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烟 （老巫）

北京

男人左手拿着一瓶健怡可乐，右手把钱递给售货员。

“一块六。”

嗯，两个月没来，倒是没涨价。男人心里嘀咕着，眼睛却盯着货架，上面摆着各色各样的香烟。

“先生，你要买烟？” 售货员递过零钱。

“哦，……，哦，不要，谢谢。就是看看。”

出了店门，男人打开可乐，连灌几口。很多年了，自从到这楼里上班，几乎每天他都会来买一瓶健怡可乐。差不多两个月前，他体检时随口问医生喝汽水对身体会有什么影响，医生说能不喝，最好还是不喝，他当场就下决心停了。不过今天从一早开始，不知为什么老想着要来一瓶，坚持到下午，终于顶不住，就出来走了这么一趟。

这是一家小店，和他的公司办公室分别在两栋相挨着的楼。小店就在底层，从小店到他办公室那个电梯是一个又长又宽的过道。男人自己不抽烟，但他每次走过过道，他都会看到大概在半路的地方，有一个通往楼外的门。透过玻璃门，总是看到一帮人在那里吸烟。自从办公楼里面完全禁止抽烟，那里就成了瘾君子们集结地。刚刚走过來时，那个女人就在人群中。

这是一个中国女人。就是半个月前，男人无意中看到她在那里。多少年，印象中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同胞在那里吸烟。那以后，男人几次经过，都会瞄一眼，但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再看到她。

男人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来，那时他也抽烟。他想起那时的女朋友，有次好玩，要过点燃的烟，吸了一口，结果呛得猛咳嗽。那吸烟的模样还挺像现在站在楼外的这个女人，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男人回到小店，手指货架：“我买包烟。”

男人往玻璃门走去。

她还在。男人推门走过去。

“你好!”

“你好!” 女人回应：“你要借火？”

男人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紧紧地捏着那包烟。

“能给我一支烟吗?” 男人问。

“嗯，……好。”

“谢谢你！”男人接过烟：“不好意思，火也要。”

男人点好烟，轻轻吸一口。毕竟很多年没抽过了，还是小心点，不要出丑。大概是为女人制造的烟，似乎味道淡一些。冉冉上升的烟雾，好像也有着女性的清秀和柔和。只是那烟的轨迹，还是那样不按章法地移动，不按章法地弥散。

“你是新来的吧？”

“嗯，到今天正好三个星期。”

“哪个公司？”

看女人愣了一下，男人赶紧说：“哦，对不起，我随便问的。”

“没关系的，” 女人微微一笑：“对了，你这身打扮，是律师？”

男人今天西装革履，而这两栋楼里有好多家大大小小的律师事务所。

“不是。我们公司里倒都是律师，但我不是的，我是做计算机的。今天正好有个会，只好穿得正规些。”

男人吸一口烟，试着吐了个烟圈。还成，看来这也是一辈子忘不了的本事。

“我得回去干活，” 男人掐灭剩下的半支烟：“谢谢你的烟。”

“不客气，再见！” 女人抬手，摆了摆。

男人走回楼里，没几步，手摸到兜里的烟，想了下，又折回去。

“还想再来一支？”女人笑着问。

“哦，不要了。”男人停了一会，喝口可乐，然后接着说：“我想和你说个事。今天穿这样，不是什么会议，而是一个同事的遗体告别仪式。”

“怎么回事？”

“他这个周末突然死去，是脑溢血。”

“真的? 好吓人。他多大岁数？”

“三十不到吧。”男人的右手又插进裤兜，感觉那包烟都要被抓烂了。“抽烟很厉害，你应该在这里见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