的人?

点评

这真是大手笔,长长的历史画卷啊。写得精彩,里面的人物也各有特色。斋主,加油!  发表于 2013-9-30 08:2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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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30 11:35: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章

(1)

台北,早春三月。

前两天还是艳阳高照,春光明媚,昨夜一场东北风刮来,天气立马变了。气温陡降,乌云遮日,寒风习习,阴雨绵绵。

然而,拥挤在凯达格兰大道上成千上万的人们,却不似天公这般凄靡惨淡,反倒显得喜气洋洋,热火朝天。他们敲锣打鼓,耍龙舞狮,燃花放炮,高喊着“蒋总统万岁”,“中华民国万岁”。激昂的口号此起彼伏,游行的队伍络绎不绝。他们在欢庆国民大会胜利闭幕,欢呼蒋公中正第三次连任中华民国总统。

邱秉义身着将军服,肩披缎带,胸前挂着一排补授的勋章,夹在一帮老态龙钟的国大代表中间,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列。毛呢军装已经湿透,寒风夹带着雨丝抽打在脸上,可他并没有感到丝毫凉意,而是如沐春风,如饮甘露。他昂首阔步,意气飞扬,随着一阵阵激昂口号声,心头也一阵阵热浪翻滚。这里才是他的世界,这里才有他的同志,这里才能继续他未尽的功业,这里才能展现他生命的价值。多年来的孤独、委屈、彷徨、无助,似乎一下子丢进了爪哇国。校长的豪言壮语让他燃起了新的希望,“光复大陆”,“解救同胞”,三民主义的火炬依旧在中华民国燃烧。他将和重新聚合在一起的兄弟们继续战斗下去,为了领袖,为了党国。

一转眼,到台湾快两个月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令邱秉义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他和阿珠有了新家,那是一套高级公寓,坐落在台北太湖之滨的郁郁丛林中。魏副主任告诉他,这一片公寓群,都是奉总统府之命,为党国功臣们专建的。他参加了几次各种名目的恳谈会,遇到了不少昔日袍泽。旧雨新知们纷纷为他接风洗尘,应酬往来颇多。一个月前,阿珠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了,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闻着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他才真正品尝到做爸爸的味道。紧接着,总统府送来大红烫金请柬,邀他出席国民大会,这时他方想起自己曾是四川籍国大代表。那还是民国三十五年,由于他在抗战中功勋卓著,家乡父老选举他为第一届制宪国大代表。他本以为,按照《中华民国宪法》的规定,国大代表任期六年,他的代表资格早就是昨日黄花,没想到时隔十四年后,他还是国大代表。当年那个意气奋发的小伙子,如今已经鬓生华发、年逾不惑。可相比之下,身边的国大代表们个个牙齿稀疏、腰弯背驼,他还算是很年轻的了。他相信,凭着自己的年龄和精力,凭着校长对他的信任,他一定会东山再起,为党国的光复大业做出一番贡献。

傍晚时分,游行结束了。邱秉义终于感到疲惫,便叫了辆计程车,返回公寓。

客厅里,阿珠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坐在沙发上,正和一个男子说话。看到邱秉义进门,阿珠赶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圈红红的,好像才哭过,嘴角却藏不住笑意:“大哥,俺哥来了。”
那个男子也站了起来,立正挺胸,向邱秉义行了一个军礼:“邱将军好!”

呵,真快,前几天才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阿珠就找到离散十几年的哥哥了。邱秉义抬头望着眼前的男子,脸庞眉眼和阿珠一个模子,只不过身膀宽大,个子比自己高了一头有余,不禁哈哈笑道:“嗨,好一个山东大汉。你就是天禄兄弟?”
“是,邱将军,俺就是王天禄,阿珠是俺妹子。”
“好,好。你坐,你坐。”邱秉义拍了拍王天禄的肩膀:“天禄兄弟,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要什么将军将军的,听着生分。按理呢,我是你妹夫,可我比你年长许多。如果你不介意,索性也随阿珠,叫我大哥,好不好?”
“是,大哥。”
“哈哈,这样才好。”
“啊呀,身上都湿透咧。”阿珠匆匆把女儿放进摇篮里,伸手解下邱秉义身上的缎带,关切地说:“大哥,赶紧的,俺帮你把衣服换了,可不要冻出病了。”

进了卧室,在阿珠的帮衬下擦干身子,换了一套棉布便服,邱秉义顿时感到温暖舒服了许多。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感觉真好。

阿珠道:“大哥,你和俺哥先说着话,俺做饭去。”
“去吧,多做两个菜。把魏副主任送来的洋酒也开了。”邱秉义吩咐完,走回客厅,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微笑的王天禄,才发现他只穿着旧军装,没有军阶官衔,不由得感到奇怪:“天禄,你如今在哪里高就啊?”
王天禄脸上的微笑变得僵硬尴尬:“大哥,说出来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俺如今就是一介平民,在一家杂志社里供职,混碗饭吃。”
“怎么?不在军队干了?”
“大哥,不是俺不想干。俺是受了孙立人案子的牵连,被人家一脚踢出来了。”
“孙立人的案子?”这些年来,邱秉义一直蜗居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从香港报纸看到过这桩奇案的只鳞片爪,却也将信将疑,不禁问道:“天禄,难道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孙将军要搞兵变吗?”
“哼,鬼的个兵变。”王天禄收敛了笑,显得很激动:“傻子也看得出,那是老头子搞得一个大冤案。孙将军不是天子门生,又受到美国人的青睐,老头子一直对他心存忌惮,怕他取而代之。再加上孙将军不赞成小蒋在军队里搞‘政工’那一套共党的东西,小蒋自然也不待见他。当年入关后,俺的部队并入了新一军,听孙将军调遣。后来到了台湾,俺又在孙将军的陆军训练司令部任职。长官出事,俺们这些部下都跟着受到牵连。有的给抓了,罪名是匪谍,关进监狱。俺算是从轻发落,解除军职。本来俺就看不惯国军内部互相倾轧、派系构陷,离开了也好,落得个清静。”

听了王天禄的一通牢骚,邱秉义心里有点不舒服,这小子张口闭口“老头子,小蒋”的,也太不尊重党国领袖了。可头次见面,碍着阿珠的面子,又不好说他,便婉言道:“唉,具体的情况咱们也不了解。我想,上面总不会无中生有,随便冤枉人的。就拿我来说吧,不明不白的这么多年,还是靠了校长,我才恢复了身份,说明校长还是念旧的。”
“哼哼。”王天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大哥,恕俺直言。在行军打仗上,你是将才,可在政治权谋上,你太幼稚了。”
邱秉义听了,顿生不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哥,你的事,阿珠刚才都说给俺听了。你可知道,你为啥苦等了这么多年,才来台湾的吗?”
“哦,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当然。俺说句不好听的,大哥若非国大代表,你和俺妹子怕是要在那个小岛上打一辈子鱼了。”
邱秉义脸色一暗:“无稽之谈。你有什么根据?”
“大哥,俺就是个炮筒子脾气,有话憋不住。你先别急,也不忙生气,听俺跟你仔细说道说道。”
邱秉义阴沉着脸:“你说。”

“大哥是第一届制宪国大代表,《中华民国宪法》就是在你们手里通过的,你应该比俺还清楚。宪法明文规定,中华民国总统每届任期六年,最多连选连任一次。老蒋已经当过两任总统,按宪法规定,该让位给其他人。可老头子舍不得他那个总统宝座,就叫手下的人想办法。他的幕僚果然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修改《勘乱时期临时条款》,新增加了一条:动员戡乱时期,总统、副总统可连选连任,不受宪法限制。这样一来,老头子就有了凌驾于宪法之上的法理依据,可以当终身总统了。但是,这还不中,老头子还得过一个坎儿,那就是美国人。美国人不想支持一个独裁政权,至少在表面上要交待得过去,便逼着老蒋开国民大会,搞民主选举。大陆沦陷了,不可能选举新的国大代表,只能在你们这些老国大代表身上打主意。当年跑到台湾的国大代表不足法定人数,国府便派人到处寻找流落在美国、欧洲和港澳的国大代表。就是因为这种政治需求,他们才急急忙忙地找到大哥,才把大哥请到台湾。”

王天禄的一番话,钩起邱秉义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疑问。魏副主任说,之所以迟迟没有为他“正名”,是因为公务繁忙。忙?能忙上八年多?抗战也不过打了八年而已。哼,显然是托词。现在想来,肯定如天禄所说,总统府在寻找国大代表时,看到了自己当年交上去的表格,才忙不迭地赶在国大会议前把他弄到台湾来。其目的,就是看中他国大代表的身份,就是要他手上的一张选票。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邱秉义顿时没了底气:“照你这么说,我只是被他们利用的一颗棋子?”
“事实正是如此。大哥,你知道老百姓把你们这些国大代表叫做什么吗?”

邱秉义摇摇头。

“万年国代。正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万年国代,才会有他蒋家的世袭王朝。在政治这张大棋盘上,咱们都是被人摆弄的棋子。说得难听点,不仅是棋子,还是弃子。俺是完全没用了,已经被择出局。而大哥这颗弃子,在收官打劫的时候还能派派用场,所以他们才给你一个什么委员的虚衔,好吃好喝地把你养起来。”

王天禄的话虽然刻薄,却是句句在理,句句击中要害,不由得邱秉义不信。如同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板,一颗春回乍暖的心,又变凉了。

弃子?邱秉义呀邱秉义,你以为你是谁?一枚弃子罢了。

(2)

比起台北,明都的春天要迟上十天半个月。

梅岭上,漫山的梅花带来了春的味道。可春风方欺,梅花便开始残败了。一场沥沥小雨过后,憔悴的花瓣们恋恋不舍地离开枝头,飘落在疏斜的梅桩旁,清冽的空气里浮动着宛宛余香。

和这些寂寥的花瓣一样,雨后的梅岭也显得格外料峭,偌大的山坡上不见人迹。只有半山的草亭里,站着两个衣着朴素的男人。他们神色焦虑,不时地向山下张望。

“二少爷,快三点了,大少爷他们该到了。”
“嗯,是时候了。铁头,你下去看看。注意一下周围的动静。”
“是,二少爷。”

被唤作铁头的男人跃出草亭,健步向山下走去。发出命令的是龚家二少爷龚逸尘,他带着铁头从香港来到明都,已经是第三天了。

自打邱叔和阿珠走后,龚逸尘一直无法安心打理帮里的事务。这些日子,帮里来了几个兄弟的大陆亲戚,从他们的哭诉中,龚逸尘了解到内地大饥荒的可怖,更加为阿梅的处境担忧,他想尽快兑现对邱叔的承诺。内堂总管徐掌柜深知二少爷的秉性,江湖人唾沫钉钉,千金一诺,更何况,这个承诺是二少爷亲口许给邱将军的。于是徐叔主动建议道,先派个靠得住的兄弟到明都,摸清阿梅的状况,合计个主意,再伺机而动。可龚逸尘哪里等得及,他一定要亲自出马,趁大陆灾患遍地、流民四起的机会,把陈副官一家的生计安置妥当,把阿梅母子救出苦海。徐叔几番劝阻,还是拗不过他,只得为二少爷准备了各种“工作证”、“介绍信”,还有一大笔人民币。为了安全,徐叔选了个利于出行的黄道吉日,并让帮里拳脚最好的天字堂堂主铁头陪二少爷同行。徐叔反复叮嘱道,到了内地,二少爷要隐藏行踪,一切联系都由铁头出面打理。虽然徐叔显得过于罗嗦,但龚逸尘知道,谨慎无大错,他们对内地的情况知之甚少,凡事大意不得。一周前,他和铁头从罗湖的偷渡小道潜入内地,乘火车先到上海,故意绕个圈子,改道杭州,然后连夜乘船赶到明都。看到身后很干净,他俩放了心,便马不停蹄地开始行动。上午踩点,晚间送信。铁头回来说,信已经安全地交到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手中,大少爷回话,明天去接阿梅,后天准时上梅岭,和二少爷碰头。

看着铁头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丛林深处,龚逸尘突然感到心头一阵悸动。马上就要见到哥哥和阿梅姐了,或许还有一个人,铁头口中的大少奶奶。尽管和哥哥来往的信件中从未提及过,他也猜得到大少奶奶是谁,一定是她,那个名叫梦兰的女人,他曾经的小姨、小妈。

一晃十几年了,可发生在阿爸、哥哥、梦兰之间的故事,仿佛就在昨日,历历在目。他记得,在龚家大院的花圃里,梦兰打着赤足,站在兰花丛中,哼歌浇水,哥哥痴痴看着,喊都不应,活像一个丢了魂的傻瓜。他记得,在阿爸的婚礼上,梦兰手持利刃,刺向胸口,鲜血四溢,染透雪白的衣襟,好似一朵红艳艳的罂粟。他记得,在佛堂的烛光下,梦兰盘腿打坐,形影相吊,伴随着笃笃木鱼声,吟哦着索然无味却又娓娓动人的佛经。他更记得,在大丫口离别时,看着梦兰远去的背影,对哥哥说的那番冷酷无情的话:你要记住,梦兰不光是咱们的小姨,也是咱们的小妈!

为什么要对哥哥说那番话,难道真是为了什么伦理纲常?狗屁!他明明知道,什么小姨、小妈,全他妈是假的。扪心自问,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似乎有人在他身上种了花蛊,让他滋生出一种奇妙的情愫,参杂着一丝莫名的嫉妒。随着时间的逝去,那种奇妙的情愫越来越黯淡,只有当他进入女人的时候,蛊毒才会发作,如同吸食了鸦片一般,眼见浮现出一个美若天仙的幻像,百媚千娇,销魂蚀骨。而激情过后,幻像顿消,眼前一暗,身下的女人原不过是个粉妆的皮囊、艳抹的浊物。他知道,那个天仙般的女人跟着哥哥走了,永远地走了,留给他的,只有那挥之不去的蛊毒。他也知道,对哥来说,什么小姨、小妈之类的警告根本没用,哥哥看上去胆小怕事,可骨子里却是龚家一脉,敢爱敢恨,我行我素。

蜿蜒的梅岭小道上,隐约冒出三条身影。

扯球蛋,龚逸尘朝着自己的额头猛敲一记,暗骂道,竹笋脑壳!还想这个干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是想一想该怎么应对,免得见面时大家尴尬吧。

转眼间,三条身影依稀可辨,龚逸尘收拢精神,仔细看去。前面走着两个苗条女人,应该是阿梅姐和梦兰,后面跟着一个壮实男子,一看就是铁头。他们走了一段路,铁头停住脚步,跟女人们说了几句话,朝山坡草亭指了指,便隐身到路旁的梅林里。

龚逸尘顿生疑窦,踮起脚尖,向远处张望了一下。哎,哥呢?怪了,他为什么没来?

两个女人越走越近,距草亭仅数丈之遥,龚逸尘不及多想,快步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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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30 11:36:55 | 显示全部楼层
(3)

“逸尘!”季雪梅把手中的竹篮丢在草地上,一头扑过来,拉住逸尘的手,双眸凝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哗哗地往外流。

“阿梅姐。”看着泪如雨下的阿梅,龚逸尘喉咙酸痛,猛地把她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当年,他背负着阿梅姐进入龙洞,那柔软而温暖的身体,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远朦胧的母爱。阿梅被阿爸救回家那年,他才十四岁,阿梅只不过比他大几个月。可在他的记忆里,阿梅像一个亲姐姐,更像一个小妈妈,呵护他,关心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而现在,他怀里拥抱着什么?是阿梅姐的身子,还是一架干瘪的骨头?阿梅姐,弟弟对不起你,让你吃苦了。他把脸埋在阿梅瘦棱棱的肩头,他不想让女人们看到他的泪水,不想让她们看到他的软弱。

“二少爷,你好。”一声呼唤,温婉轻柔。
龚逸尘抬起头,或许因为眼中含泪,面前的女人如烟如雾:“小,小…。”他真不知道该叫什么。
女人面色微酡,楚楚一笑:“二少爷,叫我梦兰吧。”
龚逸尘张了张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逸尘,快,快告诉姐,秉义他,他在哪儿?他好吗?”季雪梅忍住抽泣,紧紧抓住逸尘的衣袖。她迫不及待地发问,她想知道丈夫的一切。
“好,邱叔他很好。”龚逸尘左右看看,贴近她的耳边悄声道:“邱叔到了台湾,来信说,他已经官复原职,在那边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季雪梅泪眼蒙蒙,合起双掌:“谢谢老天爷,谢谢菩萨保佑。”
“阿梅姐,来,咱们进亭子里坐,慢慢说。”

龚逸尘搀扶着阿梅走上草亭石阶。梦兰抬眼望去,草亭已经破败,几缕茅草垂在檐口,梢头悬挂着晶莹的水珠。檐下有一摇摇欲坠的木匾,匾上字迹腐朽残缺,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梅”字,余者已然无法辨识。草亭入口的抱柱上刻着一副楹联,寥落模棱,尚隐隐可读:“辞冬雪,缘为冬去香不去;怨春风,道是春归花未归。”梦兰默诵了一遍,心中暗道,香不去,花未归,花在何处?零落成泥碾作尘。她猛地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阿弥陀佛,这般凄苦,不会是…?可她来不及多想,也不敢多想,跟在阿梅和逸尘身后,走进草亭。

三人草草坐定,龚逸尘发话:“我哥怎么没来?”
虽然没指名道姓,梦兰也知道二少爷在问她,轻声回应道:“你哥原本要来的。正准备出门,学校保卫处来人,把他带走了。”
“保卫处?带走了?不会出事吧?”龚逸尘顿生警觉。
“不会的,兴许又是让他做什么思想汇报。这种事常有。”
“思想汇报?什么意思?”
“他们怀疑你哥是国民党特务,又没有证据,逼着你哥自己坦白交待,每年都要汇报几次呢。”
龚逸尘两眼冒出火花:“我早就告诉过哥,不要相信共产党,不要为他们卖命。他不听。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吧。哼,自找!”
“二少爷,请不要这样说你哥。”梦兰黛眉颦蹙:“三界福祸,在劫在数。命中有难,躲到哪里都逃不过去的。佛说,笑着面对,不去埋怨。这些年,我们的日子还过得去,也习惯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说说阿梅的事吧。你这次来,有什么打算?”
“把阿梅姐和孩子带走,送给邱叔。”龚逸尘回答得斩钉截铁。
“逸尘,你冒险来这里,就是为了姐?”
“是。哥信上说,你不肯到香港,是因为陈副官家中有难,你要留下报答他们。我这次来,就是要帮你把陈家的难事解决掉。我答应过邱叔,一定带你们走。”
季雪梅泪水涟涟,哽咽道:“逸尘,好弟弟,姐谢谢你。姐不是不想走,实在走不掉啊。”
“阿梅姐,陈副官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你这么为难?”龚逸尘有点急了。

梦兰坐在一旁,看到阿梅低头呜咽,难过得喘不过气,便接过话茬,娓娓讲述了她所知道的一切,然后对龚逸尘说:“二少爷,我和你哥都十分敬佩阿梅。没有她,陈家阿婆活不到今天。”
“梦兰,你只说对了一半。”季雪梅强忍抽泣,抬起头:“没有陈家,没有你和逸凡哥的接济,我和秋儿也活不到今天。”

听着梦兰的诉说,龚逸尘扼腕抵掌,心潮起伏。他钦佩陈家母子的义举,更为陈家的遭遇感到难受。但他不想表露出来,因为他来明都的目的很明确,把阿梅姐接走。于是,他强颜笑道:“哈哈,我还以为是个多大的事。说来说去,原来就是为了一个老太太。阿梅姐,这有什么难的?我马上就让铁头去找一个佣人,一个不够,两个也行,一直照顾到抱一兄出狱。如果抱一兄以后还有困难,我可以雇人照顾老太太一辈子。阿梅姐,你放心,陈副官家的事包在我身上,眼下机会难得,带着孩子跟我走吧。”
“不行,还是不行啊。”季雪梅满脸难色:“逸尘,你也不想想,我走了,抱一还在劳改,婆婆身边突然冒出个佣人,别人一定会怀疑,我跑到哪儿去了?人是谁雇的?钱从哪儿来的?这样不仅帮不了忙,追查下来,弄个新罪名,反倒害了抱一和婆婆。”
龚逸尘一楞,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脱口问道:“那怎么办?你就不走了吗?”
“走。等抱一出来,我就走。”
“他什么时候出来?”
“当初判了十五年,到现在,还有九年。可…。”
一听到还有九年,龚逸尘立马打断了季雪梅的话:“九年?还要等九年?不行,我等不得,邱叔更等不得。你必须跟我走,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奶奶的,大不了老子带人劫狱,把陈副官一家都弄出去。”
梦兰黛眉微楚,婉约一笑:“喔哟,二少爷,你也太性急。何不听阿梅把话说完么。”
季雪梅也破涕为笑:“逸尘,你呀,还跟小时候一个样,什么事都猴急火燎的。姐说给你听,不会有那么长了。前几天我去茶场看抱一,抱一说,这两年政府搞特赦,放了好几批在押的国民党军官,全是大官,报上都登了。茶场管教告诉他,看这阵势,他也快熬出头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那好哇,既然抱一兄快出来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跟我走就是了。”
“二少爷。昨晚,阿梅和我们仔细商议过。大家认为,还是再耐心地等上一段时间,一个不当心,就可能造成终生遗憾。你哥让我告诉你,一切听阿梅的,万万不可鲁莽从事,以免节外生枝。”
“逸尘,姐知道你一心为姐好。可是,这件事,你一定要听姐的。你不晓得,我们每天都活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胆颤心惊地过日子,连出门都要向队里打报告。今天我来,还是扯谎说婆婆病重,进城给婆婆抓药,民兵队长才批了假。眼见着抱一快出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不能出差错。姐知道秉义着急,你也急,姐心里比你们还急。你外甥都8岁了,还没见过亲爹呢。”季雪梅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逸尘,这是我们娘儿俩的照片,去年照的。你回去后,寄给秉义,告诉他,儿子的名字叫寄秋,他和儿子见面的日子不远了。让他不要担心,这么多年,姐都熬过来了,剩下个一年半载,还有啥难的。”

两个女人的话,令龚逸尘哑口无言。仔细想想,找佣人的做法欠考虑,她们的担忧的确有道理。临来前,徐叔曾告诫过他,共产党擅长搞群众斗争,把阶级敌人看管得死死的,阿梅和陈家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有人监视,从你哥的来信看,话都不敢多说,可见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你此行千万不可莽撞,不要救人不成,反害了他们。想到此,龚逸尘接过照片,看了片刻,默默叹了口气。也罢,先给阿梅姐一些钱,让她把日子过得舒坦一些,反正也快熬出头了,出去的事,还是依从阿梅姐,再等上一段时间吧。

看到逸尘闷声叹气,不再固执己见,季雪梅凄凉一笑,撩起衣襟,擦干眼角的泪水,缓步走出草亭。她拎起刚才扔在草地上的篮子,从里面掏出一束焚香,一刀黄纸,转身说:“逸尘,姐的命,是干爹救的。姐不孝,干爹走了,没在他老人家身边送行。过几天就是清明了,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道,一起给阿爸烧点纸,叩几个头吧。”

听了阿梅的话,龚逸尘眼眶一热,低头走出草亭。

梦兰来到逸尘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绿莹莹的物件,轻声说:“二少爷,阿爸临走前,托我把它交给你。”
龚逸尘凝神一看,是阿爸从不离身的翡翠蟠龙。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草亭前,三人面朝西南,摆好祭品,将翡翠蟠龙置在中央,燃纸焚香,跪地叩头。

清风徐来,暗香浮动,烟灰缭绕…。

(4)

梅岭北坡,生长着一片阔叶林。树木枝头刚刚冒出嫩芽,在黄昏的阳光下泛起一团团毛茸茸的绿意。

两只麻雀飞来,在树枝间穿梭跳跃,叽喳鸣啭。追逐了一阵之后,一只麻雀支楞起翅膀,压在另一只麻雀身上,灰褐色的羽翼颤抖着,融为一体。  

“啪”,一粒石子疾射过来。羽绒飞溅,两只小身体软绵绵地跌落到地上。

“打中了,打中了。”

树丛中跃出三个孩子,跑在前面是常乐天,后面尾随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顾建军和顾建国。自从建军、建国跟着父母逃荒到明都,一转眼一年多了。顾家哥俩儿比乐天大了两岁,过去在农村上学,入学晚,程度又差,到梅岭小学当插班生,只能和乐天同一年级。老大建军和乐天在三一班,老二建国在三二班。平日在学校里,乐天尽量躲着这哥俩儿,一来嫌他们老土,二来怕同学听到他俩喊他叔,怪丢人的。但放了学,他却喜欢带着他们一起玩,因为他知道,无论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他们都不敢向家长和老师告密,什么事都替他兜着。

“哈哈,叔,神枪手,一箭双雕。”
“顾建军,告诉过你多少遍,不准喊我叔!”常乐天双手插腰,口气严厉。他根本用不着回头看,就知道刚才说话的是顾家老大。
“俺娘说过,不准俺叫你的名字,要喊叔。”
“俺娘俺娘的,建军,你能不能改一改。”说话的是弟弟顾建国,他向来直呼建军的名字,从未叫过哥哥。
“咋的啦?不叫俺娘,叫个啥?”
“叫妈。”
“俺妈?”
“笨驴子,给我学。说,我妈。”
“我妈…。”顾建军跟着弟弟学了一句:“不中,不中。还是俺娘好,说着顺溜。”
听到顾家哥俩儿的对话,乐天笑弯了腰,学着他们的口音说:“中,中。俺娘就俺娘吧,只要不喊俺叔就中。”

听出乐天的嘲弄,建国脸色一红,白了哥哥一眼,拾起地上的麻雀,递到他面前:“喏,给你,有十只了吧。”
建军打开书包翻看了一会儿:“俺的个娘来,十只麻雀,两只山鸠,大丰收。”
“这有什么了不起,除四害的时候,我打的比这次还多呢。”乐天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可惜,没时间了,我妈让咱们天黑前到家。”
“叔,今晚可要美喽。俺爹搞到一条狗腿,俺娘摊了煎饼,加上咱的烤麻雀儿,馋死个人咧。还有,于海爷一家都来,说要喝烧刀子呢。”建军吸了一口哈喇子,挂着一脸憨笑。
“呸,瞧你个馋相,有好吃的也轮不到你。于海爷说,今晚咱三家合一道,要给爷爷贺喜呢。”建国对着哥哥一通抢白。
“咦,你好,你不馋?吃起来你比谁都手快,还有脸说俺。”

建国不再搭理哥哥,把笑脸转向乐天:“乐天,爷爷升了官,你家又要搬大房子了吧。”建国虽然不叫乐天叔叔,但他不敢不把乐天的爸爸叫爷爷。
“我才不管呢,搬哪儿都一样。”乐天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哎,顾建国,你说,刚才那两只鸟在干什么呢?”
“啥?”
“那两只麻雀趴在一起,是打架吗?”
“咦,啥子打架。”建国嘻嘻笑道:“这你都不懂?公的给母的踩蛋呢。”
“踩蛋?什么叫踩蛋?”
建军抢着说:“俺娘说,家里孵小鸡,一定要用公鸡踩过的蛋。没踩过的,一孵就臭咧。”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蛋是踩过的?”
建国说:“那还不简单,对着太阳照照,蛋黄头上有茸,就是踩过的。”
“什么是茸?”
“茸?啥是茸?该咋说呢?”建国抓耳挠腮,想了一刻,说:“茸就是那啥,一小块东西,在阳光底下照照,不透光。你把蛋磕开了,是一小团红红的,带着血丝丝。”
“那,为什么踩过的蛋会有血?”
建国终于被问住了,脸一红:“我不知道。”
建军呵呵笑了起来:“叔,俺娘说,公鸡给母鸡踩蛋,就像男人和女人,在一个被筒里困觉,女人才能养出娃来。”
乐天皱起眉头:“什么男人女人的,下流。”
建军不满,嘟囔道:“咋的啦,俺又没说脏话,咋就下流啦?”

建国别过脸,偷偷笑了笑,突然看到什么,指着远处喊道:“乐天,你看,山那边冒烟,好像有人点火。”
乐天踮起脚尖,看到远处山坡上冉冉续续的一缕白烟。
“叔,老师说,这两年,趁着咱自然灾害,蒋光头派特务来捣乱,要咱提高警惕。俺的个娘,怕不是特务在打信号咧。”
乐天瞪了建军一眼:“瞎说。美蒋特务在福建沿海刚登陆,就被解放军叔叔和民兵消灭了,根本到不了明都。”
建军不服气:“你咋知道?”
“我爸爸说的。”
建军不吭声了。
建国眼珠子转了一转,提议道:“乐天,咱们悄悄过去,瞧瞧咋回事。”
“好,过去看看。”

三个男孩一路小跑,来到距草亭不远处。乐天手一摆,三人止住脚步,悄悄地隐藏在梅丛后面。草亭前,站着三个大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收拾着东西。大人们的脚下有一小堆纸灰,已经不冒烟了。三个男孩看了一会儿,又互相对望了一眼,似乎拿不定主意,下面该怎么办。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双眼睛,目光锋利冷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叔,咋治?过去看看?”建军压着嗓子,可四周寂静,他的话音还是挺响。
“嘘。趴下。”

草亭前的大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一齐转过身,朝三个孩子藏身的地方张望。

“噢,是她呀。”
“叔,啥?”建军没听清。
“他们不是坏人。”乐天把头埋在草丛里,声音很低,却很肯定。
“你咋就知道?”建国问。
“我说不是就不是。有个人我认识。”
“啥人?”
“那个站在前面的女人,她是龚畹香的妈妈。”
“龚畹香?可是那个,那个在学校演出上跳舞的小丫头片子?”
“嗯,就是她。她妹妹和我妹妹乐湄同一天生的。”
“咦,叫俺说,那丫头和她妈妈一样,长得可俊。”
乐天翻了建军一眼:“无聊。走,开路一马斯。再晚了,要挨骂了。”

三个孩子撅着屁股倒退着爬离草亭,嘻嘻哈哈连蹦带跳地跑下山。

隐藏在梅林中的铁头慢慢收回目光,放松了紧握的拳头。

他快步走到龚逸尘身边:“二少爷,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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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9-30 11:37:59 | 显示全部楼层


谢星光。我怎么才能把回帖加在点评之后呢?

点评

斋主,你看见你的帖子最下面有一串icon了吗?最左面是个茶杯,你点那个,就可以评论。好长啊,现在没时间看了,不过表示支持!以后有时间一定...  发表于 2013-10-1 10:56 PM
哇,27章也出来了。看来你这第一叠快完了。下边该是文革了,十年十章,够你写的。 点评无法回复。用点评就是因为不想打断你的文章,不回也罢。  发表于 2013-9-30 10:5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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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2 10:24:5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读者和凡草。

自己的帖子没有“茶杯”,只有读者们能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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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2 10:27: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八章

(1)

离开校保卫处办公室,龚逸凡才放松了紧绷着的神经,迫不及待地摸出香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无法确认刚才的一幕是不是梦境,想用香烟帮助自己清醒过来。

本来,下午要同梦兰、阿梅一道,到梅岭和逸尘见面。没想到保卫处突然来人,将他唤去。自从戴上“特嫌”的帽子后,龚逸凡没少进过那间可怕的办公室,面对几张冷冰冰的面孔,回答几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虽然近两年到保卫处的次数少了一些,可每隔几个月,还是要被拎去做一番思想汇报和反省,这似乎已经成了惯例。龚逸凡暗自安慰自己,这次传唤应该是例行公事,弟弟派来送信的人须臾一现,他们的行踪那么隐秘,自己都不晓得他们在哪里落脚,照理和他们没有关系。可恰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带到保卫处,他心里实在没底,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问起来怎么办?他想了又想,也想不出个好对策。唉,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索性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好了。

提心吊胆地走到保卫处办公室门口,探头一看,屋里只有一个人。龚逸凡认得此君,保卫处的副处长,交过几次面,却一直没敢问过他的名字。奇怪的是,这位副处长看到他,居然起身相迎,把他让在椅子上,还倒了一杯水,面带微笑且态度温和地说,龚教授,请稍候,一会儿有人和你谈话。

龚逸凡恍惚了。许久以来,他看惯了人们冷漠敌视的眼神,面对突如其来的笑脸,他读不懂,也不适应,心中愈发忐忑。有人和我谈话?什么人?不是保卫处的人,莫非是在等警察?更让他不解的是,副处长说完那句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把头埋在文件堆里,不再理睬他。龚逸凡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神烦躁,如坐针毡。

等啊等,等啊等,等得屁股都坐麻了。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等来了两个人。先进门的是个陌生人,身材矮壮,神态威严,寸头如猬,鬓角已呈斑白。随后进来的是熟人,数学系系主任,年逾六十的汪子涵教授。汪先生曾在中央大学任教,龚逸凡读研时就修过汪先生执教的微分几何。来到三江大学后,忝为同事,龚逸凡仍尊先生为恩师前辈,在先生面前一向谦恭克顺,礼敬有加。他也看得出,在自己被打入另册的这些日子里,汪先生表面上保持距离,不苟言笑,暗地里对他还是很照顾,不仅一如既往地安排他的教学,而且不止一次地提醒他潜心做学问。看到汪先生,龚逸凡一愣,很是纳闷。汪先生为何要来?这个陌生人又是哪路神仙?是他们和我谈话吗?他们到底要和我谈什么?

转眼间,二人来到他面前,龚逸凡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躬身相候。

龚教授,对不起,我们的会刚结束,让你久等了。陌生人的嗓子有些嘶哑,声音却很宏亮。
没关系,没关系。龚逸凡点头哈腰。
龚教授,你还不认识吧。汪先生一旁介绍道,他是严明同志,我们的新校长、党委书记。

严明?这个小老头就是新来的严书记?几天前,龚逸凡刚从董瘦竹那里听到这个名字,故而印象颇深。董老告诉他,学校召开党员、干部大会,欢迎中央新任命的党委书记兼校长。这位名叫严明的书记是个老革命,来头不小,下马伊始,便在众人面前施了个下马威。严书记讲话时,大礼堂的喇叭突然不响了。管理设备的职工忙活了半天,扩音器还是不工作。严书记动了气,一个箭步跳下主席台,走到礼堂中央,扯着喉咙继续讲话。严书记说,办好一所大学,要抓两个重点,一是教学,二是科研,学校各个部门都要无条件地为这两个重点服务。作为大学校长,他不能容忍那些玩忽职守或者不能胜任本职工作的干部和职工,也不能容忍那些满口漂亮词藻实则不学无术的教师和科研人员。严书记还说,他要根据党中央提出的八字教育方针,对干部和教职员工队伍进行整顿。像今天这样的事故,不整顿怎么得了?不要以为这是小事,是小题大做。在战场上,如果首长不懂指挥,战士不会打枪,能消灭敌人取得胜利吗?同样,在学校里,如果职工管不好设备,老师教不好课,科技人员不会搞研究,我们又如何抓好两个重点工作呢?当然,整顿的目的不是整人,而是为了提高!没有一支合格称职的教职员工队伍,我们就不可能提高教学科研水平。没有高质量的教学科研,我们就不配称作社会主义一流大学!

董老口中描绘的严书记,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龚逸凡好像又看到了一位钟大哥那样的共产党干部,心中感慨不已,可惜啊,这样有魄力、有见地的领导太少了。当然,他并不奢望严书记的到来会改变他的命运,因为严书记于他,如夜空里的星星,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他做梦也没想到,今天找他谈话的居然会是严书记。他猜不到谈话的内容是什么。猛然间,他打了个哆嗦,脑海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董老说严书记要整顿,莫非,自己就是被开刀的对象,首当其冲?

他不敢吭声,强压住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低下头,竖起耳朵,听到了严书记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龚教授,听汪子涵主任介绍,你在四年前就倡议并成立了计算技术研讨小组,为三江大学的计算机发展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遗憾的是,后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龚教授没能进一步发挥作用。如今国外计算机的发展突飞猛进,从资料上看,不远的将来,计算机一定会成为科学技术发展的主导。在这方面,我国基础落后,起步晚,但我们的科技人员并没有妄自菲薄,而是奋起直追,近年来也研制出自己的计算机。谈到具体业务问题,我是外行。但我知道计算机领域有很多新课题,亟待我们花大力气,去探索,去研究。汪主任告诉我,龚教授专攻程序设计,这正是我国目前计算机研究的薄弱环节。前两天,数学系送给我一份报告,今天的校委会上,我们讨论通过了这份报告。学校决定,在数学系成立一个新教研室,称做计算技术教研室。我们同意汪主任的推荐,决定由龚教授暂时代理教研室主任。至于你的遗留问题嘛,党委会责成保卫处的同志加快处理,尽早给出一个结论。我希望龚教授不要背历史包袱,也不要有思想负担,把全部精力放在教学科研上,为祖国的计算机事业做出贡献。当然,在你的问题没有完全理清之前,保卫处的同志还要给你讲一下相关的注意事项。

严书记的话说完,龚逸凡还没有回过神来,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严书记再次询问他的意见,他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地点头称是,脑袋里还是混混谔谔的。或许因为过于激动,他记不清后来还说了些什么,似乎是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信任一类的客套话。但是,保卫处副处长交待的话他记住了,任何教学科研工作都可以做,除了一条,在你的问题没有作出结论之前,不准进入机房。

烟屁股烫到手指,龚逸凡完全清醒了。

不准进机房?唉,他们还是不相信我啊。他曾远远地看过位于教学区北角的机房。那是一座新盖的二层楼,水泥墙上只有几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小窗户,看上去像座库房,很怪异,很神秘。听系里老师说,那里面藏着一台几万只电子管组装的庞然大物,由数学系、物理系和科学院明都计算所联合研制,指标为运算速度每秒3000次,存储器7000字,目前正在做线路测试和分调,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试运行。他还听说,机房的保卫制度非常严格,相关人员必须通过政审,进门时还要更衣,换上拖鞋、白大褂,像医生护士一样。龚逸凡对这台神秘的计算机充满好奇,很想进去看一看,摸一摸。但是,人家不准他进机房,因为他胸前还绣着个红字!

滑稽,搞计算机的不准接触计算机,真是天大的笑话,龚逸凡有点气愤,也有点气馁。转念一想,或许不能怪严书记,保卫部门自然有他们的保密规定,严书记也奈何不得。也罢,不让进就不进,能到这一步就不错了,焉能得陇望蜀。再者说,搞科研,靠的是脑袋,有纸,有笔,有资料足矣,夫复何求?

(2)

香烟抽完了,脑子清醒了,龚逸凡突然听到一阵叽哩咕噜的响动,肚子叫唤了。

走进自家小院,尚未踏上门前台阶,他闻到一股诱人的鸡汤味,从门缝里飘逸出来。也许是饥饿中的人特别敏感,也许是太久没闻到过了,这种味道居然令他馋涎欲滴。过去也没少吃过鸡,可怎么就没有今天这种馋捞捞的感觉呢?他使劲嗅了嗅,嗬,似乎比当年董老家的“天下第一菜”还要鲜美呢。他知道,鸡汤是甘妈特意为阿梅熬的。昨晚梦兰带着阿梅从涓山归来,见到阿梅瘦骨伶仃的模样,甘妈老泪纵横,嘴里叨叨不停地要为她补补身子。可谁都知道,如今就算有钱,市面上也买不到肉类和家禽。为了可怜的阿梅,甘妈也顾不得老面子了。一大早,甘妈敲开隔壁门,拽上亲家母,打着董老的旗号,硬是从一家饭店的大师傅手里抢来一只老母鸡。从上午下锅到现在,煲了快一天了,怪不得味道这么好闻。

“吆,大少爷回来了。”门开了,甘妈端着一盆洗菜水走了出来。
“嗯。回来了。”
“大少爷,他们,没难为你吧?”甘妈一脸关切。
“甘妈,没事,你放心。”龚逸凡神情愉悦:“梦兰和阿梅回来了吗?”
“还没呢。”甘妈走下台阶,把水轻轻浇在花圃里,口中喃喃道:“谢天谢地,没事就好。”

龚逸凡走进堂屋,屋里静悄悄的。
不一刻,甘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调羹下还藏着一只鸡大腿:“大少爷,趁热喝吧。”
“甘妈,留给阿梅和孩子们吧。”
“你不用管,你喝你的,她们有她们的。大少爷,你在家看门,我得去幼儿园接阿文阿素了。”打小儿起,甘妈就把畹香叫阿香,把雪素叫阿素,只有二丫头文漪,没用最后那个字,说叫出来不好听,改做阿文。
“甘妈,畹香还没放学吗?”
“回来过。阿香说晚上少年宫要排节目,吃了点泡饭就跑了。”甘妈边说边解下围裙:“我菜都备好了,回头就做饭。”

看着甘妈走出门,龚逸凡低下头,拿起调羹,舀了一匙汤,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回味了一刻儿,缓缓地咽下。像品茶一般,他慢慢地喝完调羹里的鸡汤,端起碗,走进厨房,把鸡汤倒回沙锅里。正想洗碗,忽听到门口有响动,他便将碗放在水池中,急急走回客厅。

“阿梅,梦兰,你们回来了?”

两个女人刚进门,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看到厨房里走出来的龚逸凡,同时开口问道:“逸凡,没事吧?”“逸凡哥,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非但没事,还有个好消息呢。”
“好消息?”梦兰欣喜:“你的问题搞清楚啦?”
“那倒还没有,不过快了。今天找我谈话的是新来的严校长,他说,学校批准数学系成立一个新教研室,让我临时代理教研室主任。”
梦兰心头闪过一丝失望,脸上却带着温柔的微笑:“真是个好消息呢。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干点事了。”

龚逸凡笑着点点头,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两眼,然后关紧房门,压低声音向梦兰问道:“见到逸尘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我真担心他那个急脾气。”
“他呀,是急得很,说要去劫狱呢。”
龚逸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梦兰的手:“他真这么说?”
梦兰笑了:“瞧你,比我们女人家的还胆小。你放心吧,事情都说好了。他同意阿梅的意见,再耐心地等一段时间。”
“喔。那就好。”龚逸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还来家么?这么多年了,很想见见他呢。”
“逸尘说,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今晚就走了。等以后你送阿梅过去的时候,哥儿俩再见吧。”

“逸凡哥,饿了吗?来,吃一块点心。”季雪梅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手心托着一块衬垫着蜡纸的糕点。
“吆,大桃酥,哪儿来的?”
“街上买的呀。售货员说,这叫高级点心,不凭票,只要钱,还真是挺贵的呢。”

龚逸凡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摆放在桌上的大包小包,不禁皱起眉头:“买这么多东西,要花不少钱吧。”
季雪梅看出他脸上的不满,连忙解释道:“逸凡哥,这些日子,都是你和梦兰帮我。小侄女们喊我一声姑姑,我这个做姑姑的却什么礼物也拿不出手。今天,逸尘丢给我一笔钱,说是秋儿他爹捎来的。我给三个侄女每人扯了一块花布,还买了些糖果点心。贵是贵一点,可无论如何,你得让我表表心意。”
梦兰一旁笑道:“逸凡,我也劝阿梅不要买,可她不听。现在买都买了,咱们就替孩子们领了姑姑的情吧。”
听到梦兰的话,尽管心里还是不赞同,龚逸凡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那就谢谢你了。不过,阿梅,这种事,仅此一次。眼下这种苦日子,谁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咱们还得省吃俭用,细水长流。”
“逸凡哥,我晓得。”季雪梅满目含笑,拉起龚逸凡的手,把点心放在他手里:“喏,尝尝吧,高级不高级。”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逸凡哥,逸尘带来的钱都在这里,我想求哥帮个忙。”
“你说,帮什么忙?”
“这笔钱,我不敢带回去,怕不安全。我想请哥帮我存起来,需要的时候我到哥这里拿,好不好?”
“没问题,一共多少?”
“我留了一点,还有两千八。”

两千八!龚逸凡倒抽了一口冷气,乖乖,比自己一年的工资还多,怪不得阿梅一下子敢买这么多东西。看到梦兰脸上绽放着欣慰的笑容,他顿时明白为什么她任由着阿梅花钱了。有了这笔钱,哪怕再“困难”几年,阿梅和陈家的日子也不用发愁啦。

“行,哥帮你存到银行去。”他张开嘴,一口咬下半块桃酥,呜呜囊囊道:“嗯,好吃,高级。”

看到他贪婪的吃相,两个女人都笑了,笑得那么美,那么开心。

点评

那时的人都没想到后来的文革会那么残酷。否则有了这个机会一定会跑出去的。这个严明就是匡老?出现得早了些吧。  发表于 2013-10-2 01:4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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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2 10:28: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八章

(3)

不一会儿,甘妈牵着文漪雪素走进家门。

龚家堂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看到姑姑带来的礼物,两个丫头的小脸乐开了花。姐儿俩嘴里含着糖果,身上披着花布,又蹦又跳,围着阿梅团团转。甘妈手捧桃酥,边吃边乐,呛得直咳嗽。

一片欢声笑语中,梦兰悄悄扯了一下龚逸凡的衣袖。逸凡知道妻子有话跟他说,便随着她走上楼。

看见梦兰轻轻关上卧室房门,龚逸凡问道:“这么小心哪,什么事?”
“逸尘临走前,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你想不想出去?”
“出去?到哪儿?”
“他说,无论你想到哪儿,他都会尽力帮你。”梦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碧绿的翡翠蟠龙和一张纸条:“逸尘把阿爸的遗物留了下来,还给了我一个广州的地址,要咱们保存好。他说,一旦有紧急情况,写信不方便,可以用这块翡翠做信物,到这个地址接头。”
“接头?咳,这个逸尘,本性难移,就会搞黑社会那一套。”
“逸凡,你别怪逸尘,他是一片好心。”

龚逸凡皱紧双眉,沉吟了一刻,低声问道:“梦兰,这件事,你怎么想?”
梦兰嫣然一笑:“我怎么想,你还用问?如来如去,我自随君。”
龚逸凡闻之动容,伸开双臂,将妻子揽入怀中:“梦兰,你常常对我佛说佛说的,还真能让我丢掉烦恼,净心安神。今天我也班门弄斧,给居士来段佛说。”
梦兰含情凝睇:“当真?”
“当然。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今咱们一大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更加不可妄动,动则必伤。居士以为然否?”
梦兰娇嗔道:“呸,歪嘴和尚乱念经,有你这样解的吗?好了,我懂你的意思了。千万别糟践了佛说,阿弥陀佛。”

看着梦兰俏皮妩媚的笑颜,龚逸凡忍不住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呵呵笑道:“本来嘛,人家佛祖都说不立文字,这些佛说还不是后人杜撰的。有的编得不错,可以当作人生格言,在关键的时候真有醍醐灌顶之功效。可有的完全是胡扯。”
梦兰伸手掩住逸凡的嘴:“罪过,罪过。可不敢玷污佛祖。”
龚逸凡拉开女人的手,笑道:“居士且莫着急,山人自有根据。至少有一句佛语我觉得毫无道理。”
“哪一句?”
“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那你说说看,为什么没道理?”
“因为我的感觉恰恰相反。没有爱情,离于爱者,这个世界才黑暗,才恐怖。对我来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刀山火海、天崩地裂,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便无所畏惧。”
 梦兰明明晓得,逸凡又在乱解佛语,但他的一番话,还是令她心如潮涌,情同共振。她抬头望着夫君,欲泪先敛,欲笑还颦,娇声吟道:“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逸凡笑着续了一句:“但愿长相守,无怖亦无忧。”

如同饮了一杯香浓醇厚的美酒,梦兰薄惺微忪,将发烫的粉腮埋在男人的怀里。龚逸凡心中一动,猛然想起徐志摩那动人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甚凉风的娇羞。

“大少爷,你快下来,阿梅要走了。”楼下传来甘妈焦急的喊声。
 
梦兰轻轻拉开逸凡的手臂:“快下楼吧,看看,把阿梅给冷落了。”

他俩走下楼梯,阿梅候在楼梯口:“梦兰,逸凡哥,我该回去了。”
梦兰道:“阿梅,这么晚,没车了。你再住一宿,搭明早的班车再走吧。”
“不行啊,队里只给了一天的假。再说,我不回去,婆婆和秋儿要饿肚子了。”
甘妈道:“要回去,也得吃过饭走,你等一刻儿,饭马上就好。”
“甘妈,怕来不及了,我还得赶路。”
逸凡很果断地说:“阿梅,甘妈今天特意为你熬了一锅鸡汤,你一定要听甘妈的话,吃过饭走。你不用担心,我去同事家借一辆自行车,饭后送你回去。”
“逸凡哥…。”
看到阿梅又要掉眼泪,梦兰连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阿梅,留下来吧,我还有事求你呢。你给小侄女们买了花布,来帮我合计合计,做什么样的衣服好看呢?文漪、雪素,快过来,让姑姑帮着看看。”

两个小姑娘蝴蝶一样飞了过来。梦兰一把揽住二丫头,笑着说:“文漪,先帮妈妈做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啊?”
“到隔壁,把外公、外婆还有你和平哥哥都叫过来,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好。”文漪把花布交到妈妈手上,蹦蹦跳跳地跑出家门。

(4)

同一个晚上,常元凯家也热闹得紧。

三家子,十来号人,厨房里吃饭的地儿太小,根本坐不开。齐霏霏忙里忙外,拼了两张大桌子,借来三条长板凳,才把客厅整成一间大饭堂。餐桌正中摆放着一只硕大的钢种锅,衬着草捂子。锅盖不严缝,冉冉冒着热气,客厅里充满香喷喷的狗肉味。钢种锅旁一边一只草绿色的脸盆,一盆里码放着黄灿灿的杂面煎饼,另一盆盛满军区食堂小灶打来的大米饭。周边摆了几只斗碗,装着炖豆腐、白菜粉条、炒土豆丝、腌萝卜干一类的家常菜,还有一盘白胖胖的山东大葱,一钵黑乎乎的黄豆酱。

常元凯身着便装坐在主位,左面靠着于海和苏小伊。小伊身边的椅子上摆放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小竹篓,里面坐着一个周岁大小的男孩子。男孩养得细皮嫩肉,小胖手拉扯着花围嘴儿,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儿转来转去,一副好奇烂漫的样子。再下面一条板凳上坐着顾浩田和常念春。看上去,他们俩口子长胖了一些,尤其是念春,气色比一年前好多了。

“妈妈,妈妈。”乐湄拽着妈妈的手,走到常元凯身边,娇声娇气地说:“妈妈,我要挨着爸爸坐。”
常元凯慈爱地看着女儿,笑道:“乐湄,这个位子是留给妈妈的。”
“不吗,我就要挨着爸爸坐。”
看到女儿撒娇,齐霏霏只得迁就:“好,好,小姑奶奶,你坐。妈妈让你。”

“好了,饭菜都齐了。” 齐霏霏挨着女儿刚要坐下,猛然发现旁边还有三个空位子,不由得又立起身,高声笑骂道:“哎,浑小子们呢?明明看他们回来了,又跑哪儿疯去了?”
“妈妈,我知道,我去叫他们。”乐湄从板凳上出溜下来,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常家屋后的白杨树下,三个小脑袋瓜攒在一起,围住一堆炭火。火花噼剥作响,炸出一阵阵焦糊的香气。

“哥。妈叫你,开饭了。”
“噢,知道了。建国,你看怎么样,烤熟了吗?”
“我看看。”建国拎起手中树杈,尖头上插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嗯,差不多了。”
“好。同志们,战斗结束。建军,你把那盆水泼在火上。”
“是,叔。”
“乐湄,走,吃饭去。”

四个孩子闹作一团,叽叽嘎嘎地跑进客厅。

看到男孩们脸上涂着五花六道的黑印子,手上还举着冒着烟的树枝子,齐霏霏失声叫道:“妈呀,你们这是干什么?要放火呀。”
乐天把树杈送到齐霏霏眼前:“妈妈,看,我们烤的小鸟儿。”
看到那黑乎乎的小肉团,齐霏霏吓了一跳,连躲带闪,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两天没挨揍,屁股又痒痒了。”
乐天满不在乎地回嘴道:“干吗?这是爸爸教的。”
齐霏霏愣了一楞,掉头问道:“元凯,是你叫儿子打鸟的吗?”

臭小子,竟敢在老子跟前胡说八道。可当着客人的面,常元凯不好意思打儿子屁股,便板着脸摇摇头。

“妈妈,你听错了。我说是爸爸教的,又没说爸爸叫的。”乐天有意把“教”和“叫”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更是胡扯,教的,你爸爸什么时候教你的?”
“爸爸要我们向解放军叔叔学习,从小学会吃苦。”乐天瞪着妈妈,口中振振有词:“爸爸说,战士们在野外生存训练,条件艰苦,没东西吃,逮到什么吃什么。老鼠、青蛙、蛇,还有鸟儿,只要能填饱肚子,当兵的什么都敢吃。”
“你…。”齐霏霏瞠目结舌,哭笑不得。
“哈哈哈,好小子,说得好。参谋长,齐大姐,你这儿子可真是块当兵的料。来,乐天,给叔叔一只,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于海一个哈哈,为齐霏霏解了围,也把常元凯惹笑了:“小混账,乱弹琴。”
“建军,把你手上那只大山鸠给于海叔叔。”
“于海爷,这个给你。”
于海接过建军递上来的烤山鸠,看也不看,张嘴就咬,咀嚼了两口,大声说:“嗯,不错,很香。参谋长,齐大姐,几个孩子辛苦了半天,你们也该尝一尝,鼓励一下嘛。”

于海夸张的表现令众人开颜。树杈子在席间传来传去,但只有男人们敢下嘴,女人们都让过了。

“好,人都到了。我来给参谋长上酒。”于海吐掉嘴里的小骨头,拿起面前的一只黑陶罐。

今晚的聚会,本是于海提议的,虽然办在齐大姐家,他也算得上半个东道主。在明都,独立师的老战友只有他们三家。战友感情深,自不必说,而他们之间的情份,似乎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战友。个中缘由,大家心里都清楚。常家和顾家是亲戚。于海出手救了顾家,也化解了常家的难处。如此一件大功劳,可不是光靠“战友”两个字就做得到的。这些年和地方干部们打交道,于海懂得了一个道理,办事靠关系,成事靠朋友。关系是大圈子,讲求人脉广,而朋友是小圈子,全靠感情深。要想成就大事,关键时刻还得仰仗朋友。感情这东西,要常培养,常交流,长期不见面,自然就淡了。加深感情的最好途径,是在一起聊天喝酒。可是,眼下处于苦难时期,于海不敢太铺张、太招摇。要拢在一起喝酒,总得找个由头。上个月,军代表室的总代表被调走了,于海接下全盘工作,不久前总参装备部正式任命他为总代表。他本想借这个机会招呼大伙聚一聚,却听到了另一个令他羡慕的好消息。齐霏霏打电话告诉他,元凯的肩章多了一颗星,升为大校,职务也提拔了,当了军区作训部部长。于海暗自庆幸,多亏没有自吹自擂,参谋长的升迁才是一个好彩头。于是,他在电话里向齐霏霏建议,三家聚会,为老首长贺喜。

撕掉红绸封口,打开软木塞,黑陶罐里的酒,潺潺流进常元凯面前的酒杯,腾起一股醇厚浓郁的香气。

“呵,什么好酒,这么香。”常元凯把鼻子凑向酒杯。
“高沟大曲。”于海回答。
“于总,搞错了吧。”顾浩田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朗声笑道:“高沟大曲俺没少喝,哪里比得上这等好酒。”

“于总”这个称谓,是顾浩田特意为于海发明的。为此,他还颇花费了一番心思。直呼于海,显得太托大,人家本来就是首长,自己没那个资格。叫于海叔,自甘小一辈,显得有点犯贱,人家听了也未必喜欢。叫于总代表呢,又过于生分,有点办公事的味道。顾浩田心里明白,于海对自己的恩德,比天高,比海深,不仅救了一家人的性命,还让他们进了城,拿工资,吃粮票,就凭这,让自己跪在地上叫声亲爹也未尝不可。思来想去,他想到“于总”,觉得这个称呼挺好,像部队里叫朱总、林总那样,又尊敬,又好听,又气派。但他告诉两个儿子,见到于海,一定要喊“爷”,为了有别于乐天他爹,叫“于海爷”。

这些日子,于海对“于总”这个称呼也习惯了。自从顾浩田首开先河,厂领导和军代表们都得了传染,人前人后的称他“于总”,听起来怪体面、怪亲热的。浩田刚才的话也让他听得挺舒服,这小子学会变着法儿的拍马屁了。可在常元凯面前,他不敢忘形,于是谦虚地笑道:“哈哈,浩田,你算问着了,我还真不懂酒。你是行家,你说是好酒,那肯定是好酒。这罐酒还是过春节时,厂领导送的慰问品。他们告诉我是高沟大曲,从酒厂直接弄来的。”
“那才是,一准常人见不到的高沟陈年老窖。怪不得的哩,这么香,闻着就醉死个人,跟俺喝过的就是不一样。”
“他爹,你能得个啥。”常念春看到大家高兴,也跟着活跃起来:“你喝的那口猫尿子,还敢拿到这里摆活?啥幌子没个三六九,给大伯贺喜,只有他于海爷的酒拿得出手。”

念春这般恭维于海,完全出自真心。在她眼里,他于海爷不光有本事,简直就是个活菩萨。在他的帮衬下,孩他爹拿到了官差,她也到厂里大食堂当了临时工。食堂这个工作可好,每晚能捎回家一篮子萝卜缨子、烂菜帮子,要不然,家里三个大老爷们,饿狼一样,供应的口粮哪够填饱肚子。前两天听他爹来家说,大伯升官了,于总要三家凑一块堆儿,给大伯贺喜。念春又高兴,又发愁。家里啥幌子也没有,到婶子家,带啥去呢?大伯婶子不光是亲戚长辈,也是救命恩人。那天,要不是婶子一句话留下他们,一家人早就冻死在路边,喂了狗啦。哪就那么巧,他爹带的那个护厂队,昨日打了一只疯狗,弄家来一条后腿。念春喜出望外,这下不会空手了。她从食堂借来一只大钢种锅,放上花椒大料,焖了一锅狗肉。还借来一盘小磨,磨玉米,磨地瓜干,磨到半夜,掺上麦面,调了一大盆对半子煎饼糊。今个下半晌请假回家,支起鏊子,摊了一大摞子香喷喷的山东煎饼。做这些煎饼用了不少粮,可念春心不疼,拚着全家饿两天肚子,也要整出点家乡味,给大伯、给婶子、给他于海爷尝尝。饿两天肚子咋的,没有他们,一家人早变成死鬼,想饿肚子都饿不成咧。

“念春,你看你说的,什么三六九啊。”念春的奉承话让苏小伊都不好意思了,连忙回敬道:“那酒是人家厂里送的,于海还不是借花献佛。你带来的狗肉、煎饼才好呢,闻着就馋人。还有啊,齐大姐的这一盆大米饭,把参谋长一个月的细粮都用了吧。”

“当当当”,齐霏霏笑着敲了敲碗:“你们都说够了吗?肚子饿不饿啊?”
“饿。”建军扯着喉咙回应,惹得一堂哄笑。

于海站起身,端起酒杯:“来,大家一起来,为咱们的老首长敬酒。祝参谋长在新的工作岗位上,万事顺利,取得更大的成就。干杯!”

“干杯!”大人孩子喜笑颜开,异口同声。

亲情,友情,欢笑声,吵闹声,无拘无束地糅合在一起,在春天的夜晚里,在酒肉的辅佐下,催化、发酵、膨胀…。

点评

写得真好,也留下很多伏笔为以后发挥。这个顾浩田的故事有些出乎意料,以为会从他着笔描写农村呢。  发表于 2013-10-2 01:3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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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2 13:46:49 | 显示全部楼层
独善斋主 发表于 2013-9-30 12:37 PM
谢星光。我怎么才能把回帖加在点评之后呢?

由于软件的限制,作者不能回应点评。如果要回应的话,只能写跟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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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4 10:16: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章

(1)

走进三江大学教学区,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柏油路。道路两旁挺立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交合,繁叶遮天,直达绿荫深处的教学大楼。以此路为界,教学区分为东西两苑,文科、理科各占一边。

东苑位于明朝书院旧址,毗邻波光粼粼的翠湖。湖畔一派茂林修竹,枝叶扶苏,隐现楼宇重重。细细看去,一座座楼宇皆为大屋顶结构,飞檐斗拱,错落有致,碧瓦朱楹,鳞次栉比。这些歇山顶式的建筑都是民国年间在翠湖书院的根基上翻造的,格局新颖,质地坚固。楼宇之间绿茵铺地,杂以奇花异树,假山怪石。新人乍到,不像是进入一所高等学府,倒好似来到一处中西合璧的江南园林,秀美而典雅,新潮亦古朴。湖边有一条小路,五色卵石铺就,一侧蜿蜒绿水,一侧间植桃柳。这儿是三江人最喜爱的去处。清晨,学子们在这里朗读外语,傍晚,恋人们在这里呢喃漫步。可惜此刻不是时候,盛夏中午,烈日当空,湖面湿热如蒸,路上渺无人迹,只有刺耳的蝉鸣,合纵连横,不断地高唱着“知了知了”。

西苑原为一片桑林农畴,曾是三江大学农桑学院的实验农场。52年全国大学院系调整,农桑学院改名为明都农学院,迁到乡下去了。这片地皮便圈起了围墙,划了一块作体育场,又陆陆续续地盖起一座座实验楼和办公楼。在大跃进的锣鼓声中,理科各系恋恋不舍地离开东苑,搬进这些新落成的楼房。由于学校经费有限,厉行节约,这些楼房看上去像是积木搭就,形式单一,质量粗糙。

在西苑众多的简陋楼房中,数学楼更显得寒酸。一座二层平顶小楼,躲在校园尽头,与梅岭脚下的凝香路一墙之隔,身上长满绿荫荫的爬山虎。二楼西端,有一不大不小的房间,因为有西晒,过去用来存放杂物。如今分给龚逸凡,作为计算技术教研室的办公室。好在还没到午后,窗外又有大树遮荫,屋里倒也不觉得闷热。

“龚老师,几点啦?”

龚逸凡抬起头,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位年轻人。他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带着歉意笑道:“呀,过得这么快,都十二点多了。庆元,你赶紧去吃中饭吧,晚了食堂就关门了。”
“哎,那好,我先走了。龚老师,你也早点走吧,下午还要开会呢。”

这个名叫庆元的年轻人姓孟,是去年刚刚毕业留校的助教,龚逸凡的助手。龚逸凡挺欣赏这个小伙子,人勤快,动手能力强,头脑活络,凡事一点就透。唯一的缺点是不够踏实,有点好高骛远,急于求成。说起来是助手,可龚逸凡不敢把他当作助手。因为龚逸凡心里透亮,系里之所以把这个人安排在自己身边,除了想在业务上培养新人之外,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其一,孟庆元是共产党员,贫农出身,政治上可靠;其二,自己进不了机房,要想调试程序算法,非孟庆元不可。

自从严校长找龚逸凡谈话,任命他为计算技术教研室代理主任,一晃就是一年多。这一年来,除了吃饭、睡觉、讲课,他几乎都是在资料室和这间办公室里度过。他如此努力勤奋,并非是想表现积极,也不是为了报答或报效什么。对他而言,读文献、搞科研不是苦差事,而是一种思想上的自由与自在,一种精神上的乐趣和享受。每当他沉迷于书本中,什么“特嫌”,什么“革命”,什么“阶级斗争”,什么“自然灾害”,一切一切的烦心事,统统都抛到九霄云外,只留下一颗好奇心,在科学的王国里探索、遨游。在他眼里,那些怪异的符号,那些枯燥的公式,都是舞动着的精灵,像宣纸上的点线,勾勒出瑰丽的山水,像乐谱上的音符,鸣奏出悦耳的和声。

刚才,他正沉浸于一篇国外来的文章:ALGOL 60原报告。这份报告描述了一种计算机程序设计语言,而与以前的文章不同,它采用了一种形式化符号和规范,称作“巴科斯范式”,来定义语言的语法规则。这种方法新颖、简约、明晰、严谨,像数理逻辑中的递归表达式一样,让龚逸凡体会到一种数学上的美感。若不是孟庆元提醒,他几乎忘记了时间。龚逸凡下意识地又看看手表,是不早了,赶紧回家吃饭,下午还有个学术研讨会呢。

匆匆回到家,楼上楼下静悄悄的。喊了两声,无人应,梦兰和甘妈都不在。龚逸凡走进厨房,看到方桌上笼着纱罩,纱罩下放着一盘炒豇豆,一小锅白米饭,还有一只碗,碗里有一个剥好的卤蛋。他知道这是甘妈留给他的,刚好肚子饿得发慌,便揭开纱罩,盛好饭,三口并作两口,连吞带咽。

一碗饭吃完,正准备再盛一碗,甘妈走进厨房。

“大少爷,你可回来了。”
“甘妈,怎么啦,梦兰呢?”
“在校医院呢。”
“她生病了?”
“不是她。幼儿园来人说,阿素突然发高烧,送到医院挂水,让家里人去守着。这不,我才给她娘儿俩送午饭回来。”
“发高烧,很严重吗?”
“我去的时候已经好多了。这几天闹流感,还闹什么大脑炎,幼儿园有好几个孩子发烧,都在医院挂水呢。”
“啊呀,雪素是不是得了大脑炎?”
“医生说不是,就是感冒,退了烧就好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她们在哪间病房?”
“一楼急诊室,没有病房,躺在过道的椅子上挂水呢。”
“那我去了。”龚逸凡放下碗,起身要走。
“大少爷,你饭还没吃好呢。”
“不吃了。”
“大少爷。”甘妈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拍拍脑袋道:“噢,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上午有个人来找你,见你不在家,说晚上再来。”
“什么人?”
“你们都不在,我没敢问。一个中年人,看着面善,好像在哪儿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了。唉,甘妈老喽。”

来的是什么人呢?龚逸凡愣了一愣,不会又是为了阿梅的事,逸尘派人来了吧?但此刻令他揪心的是小女儿的病情,顾不得多想,匆匆出了家门。

(2)

明都的夏天非常热,不是炎热,也不是酷热,而是令人难以忍受的闷热。尤其到了午后,空气变得滚烫湿稠,桌子椅子都冒汗,人身上更是粘乎乎的。

齐霏霏坐在办公桌前,一手不停地摇动扇子,一手胡乱地翻看报纸。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为了响应党中央“反右倾”和“连续跃进”的号召,同志们都下到各个区县,协助基层搞运动去了,科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值班。一个月前,她从梅岭区教育局调到明都市教育局,升任人事科副科长。尽管到新岗位的时间不长,但干的是老本行,人头也都熟悉,工作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这两天,机关里的同志大都不在,没有会议,也无人来访,整个办公大楼显得空空荡荡。从上班到现在,她无所事事,除了喝茶就是看报纸。看得时间长了,眼珠子发涨,脑瓜子犯晕,汗珠子不停地淌。齐霏霏放下手中的扇子,站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看看手表,还要过半个小时,约好的人才能到。她百般无聊,掏出手帕擦擦汗,热死了,老话怎么说来着,心静自然凉。于是,她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托腮帮,闭目养神。

过了一刻儿,办公室的门悄悄开了,闪进一个苗条的身影。

“齐大姐!”

“妈呀。”齐霏霏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她猛地睁开眼睛,看清了来人,手抚心口笑骂道:“小芹,你个死丫头,要吓死大姐啊。”
叶小芹绕过办公桌,凑到齐霏霏面前,紧紧搂住她的脖颈:“大姐,可想死我了。”
“好啦,好啦,大姐也想你。”齐霏霏边推边笑:“疯丫头,弄得一身汗,还不松手,让不让大姐喘气了?”
叶小芹松开手,俏生生地立在齐霏霏面前,一脸憨笑。
“你怎么突然来了?不上课了吗?”
“咦?大姐,是你们教育局打电话给我们张校长,要我们派人来接新老师的呀。”
“噢,派的人就是你啊。你现在…?”
“大姐,我快毕业了,正在马镖小学教学实习呢。”
“哎呀,叶老师。”齐霏霏站起身,饶有兴致地围着小芹转了一圈,拉起她的手,指着她的袖口调笑道: “瞧瞧,瞧瞧。还真像个老师,袖子上都是粉笔灰。”
小芹低头看看,羞羞地吐了吐小舌头:“嘿嘿,人家接到校长的通知就赶来了,哪儿有时间换衣服吗。”
“哼,还好意思说,你就那么忙?多长时间了,也不说来家看看大姐。把我们给忘了吧。”
小芹急红了脸:“大姐,你可冤枉死人了。人家哪天不想大姐。就是课程紧,又才开始实习,没有教学经验,周末都忙着备课,抽不出时间吗。”
“好好好,算你有理,既然为了工作,大姐就放你一马。”
“好大姐。还是大姐体谅我。大姐,乐天、乐湄都好吧,我可想他们呢。”
“都好,都好。他们呀,成天惦记着你的烤山芋呢。”
小芹脸又是一红:“啊呀,来得急,没想到能见到大姐,也没给乐天他们带东西。改天我再来,一定带烤山芋。”
齐霏霏知道,如今粮食紧张,又不是季节,小芹上哪儿去搞什么烤山芋,紧忙解释道:“小芹,大姐说着玩呢。不急,等今年秋后丰收了再说吧。”
“好,等地里的山芋下来,我给你们扛一口袋。”
齐霏霏微微一笑,指着身边的椅子说:“小芹,瞧你一头大汗。坐下来,大姐给你倒杯水。”

接过茶杯,小芹咕嘟咕嘟连喝几口,就着衣袖擦擦汗,不好意思地仰起脸:“大姐,我真渴坏了。对了,大姐,你啥时候调到市教育局来的?刚才要不是大门口值班的老同志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要找的科长是大姐呢。大姐升官了,恭喜恭喜。”
“去你的,都是为人民服务,什么升官不升官的,乱弹琴。”
小芹坏坏一笑:“哟,还说没升官,说话的口气都像首长了呢。”
齐霏霏愣了一下,才回味出小芹的挖苦,自己不知不觉间还真用了元凯的口头语,不禁脸一红,伸手在小芹的腮上轻轻扭了一把:“坏丫头,好的没学会,倒学会作弄大姐啦。”
“嘻嘻。”小芹嬉皮笑脸地说:“大姐,人家跟你亲,才这么说呗。哎,大姐,我来时走得急,校长也没说清楚,接什么新老师啊?”
“你们公社打报告,要把马镖小学的戴帽子初中扩大成中学,向市教育局要老师。正好我这里有一个老师人选,就派给了你们。”
“太好了。大姐,新老师在哪儿呢?”
齐霏霏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快到了。我们约好四点。”
“大姐,新老师是男是女?哪儿来的?有多大?教什么的?”
听到小芹连珠炮似的问题,齐霏霏笑弯了腰:“你个小毛丫头,哪儿来的这么多的问题。是来接老师,还是急着找对象呢?”
“大姐!”小芹面红耳赤。
“呵呵。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咱们说点正经的。”

齐霏霏心里清楚,若是安排个一般的教师,局里开封介绍信,让老师自己去报到就行了,根本犯不着兴师动众的,打电话要马镖小学派人来接。关键在于,这个名叫钟永康的人太特殊啦。当齐霏霏看到他的档案时,心头不由得一震,随即感慨不已。多可惜啊,一个34年入团、35年入党的老革命,一个省级的领导干部,一个名牌大学的校长,就因为反右斗争中没有站稳立场,变成了大右派。党籍没了,工作也丢了,听组织部门的同志说,连老婆都跟别人跑了。不久前,中央为了落实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政策,给一批右派分子摘了帽子,钟永康也是其中之一。省里专门为此发了文件,要市教育局给他安排个适当的工作。上级发文,下面岂敢掉以轻心。然而,人事科科长拿捏不准上级的意图,不知道到底该怎样发落这个人,便借口下基层,把这块烫手的山芋丢给了齐霏霏。齐霏霏暗自感叹,要不是钟永康出了这档子事,自己哪有资格看这种身份人的档案。平心而论,她很同情这个落难的老干部,想为他在市区里安排一份好工作。回到家,在枕边悄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元凯,没料到,不仅没得到丈夫的赞同与支持,反倒惹来一通严厉的批评。元凯说,任何人只要犯了路线错误,无论他过去有多大的功劳、有多深的资历,如今也不管用,上有彭德怀,下有石磊,他们的下场都是活生生的例子,我们必须吸取他们的教训。元凯还说,这个姓钟的是中央钦点的大右派,就算摘了帽子,还是翻不了身,还背负着一个“摘帽右派”的罪名,对这样的人,你一定要站稳阶级立场,按原则办事,来不得半点温情主义。听了元凯的批评,齐霏霏起初有点郁闷,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元凯的话听上去冷酷无情,却很有说服力,既符合党的政策,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看来,自己的政治水平还是不够高,真该向元凯好好学习学习。正巧,马镖小学打报告要老师,她便顺水推舟,把钟永康发配到那个远离明都的郊区人民公社。

“小芹,教育局让你们学校派人来,主要是有些事需要交代一下。”一谈到正经事,齐霏霏敛起笑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这位新老师,有些政治问题。他过去是个老党员、老干部,57年反右时犯了严重错误,现在是一个摘帽右派。”
“噢,是个右派啊。”小芹吃惊地伸了伸舌头。
“严格地说,他是个摘帽右派。”齐霏霏把重音落在“摘帽”两个字上:“从性质上看,他的问题属于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根据党的治病救人政策,我们给他出路,为他安排工作。但是,我要代表组织提醒你们,对这位老师要保持一定的革命警惕性,只准他老老实实,不准他乱说乱动。你回去后,把这个意见转达给你们的张校长和党支部书记。”
“好。我一定转告。”
“另外,”齐霏霏略显迟疑,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小芹,大姐知道你是一个有同情心的姑娘,大姐也相信你。下面的话是我私下里对你一个人说的,只代表我的个人意见,你听了就行了。这位老师早年参加革命,是个老同志,只可惜反右斗争中栽了一个跟头。他今天才从劳改农场放出来,蛮可怜的,听说身体也不太好。大姐希望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当然喽,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能照顾就照顾一些。”
小芹睁大眼睛看了看齐霏霏,甜甜笑道:“大姐,你心真好。你放心,我听你的。”

“笃笃”,门口传来两记轻微的敲门声。

齐霏霏对着小芹竖起食指:“嘘,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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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4 10:16: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章

(3)

尽管午后闷热难当,研讨会还是大大超出了龚逸凡的预期,人数比预期的多,时间比预期的长。计算技术教研室的老师、研究生无一缺席,甚至还来了几个数专和物理系的年轻教师,椅子不够,后来者便席地而坐,可谓挥汗成雨,济济一堂。与会者对龚逸凡所作的ALGOL 60原报告分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讲座结束,人们还是不愿离去。提问的,辨异的,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

面对这种活泼生动的学术氛围,龚逸凡倍感欣慰。古人云,教学相长,相得益彰。这一点,他深有体会。做学问,不能只靠个人的苦思冥想,需要集思广益,需要思想碰撞,激烈的碰撞可以迸发出智慧的火花。譬如,刚才在回答孟庆元的提问时,他就捕捉到一个奇妙的灵感,我们完全可以根据巴科斯范式的语法定义,编写一组简单漂亮的递归函数,通过函数调用对源代码程序进行语法分析。但他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学术构想而已,目前国内计算机的各项性能指标太低,根本无法运行这般复杂的递归程序。

眼看时间不早了,可大家意犹未了,龚逸凡心中还牵挂着小女儿的病情,便宣布暂时休会,明天下午继续。

回到家,龚逸凡看到甘妈在厨房里忙活,畹香和文漪趴在桌上做作业,便没有打扰她们,径直走上楼梯。

“爸爸。”文漪抬起小脑袋:“妈妈不让上去看妹妹,怕传染。”
“噢。”龚逸凡停住脚步,对着二女儿笑道:“你们小,抵抗力差,你们不能看妹妹,爸爸没关系。”
“爸爸,等一等。”大女儿畹香走到楼梯口,从脖颈上解下一只小香囊,形状像个小棕子。她细声细气地说:“爸爸,这是我们老师发的。老师说,挂在身上,可以预防大脑炎。你带给妹妹吧,让她快点好起来。”
龚逸凡接过香囊,凑在鼻孔边闻了闻,香囊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间杂着薄荷清凉的中草药味。这孩子,不愧是当姐姐的,真懂事。他心中感动,抚摸着畹香的头,笑问道:“给了妹妹,你自己呢?”
“没事儿,明天我跟老师再要一个。”

楼上主卧室里,雪素躺在大床上,梦兰守在一旁,手持一柄素娟团扇,轻轻地为女儿扇凉。龚逸凡进门,方要张口,梦兰摇摇手,示意不要说话,然后悄悄起身,拉着他出了卧室,走进书房。

“才睡着,别吵醒了。”梦兰悄声说。
“烧退了吗?”
“还有点热,刚吃过药。孩子想等你回来,没精神,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感冒发烧是要多休息,只要不是大脑炎就好。”龚逸凡宽慰道。
“医生是这么说,可我还是不放心。”梦兰的眼神里流露出担忧:“晚上我陪着雪素,你就在这儿铺张凉席对付一夜吧。只是委屈你了。”
“瞧你说的,我的闺女,有什么委屈的。”
“哦,对了。逸凡,甘妈告诉你有人来找吗?”
“中午就告诉我了。”
“你说,会不会是逸尘派来的人?”
“说不准。”
“唉,阿梅说好一年后出去,可陈家的事还没了。那些当将军的说放就放了,怎么还轮不到陈抱一呢?”
“哼哼。”龚逸凡一声冷笑:“怕是他的官不够大,没什么政治影响力。”
“算了,不说了。”梦兰怕引起逸凡的牢骚怪话,便岔开道:“我下去看看,饭好了叫你,你先在这儿看书吧。我把门都开着,你留神点雪素的动静。”
“好,你去吧。”

看着梦兰走下楼梯,龚逸凡蹑手蹑脚地走进卧房,把那只草药香囊轻轻地放在雪素枕旁。他静静地站在床前,端详着女儿细嫩而略显苍白的小脸,心头涌起一阵阵爱怜。三个女儿中,他最疼爱雪素。因为她最小,还是因为她最像梦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4)

夏令晷移,昼长夜短。时已黄昏,天色尚健。

郁郁葱葱的梅岭上,残阳抖落了一袭红衫。金波荡漾的翠湖边,余辉映衬出两道剪影。

“啊,好美的晚霞。”一声娇呼,欣喜雀跃。
“人间多少闲风度。薄情失记相逢处。一抹晚霞飞。泪痕无脸啼。” 一声感叹,黯然神伤。

“钟老师,你念叨什么呢?听起来酸溜溜的,是诗吗?”
“哦,胡乱想起来两句宋词,触景生情而已。叶老师,让你见笑了。”
“哎,钟老师,刚才咱们不是说好,不要叫我老师,叫我小芹嘛。”
“那好,我就倚老卖老,叫你小芹。”

才认识没一会儿,小芹就将齐大姐的警告丢到了脑后,把这个“摘帽右派”当成了朋友,而且似乎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敢在他面前无拘无束地说笑了。

一个小时前,小芹在教育局人事科办公室里头一次见到钟永康,一个面色黝黑、身形消瘦,却又显得从容自若、气宇非凡的中年男人。在这个男人面前,齐大姐那么老练的人事干部,态度上都有点敬畏,言语上也有些拘谨。她简短地说了几句党的政策,讲了讲教育局的安排,然后告诉他们,时间太晚了,已经为他们预订好教育局招待所,今晚住一宿,明天再走。接着,齐大姐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钟永康的介绍信和安家费。她嘱托小芹,趁商店还没关门,赶紧带钟老师去买一些生活用品。告别了齐大姐,走出教育局,不多远就是百货大楼。买好东西,送回招待所,这个男人说,他要出去一趟,到三江大学看一个老朋友。正巧,小芹也要到三江大学,替阿梅嫂子送一封信。于是,两人一路同行,攀谈之下,竟发现他们要到同一个目的地。这时小芹方恍然大悟,身边的这位钟老师,原来就是和抱一哥一起劳改的那个大右派,阿梅嫂子口中那位令人同情、令人敬佩的钟校长。小芹涉世不深,烂漫单纯,凭着女孩的直觉区分好人坏人。在她心目中,大姑是好人,抱一哥是好人,阿梅嫂子是好人,好人口中的好人也是好人。于是,小芹认定钟永康是好人,便毫无遮拦告诉他,她早就听说过钟老师,过去当过大学校长,后来落了难,她还知道钟老师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名叫昆昆。看到钟永康讶异的神色,小芹笑着解释道,这都是阿梅嫂子讲给她听的。阿梅嫂子是陈抱一的妻子,陈抱一是她的姑表哥,钟校长是陈抱一的朋友,咱们要去见的龚逸凡教授,是阿梅嫂子的大哥,听说逸凡大哥也是钟校长的老朋友,绕了一大圈,咱们都是熟人,沾亲带故。哈哈哈,这个世界真小,随着钟永康一声感叹和一阵爽朗的大笑,小芹也开心地笑了。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她又认识了一个好人,又多了一个“老”朋友。

踏着晚霞的余晖,他们像一对亲昵的父女,一路说笑,不知不觉间来到龚家小楼。

前来应门的是甘妈,看到眼前的钟永康,甘妈又惊又喜:“钟校长,你,你出来了?”
“甘妈,我出来了。到你这儿蹭顿饭,好不好?”
“好,好,咋个不好。”甘妈忙不迭地应承,扭头大声喊道:“先生,梦兰,钟校长来了,你们的钟大哥回来了。”
甘妈回过头来:“钟校长,快,快,家里坐。”猛然,她看到躲在钟永康身后扮鬼脸的女孩,不由得又吃了一惊:“哎,这不是小芹吗。”
“老太太,你好啊。我也来蹭顿饭,好不好?”
“你个疯丫头,到甘妈这儿还能少了你一口?”

论起来,小芹和龚家老早就相识了。齐大姐生女儿时,和梦兰姐同一间病房,乐湄的名字还是逸凡哥起的呢。那天,小芹抱着乐天跟甘妈开玩笑,要送给龚家当姑爷,小乐天的童言稚语,把大伙逗得乐不可支。只不过,当时她还不知道龚家和阿梅嫂子有一层亲戚关系。这些年来,小芹来过龚家好几次,要么捎一封阿梅嫂子写的信,要么送两双大姑作的鞋垫,回去也没空着手,或者带一包甘妈烙的洋芋粑粑,或者带两本梦兰姐给秋儿买的书。小芹性情率真,小嘴又甜,老太太、逸凡哥、梦兰姐地叫个不停,也能和龚家的三个小丫头一起疯疯癫癫,几次一来,龚家老小都把她当成了家里人。

听到甘妈的呼唤,梦兰先跑到门口,看见槁悴消瘦钟永康,不禁热泪涌上双眸:“钟大哥,四年了,你可回来了。”
龚逸凡也一步两个台阶地从楼上跑下来:“钟大哥,钟大哥。”
他们簇拥着钟永康,说着,笑着,问候着,人人热泪盈眶,喜不自胜。
钟永康好似回到了久别的家,回到了亲人的怀抱,眼角潮润,喉咙酸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梦兰姐,逸凡哥。”
“小芹,你怎么…,和钟大哥一道?”
小芹咯咯笑道:“梦兰姐,你猜猜看。”
梦兰看看小芹,小芹一脸狡黠顽皮,又看看钟永康,钟永康一脸会心微笑,她轻轻地摇摇头:“我猜不到。”
小芹双手插在腰际,胸脯挺得老高,一本正经地说:“我,叶小芹老师,今天代表马镖小学,前来迎接新来的历史老师,钟永康大哥。”
“这是怎么回事?”龚逸凡好奇。
“逸凡哥,教育局把钟大哥安排到我们学校当老师,我要和他作同事啦。”小芹笑语盈盈,面带得色。浑然不觉间,她也改了口,把钟永康称作大哥了。
甘妈一旁笑骂道:“你个疯丫头,钟校长也是你能叫大哥的?没心没肺,没大没小,看以后谁敢娶你。”
“老太太,我嫁不出去,就给你作丫头,侍候老太太一辈子,好不好?”
“好,那敢情好。”笑声中,甘妈拉起小芹的手:“来吧。想蹭老太太的饭,你得先当回丫头。”

小芹手脚快,甘妈厨艺高,逸凡、梦兰和他们的钟大哥谈了不到一会儿,饭菜就陆续上桌了。虽然还是困难时期,但明都毕竟是江南富庶之地,市场上的供应比前两年好多了,餐桌上也能摆个红红绿绿,琳琅满目。钟永康上午离开白云山茶场,到现在粒米未沾,早已饥肠辘辘,看到餐桌上家乡菜,两眼放光,不等主人发话,便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一桌人看着钟永康狼吞虎咽的吃相,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正陪伴着钟大哥就餐,甘妈悄悄来到龚逸凡身旁,附在他耳边说:“大少爷,上午的那个人又来了。”

龚逸凡点点头。他担心门外来客是弟弟派来的,虽然钟大哥和小芹都不是外人,但他不想多事,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个危险而又可怕的海外关系,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对钟永康说:“钟大哥,你慢慢吃。外面有人找我,我出去看看。”

点评

人物之间的联系很自然,安排得很巧妙。  发表于 2013-10-4 01:0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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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4 10:17: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章

(5)

台阶下,站着一个身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脸瘦瘦的,鬓角有些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眼镜。龚逸凡看到他,似曾相识,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龚先生。”
“您是…?”
“龚先生,可还记得十年前,我们曾在临沧一会?”
“哎呀,您,您是临沧县的赵书记。” 龚逸凡顿时回想起来:“当年,受过您的盛情款待,今天竟没认出来,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这么多年了,要是我在别处遇见龚先生,没准也是擦肩而过,不敢打招呼的。”
“赵书记,您屋里请,一起吃个便饭吧。”
“不客气,龚先生,我吃过了。我来找你,是想打听一个人。”
“找我打听人?谁呀?”
“钟永康同志,我的老队长。”
“噢,您找他呀。”龚逸凡有些迟疑,钟大哥刚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就在屋里,怎么这么巧,突然冒出个不速之客。
看出龚逸凡神情犹豫,来客坦言道:“龚先生,你不用担心,我只想打听一下,没有别的目的。我知道老队长57年出了事,我是他的老部下,老战友,很想了解老队长的近况。我到明都两天了,明天一早就要返回昆明。昨天,我在三江大学问了不少人,问谁都说不知道。无奈之下,只好冒昧来找龚先生,看看能不能得到点老队长的消息。”
听到赵书记一口一个“老队长”的,龚逸凡放下一颗戒心,笑道:“赵书记,您还真来巧了,钟大哥就在我家里。请进吧。”

带着来客走进餐厅,龚逸凡道:“钟大哥,看看什么人来了。”
钟永康站起身,上下打量了来人两眼,朝着他的胸口亲热地捶了一拳:“小赵,赵光明。”
“是我,老队长。可算又见到你了。”赵光明一把攥住钟永康的双手,眼镜片上折射出隐隐泪光,看上去非常激动。
“小赵,真有好多年没见了。”钟永康也显得有些伤感:“你看你,还不到四十,怎么都有白头发啦。”
“唉,鬓毛不觉白毵毵,一事无成百不堪。老队长,一言难尽哪。”
“小赵,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哦,是这样。十年前,我和龚先生有过一面之缘,知道龚先生是老队长的老校友、老朋友,找到他,就能得到你的消息。我马上就要离开祖国了,不见老队长一面,我会终生抱憾。”
“什么,你要出国?”
“是的。老队长,你知道的,我是缅甸归侨,父母都在仰光,经营一家面粉厂。前不久,我接到母亲来信,老父亲突然中风,卧床不起,要我回去打理家业。我才去过北京,办好了出国侨居手续。正好顺路到明都,来寻访老队长的消息。马上要走了,我有一肚子话憋在心里,想和我的老领导谈谈。”
钟永康马上领会到赵光明的意思,笑着对龚逸凡说:“这样吧,逸凡,我吃得太多了,胃子吃不消。正好小赵来了,让他陪我出去散散步。”
“钟大哥,赵书记,你们去散步吧。一会儿来家喝茶。”
“小芹,我先陪客人出去走走了。”钟永康出于客气,向小芹打了个招呼。
小芹正被畹香和文漪缠着讲故事,连忙应道:“哎,钟大哥,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6)

东苑湖畔,暮色沉沉。五色卵石铺就的小路上,缓缓走着两个人。

“小赵,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来谈谈你的情况吧。你还在当县委书记吗?”
“老队长,那是老皇历了。55年肃反时,上级批评我思想偏右,撤了我的职,把我调到云南大学中文系,当总支副书记,直到如今。”
“哦,云南大学中文系,就是二云居士的那个系喽。”
“二云居士?”赵光明看着钟永康,一脸不解。
“呵呵,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典故。我说的是刘文典先生。刘先生有两个嗜好,一好吃云腿,二好抽云土,于是西南联大的教授们送给他一个绰号,二云居士。联大解散后,听说刘先生去了云南大学。”
“对,刘文典是在我们系。怎么,老队长,你认识刘先生?”
“谈不上认识,只是在西南联大搞地下工作时,听过先生讲《庄子》。”
“哟,能听刘先生讲《庄子》,那可不易。老先生自诩,在中国真正懂得《庄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庄周,还有一个,就是他刘文典。”
“不错,先生资格老,学问好,性情狷介,常人都不在他眼里。听说连蒋介石都被老先生揣过一脚,却也奈何他不得。”
“哎,这我倒是听说过,好像还是刘先生在安徽大学当校长时发生的事。不过有好几种说法,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呵呵,名人轶事嘛,捕风捉影者有之,添油加醋者有之,不可较真。怎么样,刘先生还好吗?”
“他已经死啦。”
“死啦?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58年。说起来是病死的,但我看,是被整死的。刘先生本来就年迈体衰,反右时,没打成右派,却被打成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典型、立场反动的顽固派。学校里、系里一起斗他,三天一批判,五天一火烧。有时一场斗争会下来,他连路都走不动,靠着几个学生背回家。斗了一个多月,人吐血,半夜里突然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来。”
钟永康扼腕长叹:“唉,一位学贯中西的国学大师,就这么走了,可惜啊。”
赵光明也叹了口气:“唉,是令人惋惜。老队长,说起刘先生的为人,我觉得有点奇怪。当年,他那么狷介傲慢,敢脚踢蒋介石,可谓胆大包天,而在我们系的批判会上,无论人们强加给他什么罪名,老先生唯唯诺诺,低头认罪,连口大气都不敢出。纵观前后,何以判若两人?”
“小赵啊,依我看来,这正是刘先生的聪明所在。逞英雄,要看跟谁。当年他敢撸虎须,敢触龙鳞,因为他知道,蒋介石虽然权倾天下,却碍着党国领袖的面子,不敢杀他,所以他一踢成名。如今恰恰相反,他知道,我们敢杀他,甚至连子弹都不用,只要发动群众斗争,精神上的软刀子就可以置他于死地,所以他怕了。”
“老队长,你说得透彻。一场反右斗争,何止是刘先生,中国的知识分子,哪个不怕。可悲的是,对许多人而言,唯恐怕也晚矣。”
“哈哈,小赵,听你的言论,也和右派不远了。大学乃是非之地,反右时,你躲过去了吗?”
“老队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解放后发生的许多事,早就令我万念俱灰。反右一开始,我觉得味道不对,装作体弱多病,在家休养,才躲了过去。”
钟永康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光明,缓声道:“万念俱灰?小赵,这才是你要出国的真正原因吧?”
“老队长,我的心事瞒不过你,也不想瞒你。这些年老队长身陷囹圄,对云南的情况不太了解。说句气话,咱们边纵和地下党的下场,连那些起义的国民党都不如。解放后几次运动,老战友们大都成了重点审查、斗争对象。撤的撤,关的关,杀的杀,连家属子女都受到株连,真让人寒心。”
“有那么严重?”钟永康大吃一惊。
“老队长,我不用多说,只给你举一个例子。反右时,云南搞出一个‘郑王反党集团’。为首者,就是咱边纵的郑政委。省委领导打着‘反地方主义’、‘反宗派主义’和‘反右派’的旗号,上挂下联,把省级市级一百多边纵和地下党出身的干部统统打成‘反党集团骨干’,然后层层剥皮,在各地基层组织中深挖出所谓的‘钉子’和‘爪牙’,搞得人人自危,朝不保夕。我若不是装病在家,必定难逃此劫。”

钟永康一时无语。自己服刑四载,觉得冤屈,想不到昔日的战友们也遭遇同样的噩运。当年,数以万计的青年学子和侨胞在党的感召下,参加了革命,参加了游击队,他们在抗日和反独裁的斗争中形成自己的信念:自由、民主、平等、尊严。为了这种崇高的信念,为了憧憬中的新中国,他们不屈不挠,流血牺牲,英勇奋战。为何建国后短短几年,他们被当权者视为异己,必欲除之而后快?

看到钟永康面色凝重,赵光明接着说:“老队长,我还有一个内部绝密消息,事关重大,过去一直不敢说,怕惹祸上身。现在我要走了,没什么好怕的了,我想最好让你知道。”
钟永康叹了一口气:“你说吧。再可怕的事,我也承受得起。”
“我有一个战友,原来是边纵司令部的机要员,解放后在省委机要室工作。去年,她得了肝癌,临终前,我去医院看过她。她说,她将不久于人世了,不想把一个耸人听闻的秘密带到地底下。她告诉我,解放初,她曾看到一封西南局转发给云南省委领导人的绝密电报,内容是中央关于对各地地下党的处置方针,一共十六个字。”
“哪十六个字?”
“降级安排,控制使用,就地消化,逐步淘汰。”

听到这十六字方针,钟永康骤然一惊。他默默地复诵了一遍,心中暗道,十六个字,还用得着这般啰嗦,两个字足矣,淘汰!他面孔扭曲,放声狂笑,笑声惨淡凄凉。

“老队长,你这是…?”看到老队长癫狂的神态,赵光明略显惊慌。
钟永康仰面朝天,一字一顿地说:“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烹完吾等,下一个,又该是谁?”
“老队长,你是说,以后还会有人挨整?”
“停不下来的,进了这个怪圈,停不下来的。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老队长,我不明白,难道我们信仰的马列主义,就是这样你死我活地斗来斗去?我们为之奋斗的共产主义,就是在一口大锅里吃糠咽菜的人民公社吗?有时我怀疑自己,当年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小赵,直到今天,我都不认为我们的信仰有错,而是我们党在对信仰的理解和实践上走了邪路。一个个号称马列主义信徒,一个个自命为共产主义者,当他们转过身来,屁股上却带着封建主义的徽章。你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坐牢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惜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只能在悲哀和自豪的矛盾中自戕自虐。我之所以悲哀,因为我们又沦入一个农民夺取政权之后的政治怪圈,而我们却无力回天。我之所以自豪,在于我们有独立思想,没有屈服于淫威,没有为功名利禄而出卖灵魂。虽然我们都没有见过凤凰,但我们不会指着一只花公鸡,说它就是凤凰。”
“老队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也钦佩你的风骨。可我不懂的是,凤凰应该是什么样呢?”

凤凰是什么样呢?钟永康一下子被问住了。

难道,世上只有花公鸡,原本就没有凤凰。

点评

好!这些分析很入骨。不过,还是要等些年才能在中国大陆出版。究竟多少年,就难以预料了。  发表于 2013-10-4 01:0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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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7 09: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章

(1)

今天是6月1日,六一是孩子们的节日。如同往年一样,今天的梅岭小学充满了节日的气氛。踏入校门,两条醒目的大标语扑面而来:“热烈庆祝六一儿童节”,“向雷锋同志学习”。学校操场上彩旗飘飘,主席台前布满了鲜花,校园处处洋溢着孩子们的欢笑。

然而,和窗外的热闹气氛相反,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里,坐满了同学,却没人说话,只听到纸笔的沙沙声。他们是应届毕业生,马上要参加升学考试。为了确保梅岭小学的升学率,教导主任要求任课教师对学生进行强化训练,见缝插针,分秒必争。于是,老师们霸占了孩子们的假日,上午补习算术,下午补习语文。

常乐天坐在板凳上,紧皱眉头,嘴里咬着铅笔,面对黑板发呆。黑板上书写着一排清晰的粉笔字:《一件有意义的事》,字迹中规中矩,一丝不苟。这是语文老师刚刚给出的题目,要同学们像在升学考场一样,一个小时内写一篇命题作文。

烦死啦,一天到晚的模拟考试,不就考个中学嘛,有什么了不起。看着黑板上的作文题,常乐天一肚子怨气。像这样的作文,都记不得做了多少次,什么《有意义的一天》,《有意义的一个人》,《一次有意义的队会》,今天又来个《一件有意义的事》,脑子里的那点“意义”早就被老师折腾光了。他挠挠头,还有什么东西有意义呢?到梅岭打鸟,有意义;到军区靶场捡子弹壳,有意义;到警卫连逗狼狗玩,有意义;把青蛙放在女生的书包里,嘿嘿,更有意义。他偷偷一乐,随即感叹道,唉,这些有意义的事儿都不能写,真可惜。他知道老师想看什么,不就是向雷锋叔叔学习,做好人好事吗。譬如说,在火车上帮列车员阿姨倒水,在马路上搀老大娘过街,在大桥上帮老大爷推板车,在商店里帮迷路的小朋友找妈妈,在路边捡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最最重要的是,结尾时,一定要说一句响当当的话:不要问我的名字,我的名叫红领巾。老师在课堂上读的那些优秀范文,都是一个模子,腻歪死啦。

常乐天掉头悄悄看了看坐在后排的顾建军,他似乎也在苦思冥想,抓耳挠腮,下不去笔。看到顾建军一脸的苦相,乐天心里一动,灵感居然自天而降。建军一家刚来的时候,自己曾躲在厨房门后,偷听过建军他娘的话。他娘说,老家饿死人,刨个坑就埋了,连棺材都没有,狗都饿疯了,半夜里刨坟,把死人扒拉出来吃了。语文老师说过,写作的源泉是生活,写作的本质是虚构,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方能写出好文章。嘿嘿,建军他娘讲的故事,不正是一个可以“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素材吗。

乐天眨巴眨巴眼,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哀思如潮,疾笔如飞:“昨天,我们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请一位苦大仇深的贫农老大娘忆苦思甜。老大娘含着热泪对我们说,在那个万恶的旧社会…”

时间过得真快。不一会儿,语文老师一声咳嗽,时间到了。乐天刚好写完最后一句:“我们振臂高呼,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他在“仇”字后面打下一个大大的惊叹号,放下笔,吁了口气,如释重负,把作文交到老师手里。

下了课,没时间休息,全班立即集合,列队前往操场,参加学校的六一庆祝会。

转眼间,校园里人流滚滚。孩子们身穿白衬衣,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女生蓝裙子,男生蓝裤子,一队接一队,高举着五星火炬旗,昂首阔步,引亢高歌。

红旗为我们引路,
鲜花为我们盛开,
谁能比我们更幸福,
生活在毛泽东的时代,
生活在毛泽东的时代。


(2)

下午3点整,庆祝会开始了。

操场一侧响起了号声鼓点,三个臂戴三道杠的少先队员排成品字形,一个打队旗,两个行队礼,随着鼓号节奏,迈着整齐矫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紧接着,校长讲话,老师代表祝贺,学生代表答谢。然后,少先队大队辅导员站到主席台中央,握紧右拳,带领大家宣誓:“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

台下的同学齐刷刷地举起小拳头,扯着喉咙大声吼道:“时刻准备着!”

宣誓完毕,大队辅导员向台下行了一个队礼,引导着旗手和护旗手退场。一阵轻音乐响起,主席台后面转出一个小姑娘,模样打扮很漂亮,大眼睛,瓜子脸,双马尾,蝴蝶结,花裙子,白球鞋。她就是龚家长女,能歌善舞、人见人爱的龚畹香,今天文艺演出的报幕员。

畹香面带娇笑,步履轻盈,走到麦克风前,清脆地说:“亲爱的老师、家长、同学们,梅岭小学六一儿童节文艺演出现在开始。”话音未了,台下掌声雷动。畹香双手牵动花裙子,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静待掌声变弱,盈盈笑道:“第一个节目,儿童舞蹈,《朵朵葵花向阳开》,由一年级小朋友演出。”

按照年级顺序,文艺节目一个接着一个。二年级大合唱,《学习雷锋好榜样》。三年级独幕剧,《我是一个黑孩子》。四年级三句半,《四个老头学毛选》。五年级独唱伴舞,《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

在热烈的掌声中,畹香又走到台前:“最后一个节目,活报剧,《要古巴,不要美国佬》,由六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演出。”

后台一角,常乐天和顾建军、顾建国挤在暗影里,窃窃私语。

建军说:“叔,俺从来没上过台,心里发慌。”
乐天瞟了他一眼:“慌什么,你瞧你那打扮,上了台,谁认得你。”
建国道:“就是,你那付熊样,我都看不出是谁。”
建军憨憨地笑了:“嘿嘿嘿,还真是的,俺也认不出你俩。”

“嘘,你们别说话,准备好,该上台了。”身后的一个同学打断了他们。
三个男孩竖起耳朵,《美丽的哈瓦那》快唱完了。

“走!”

常乐天感到屁股上被踹了一脚,但他顾不得回头,拉着建军、建国走上舞台。瞬间,阳光刺眼,台下传来一阵哄笑。他侧眼偷看,建军走在他右面,脸上涂抹着五颜六色的油彩,三角眼下方粘了一个尖尖高高的假鼻子,身穿一套拉里邋遢的黑礼服,头戴一顶纸糊的高筒礼帽,礼帽上画着美国星条旗。建国在他左边,身穿美式将军服,头上歪戴帆船帽,脸上涂得白森森的,也顶着一个大鼻子,鼻尖上还抹了一点红药水。乐天看不见自己,却也知道,他比顾家哥儿俩好不到哪儿去。在这个活报剧中,他们三人扮演美国佬,艾森豪威尔、肯尼迪和约翰逊。他们没有台词,只需化妆登台,被绳子拴成一串,在工农兵和亚非拉革命人民的押解下,绕台示众,犹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走到舞台中央,扮演人民的同学们高喊口号:

要古巴!不要美国佬!
坚决支持古巴人民的正义斗争!
要亚非拉!不要美国佬!


按照剧情要求,在革命群众的怒吼声中,三个美国佬要浑身颤抖,弯腰屈膝,打躬作揖,向人民求饶。可顾建军太紧张,什么都忘了,闷头一个劲地往前走。他身后扮演解放军的同学看着不对,心里着急,想提醒他,又不能说话,便牵动手中的绳子,狠狠地一拉又一松。建军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口中惊呼,俺的个娘来,扑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可怜见的,乐天、建国都串在一根绳子上,接二连三,哎呦哎呦,三人跌作一团,帽子也掉了,鼻子也歪了,真是丑态百出,狼狈不堪。这种出乎意料的喜剧效应,使得台上台下一起炸了锅,乱了套,人人前呼后仰,哈哈大笑。

尽管出尽了洋相,还是皆大欢喜,演出总算结束了。常乐天换好衣服,和建军、建国一起走出后台。斜阳下,他看见迎面涌过来一群小朋友,龚畹香、董和平、龚文漪、龚雪素,还有他的妹妹常乐湄。畹香、和平上五年级,乐湄、文漪上三年级,雪素才上一年级。他们都刚刚参加了各年级的文艺节目,小脸蛋上还留着没擦净的胭脂,个个朱唇皓齿,人人杏眼桃腮。

乐湄一眼看到哥哥,跑上来拉住他的手:“哥,你躲哪儿去了,我们到处找你呢。”
“找我干吗?”
“今天是畹香姐姐的生日。文漪说,她妈妈让咱们一起去她家,晚上给畹香过生日。”
乐天扫视了一眼:“我不去,一帮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玩的。”

董和平生得俊秀,却是个男孩,听到乐天的话,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把身子转向一旁。畹香没说话,浅浅一笑,羞答答地低下头,搂住妹妹雪素。

可跟在乐湄身边的文漪不干了。她杏目圆睁,柳眉倒竖,小嘴一撇:“什么丫头片子,重男轻女,老封建。你不去拉倒,谁稀罕。”
“哥,去嘛。”乐湄摇晃着哥哥的手:“反正爸爸妈妈都不在家,你回去,只能去食堂,都难吃死了。”
“那,万一爸爸今晚回来呢?”
“没关系,我在家里留了条儿,告诉爸爸,咱们跟同学一起玩,晚点回去。我这么小,又是女孩儿,有你带着,爸爸才放心呢。哥,去嘛。”
乐天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乐湄跟他撒娇,于是放软了口气:“那你说,晚上有什么好玩的?”
“文漪说,她们家今晚有好吃的,阿姨给畹香姐姐买了生日蛋糕。吃完蛋糕,我们还要去看电影,《宝葫芦的秘密》。哥,一起去吧。好不好,哥。”
一听到有蛋糕吃,有电影看,乐天立马动了心,可还是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说:“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我去就是了。建军、建国,你们自己回去吧。”

常乐天撇下建军建国,跟着小朋友们走了。顾家哥儿俩一边擦着脸上的油彩,一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目光迷离,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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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7 09:18: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章

(3)

日暮时分,一辆沾满尘土的军用吉普驶进军区家属大院,缓缓地停在常家门口。车里出来两个人,常元凯和警卫员小刘。常元凯向驾驶员挥挥手,吉普开走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锁,走进家门。警卫员小刘一声不吭,拎着军用背包紧随其后。

家中空无一人,会客室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常元凯抽出纸条一看,是女儿留给他的:“爸爸,我和哥哥去给同学过生日,晚点回家。妈妈让我jian du 你吃胃药,我不在,你要自觉服从命令,按时吃药,千万别忘了。乐湄。”

看着女儿稚嫩的笔迹,常元凯想了一下,才猜出那两个拼音应该是“监督”二字,疲惫的脸上不禁浮现出幸福的微笑。这丫头,屁点儿大,字还写不全,就学会给爸爸下命令了。不过,还是女儿好啊,这么小就知道心疼爸爸。换作乐天那个臭小子,就会闯祸,给老子找麻烦还来不及呢。

“小刘。”
“到。”
“孩子们都不在家,你到食堂去,随便给我弄点吃的就行了。”
“是!”小刘放下背包,转身到厨房拿饭盒,顺手带走一只空开水瓶。

听到小刘的关门声,常元凯脱下解放鞋,解开军上装。顿时,一股浓烈的脚臭味、汗馊味扑鼻而来。这几天,他一直呆在军区训练基地,为即将召开的大练兵现场会忙个不停,没时间也没条件搞个人卫生。常元凯捏住鼻子,一脸苦笑,幸亏齐霏霏不在家,要不然,这一身酸臭,还不得把她熏昏过去。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要不是于海打电话急着找他,今天可能还要在训练场熬上大半宿。为了这次现场会,不仅作训部的同志们忙得四脚朝天,就连军区王副司令都跟着他们连轴转。王副司令说,这次现场会,总参和各大军区都要派人来观摩,中央军委也有首长来呢。军区司令和政委的压力很大,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从难、从严训练每一个参加集训的战士,要求他们做到思想过硬,作风顽强,意志上坚定沉着,技术上精益求精,确保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这两天,战士们的模拟表演都很成功,王副司令看了非常满意。今天正值星期六,王副司令命令集训队放假,明天让干部战士们好好休整一天,以充沛的精力迎接下周一的现场会。按照原来的计划,常元凯还要呆上一晚上,和集训队的干部战士们开个座谈会,听取他们对这段训练的意见和建议。可首长发话了,要大家休息,再加上作训部值班参谋打来电话,说5311厂总军代表于海同志有急事找他,他只好取消了座谈会,急匆匆地赶回了家。

常元凯脱下军装,扔在地板上。咳,反正家里没人,索性脱个精光,到厕所里痛痛快快地冲了个凉。洗完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小刘也把晚饭买回来了。

“小刘,我这里没事了,你回去休息。记住,通知司令部车队派车,明天早上8点出发,我们返回基地。”
“是,首长。”小刘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餐桌上,摆着两只军用饭盒,一个里面放着三只馒头,另一个打了两份菜,西红柿炒蛋和萝卜烧肉。常元凯一边翻看报纸,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饭。吃着吃着,突然感到胃子里一阵痉挛。妈的,老毛病又犯了。看来,不服从女儿的命令真还不行。他忍痛走到客厅,倒了一杯开水,从书包掏出一个药瓶,标签上写着“附子理中丸”,是齐霏霏从军区总院为他要来的中成药。他知道,光靠这中药缓解不了胃痉挛,便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胃舒平”。他把两种药倒在掌心,一口吞了下去。喝了一口水,常元凯坐靠在沙发上,双手慢慢地按摩胃部,眼前浮现出齐霏霏的脸,一脸的怒气,一脸的嗔怨:你说你,战争年代,有一顿没一顿的,有情可原,怎么到了和平年代,还是有一顿没一顿的,你要不要老命啦。

唉,夫妻之间,打是亲,骂是爱。他心里想,等这次忙完了,一定听妻子的话,到总院找个专家好好看看。

“嘭嘭”,有人敲门。常元凯站起身,于海来了。

(4)

“参谋长,你回来了。敲门时我还担心,怕你赶不回来呢。”
“我也刚到家。怎么, 小伊没一起来?”
“没有。今天是儿童节,她带孩子去看电影了。”
“噢,儿童节。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呢。快,进来吧。”
走进客厅,于海看到屋里空无一人,问道:“参谋长,两个小鬼也出去玩了?”
“嗯,到同学家去了。”
“齐大姐出差有一个月了吧,还没回来?”
“没有。她的那个工作组,纪律严,没有特殊原因,半年内不准回家。”
“齐大姐到底在什么工作组啊,搞得这么神秘?”
“说起来也没什么神秘的,到农村,搞社会主义教育。关键他们是省里的第一个试点工作组,从省市各单位抽了一些干部,省委副书记亲自带队。”
“嗬,级别这么高,怪不得。说起社教这件事,我还不是太了解。昨天,我们军代表室才传达了中央文件。文件里讲,中国社会出现了尖锐的阶级斗争,如果不搞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现全国性的反革命复辟,共产党就一定会变成修正主义的党,整个中国就要改变颜色。这种提法很新鲜,可我觉得,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参谋长,下面的情况真有这么可怕吗?”
“于海,你是我的老战友,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咱们都是共产党员,对党中央的判断和决策不容置疑。前些日子,齐霏霏来信说,上级要求工作组成员深入群众,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通过一段调查研究,他们发现农村的问题确实很复杂,很严重,不少基层干部有‘四不清’的问题。虽然具体情况她没有说,但我可以感到,中央文件的提法切合实际,令人深省。前两天,王副司令也告诉我,从中央二月份的工作会议简报上看,这次社教运动完全是主席的意思,是一场反修防修的斗争,也是一场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两个阶级、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主席一向高瞻远瞩,把社教运动提到这样的高度,一定有他老人家的战略意图。我们水平低,可能一下子理解不透,因而需要认真学习,慢慢吃透中央的精神。不过,社教运动对部队的影响不大,咱们主要进行正面教育,‘四清’工作的重点放在农村。”
于海听了,频频点头,钦佩且感激地说:“参谋长,多谢你的提醒。到底是首长,政治水平高,看得比我们深,想得比我们远。看来,我要向参谋长好好学习,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了。”
常元凯笑笑:“好了,你就别拣好听的说了。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吗?”

于海没立刻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精装红牡丹:“参谋长,来一支?”

尽管齐霏霏逼着他戒烟,可连日忙碌,睡眠不足,常元凯正感到困倦,便顺手接过香烟。他把烟卷横在鼻端闻了闻,好香。于海这小子,从哪儿搞来的这种好东西,王副司令烟瘾大,也不过抽个大前门。常元凯想问,可于海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烟,便把舌尖上的话和一口甜丝丝的烟一同吸进肚子里。

“参谋长。”于海也点了一颗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神情郑重地说:“有一件大事,关于我个人的,一时拿不定主意,想请教老首长,为我指点迷津。”
“乱弹琴。什么指点迷津,你那么精明能干,还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
“参谋长,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前途,不敢贸然作出决定。”
“噢,那你就说说吧。”
“好。事情是这样的。去年,由国防科委牵头,教育部协助,在明都筹建了一所大学,全名叫‘江南电讯工程学院’。这所大学面向地方招生,却是一个半军事化学校,组织关系上隶属国防科委。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找到了我,想让我担任这所学院的党委书记。找我谈话的人说,国防科委的组织部门考察过我,认为我的资历适合这个职务,有部队工作经验,又和地方上打过交道,在明都地区人头熟,有利于学院的发展。他们征求我的意见,愿不愿意考虑调动。”
“你等等。”常元凯打断了于海的话:“组织调动,还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吗?”
“参谋长,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咱们是当兵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一纸调令下来,叫你到哪儿就去哪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后来我搞清楚了,我的组织关系在总参装备部,和国防科委不是一条线,他们到总参挖人,总参装备部不想放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谈的,最后的结果是,只要我个人同意调离,总参就不强留。”
“哦,我明白了,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手里。要么还留在部队,继续当你的总代表,要么脱掉军装,到大学任党委书记。取舍两难,你拿不定主意,对不对?”
“正是这样。参谋长,说心里话,我不想离开部队。可是…。”

常元凯心知肚明,于海拖着长音的“可是…”,代表着他内心的纠结。于海一直想摆脱军代表这个职务,或者调到军区司令部,或者回到一线部队,因为只有在大舞台上,他才有表现的空间,才有进步的机会。想想自己,若没有王副司令这层关系,还留在军事学院,怎么可能升到大校,怎么可能坐上军区作训部部长这个重要位置。这些年来,常元凯动了不少脑筋,很想帮助于海,可心有余而力不济,自己的工作性质对不上号,既管不了军区的干部调配,也沾不上总参的人事安排。他曾经拐弯抹角地跟王副司令提过两次于海的事,可老头哼哼哈哈地不置可否,看来也没多大的戏。这次,对于海来说,绝对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它,谁也说不准于海还要在总代表这个位置上干多少年,搞不好就一直干到退休。然而,离开部队,对任何一个职业军人来说,都有一种被人遗弃的感觉,一种变成孤儿的痛苦。一时间,常元凯也拿不准该说些什么。他拿起茶几上于海撂下的香烟,从里面里又抽出一根,用手中的烟屁股过火,接连吸了两口。

“嗯…。”常元凯斟酌了一刻,还是难以定夺,便问道:“于海,这件事,你们家小伊怎么想?”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见。她说,听别人叫你书记,比叫你于总好听。可她又说,地方上太复杂,在大学工作容易犯错误。”
“哈哈哈。”常元凯放声大笑:“厉害。于海呀于海,你别看不起妇道人家,小伊一句话就道出问题的实质,眼光比你我敏锐得多。”
“参谋长,你还拿她的话当真了。”
“我不是开玩笑,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小伊的第一句话,叫你书记比叫于总好听,完全符合当今的潮流。书记是政工干部,如今讲的就是突出政治,政治挂帅。小伊的第二句话,在大学工作容易犯错误,总结了历史经验教训。在两条路线的斗争中,大学处于风口浪尖,作为学校的第一把手,方向不好把握。怎么样,小伊的话有没有道理?”
“嗨,照参谋长这么一分析,她的话还真靠谱。参谋长,调动的事,国防科委那边催得很急,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于海,这种大事,主意得你自己拿。你问我的看法,我是这样考虑的。如果你想过舒适安稳的日子,留下来继续当你的于总,包你一辈子没有风险。如果你想做一番事业,走出去当书记,当时代的弄潮儿。当然喽,外面海阔天空,大风大浪,搞得不好,会呛几口水。不过,只要你方向把握得稳,在路线上不犯错误,有一句诗怎么说的,这个,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常元凯说完,自己都觉得酸,妈的,醋瓶子倒了。

参谋长的话,于海非但没闻出酸味,反而觉得很刺激,坚定了他的决心,激发了他的斗志。其实,对于去留,他心中早就有了主张。找常元凯谈话,无非是打个招呼,征求一下老首长的意见。有件事,他没有向常元凯交底。国防科委的同志说,只要他同意调动,组织上可以考虑为他上调一级,从原来的正团级调到副师级,套地方行政12级。今晚的谈话,虽然常元凯口气模棱,并未给出一个明确的意见,可这趟没白来,参谋长引用李白的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是多么明显的暗示,多么诱人的吉兆。

想及此,于海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定了。参谋长,我走!”
常元凯没想到于海这么快就作出了决定,问道:“你想好了?”
于海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想好了!”
“好。于海,走,到厨房去,咱们喝上两口。”
“走,喝上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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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师级,尤其是刚升级时,好像14,13级比较靠谱吧,一下就到12,好像高了些。  发表于 2013-10-7 02:3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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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7 09:18: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章

(5)

畹香过生日,家中招来一大帮小朋友。孩子们到了一起,静不下来,叽叽喳喳,嘻嘻哈哈,院里院外、楼上楼下地跑个不停,笑个不停,闹个不停。吵闹得厉害,龚逸凡没心思看书,索性陪着梦兰、甘妈一起忙活,为孩子们准备了一桌丰美的食物。晚餐过后,吹蜡烛,切蛋糕,龚逸凡向女儿道了一声“生日快乐”,便按照梦兰的吩咐,端起两块蛋糕,走出家门,来到隔壁董家小院。

董家屋门开着,看上去老两口刚吃过晚饭。董师母正在拾掇桌子,董老斜靠在藤椅上,手握烟斗,吞云吐雾。

龚逸凡算是董家的干女婿,自家人,用不着客气,径直走了进去:“董老,师母。请你们吃生日蛋糕。”
“蛋糕,好,好。老夫正等得心焦呢。”董瘦竹笑逐颜开。
“老东西,刚吃过饭,还那么馋。” 董师母调笑了老伴一句,放下抹布,接过逸凡递上的盘子:“逸凡,是哪个小囡过生日啊?”
“是大丫头,畹香。怎么,和平没跟您说吗?”
“和平是讲了呀。可是啊,我们老两口刚才还说呢,该不会听错了。我们记得,畹香的生日不是今天的呀。”
“哦,”龚逸凡笑了:“您二老没记错,和平也没说错。”
“都没得错,哪侬讲?”
“畹香上小学那年,岁数小了点,为了给畹香报名,梦兰把她报名表上的生日写早了几个月。后来搞户口登记,我们干脆将错就错,把今天当作她的生日了。”
“好,好,哈哈哈。”董瘦竹手拿蛋糕,边吃边笑:“将错就错,一错到底。追根寻源,竟然是我们老两口有错在先。”
龚逸凡不解:“这…,这和您二老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你想想,你媳妇是谁?是我家闺女。你和我家闺女何时成亲?按时间推算,你们可是未婚先孕,奉子成婚。在外人眼里,岂不要怪老夫家教不严喽。哈哈哈。”
“你个老东西,没正经,瞎七搭八。”董师母亲昵地打了董老一巴掌。
“董老。”龚逸凡有点难为情,嘟囔道:“反正,外人也不会晓得的。”
“逸凡,你别理他,让他疯。你坐,我给你沏茶。”董师母笑着离开,走进厨房。
“老婆子,用那罐今年开春的雨前茶。”
“不用你啰嗦,我晓得。”

龚逸凡刚刚坐下,就听到小院里有人发话,“董老在家吗?”听声音,好像是许韵来教授。
“在,在。请进。”

来人进门,果然是许韵来。他还架着那副金丝眼镜,头发依旧梳理得整齐乌亮,只是衣着变得朴素了,布鞋布裤短袖衫,有了点知识分子工农化的味道。

“吆,龚教授也在这里。正好,省得我多跑一家了。”自从龚逸凡当了代理教研室主任后,许韵来对他的态度好多了,不像过去那样躲闪回避,见面也敢打招呼、开玩笑,只不过变得些许生分,不叫逸凡,改称龚教授了。
“许教授,晚上好。”龚逸凡点头招呼,心里犯嘀咕,他要找我吗?

许韵来走到二人跟前,满脸春风,扬了扬手中的几本书:“董老,我的书出版了。”
“好,好。是那本《南北词曲拾遗》吗?”董瘦竹站起身,笑脸相迎。
“正是。”
“不容易,出这本书,可有些年月了。”
“唉,没法子,好事多磨嘛。要说呢,书早就脱稿了。可前些年,出版社都不肯发排。先是说给三面红旗让路,后来又说困难时期,没有纸张。直到去年,周总理在广州科学大会上讲了话,重新肯定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属于劳动人民,出版社才又找到我。手稿压在箱底那么多年,总算重见天日喽。”
“好,好。恭喜恭喜。”董瘦竹抱拳致贺。
“喏,这是出版社才送来的几本赠品。”许韵来一人送了一本:“董老,龚教授,烦请二位指教。”
龚逸凡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书,诚恳地说:“许教授,祝贺祝贺。指教不敢当,大作我一定拜读。”
“还有一本,要麻烦龚教授。”
“麻烦我?”
“是啊。我听说,钟校长出来了,你和他有联系。当年,我答应过钟校长,书出版后请他指教。所以嘛,还要烦请龚教授替我转交。”
“没问题,没问题,一定办到。”

龚逸凡把两本书接过来,放在桌子上,侧眼看见董老戴上老花镜,正在翻阅,心想也应该学董老,稍许翻阅一下,以表示尊重和礼貌。于是,他拿起一本,掀开封面,入眼是许韵来写的《自序》。

“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人民生活中本来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在这点上说,它们使一切文学艺术相形见绌,它们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
遵循毛主席的教导,本书作者对古代劳动人民创作的部分戏剧作品进行了比较详尽的研究。在漫长的历史的演变中,民间戏剧作品常常因时间、地域的不同,在语言、情节、人物,乃至主题方面都会发生变异。尤其是在社会动荡、农民革命的情况下,劳动人民往往将传统作品加以改造,用以表现对反动统治阶级的不满和对新生活的渴望。鉴于古代戏曲资料五彩纷杂、良莠并存,本书作者将立足无产阶级革命立场,基于马列唯物主义历史观,对部分古代戏剧作品进行批判分析,拾缺补遗,去伪存真,为劳动人民的艺术宝库添砖加瓦,为社会主义文学发展和戏曲创作服务。…”

龚逸凡正一字一句地读着《自序》,耳边陡然传来一阵朗声大笑。

“哈哈,好,好。韵来,你这个《自序》写得妙,妙不可言。哈哈哈。”
许韵来脸色微红,讪讪道:“董老,我这也是紧跟形势,政治挂帅嘛。让您见笑了。”
“哎,韵来,识时务者,在乎俊杰。你看,无产阶级革命立场,马列唯物主义历史观,说得妙极,高屋建瓴,纲举目张。老夫佩服不已,岂敢‘见笑’。哈哈哈。”董瘦竹还是忍不住,笑个不停。

“来来来,茶沏好了。”董师母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尊紫砂壶,三盏青花杯:“老东西,别把下巴笑掉了。快,给客人上茶。”
“好,好。”董瘦竹终于屏气敛容,拎起紫砂壶,一一在杯中注满半盏茶水,举杯道:“来,我们以茶代酒,向韵来表示祝贺。诸位,请。”
龚逸凡端起茶杯:“许教授,请。”
“谢谢董老,谢谢龚教授。请。”

三人举杯,浅品辄止,相视而笑。

(6)

董老刚才一番皮里阳秋,令龚逸凡暗自莞尔。许韵来的《自序》,拉大旗作虎皮,写得不伦不类,读来滑稽。这般刻意迎合,倒像一个黑色幽默。但他比不得董老,不敢调笑谑浪,便把目光转到别处。

中堂上,好像又换了一幅画。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画前。

这是一帧二尺条幅,一抹水草,三只大虾,寥寥数笔,深浅浓淡,轻灵剔透。咋看上去,虾儿好像鲜活一般,在清溪中游弋,在纸面上弹跳。

呵,美哉,白石老人的《虾戏图》。

“逸凡。”董瘦竹手握烟斗,也来到画前:“这幅画如何?”
“画得妙!妙不可言。”龚逸凡套用了刚才董老的话。
“像真的吗?”董瘦竹问。

董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龚逸凡有点懵懂,是问虾像真的,还是问画像真的?

回想起那幅张大千仿石涛的墨荷,他迟疑了一下,反问道:“董老,莫非,这又是大千先生的临摹?”
“哈哈哈,你搞错了。这是白石老人的真迹,童叟无欺,如假包换。我问你虾画得像不像真的。”
龚逸凡脸一红,又被老爷子耍弄了,连忙说:“活灵活现,像真的。”
许韵来也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笑道:“不愧是大师手笔,惟妙惟肖。”
“你们知道吗,为了这几只不能吃的虾,老夫可花了大本钱,用一本清版的馆阁帖,从夫子庙一个画店老板手里换过来的呢。”
龚逸凡打趣道:“董老,您不会做亏本买卖。既然您舍得,肯定值这个价。”
“呵呵,知我者,逸凡也。老夫以为,白石老人画鸟虫,看似貌不起眼,却奥秘无穷,隐喻着为人做事的道理呢。”
许韵来不以为然:“董老,一幅画而已,有那么玄乎吗?”
“韵来,逸凡,老夫问你们一个小问题。刚才,我问你们这虾像不像真的,你们俩一个说活灵活现,一个说惟妙惟肖。请问,你们的根据是什么?”

许韵来和龚逸凡没想到董老会问他们这样一个看似简单,却又难以回答的问题,不禁对望了两眼,一时语塞。董瘦竹哂然一笑,走到中堂条桌旁,从一只陶瓷画筒里抽出一个卷轴,解开丝线,展放在条桌上。

“你们来看看,这幅《虾戏图》怎么样?”

许、龚二人凑上去,仔细观看。这幅画中的虾和中堂墙上的那三只虾几无二致,栩栩如生,只不过将那一抹水草变成一顶荷叶,题识“乞畸翁兄一笑,大千戏笔”。

许韵来笑道:“哦,这是大千先生送给董老的。人称‘南张北齐’,在我眼里,两幅画都是上乘佳作,可谓并驾齐驱。”
“逸凡,你看呢?”
龚逸凡猜到,董老这样问,肯定暗藏玄机,但他确实看不出差异,便点头说:“我也觉得不相上下。”
“哈哈哈。你们知道吗?这幅画差点被大千烧掉,是老夫从他手里硬抢回来的。”
许、龚二人愕然,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因为大千这几只虾,不像真的。”

听董瘦竹如此一说,许、龚二人又仔细对照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许韵来摇头道:“不行,我看不出来。董老,还得请您指教。”

董瘦竹吸了一口烟斗:“好,好。老夫给你们讲一桩陈年往事。人称‘南张北齐’,可齐白石比张大千年长半个甲子有余,大千一直以白石老人为尊,可谓亦师亦友。抗战前一年,齐翁南下游玩,徐悲鸿和张大千在秦淮河雇一画舫,款待老师。酒酣饭饱,三人乘兴挥毫。齐白石泼墨荷叶,徐悲鸿写意莲花,张大千一时兴起,仿白石老人技法,添了几只小虾,在荷下嬉耍。哪知白石老人拈须笑道,大千啊大千,无论大虾小虾,其身只有六节,不能多,也不能少!吾辈作画,无论山水人物、花鸟鱼虫,必先仔细观察实物,审其形,度其态,研其神,究其性,方能画得逼真翔实,否则画出来的必然不像,与现实相违,是欺骗世人,不负责任啊!听到老人的批评,大千十分内疚,因为他确实不知虾身几节,大虾加笔,小虾减笔,信马由缰而已。回到家里,他立刻差人买来活虾,拿在手里仔细观察。老人的话果然不假,不论个头大小,虾身都只有六节。回想白石老人的那番话,大千心中惭愧,也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大千告诉我,齐白石这种认真细致的敬业精神和实事求是的思想境界,才是其作品生动逼真、雅俗共赏的奥秘所在。看来,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必须先学会做人,做一个诚实的人。现在,你们不妨再看看,两副画有何不同?”

实际上,董老刚才说到虾身六节,龚逸凡就开始数了。果然,齐白石画中的三只虾皆为六节,而在张大千的画中,一虾卷曲,身有五节,一虾伸展,看似七节,只有一只是六节虾。

“董老,您要不说,我们也不知道虾身六节。到底是外行,不会看门道,只会看热闹。”龚逸凡自我解嘲。
“不错。大多数观赏者都是看热闹。可关键在于,作画者必须求真,不可欺骗世人。那天,大千给我讲完这件事,硬要我把这幅错画还给他,一把火烧掉。可老夫实在舍不得,若干年后,此画必成孤品,而且传承了一段大千和白石老人的佳话。于是乎,老夫寻了个借口,说将以此画为鉴,自我反省,按现在的说法,留下来当‘反面教材’。大千豁达,长笑而去。后来我听说,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过错,每每把这个故事讲给他的学生,告诫他的学生,小到画鱼画虾,大到治家理国,求真求实,当为首要。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可怕的是不懂装懂,可憎的是自欺欺人,可恶的是知错不改。”

龚逸凡听了,陷入沉思。董老的话,总是以小见大,言微旨远。做人做事,求真求实。可这些年来,当权者在世人面前兜售了多少五彩缤纷的“假画”。是他们不懂装懂,还是自欺欺人?抑或是知错不改?横竖再想想,古今中外,宗教政治,又有哪个领袖不是制“假画”、卖“假画”的出身呢?可悲可叹的还是老百姓,他们太容易轻信了,也太容易被愚弄了。

点评

哈哈,把所有的'领袖'都一棍子打翻了。还要等多久再见下回分解?  发表于 2013-10-7 09:3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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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7 13:20:42 | 显示全部楼层
凡草, 第一叠还有两章,明后日就可以发出来了。

谢谢你为老哥挑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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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还有两章,bonus. ^ _ ^  发表于 2013-10-7 02:5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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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9 08:38: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章

(1)

又看见那一湾碧兰的湖水,又望见那一坡苍绿的毛竹,又闻到那石淙温泉的淡淡硫磺味,又听到那寒叶梳风的簌簌萧瑟声。

妈妈,十年啊,儿子终于回来了。陈抱一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疾步如飞,两胁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入家门,跪倒在母亲面前。 

“抱一,等等我。”

陈抱一掉头一看,阿梅在他身后,落了十来步。她站在路边,脸色苍白,双手撑在腰际,大口喘息着。他连忙收住脚步,带着歉意笑道:“阿梅,我太心急了。”
季雪梅深深吸了口气,体谅地说:“我知道。要不,你先回家看妈,别等我了。”
“不,不在乎这么一会儿。”陈抱一转身回到阿梅跟前:“把背篓给我。”
“不用,就到家啦。你身上的行李也不轻呢。”

看着眼前的男人,季雪梅心里又怜又疼。抱一还不到四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额头上布满了皱纹,原本挺拔的脊梁也变得微微弯曲,婆婆见了,该有多伤心啊。自从那次答应逸尘,说最多等上个一年半载,抱一就能恢复自由,她就可以安心离去,却没料到一拖竟是四年。抱一终究没有得到“特赦”,全靠他“接受改造态度较好,表现积极”,政府开恩,减刑5年,他才得以走出白云山。人生中最宝贵的是青春年华。可抱一呢?为了她和秋儿,把自己的青春埋葬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大山里。十年啊,爱情、事业、妻子、儿女,他一无所有。唯一得到的,是头上那顶“劳改释放犯”的帽子。以后的日子里,他靠什么活下去?谁来为他洗衣做饭?谁来对他嘘寒问暖?谁来帮他侍候老母亲?季雪梅越想越难受,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

“阿梅,怎么哭啦?我回来了,咱们该高兴啊。”
“我高兴,我高兴。”季雪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泪珠儿掉了下来:“抱一,我走了,你和妈可怎么办哪?”

阿梅的泪水,勾起了陈抱一压抑在心底的悲伤,他低下头,迷蒙的目光洒向脚下的黄土地。

阿梅要走,要带着秋儿去找参座,十年前就说过,今天从白云山回家的路上,阿梅再一次提到要走。可这些年来,陈抱一早已经把阿梅当成了妻子,当成了世间至亲至爱的人。在劳改农场里,他唯一的企盼是阿梅来探监,每天都在倒数着下一次探监日子。只要看到阿梅的笑脸,饥饿和疲劳都会随风而去,一切的苦难都变得微不足道。全国闹饥荒,劳改农场饿死了不少犯人,而他能幸运地活下来,全靠了阿梅背篓里带来的那点干粮。他劳改十年,她探监十年,不畏寒暑,风雨无阻。白云山茶场里,几乎人人知道这个坚强的女人,管教们钦佩,犯人们羡慕,都说陈抱一命好,摊上一个天底下难寻的好媳妇。近几年,阿梅探监的次数增多了,从一月一次改成隔周一次,从两条腿走路变成乘长途汽车,而且更让陈抱一诧异的是,她带来的干粮也越来越好。陈抱一问过阿梅,哪儿来的粮食,哪儿来的路费,而阿梅总是吞吞吐吐,支吾含糊,他也就不再追问了。今天阿梅来白云山接他出狱,回家的路上,她才把真相告诉了他。四年前,二少爷逸尘偷偷来过明都,留下参座捎来的一笔钱,她答应二少爷,一旦抱一出狱,她就带着秋儿去香港,投奔参座。阿梅说到最后,满脸欣喜,双掌合十,谢天谢地,这一天终于盼到了。听罢阿梅的话,陈抱一五内交萦,面如死灰。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生命里没有了阿梅,活着还有意思吗?他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早知道阿梅要走,不如还在劳改队里呆着,不出来了。可是,从阿梅那坚定的目光和欣喜的语气里,陈抱一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了。阿梅从来都是参座的女人,她心里只有参座,自己绝不该有非份之想。四年前,二少爷为什么来大陆?毫无疑问,肯定是受参座的委托,把阿梅和秋儿接走。而阿梅为了他,为了疾病缠身的老母亲,舍弃了那次机会,宁愿忍受着种种煎熬,又陪伴了他们四年。阿梅口口声声说,陈家有恩于他们母子,可这些年来,她又何尝不是陈家的救命恩人?她无私无怨地陪伴了他们这么多年,今天,该是他陈抱一向阿梅和参座回报的时候了。

陈抱一默默地吞下满腔苦水,清了清喉咙,轻声道:“阿梅,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母亲的。你放心走吧。”
“嗯,有你照顾妈,我放心。我,我就是心里难受。”阿梅抽泣着,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阿梅,你要带秋儿走的事,跟妈说了吗?”
“还没呢。”
“让我先跟妈说吧。给她老人家心里打个底,别一下子急出病来。”
“抱一,谢谢你。”
“阿梅,要说谢,应该我谢你才对。没有你,妈活不到今天。兴许我也早饿死了,成了白云山里的孤魂野鬼。好在最苦最难的日子捱过去了,老天有眼,该让你回到参座身边,该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了。”
“抱一,我…,我舍不得你们。”
“好了。阿梅,别难过了。我答应过参座,为了你们母子平安,我一定竭尽全力,以命相报。只要你和秋儿好好的,安全回到参座身边,我也就问心无愧了。这么多年没见秋儿,好想他呢。该长成大小伙子了吧?”
说到儿子,季雪梅破涕为笑:“是呢,个头儿快赶上我了。他们学校刚放寒假,秋儿昨晚跟我磨了一晚上,吵吵着要和我一道来接你呢。妈这两天太高兴了,夜里睡不着觉,白天犯晕。把妈一个人丢家里,我不放心,让秋儿在家陪奶奶。到家你就见到他们了。”
“来,把背篓给我。” 陈抱一转到阿梅身后,不由分说,取下她身上的背篓,斜挎在肩头,大声道:“阿梅,走,回家!”

时下正值冬闲,月牙湖边的小径上不见行人。去掉了沉重的背篓,季雪梅轻松了许多。她打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跟在抱一身后,很快来到家门口。小院的篱笆门开着,狗儿阿朗听到远来的脚步声,从门里猛地窜出来。它一反常态,“汪汪”大叫,兴奋地摇动尾巴,一圈一圈地围着他俩打转,连扑带跳。

院中央,陈叶氏手拄拐杖,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向大门。陈抱一看到母亲,扔下肩头的背篓和背上的铺盖卷,一个箭步奔到母亲面前,“砰”地跪倒在地,抱住母亲的双腿。

“妈,不孝儿回来了。”
“儿啊。你可回来啦。”
“妈,我回来了。”
“谢天谢地,我儿回来啦。”

母子二人泣不成声,泪流成河。

过了一阵,陈叶氏哽咽道:“儿啊,抬起头,让妈好好看看。”
陈抱一仰起脸:“妈,你能看真亮了?”
陈叶氏含着热泪点点头:“抱一,你不在家的这些年,可苦了阿梅啦。她为妈,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吃尽了苦,还带着妈到城里瞧大夫。现在妈的眼睛好多了,身子骨也好多了,这不,都能下地走路了。抱一呀,你该给阿梅叩个头,替妈好好谢谢她呢。”
一旁的季雪梅急忙跪倒在陈叶氏面前,连哭带笑道:“妈,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一家人。”
“对,阿梅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儿啊,快,快把阿梅扶起来。”

陈抱一搀扶着阿梅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土,左右看了一眼:“妈,秋儿呢?”
“唉,秋儿这孩子,一早就候在门口,盼着你来家。没成想队里来人,让每户出一个人,到公社开会,去了有一个时辰了。还有,民兵队长前半晌捎过话,说你一到家,先去他那里报到。”
“民兵队长?是村西的齐老三吗?”
“是他家,齐老三摔坏了腿,现在他儿子狗剩儿接上茬了。”
“狗剩儿?他才多点大,就当队长啦?”
“队长还是他爹挂名,狗剩儿跑腿。”
既然是民兵队长的命令,陈抱一不敢拖延:“妈,阿梅,那,我就先去报到了。”
“抱一,等等。”季雪梅转进屋,端来一碗茶水:“来,喝口茶再去。顺路到小芹家弯一下,让二舅一家晚上过来吃酒。你晓得的,小芹和钟校长晚上也来呢。”

小芹和钟校长晚上要来,路上阿梅就说过了。听阿梅的意思,小芹爱上了钟校长,可老钟却装聋作哑,小芹的父母也不同意。看起来,阿梅想在走之前当一次红娘,为老钟和小芹撮合呢。照理说,老钟的岁数是大了一些。然而在同一间号子里,上下铺住了四年,一副箩筐抬了四年,陈抱一了解钟永康这个人。老钟人品好,有学问,虽说眼下落难,不定哪天就会时来运转,东山再起。小芹这丫头心气高,寻常人她看不上,爱上老钟,说明她有眼光,有主意。

一口气喝干碗里的茶,陈抱一抹抹嘴,会意地笑道:“阿梅,你放心,我一定把二舅一家拽来。”

(2)

自打马镖小学的戴帽子初中升格为正规中学,校舍不够用,原来的镇委会,后来改名叫社委会,把办公的地盘腾出来了。江南乡间向来尊师重教,社委会作表率,出让了房子,东邻的张家祠堂也相跟着改了名号,一同归了马镖中学。学校初建,规模尚小,教室都设在张家祠堂的迴形大院里,从初一到高三,每个年级一个大班,不过眼下高三没有学生,教室还空置着。学校办公室和教师宿舍进驻了老镇委会,东墙角开了一个小门,老师们上课,可以通过这扇小门直接进入教学区。从外观上看,这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镇委会大门前那棵老银杏虬然故我,秋去冬来,落叶纷纷,铺了一地金黄,只是皲皱的躯干上多了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书“马镖中学”。

学校大门对面的青砖场地依旧是马镖镇开群众大会的地方。破旧的戏台上,几个人上窜下跳,正在不停地忙活着。刚才,这里还曾热闹得紧,场子上人头攒动,接踵摩肩。按照公社通知,每个生产大队、每家每户都得派人来开会。老头老太们抱团扎堆,姑娘小伙们成群结队,人们举着红旗,扛着大锹镢头,精神抖擞,摩拳擦掌。现在人群散尽了,只剩下公社社委会的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清理会场。有的打扫主席台上满地的鞭炮碎屑,有的拔掉插在戏台两旁的彩旗,还有两个人站在桌子上,踮着脚拆除山墙上的横幅会标。横幅一端已经垂挂下来,墙上的红布半遮半掩,尚可见“誓师大会”四个大字。

此刻,在老镇委会的后院里,也有个人在不停地忙碌着。后院有两排面对面的青砖瓦房,学校食堂占了一半,另一半分给单身教师当宿舍。学校放寒假,老师们大都外出探亲访友,食堂也不开伙,院里显得很冷清。两排房当间有一眼水井,叶小芹站在井台边,腰肢扭来扭去,正从井里提水,身旁摆放着一只大木盆,堆满了男人、女人的衣裤。她刚从会场回来,想赶在去抱一哥家之前,趁着天好,抽空把衣服洗了。

“小姑,我帮你打水。”随着一声低沉暗哑的话音,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来到井台旁。

听到那公鸭似的嗓音,小芹就想笑,男孩子变声时说话都这么难听么?日子过得真快,一眨巴眼,昆昆快成小伙子了。这几年的寒暑假,昆昆都会来马镖,和钟大哥住在一道。小芹嫌爹娘唠叨,不愿回家,便留在学校宿舍里,陪伴着他们爷儿俩,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日子。当然喽,嫌爹娘唠叨是小芹的借口,她就想守在钟大哥身旁,冬天围着火炉,听钟大哥说历史、讲故事,夏夜坐在当院,三人仰头望月亮、数星星。闲来无事,小芹带着昆昆去涓山,看奇石,看竹林,还看他的阿梅姑姑。在那里,昆昆结识了小伙伴陈寄秋,此后便随着秋儿喊她小姑。

小芹把桶里的井水倒进身边木盆里,头也不回地说:“不用啦。昆昆,去,到屋里,把你爸的床单撤下来,有一阵子没洗啦。”
“小姑,你这儿衣服不少了。明天我给爸爸洗吧。”
“你洗?”叶小芹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昆昆,抿嘴笑道:“你一个男孩子,还会洗衣服?”
“这有什么难的?我住校三年,什么事不得自己干。”昆昆一付大人口气。

听到昆昆这样说,叶小芹笑不出来了。虽然她没问过,却也猜得到,昆昆自从上中学,三年里就没回过家,当然,那个坏女人的家。想到那个女人,小芹心里就来气,尽管她连那个女人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晓得。她问过钟大哥,为什么把那个女人休了?钟大哥淡淡一笑,不是把她休了,而是怕自己的问题影响到她和孩子,主动提出离婚的。小芹心里不服,你对她这么好,就算暂时分开,她也该等你,干嘛急吼吼地和别的男人跑了。钟大哥又是淡淡一笑,我是右派,她要和我划清政治界线吗。小芹心中愤然,政治界线,政治比一个好丈夫、一个好家庭还重要吗?看看人家阿梅嫂子,她和抱一哥不是真夫妻,却胜似真夫妻,抱一哥坐牢十年,阿梅嫂子守候了十年,那才叫好女人。而那个女人呢,把丈夫甩了不说,居然连儿子也赶出家门,心肠多狠毒。幸亏钟大哥出来了,逢节放假的,昆昆才有了去处。要不然,一个半大孩子,孤零零地住在学校宿舍里,多让人心疼哪。小芹看着昆昆那张故意装作大人模样的孩子脸,胸口发热,一阵母性的怜爱涌上心头。她突然觉得脸上滚烫,心中暗想,什么时候,昆昆才能改口,不叫她小姑?

“小姑,你不相信吗?”昆昆见小芹愣呆呆地没答话,又接了一句。
“哦,相信,小姑相信,我们昆昆能干着呢。”小芹连忙掩饰自己的失态,笑道:“这样吧,你去把床单拿来。再找个盆,我洗你投,咱娘儿俩一道干,好不好?”
“嗯,那好吧。” 昆昆神情怪怪地咧嘴一笑,转身向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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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9 08:39: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章

(3)

钟永康是单身教师,学校只分给他一间宿舍。昆昆常来,房间里便支了两张单人床。窗口下置放着一张简易书桌,左手靠墙立着一只竹制书架。地盘太小,书桌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和资料,床肚桌肚下塞满了箱子和纸盒。

自打到了马镖中学,钟永康就开始不停地备课、讲课,忙得头昏脑胀,不亦乐乎。他一个人要教从初中到高中所有的历史课,整个马镖中学就他一个历史老师,想躲也躲不掉。好在去年教育部发文,要求中小学减轻学生负担,对历史课进行大幅度的压缩,他才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可好景不长,明年高三开班,历史课的教学任务还是他的。前不久,他抽空写完高三世界史的教学大纲。他想在学生面前展现一幅简单扼要却又生动翔实的历史画卷,既要让他们了解各国人民的智慧和功业,也要使他们知道人类进步的艰难与坎坷。为了强调学习历史的重要性,在教学大纲的封面上,钟永康用毛笔题了八个字:以史为鉴,指导未来。他自认为准备得很全面,信心满满地把教学大纲交给教导主任,没曾想,这个大纲很快就被校领导否决了。昨天,张校长亲自找他谈了话,很委婉指出,这个教学大纲跟不上形势,按照市教育局的要求,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反修防修,教学计划必须配合“生产斗争,阶级斗争,科学实验”三大革命运动,一定要把“学毛选”和“反修防修”作为重中之重。张校长压低声音告诉他,党支部有人对“以史为鉴,指导未来”的说法提出了严厉批评,认为这是变相的右派言论,违背毛主席关于“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英明论断。张校长临走时,给了他几张剪报,意味深长地说,钟老师,你是聪明人,抽空把这几篇文章好好读读。

这一刻,钟永康正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张剪报。这张剪报来自去年的《人民日报》,是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撰写的一篇文章。其中一段被张校长划了红线,上面写道:“雷锋之所以成为一个伟大战士的最根本、最突出的一条,就是他反反复复地读毛主席的书,老老实实地听毛主席的话,时时刻刻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一心一意做毛主席的好战士”。看着这段话,钟永康感到胃里一阵阵地作呕。这段话并无新意,无非套用了林彪给雷锋的题词而已,只不过修饰得更加肉麻、更加庸俗。钟永康觉得奇怪,过去在大学里给师生们做报告时,自己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为什么就没感到恶心?是以前思想麻木呢,还是自己的思想发生了质的变化。如今,一看到这种奴颜卑膝、阿谀奉承的文字,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封建统治者的御民之术,向来依靠两件法宝,一曰“愚民”,一曰“造神”,两者相辅相成,不可或缺。目前全国上下的“学雷锋”、“学毛选”运动,便是以革命的名义,祭起了这两件法宝。尤其眼下的 “造神”运动,几欲登峰造极,其规模声势,其深度广度,比起历史上的封建王朝,只有过之而无不及。造神者的目的,无非是想得到神的青睐、神的恩惠。怕只怕事与愿违,造出一个魔鬼,一个无法无天的魔鬼,把整个民族,连同那些造神者,一并拖进无底的黑洞。

“你是个聪明人”,唉,钟永康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张校长还是为了他好。眼下大势浩荡,势不可挡,事不可为,否则枉为螳臂。他从书堆里翻出那份教学大纲,一页一页地扯下来,撕得粉碎。又拿出一沓稿纸,心中烦闷,一时不知如何下笔。突然,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儿子昆昆,正在床边翻来翻去。

“昆昆,你找什么?”
“不找什么。小姑让我把你的床单拿去洗。”
“哦。才洗过吗,又要洗啦?”
“小姑说有一阵子了。爸,你忙你的,我帮小姑一起洗。”说完,昆昆夹着卷成一团的床单、枕套,抄起一只脸盆,跑了出去。

目送儿子出门,透过玻璃窗,钟永康看见井边的小芹,正伏在洗衣板上揉搓着衣裳。她身穿红花夹袄,衣袖半卷,露出两段蜜藕色的小臂,身腰起伏,胸前两陀凸起也随之荡漾,看上去令人心醉神迷。昆昆走近,小芹仰起脸,笑颜相向。不知道昆昆说了句什么话,小芹哈哈大笑,从木盆里捞起一团肥皂沫,甩向昆昆。昆昆把脸盆遮在脸上,笑着躲来躲去。两个人嬉戏自若,融洽无间。像朋友?像姐弟?还是像…,儿子和母亲?

唉,钟永康又叹了一口气,惘然的心绪中参杂着几许甜蜜。小芹,还是个大孩子呢,她真就懂得什么是爱?可是,她确实向他吐露了爱的心曲,水晶一般的透明,茭笋一样的直白:钟大哥,我喜欢你。内心里,钟永康早就喜欢上这个天真活泼、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固然,小芹比不上陈碧如漂亮。但在钟永康眼里,小芹更美,美如和煦的春风,美如清纯的泉水,美如山间的野花,美如无暇的璞玉。她不矫情,不做作,不利欲,娇憨自然,至情至性。自己的下半生,若能有如此佳人为伴,夫复何求哉?但是,他却没敢回应小芹的表白,因为他有顾虑。一来他已逾中年,长了她十七岁;二来他身份不好,担心拖累了她;三来他有儿有女,怕委屈了她。然而,对于他的顾虑,小芹简简单单地回了三句话:我不在乎!我不怕!我愿意!

钟永康想,小芹已经等了他这么久,不能再拖下去了。在乡下,像小芹这么大的姑娘不出嫁,再加上他们两人的关系暧昧不清,人们的唾沫星子也会淹死他们的。小芹和自己情投意合,昆昆也喜欢小姑,现在唯一的阻碍是小芹的父母。听小芹讲,她爸爸妈妈没多少主见,大姑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在陈抱一回来了,今晚到他家,听听他怎么说,让大姑一家帮着拿个主意吧。

钟永康抬眼看看窗外的天,天空蓝莹莹的,艳阳斜照,已是午后时分。也不知道抱一到家了没有,他太想念抱一,太想见到这个同囚四载、患难与共的老朋友了。

(4)

“奶奶,妈,我回来了。”

季雪梅正坐在茅草屋灶台下,一边褪鸡毛,一边烧开水,儿子寄秋急冲冲地闯进篱笆门。他跑得太快,差点被迎上去的阿朗绊个跟头。

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的陈叶氏惊呼道:“秋儿,慢点跑,别跌着了。”

寄秋没理睬奶奶的关心,他急着想见爸爸。那年,他还不满三岁,一觉醒来,爸爸不见了。这么多年,妈妈从来没有带他去过白云山,说那里不是他该去的地方。爸爸长得什么样,他几乎想不出来。对寄秋来说,爸爸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抽象的符号,只是他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只是奶奶眼中那滴浑浊的泪珠,只是妈妈背篓里那一坨坨粗糙的干粮,只是村童舌尖上那一声声恶毒的诅咒。他曾经一度怨恨过,爷爷是地主,爸爸是国民党军官,这丑陋的家庭成分,给他带来多少屈辱和痛苦。去年小学毕业,填写报考志愿时,妈妈和大舅让他报考三江大学附属中学。其实,不用他们说,寄秋也一心想上三大附中,想走进明都最好的中学,想和昆昆大哥、畹香表妹在一起读书。考试发榜,他成绩优异,远远超出附中的录取线。可令他悲愤的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他没收到录取通知书。按就近分配原则,他只能上马镖中学。一时间,他意志消沉,心情沮丧,乃至自暴自弃,不想继续上学了。是妈妈逼着他走进张家祠堂,在那里,他遇见了两位启迪他人生的好老师,一位是昆昆大哥的父亲,一位是他从小就爱戴的小姑。从他们那里,他听到了许多做人的道理,懂得了人生道路原本崎岖坎坷,意识到怨天尤人于事无补,只有通过自我磨炼,卧薪尝胆,培养坚韧的毅力和扎实的本领,才能在逆境中求得生存。更重要是,从他们口中,他认识了一个和想象中的“国民党潜逃军官”截然不同的爸爸。奶奶、妈妈、小姑都说过,爸爸是好人。寄秋知道,她们都是爸爸的亲人,自然会说爸爸好。寄秋没有想到,他视若神明的钟老师也说相同的话:你爸爸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是一个胸怀博大的人。钟老师的话,寄秋深信不疑,爸爸是好人,他有一个值得自豪的好爸爸。

寄秋一口气冲到灶台前:“妈,我爸呢?”
季雪梅抬头看了看满头是汗的儿子,知道他心里着急,连忙说:“你爸到你二舅爷家去了。”
“我去找他。”陈寄秋转身要走。
“秋儿,别去了。他马上就回来。”
“那我到路上迎他。”
“还是在家等吧。你爸还要到别人家,万一你和他走岔了,白耽误时间。来,你坐下,帮妈烧火。”季雪梅站起身:“今晚客人多,妈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寄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听了妈妈的话,坐到灶堂口的小杌子上。

季雪梅把拾掇好的老母鸡搁在灶台边,从带回来的背篓里拎出一刀猪肉,一副猪下水,一并放在身边的瓦盆里。随后又掏出两瓶酒,摆在院当间的竹桌上。转身回到灶台旁,揭开锅盖,水还没大开,锅底才吐小水泡。她喘了口气,向儿子问道:“秋儿,刚才到公社开的什么会呀?”
寄秋往灶眼里续了一把干竹枝,简短地答道:“农业学大寨誓师大会。”
“会上都说了啥吗?”
“向大寨人学习呗。战天斗地,自力更生,不要国家一分钱,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妈听你小姑说,学大寨,要取消自留地呢,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公社书记说,保留自留地,就是给集体经济安上了资本主义复辟的定时炸弹。我们要像大寨学习,不给资本主义留一条缝。不仅自留地要取消,自留茶园、自留竹林都要变成集体公有。”
“天爷,这可怎么好。以后搂点竹叶、刨个竹笋也没地儿啦?”
“妈,你别担心。涓山又不光咱们一家,人家怎么活,咱们也怎么活呗。”
儿子一番老气横秋的话把季雪梅惹笑了:“你这孩子,人不大,话倒说得老成。”
陈叶氏也呵呵笑道:“可不嘛,咱家秋儿打小儿就明白事理,出息着呢。”
“妈,你别太夸他了。怎么说也是个孩子,我可不想让他变成个小老头。”
寄秋悄悄从灶口沾了一点炭灰,在唇边下巴上抹了抹,抬头向妈妈做了个鬼脸:“妈,奶奶,看我像什么?”
看到寄秋小脸上涂抹的八字胡,季雪梅和陈叶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祖孙三人说笑着,水开了。季雪梅把油黄的老母鸡下进锅里,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欢闹和锣鼓声。她盖上锅盖,向儿子问道:“秋儿,什么人敲锣打鼓的,哪家办喜事吗?”
“不是。大队里成立了一个学大寨青年突击队,要在涓山上开梯田呢。”
“开梯田?山上都是茶园和竹林,哪儿来的梯田?”
“他们要把竹林砍了,像大寨的虎头山那样,修成梯田,开春后种粮食。”

砍竹林,开梯田?天哪!季雪梅猛地想起一件事,陡然间一颗心怦怦狂跳。

“秋儿,快,快去找爸爸,让他上涓山。”说罢,她飞步走到篱笆门口,抄起一把锄头,回过头说:“妈,你进屋歇着。阿朗,跟我走!”

一阵风似的,季雪梅冲出篱笆门,身后紧紧跟着那只忠诚的老狗。

看到阿梅惊慌失措的样子,陈叶氏知道出大事了,猛地想站起来,没料急火攻心,一下子歪倒在椅子上,昏厥了过去。

“奶奶…。” 寄秋一头扑到奶奶身旁,连连呼叫:“奶奶,你醒醒,你醒醒啊,奶奶。”

寄秋到底还是个孩子。他用力摇晃着奶奶,不知道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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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9 08:39: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章

(5)

此刻的季雪梅,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她像一个疯子,拼命地往涓山上奔跑。

大祸临头,大祸临头。当年抱一被抓时,她把驳壳枪、金条、照片,还有秉义的信都埋藏在坡顶的竹林里。没想到为了学大寨,人们竟要毁掉竹林修梯田。万一这些东西被突击队员挖出来,那可就全完了。一个国民党副官窝藏一个国民党少将的老婆,私藏武器金钱,光天化日之下,证据确凿。只要安上一个“妄想变天”的罪名,她和抱一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抱一刚刚走出劳改队,连口热饭还没吃到,老天爷呀,你可长眼么?季雪梅大脑里一片空白,只留下一个念头,拼了死,也要保住这些东西,绝不能让他们挖到。

她连滚带爬地奔上山坡,累得几欲虚脱。但她不敢停住脚步,危险就在前头。

坡顶聚集着几十号人,有人砍竹,有人打梢,有人扛走一根根光溜溜的毛竹,还有人抡着镢头刨竹根竹鞭,地面上袒露出坑坑洼洼的新土。季雪梅急急看了一圈,两个年轻人手握砍刀,正在逼近那棵致命的毛竹。

“不许砍,住手。”

一声刺耳的尖叫,把坡顶上干活的人们吓了一跳。他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直起身来看个究竟。只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挥舞着手中的锄头,驱赶那几个手持砍刀的突击队员。她活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老虎,眼露凶光,气势汹汹,连呼带叫。更可怕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一条大狼狗,呲着锐利的牙齿,咆哮如雷,令人心惊肉跳。

“这是谁家的婆娘?”
“像是陈大姑家的媳妇呢。”
“她要干什么,中魔了?”
“听说陈会计今天从牢里放出来,她守了十年活寡,怕是高兴过头,得了失心疯了。”
“快跑吧,别让狗咬一口。”


人们一边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一边慌乱地退到远处,以期避开那个疯狂的女人和那只可怕的狼狗。季雪梅看到人群退去,便守在竹林前,气喘吁吁,脸色铁青。她手持锄头站立着,不说话,不动窝。阿朗也停止了追逐,威风凛凛地坐在主人身旁,耷拉着血红的舌头。

突击队员们无所适从地慌乱了一阵,终于在队长的召唤下围成一团,悄声商议。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人堆里走出来,远远地喊道:“喂,你要干什么?”

季雪梅冷眼一看,喊话的是前院贫协潘主任的儿子潘石头。她懒得理睬,一声不吭。

潘石头放开胆子,靠近几步:“大姑家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我家的竹林,不准你们砍。”
“哪个讲是你家的竹林。自留林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已经割掉了。”
“我不管,这是我家的竹林,不准你们砍。”
“你知不知道,破坏农业学大寨,性质很严重呢。”
“我不管,这是我家的竹林,不准你们砍。”季雪梅重复着相同的话。
潘石头气急败坏,大声喝道:“你一个地主家的媳妇、反动军官的臭婆娘,你,你他妈的想造反哪?”
季雪梅扬起锄头指向他:“你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兔崽子,没有陈家,你一家早成了饿死鬼。你再敢过来,我让阿朗咬你。”
看着那条蠢蠢欲动的大狼狗,潘石头萎缩了,转身回到人堆里。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一边人多势众,一边一人一狗。然而,人多势众者看热闹的居多,没有哪个突击队员胆敢以身犯险。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团在一起商议了一阵,决定派人下山,向民兵求救。

(6)

温温的水,淌在腮边,流入口中,陈叶氏苏醒过来:“唉,秋儿…。”
寄秋放下手中的碗,带着哭腔道:“奶奶,你好了,你吓死我了。”
陈叶氏睁开眼睛,一把攥住孙子的手:“秋儿,你妈呢?”
“不知道。”
“你妈刚才说什么?”
“让我找爸爸,上涓山。”
“秋儿,快,听你妈的,快去找爸爸。”
“奶奶,我不放心你。”
陈叶氏拼力推开他:“别管我。快,找爸爸,上涓山!”

听了奶奶的话,陈寄秋跑出家门。在二舅爷家庭院里,他见到一个黑瘦的男人,正在跟二舅婆说着话。虽然十年未见过爸爸的面,但他凭着直觉,确定这个男人是他的爸爸。

“爸爸,我是秋儿。”
“秋儿,你怎么找来啦?”
“爸爸,快,出事了,妈妈让你快上涓山。”
陈抱一大吃一惊:“出什么事啦?”
“我不知道。妈妈…。”
寄秋话音未了,陈抱一就紧紧拉住他的手:“秋儿,快走!”

爷儿俩一路飞奔,跑到山腰,看到三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在他们前头,其中一人还背着一条长枪。陈寄秋心中悸悚,看背影他就知道,背枪的是狗剩儿,村里出了名的混球,整日游手好闲,打小就好欺负人,如今替他爹跑腿,更是处处张牙舞爪。他手心冒汗,下意识地拉住爸爸的衣袖。陈抱一看了看寄秋,轻轻点点头,表示懂得儿子的意思。爷儿俩一并放缓了脚步,远远地跟在三人身后。

涓山顶上,季雪梅还在和突击队员们僵持不下。众目睽睽,她根本不可能取出那些可怕的东西。她死死盯着那缓缓落下的日头,心中抱定一个主意,拖,就这么拖下去,拖到天黑,人群散了,她就有机会了。

“什么人闹事?”狗剩儿扯着尖嗓子,趾高气扬地走近人群。
“是大姑家的。”潘石头迎上去:“她不让我们砍竹子,说是她家的自留林。”
“胡屌扯。什么自留林,现在都归公了。”
“我也这么说。她不听,还放狗咬我们呢。”
“咦呀。你们这些大男人,还怕她一个女人家?”
潘石头晓得狗剩儿是个小老卵,便故意激怒道:“哼,有本事,你上去试试。”
“上就上,老子不怕。” 狗剩儿脖子一梗,肩膀一晃,把步枪端在手中,大踏步地走向女人和狗。

季雪梅站在竹林前,纹丝不动,像一座石雕。

“你给老子滚开!”狗剩儿威风凛凛。
“没长毛的小狗东西,你敢过来?”
“你疯啦?破坏农业学大寨,是反革命,知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我家的竹林,不准砍!”
“来人,把她抓起来。”狗剩儿向身后的两个民兵招呼。
“你们敢!?”季雪梅扬起锄头,夕阳射在锋刃上,映出一道红光。阿朗伏下前腿,龇牙咧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吠。
“妈妈耶,疯子。这个女人疯了。”两个民兵落荒而逃。

“妈妈!”寄秋看见披头散发的母亲,一声惊呼,拔腿就往前冲。
陈抱一一把拽住他,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秋儿,冷静。”

看到来到坡顶的抱一和儿子,季雪梅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此刻,她有些懊恼,在接抱一回家的路上,光顾得高兴了,没有将埋藏东西的地点告诉他。万一自己被民兵抓走,怎样才能让抱一知道实情呢?“这个女人疯了。”对,他们说我疯啦,我就装疯!

季雪梅挥动着锄头,一边和挺枪上前的狗剩儿打斗,一边疯疯癫癫地叫骂着:“小兔崽子,你有种过来。哈哈哈,嘿,嘿。看老娘教训你个小兔崽子。”

她边打边唱:
我是天上一条龙,
你是地下一只虫。
龙不抬头不起雷,
霹雳一声满地红。

她狂舞了一阵,调门一转,又唱出一段云南民歌:

高高山上竹青青,
刻上阿妹一颗心。
竹叶沙沙随风走,
为我阿哥捎封信。
竹叶沙沙随风走,
为我阿哥捎封信。

陈抱一一边紧紧搂住拼命挣扎的寄秋,一边竖起耳朵聆听阿梅的歌声。竹青青,一颗心,捎封信。顿时,他领悟到阿梅歌声里的秘密,居然和他十年前向阿梅暗示的方法同出一辙。看着阿梅疯癫的样子,他心如刀割。他当然知道阿梅在装疯,可这样装下去,如何收场呢?冲上去,把阿梅带回家?不行,天还大亮,万一这里的人们继续砍竹开荒,阿梅所作的一切前功尽弃,后果不堪设想。冲上去,和阿梅肩并肩地站在一起?也不行,自己刚刚出狱,再弄个“破坏学大寨”的罪名,岂不罪上加罪。更重要的是,阿梅的意思很明确,排除危险的责任落在自己的肩头。可是,如果不冲上去,就站在一旁当缩头乌龟吗?乡亲们会怎么看他?秋儿会怎么想?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妻子任人欺负吗?

陈抱一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突然间,事态陡变。季雪梅抡起锄头,挡开狗剩儿捅过来的枪,阿郎飞身扑上,一口咬向狗剩儿的裤裆,撕扯下一团白花花的棉絮,棉絮上带着一丝丝鲜红的血迹。

狗剩儿一声惨叫,捂住裤裆,连连后退两步,抬起手,看到指缝上的鲜血:“妈了个逼。”他“哗啦”一声推上枪栓,枪口对准季雪梅,狂喝道:“你个疯婆子,老子打死你。”
“小兔崽子,你敢!”
狗剩儿两眼赤红,咬牙切齿:“妈的,老子拼啦!”

“阿梅!”
“妈妈!”

陈抱一来不及想了,他松开双臂,寄秋挣脱出来,爷儿俩一同向前冲过去。

可惜,他们晚了一步,“砰”,枪声响了。

在场的人们都吓愣了,谁也想不到狗剩儿这个夯货竟然真敢开枪。待众人惊魂稍定,才发现季雪梅呆呆地站在前面,脸上布满血迹。旋即,她双膝一软,扑倒在地,涓山上响起一声凄厉的哀号:“阿郎…。”

老狗阿郎,一瞬间的跃起,挡住了那颗罪恶的子弹。

它躺在苍绿的竹叶上,抽搐了两下,眯缝起双眼,怜悯地看着悲痛欲绝的主人,眼角流出最后一滴泪水…。

点评

已经65年了?陈抱一被抓是53年的事情吧,他逃回家3年以后。坐牢10年,应该才63年吧?可是,农业学大寨是65年的事情。而且,疯狂到修梯田则是69年了。  发表于 2013-10-9 07:5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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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08:57: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章

(1)

小芹这丫头,平日里就疯,可这次疯得也太离谱了吧。齐霏霏抚摸着才买来的大红牡丹软缎被面,心中暗自嘀咕。疯丫头,什么人不能嫁,非要嫁给钟永康。唉,别的暂且不论,单说他的年龄,快赶得上她爸爸了。都怪自己多嘴,要她把这个“摘帽右派”当作老同志照顾,这可倒好,照顾,照顾,她把自己都照顾进去了。不过话又说回头,这丫头也真有胆子,敢找一个有政治问题的男人,换作自己,怕是想也不敢想的。

“妈妈。”女儿乐湄背着手走到齐霏霏身边:“呀,这是送给小芹阿姨的吗?”
“是啊。怎么样,好看吧。”
“真好看,小芹阿姨肯定喜欢。妈妈,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你哥回来了吗?”
“早就回来了。”
“臭小子,回来也不吱应一声。”齐霏霏冲着门外喊道:“乐天,你买的车票是几点的?”
“2点。”
齐霏霏看了看手表:“快了,一会儿就走。乐湄,你碗都洗好了?”
“妈妈偏心,干吗不叫哥哥洗?”
“你是女孩子嘛。叫你哥洗,他马马虎虎的,等于没洗。你到底洗了没有?”
“真烦,早就洗好了。妈妈,你看。”乐湄把藏在背后的双手伸到齐霏霏面前:“我给小芹阿姨准备的结婚礼物。”
齐霏霏定神一看,女儿手中拎着一张剪纸,大红双喜,当中镂刻出一男一女的侧面剪影,二人双手相执,那女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小芹呢。她脱口赞道:“嘿,剪得真漂亮。”接着有点不相信地问道:“是你剪的吗?”
“那当然。”
“不简单。你打哪儿学的?”
“美术老师教的呗。这算什么呀,我们老师的手才巧,能剪出龙凤呈祥呢。”
“耶,俗气。”乐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妹妹身后,没头没脑地给了一句评语。
乐湄转过身:“你说谁呢?”
“还能有谁,说你呗。”
乐湄气呼呼地反驳道:“你才俗气。我们老师说,这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叫风雅,你懂吗?”
“什么风雅,我说俗气就俗气。小资情调,一点革命精神都没有。”
“呦,就你革命。人家小芹阿姨结婚,你要革谁的命啊?”
“反正,反正没我的礼物好。”
“那你送什么?”
“不告诉你,保密!”
“妈,哥哥欺负人。”
“好啦,你俩别闹了。乐湄,去,穿上外套,咱们该去车站了。”
乐湄白了哥哥一眼,气鼓鼓地转身离去。

带着乐天、乐湄去参加小芹的婚礼,是齐霏霏自作主张,昨天才决定的。自从小芹送来请帖,她就一直处在矛盾之中,去,还是不去?论理呢,她应该去。小芹在她家那么多年,一口一个大姐的,尽心尽力帮她带大了两个孩子,离开之后还一直走动,逢年过节的,总要带着土产来家看一看,就算是亲戚,也不过如此吧。假如这丫头嫁给一个成分好的青年人,齐霏霏根本用不着考虑,立马就会答应。可是,她要嫁的,是那个姓钟的“摘帽右派”。参加这种人的婚礼,万一被机关的同志们知道了,会不会影响不好?齐霏霏想,要是元凯在家,十有八九不同意她去,最多让她寄份贺礼,意思一下就行了。本想着等元凯回来发句话,好给自己找一个不去的口实,可等到昨天,还是连人影子都不见。齐霏霏一赌气,妈的,不管了,冲着小芹辛苦多年,也该带着孩子们去贺喜。要不然,以后还好意思让人家叫自己“大姐”吗?

一想到元凯,齐霏霏心里有些忐忑,他随着军区调查组进驻出事故的部队,都十来天了,连个电话都没有,该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说来也怪,自打从社教工作队归来,齐霏霏就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了。尤其对牵扯到“路线”和“立场”的事儿,她害怕,怕自己的情感脆弱,分不清是非,站错了队。在社教工作队的一年里,她看到了不少触目惊心的事,整理了不少农村干部违法乱纪的材料。工作队把那些多吃多占、腐败堕落的干部定性为“四不清”,她毫不同情,活该,谁叫你们鱼肉百姓呢。可是,发生在一个“四不清”干部身上的故事,却让齐霏霏暗自嘘唏,至今耿耿于怀。那人是抗战时期的老党员,村里的党支部书记。他的罪名是在三年困难时期瞒报粮食产量,私藏了一千斤大麦。当工作队宣布他是“破坏国家统购统销”的“四不清”干部时,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跪倒在工作队面前,他们七嘴八舌地哭诉道,老支书没贪一粒粮食,那一千斤大麦救活了全村人的命,老支书为全村人蒙冤。看着跪了一地叩头喊冤的老百姓,齐霏霏心里难受,忍不住低头抹泪。可惜,村民的请愿非但救不得老支书,反倒在他头上加了一条“聚众闹事”的新罪名,把老支书送进了监狱。齐霏霏也因为立场不稳,吃了批评,在工作队内部作了深刻的检讨。她心里不服,却不敢辩白,只能暗里吸取教训,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了。有时她扪心自问,是自己政治水平太低呢,还是思想跟不上形势,反正她觉得身边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难理解。想想看,“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口号喊了没两天,全国就进入了“困难时期”,莫说“土豆烧牛肉”成了泡影,连肚子都吃不饱了。昨天的“老大哥”,一夜之间变成“修正主义”,亲密无间的社会主义大家庭顷刻土崩瓦解。报纸上天天说“我们的朋友遍天下”,可往外一瞧,围绕我们的都是敌人:北有苏修虎视眈眈,南有美帝横行霸道,东有军国主义蠢蠢欲动,西有分裂势力张牙舞爪。广播里天天唱“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可我们内部怎么又冒出了一大批新生资产阶级分子,他们居然和地富反坏右遥相呼应,妄图复辟资本主义。更令人心悸的是领导们作的形势报告,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我们要立足于早打、大打、打核战争,要刺刀见红,要用手榴弹战胜原子弹,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埋葬一切反动派。听到这种大言炎炎而且充满火药味的形势报告,就连元凯那么谨慎持重的人,回到家里也会发几句牢骚。齐霏霏知道,元凯心情不舒畅,他一心一意想搞部队的现代化建设,可眼下形势不对,他不得不撂下手中的三军协同作训计划,随大流,政治挂帅,学“毛选”,背“老三篇”,搞起了“精神原子弹”。

这次基层单位出事,原本是件简单的责任事故,而上级领导对事故的处理意见不一致,甚至产生了原则分歧。为了慎重起见,军区党委决定成立一个由司、政、后三方参与的调查组,军区政治部主任亲自挂帅,后勤部派出一位副部长、司令部这边派出元凯,两人都担任了副组长。临行前,元凯说事情不复杂,调查时间不会太长,元旦前就可以回来。可今天都已经是新年的第二天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看来工作进展得不顺利。虽然齐霏霏早已离开了部队,但这次事故对她并不是秘密,军区大院里几乎人人知道。这么大的明都军区,哪年训练不要出几次事故、死几个人。按照惯例,大的全军区通报批评,小的悄悄给个处分,也就风平浪静了。然而,这次事故,却因为一本日记,掀起了轩然大波。

出事的是军区后勤部某粮库的一个小班长,为了响应毛主席“全民皆兵”、“大办民兵师”的号召,他主动请缨,辅导驻地民兵,训练爆破技术。可悲的是,这位班长并不精通爆破业务,由于误操作,炸药包突然引爆,不仅他自己赔上了性命,还炸死、炸伤好几个民兵。事故上报到司令部,王副司令大为恼火,认为这是一起典型的“不务正业的重大责任事故”。他责成作训部发文,要追究后勤粮库的领导责任,并要求各单位引以为戒,严格禁止非专业人员训练民兵,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哪知道,就在作训部的事故通报发出之前,军区政治部接到后勤部党委呈送的一份报告和一本日记。报告里说,在千钧一发的刹那间,那位班长用自己的身体扑向炸药包,才避免了更多的牺牲,他是一位王杰式的好战士,是一位毛泽东思想哺育的英雄。在班长的遗物中,人们发现一本日记。日记里充满了一个革命战士朴素的阶级感情,一篇篇 “学毛选”的心得体会,一桩桩“学雷锋”的好人好事,一句句忠于党忠于毛主席的豪言壮语,完全可以和雷锋同志“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的革命情操相比肩,和王杰同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相媲美。齐霏霏听元凯说过,眼下全国大张旗鼓宣传的王杰同志,和后勤粮库的那个班长一样,原来也被友邻军区定为“事故死亡”,后来根据林副主席关于“宣传王杰同志,主要宣传他的优秀品质、模范行为和他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关于事故问题,可以避开。”的指示,才重新定性,摇身一变,成了轰动全国的英雄人物。正因为有了这个先例,军区政治部提出了和王副司令截然不同的处理意见,希望军区党委上报中央军委,明都军区也出了个王杰式的好战士,应予以大力表彰,大力宣传。这几天来,齐霏霏忧心仲仲,元凯是王副司令的人,万一在调查过程中,他坚持王副司令的意见,和政治部的人顶牛,搞不好要出大事啊。

“妈妈,我们好了。咱们走吧。”

齐霏霏愣了愣神,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的一儿一女,连忙收拢了混乱的思绪。她拿起身边的礼包,对孩子又像对自己说:“走。结婚大喜,咱们也去凑个热闹,沾点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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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08:57: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章

(2)

“文漪,文漪。”

才走进明都汽车站候车厅的大门,乐湄眼尖,一眼就瞅见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姐妹,立马甩开妈妈的手,大呼小叫地跑了过去。

“咦,乐湄。”听到有人喊她,文漪回头,不仅看见乐湄,还看到远远跟在后面的乐天和齐阿姨,不禁惊讶道:“你们一家要去哪儿呀?”
“小芹阿姨今天结婚,我们要去参加她的婚礼。你呢?”
“我们也是啊。”
乐湄这才注意到文漪身后的一群人,小嘴忙不迭地招呼道:“哎,叔叔阿姨奶奶好,畹香姐,雪素,太好了,你们都去呀。”

冷不丁地听到乐湄和文漪的对话,虞梦兰顿时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地躲到龚逸凡身后,偷偷向外张望。呵,来的只是齐大姐和两个孩子,那个可怕的人没来。菩萨保佑,谢天谢地。她轻轻抚摸着心口,舒了口气。

她心中惧怕的人,是齐霏霏的丈夫,那个在双江审讯过她的解放军军官。当年生二女儿,在仁德医院门口撞见过他,她还只是猜疑,不敢确定。后来在畹香的生日聚会上,她有意无意地和乐天闲扯,听乐天说他小时候住在云南双江,三岁多跟着妈妈来到明都,她才肯定了自己的猜疑,一颗心立马悬到嗓子眼上。这些年来,她尽量避免和齐大姐交往,巴不得斩断和齐大姐家的一切联系。龚家坳的事,她从来不敢讲给女儿们听,也不让甘妈和逸凡讲,生怕孩子们不懂事,在外人面前说漏了嘴。就连梅岭小学开家长会,她都不敢去,唯恐一个不慎,和那个男人面对面相遇,自己的身份暴露不说,还会殃及一家人。可是,她躲得了自己,却管不住孩子。文漪和乐湄两个丫头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无话不说,见天腻在一起。更让她担心的是大女儿畹香,只要乐湄一提起哥哥乐天,畹香的小脸就变红,眼神儿都不对。把自己的恐惧讲给逸凡听,他那么聪明的人,也拿不出个好主意,只是说孩子们还小,咱们尽量小心一些,慢慢想办法。可就这么拖着,提心吊胆的,哪天才是头呢?她感到身上冰凉,刚才一惊,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乐湄,你们去参加小芹姑姑的婚礼,前天为什么不告诉我?”文漪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相遇有些不满,语气里带着责怪。
“前天?前天我还不知道呢,我妈昨天才决定的。”乐湄嘟起嘴,似乎受了委屈,耷拉着眼皮反击道:“还说我,你不也没告诉我吗。”
“噢,我忘了。”文漪顿觉理亏,上前揽起乐湄的手臂:“呦,还生气啦,好啦好啦,怪我就是啦,你知道我是个马大哈嘛。”
乐湄抬起眼皮,甜甜一笑:“谁生气啦? 有你一起去,才好玩呢。”说完,她附在文漪耳边,又悄悄叽咕了几句。
“嘿嘿嘿,你个促狭鬼。行,你看我的。”

“齐大姐。”看清没有危险,梦兰把一颗心放回了原处,从逸凡身后转了出来,满目含笑,迎向齐霏霏。
“齐同志。”
“他齐大姐。”
龚逸凡和甘妈也一同笑呵呵地打招呼。

“吆,小虞,先生,甘妈,你们也去参加小芹的婚礼吗?”
“是啊,我们一大家子都去。”
齐霏霏不解:“怎么着,你们和小芹是亲戚?我记得好像不是的啊。”
梦兰笑道:“怎么说呢?说是吧,七绕八绕的,绕不清爽。说不是吧,小芹又和我们亲近得很。不过呢,今天的婚礼,我们是新郎的客人。”
“哦,对啦。新郎是钟永康,他当过你们的校长,我说的呢。”看到熟人,齐霏霏格外开心,自己总算做了个正确的决定,人家龚教授一家都敢去钟永康的婚礼,自己还瞻前顾后的,担心什么影响,太不好意思了。于是她调笑道:“嘿嘿,有意思。这么说,你们是婆家人,那我们就算是小芹的娘家人了。”
“喔呦,有齐大姐当小芹的娘家人,那丫头还不要乐疯了呢。”
“可别,她本来就是个疯丫头,再疯还不要疯上天呀。”
“哈哈哈。”大人们都会意地笑了起来。

“齐阿姨好。”畹香搂着雪素挤到大人前头。
“哎,你好。是畹香吧?”
“嗯。”
齐霏霏拉起畹香一只小手:“人说女大十八变,畹香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听说你也上附中啦?”
畹香瞟了瞟站在齐霏霏身旁的乐天,羞红了脸,含笑点点头。

乐天虽然跟在妈妈身边,目光却没有落在畹香身上。他侧着头,注视着几米开外一个孤单的小姑娘。小姑娘身形纤细,脖颈上缠绕着一条大红围巾,挡住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微凹的大眼睛,迷迷朦朦的。顺着乐天的目光,畹香也看到了这个女孩。耶,她不是钟昆大哥的妹妹,初二一班的钟明吗?难道,她也去参加她爸爸和小芹姑姑的婚礼?这怎么可能呢?钟昆大哥说过的,他妹妹是叛徒,认贼作父,不要亲爹了呀。

“哎呦。” 乐天猛地一声惊呼。
畹香掉头一看,原来是文漪追着乐湄打闹,一头撞到乐天身上,她站立不稳,两只小手乱抓一通,差点把乐天的军用挎包拽下来。
“对不起。”没待乐天反映,文漪咯咯笑着,又像一头小鹿似的窜了出去。

乐天回过神来,看见文漪已经追到乐湄身边,两人搂在一起,嘻嘻哈哈地嘀咕了一阵,文漪的一双小手还不停地比划着。没一会儿,两个小姑娘手牵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哥,我知道了。”乐湄面带得色。
乐天懵懂不解:“知道什么了?”
“你的秘密。是炮弹壳,对不对?”

乐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文漪撞他是故意的,妹妹派她来搞侦察,怪不得她在自己的挎包上抓来抓去。被两个小女孩算计,他不甘心,咧嘴道:“不对。”

乐湄皱皱眉:“我不信!那你包里那个硬邦邦的是什么?”
“秘密!不告诉你。”
“不干,我偏要看看。”乐湄伸手要抢挎包。
“别闹,别闹。”乐天躲闪。
“就不嘛,我非要看。”
“好好好,这么多人,别闹了,我告诉你就是了。”
“说,是什么?”
“花瓶。”
“花瓶?你给小芹阿姨送花瓶?”乐湄吃惊地瞪大眼睛,把脸转向身边的小姐妹:“文漪,你评评理。我送剪纸,我哥说我小资情调,他送花瓶,是不是比我还小资?”
“嗯。小资,比女孩儿还小资。”文漪忍住笑,装作一本正经。
“瞎说。谁小资啦?我的花瓶不是一般的花瓶,是用炮弹壳做的花瓶。”
“哈,露馅了吧,我说是炮弹壳吧。那又有什么不一般的,炮弹壳做的花瓶也是花瓶,小资,小资。”乐湄一边嘲弄着哥哥,一边用食指刮小脸蛋。
“幼稚。你们懂不懂啊,炮弹代表战争,花瓶代表和平。这叫战争与和平,在和平的年代里,我们要时刻提高警惕,不忘战争。”
“呦。”文漪不服气地撇撇嘴:“人家小芹姑姑是结婚,又不是打仗。你让人家在洞房里放颗炮弹,还让人家想战争,什么意思吗?你才幼稚呢。”
“就是,就是。洞房里放炮弹,用爸爸的三字经,乱―弹―琴―。”

在两个小姑娘伶牙俐齿的夹击下,乐天的机灵劲儿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正当他搜肠刮肚想着如何反击,候车厅的大喇叭为他解了围。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开往马镖、陈店、大栗方向的客车开始检票了。旅客同志们请注意,…”

“没空搭理你们。走喽,上车了。”乐天朝着女孩们做了个鬼脸,拔腿向检票口跑去。

今天是礼拜天,又是元旦过后的第二天,出行的旅客非常多。听到广播,人们一拥而上,乱哄哄地涌向检票口。为了安全,龚逸凡让女人和孩子们先走,自己跟在后头压阵。一时间,人群拥来挤去,混乱不堪。他不想跟着挤,可身子被涌着推着,不得不随着人流向前挪步。压迫之下,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护住前胸,因为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放着带给阿梅的一百块钱。

唉,一场大病下来,不知道阿梅又瘦成什么样了。

这次去马镖,龚逸凡心存两个目的。一来参加钟大哥和小芹的婚礼,二来看望苦命的阿梅。他至今搞不明白,陈抱一出狱了,阿梅可以和丈夫团圆了,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装疯,她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记得一年前,小芹突然来到他家,一进门就哭,说阿梅嫂子让民兵抓走,罪名是“破坏农业学大寨”,被定为“坏分子”,判处一年劳教。听到小芹的话,全家人大吃一惊。让小芹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小芹却不清楚,只听大姑前院的潘石头说,那个女人疯了,不准青年突击队开大寨田。她拿着锄头乱砍人,让狗儿阿朗帮着咬人,还敢跟民兵叫阵,最后民兵开枪,把阿朗打死了。潘石头的话,小芹不信,多次问过她的抱一哥,可陈抱一除了低头垂泪,一句话也不说。那天,小芹还讲了一件没头没脑的事,云笼雾罩的,谁都摸不清端底。她说,开枪的是民兵队长齐老三的独生儿子狗剩儿。阿朗咬了他一口,扯掉一块蛋皮,差点把命根子咬下来。狗剩儿红了眼,朝阿梅嫂子开枪,阿朗替嫂子挡了子弹。照理说,齐老三应该恨死了阿朗和它的主人,要是阿朗那一口再往前一丁点,他家就绝后了。可奇怪的是,当天晚上,齐老三拄着双拐,押着狗剩儿到了大姑家,说儿子是个不通人事混账东西,偷了他的枪,差点惹出人命。他求大姑饶了他们,还逼着狗剩儿跪地叩头,给陈家赔礼道歉。第二天一早,齐老三又一瘸一拐地跑到公社,说阿梅一时犯糊涂,儿子犯浑乱抓人,请上级领导放过阿梅,不要和一个疯女人较真。公社书记大发雷霆,骂齐老三丧失革命立场,“破坏农业学大寨”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不管那个女人真疯还是假疯,都必须送交公安机关。当小芹讲这件事时,梦兰插了一句嘴,兴许齐老三心地善良,是个好人。而小芹却说,怪就怪在这里。齐老三和他那个混蛋儿子一样,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一贯仗势欺人,还色迷迷的,像只苍蝇,整天围着村里的姑娘媳妇转。两年前不知道怎么断了腿,突然间转了性子,窝在家里不出门。村里人传言,齐老三作恶太多,半夜里被鬼缠身,跌下涓山摔断了腿,活活给吓怂啦。

乡间的鬼神之说,龚逸凡自然不信。他猜想,会不会是弟弟派人暗地里保护陈家和阿梅,齐老三断腿兴许和黑道有关系?要不然齐老三为何如此惧怕陈家和阿梅呢?可转念一想,不对,如果有人暗中保护阿梅,她为什么还要装疯呢?“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罪名何其严重,她就不怕戴上个“反动分子”的帽子吗?唉,这种种的疑问,大概只有见到阿梅,她才能说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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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08:5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章

(3)

涓山上,光秃秃的,已经没有了竹林。新垦出的梯田犬牙交错,残留的玉米秸子稀疏零落,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不已。

坡顶肉红色的巨石旁,新添了一座半人高的土堆。土堆前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一蹲一跪。蹲着的男人是陈抱一,他正在烧纸,跪着的女人是季雪梅,她正在哭泣。他俩面前,竖立着一块狭长的木板,上面写着四个褪了色的猩红大字:义犬阿朗。

“阿梅,该走了。”陈抱一在灰烬上点燃了最后一张黄纸。
“阿朗…。”季雪梅嘤嘤抽噎。

她双手撑地,似乎想站起来,怎奈双腿一麻,又伏倒在土堆前。陈抱一连忙上前搀扶,可阿梅虚弱无力。他转身弯腰,背负起轻飘飘的女人,大踏步地向山下走去。

“谢谢你,抱一。”女人的泪水,染湿了男人的后背。

阿梅的“谢”,陈抱一懂。她谢他,为狗儿阿朗立了一座坟。

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他背负着阿朗来到月牙湖畔,用温温的泉水洗净了阿朗身上的血迹,又背负着阿朗来到涓山坡顶,用冰冷的泥土安葬了阿朗的尸体。他咬破食指,在一块粗陋的桑木板子上写下四个血色大字:义犬阿朗。他跪在土堆前,饮恨吞声,默默流泪。从小到大,在竹篱小院里,阿朗守候着家人,一同经历了多少苦难。十年寒暑,在通往白云山的黄土路上,阿朗陪伴着阿梅,一同走过了多少风雨。他要替阿梅、替自己、替全家人感谢这条老狗,为了它的忠诚,更为了它的救命之恩。他要让涓山的顽石作证,要让世间的人们看见,什么叫做忠义,什么叫做舍身。至于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了,大不了再戴上一顶帽子,反正他早就是个“罪人”。

出乎意料的是,当学大寨突击队重返涓山,面对坡顶突兀的狗坟和桑木墓碑,队员们神色黯淡,默默无语。他们依旧开垦梯田,却绕过坟头,留下一大块空地。来年清明,陈抱一背负着老母亲,带着秋儿,上山为阿朗扫墓。他惊奇地看到,“义犬阿朗”的木牌前,居然堆了许多祭品。坟旁的大石头上,贴着一张黄纸符帖,上面用朱砂写道:

天降义犬名阿朗,
舍身救主美名扬。
信者坟前拜三拜,
护家佑舍保安康。

他这才意识到,阿朗舍身救主的故事已经传扬开来,纯朴善良的农民们把义犬阿朗当作显圣的神灵,悄悄前来顶礼膜拜。

固然,乡下人愚昧、迷信。可是,他也觉得冥冥之中有些说不清的事。那天夜里,当他安葬阿朗、挖出阿梅埋藏的东西时,总感到身后跟着一个影子,一回头,影子就消失了。那究竟是什么?是人还是鬼?想到齐老三爷儿俩低声下气的赔罪,想到自己为狗立坟居然平安无事,想到阿朗坟前出现的祭品和符帖,这种种的怪事,令他迷惑不已,时而感到兴奋,时而更加忧心。然而,他没敢说给阿梅听。一个多月前,阿梅生了一场大病,病得奄奄一息。劳教所怕她死在那里,提前一个月解除劳教,放她回了家。经过这些日子的治疗和调养,阿梅的一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但人还是虚弱得很。今天,若不是阿梅坚持要来看阿朗,陈抱一也不会背她上涓山。

“抱一,快到家了,放我下来吧。”季雪梅在陈抱一的背上轻轻蠕动。
“别动。医生说啦,你大病初愈,身子乏力,不能下地。”
“你一会儿还要拉车呢,得省点劲啊。”
“呵呵,就你和妈,加起来不到两百斤,跟拉个空车也差不多。”
“唉,天这么冷,妈的身子骨又弱,还硬撑着去小芹的婚礼,她老人家吃得消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妈的脾气,她挣的,是做人的一口气。”
“做人?”季雪梅又哽咽起来:“咱只想做个人,只想喘口气,可怎么就这么难啊。”
“阿梅,别老想着难受的事了。老钟和小芹为了等你出来,把婚礼拖到今天。今个是喜庆日子,咱们可要高高兴兴的。”
“嗯,我高兴。我为小芹高兴呢。这丫头,等了这么久,总算嫁了个可心人。”

话刚说完,季雪梅感到身下的脊梁骨微微一震。小芹找了个可心人,抱一呢?刚才的话,是不是触疼了抱一的心?从逃离龚家坳到如今,抱一为了她,耽搁了十五个年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她的寄托是秉义,她的依赖却是抱一。两个男人,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她身下的这副脊梁骨,虽然没有秉义那般结实,那般刚健,却令她感到更加熨贴,更加温暖。自从上次二少爷走后,就再也没得到过秉义的消息。劳教的一年里,逸凡哥和梦兰来探望她,也没有提及关于逸尘和秉义的只言片语。难道他们已经忘了她?她还有可能出去吗?如果出不去该怎么办?她还能在陈家这样不明不白地住下去吗?可离开陈家,她又能到哪里去?又怎能对得起婆婆和抱一呢?

她心中一阵痉挛,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4)

叶小芹和钟永康的婚礼设在马镖中学的教学区,也就是原先张家祠堂大院里。午后近三时,大院里人声鼎沸,聚满了来宾。宾客有来自涓山村的亲戚们,镇里的好友们,学校的老师同学们,还有才从明都赶来的客人们。人以群分,男女老少围坐在课桌拼成的酒席旁,剥花生,嗑瓜子,喝茶抽烟,大人们喜逐颜开,小孩们欢蹦乱跳,吉时未到,场面已然非常热闹。

钟永康身穿一套崭新的灰咔叽中山装,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一桌一桌地打招呼。刚刚为小芹的父母、大姑、老舅、抱一和阿梅他们敬上茶,他又急忙忙地来到龚、齐两家的酒桌旁。

看到钟永康兴奋中透出疲惫,虞梦兰关切地说:“钟大哥,你坐下来歇会吧。”
龚逸凡和甘妈一同起身,争相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钟校长,快坐吧。”
钟永康伸出双手按住他们:“甘妈,逸凡,你们坐。你们是客,今天客人为尊。”
“钟永康同志,恭喜恭喜。”坐在对面的齐霏霏站起来,欠了欠身。
钟永康含笑抱拳:“齐科长,多谢多谢。小芹说过,她的齐大姐一定会来。”
齐霏霏也笑了:“小芹喊我一声大姐,我能不来吗?”
“齐科长,逸凡,小芹说,想和你们借两个人。”
没待龚逸凡回答,齐霏霏自告奋勇道:“没问题,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去。”
钟永康笑道:“不敢劳动齐科长。小芹想让那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姑娘到后院去,一会陪着她出来。”

文漪立刻拉着乐湄站起来,兴高采烈地说:“乐湄,走,咱们看新娘子去。”
钟永康向不远处招呼道:“寄秋,来,陪这两个小妹妹找你小姑去。”
“哎,来喽。”

看着两个女孩蹦蹦跳跳地离去,齐霏霏笑道:“老钟啊,你们的婚礼隆重得很哦,来的客人可真不少呢。”
“呵呵,乡下办喜事都是这样,我们也是入乡随俗。”

钟永康嘴上这样说,而实际上,这盛大的场面是小芹的主意。按照钟永康当初的想法,婚礼不必招摇,只需摆上两桌酒,邀请至爱亲朋,稍许庆祝一下即可。可小芹坚决不干。她说,咱俩情投意合,自愿结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就是要堂堂正正地办,大张旗鼓地办,按家乡的规矩办,让那些背地里嚼蛆的人干生气、干瞪眼。听了小芹一番孩子气却又理直气壮的话,钟永康大笑不止,毅然改变了初衷,把操办大权交到小芹手上。为了搞好这个婚礼,小芹花了不少心思,几乎动用了一切她能动用的力量。她找镇里懂风水的老人家查黄历、定吉时,请学校里书法好的老师撰喜联、写请帖,求供销社的老舅帮着采买一应用品和食品。为了节省开支,她借用了学校食堂和教室里的书桌板凳,聘来镇东小饭店的烧菜师傅,把喜筵摆在学校的露天大院里。她喊上几个要好的小姐妹相帮着添酒送菜,还把寄秋派上阵,让他带领几个同学,胸佩大红花,站在张家祠堂门口接客人。只有一个人小芹没敢用,那就是昆昆。她倒不是怕别人笑话她给大小伙子当后妈,而是怕昆昆在人前抹不开面子。

的确,钟昆是有点抹不开面子。尽管他喜欢小姑,赞同爸爸和小姑结婚,可一想到自己都比小姑高了半个头,在众人指指戳戳下,一定会感到尴尬难堪。因而,他悄悄躲在爸爸的宿舍里,斜靠在床上,翻看着鲁迅先生的《华盖集》。

不知为何,平日读鲁迅,他可以全神贯注,一字一句,心领意会。遇到好句子,好段落,还会抄进读书笔记。而今天,他总是静不下心。算了,不看了。他把书撂到一旁,走出宿舍门。

对面是学校食堂,蒸气中人影幢幢,隔壁是小姑新房,门帘里笑语喧喧。钟昆不想被人看见,便沿着通往前院的走廊一路小跑,出了老镇委会大门。

“钟昆。”

钟昆伸展双臂,正要伸个懒腰,猛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掉头一看,老银杏树后转出一个小姑娘。

“钟明?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把围在脖颈上的大红围巾向下拉了拉,露出一张俊俏的小脸,却是冰冷冷的,没有一点笑意:“妈让我来的。”
钟昆愣了一愣:“你们怎么知道的?”
“有人寄来请贴。”

钟昆豁然明了,怪不得前些日子小姑跟他要过那个地址,原来是小姑搞得恶作剧。想来小姑算准了她们不会来,寄张请帖,就想臊臊她们,你们不爱爸爸,爸爸有人爱。可看到钟明冷漠的眼神,钟昆不由得心里发毛。她来干什么?她和妈妈不早就和爸爸划清界限了吗?她不会来捣乱吧?

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妹妹是一个乖巧胆小的女孩。她不爱说话,整天跟在阿莲阿姨身后,怀里抱着她那个脏兮兮的布娃娃。爸爸工作忙,经常开会,可还能抽出时间给他和妹妹讲故事。而妈妈呢,一天到晚见不到她的人影,回家也耷拉着脸,动不动就跟爸爸吵架。他清楚地记得,爸爸被抓走的第二天,他躲在家里的楼梯上,听到妈妈和那个男人的谈话。虽然那时才八岁,但他听得懂他们说的话,是妈妈出卖了爸爸,是那个男人害了他们一家。更令他怨恨的是,两年后,妈妈不顾他的激烈反对,跟了那个坏蛋,而妹妹不听他的话,把那个坏蛋叫爸爸。这些年来,他从未回过那个家,和妈妈、妹妹几乎成了陌路人。爸爸曾劝过他,你是男子汉,把胸怀放宽一些,无论你妈妈和妹妹作出什么选择,她们终究还是你的亲人。可当他在学校里找到钟明,告诉她,爸爸出狱了,很想见见你,钟明掉头就走,只丢下一句话,他是大右派,不是我爸爸。

想到这里,钟昆冷冷一笑:“哼哼,请帖?请帖和你有什么关系?”
钟明垂下眼帘:“当然和我没关系。是妈让我来的。”
“她让你来?干什么?”
“送礼。”钟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裹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包。
“拿回去,我们不要你们的脏东西。”
“你,你反动!”钟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是《毛主席语录》,你敢说脏?”说罢,她把红纸包硬塞到他手上,转身离去。

“反动?”钟昆一下子目瞪口呆,等他醒悟过来,钟明已经走远,一团火红跳跃了几下,消失在石牌坊的阴影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红纸包,心还在“噗噗”地跳。他下意识地撕开一条缝,一本红彤彤的小书呈现在眼前。果真是内部发行的《毛主席语录》,太棒了。他抚摸着光滑的塑料封面,心中暗道,如果带给班里同学看看,还不要羡慕死他们,无论如何,也得从爸爸那里讨过来。他想重新包好这份意外的礼物,突然觉得小红书下面还衬着什么东西。翻开一看,纸包里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的大红标题很醒目,《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个多月前,他就在报纸上看过这篇文章,看不太懂,还向爸爸请教过。爸爸说,评价历史人物,向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至于海瑞是不是清官,大家可以辩论,只不过这篇文章的火药味太浓,上来就给人家扣帽子,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看上去有点来头。爸爸的话,钟昆似懂非懂,不过他听得出,爸爸对那个姓姚的作者有点反感。可妈妈为什么要送这篇文章呢?他信手翻了两页,小册子里飘落下一张寸把宽的小纸条。弯腰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排漂亮的钢笔字:山雨欲来,好自为之。

他认得出,这是妈妈的笔迹。

这时,张家祠堂里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钟昆听若未闻。他默默地看着手中的纸条,山雨欲来?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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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09:20:30 | 显示全部楼层
>> 已经65年了?陈抱一被抓是53年的事情吧,他逃回家3年以后。坐牢10年,应该才63年吧?可是,农业学大寨是65年的事情。而且,疯狂到修梯田则是69年了。

此刻为1964年冬季。陈抱一1954年被抓,坐牢十年。

农业学大寨是中国在20世纪60年代开展的一场运动,依据的是毛泽东于1963年发布的一项指示“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1964年2月10日,《人民日报》刊登了新华社记者的通讯报道《大寨之路》,介绍了他们的先进事迹。并发表社论《用革命精神建设山区的好榜样》,号召全国人民,尤其是农业战线学习大寨人的革命精神。

大修梯田是以后的事,但也有的地方干部很积极,而且小说情节需要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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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09:22: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叠终于上完了。

不知是否合众人的胃口。

我知道,众口难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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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10 15:05: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13-10-10 04:11 PM 编辑
独善斋主 发表于 2013-10-10 10:20 AM
>> 已经65年了?陈抱一被抓是53年的事情吧,他逃回家3年以后。坐牢10年,应该才63年吧?可是,农业学大寨是6 ...


接着写吧,很喜欢。却不知要等多久了。

中央决定要树大寨这面红旗了。为了稳妥起见,在正式作出决定之前,1964年4月20日,周恩来委派国家农业部部长廖鲁言一行专程赴大寨调查研究,考察实际情况。

廖鲁言从大寨回到北京后,将考察情况写成了《大寨大队调查报告》,于5月下旬呈送中共中央、毛泽东阅示。
1964年12月,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在北京举行,陈永贵作为山西省的代表出席了这次大会。在会上,他还被选为大会主席团成员坐在了主席台上,有一次还以大会执行主席的身份主持了会议。
周恩来在大会上代表国务院作了《政府工作报告》,这个报告多处讲到了大寨,第一次向全国发出了学大寨的号召。


特别引人注意的是,周恩来在报告中对大寨精神作了高度概括。他说:“大寨大队所坚持的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原则;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爱国家、爱集体的共产主义风格,都是值得大大提倡的。”
在这个报告中,周恩来也实事求是地讲道,大寨大队“并不是一切工作都尽善尽美,没有一点缺点的。但是,他们的成绩是突出的。他们的主要经验是值得学习的”。他强调,我们各级领导机关、各种事业单位和广大干部都要“学习解放军、大庆、大寨的彻底革命的精神和工作作风,使自己在革命化的道路上向前迈进”。
从此,农业学大寨运动在全国农村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农业学大寨”五个字也就成了毛泽东的语录。“文化大革命”中,凡是报纸上和书籍中引用毛泽东的原话,都要用黑体字,以示格外重视。“农业学大寨”五个字也被用黑体字突出来,没有什么人怀疑毛泽东曾经说过这句话。后来许多《农业学大寨展览》都用了毛泽东的“农业学大寨”五个亲笔字,但至今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准确说出,毛泽东究竟在什么时候说过或写过“农业学大寨”这句话。

毛泽东第一次赞扬大寨是在1964年3月底,但那只是边听汇报边谈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发出“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以后毛泽东又几次讲到“农业要靠大寨精神”,但从没有说过“农业学大寨”。

1965年1月,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四清”运动的指导性文件《二十三条》中有这样的话:“全国所有社、队的生产建设,都要像大寨那样,坚持自力更生的方针。”这个文件是毛泽东亲自主持,由毛泽东的政治秘书、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陈伯达草拟的。如果当时毛泽东已经讲了“农业学大寨”这句话,文件里应该写进去。同年11月,在北京农业展览馆举办的“全国大寨式农业典型展览”开幕,《人民日报》为此发表社论《农业学大寨精神》。这篇社论也没有把“农业学大寨”当作毛泽东的原话。1966年8月12日通过的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的公报中,也提到了学大寨的问题,公报说:“全会完全同意毛泽东同志近四年提出的一系列英明决策……关于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加强政治思想工作的号召”。但这也不能说明“农业学大寨”是毛泽东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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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15:39:12 | 显示全部楼层


〉副师级,尤其是刚升级时,好像14,13级比较靠谱吧,一下就到12,好像高了些

不会错的。我认识的一个人,副师级,行政12级,文革前调到某工学院任党委书记。

点评

也是刚从团级升上来的?难怪当时大学有很多人对这些新来的刚脱军装就当一把手的头头们不服气呢。;-)  发表于 2013-10-10 11:4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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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10 16:42: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老巫 于 2013-10-11 10:03 AM 编辑

斋主大手笔,非常精彩,谢谢分享。

最后“山雨欲来”一句,就能看出斋主是讲故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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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11 01:41:24 | 显示全部楼层
pretty good. writing and story are very cl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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