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沦落人
。慕白 。
旅游车离开多伦多北行进入魁北克省不久,高速公路两旁就开始出现了英法两种文字的路标和广告。等到过了蒙特利尔继续前行,所有的路标就只有法文了。
车子在路边的一个休息站停了下来,坐在车前部导游位子上的芳华第一个走下车,全团三四十名游客陆续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一块高坡上站定。芳华还没有开口,车上的游客中就有人大声惊叹道,“这不简直像到了法国北部一样吗?”
人们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置身于一幅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立体名画之中:四周是起伏的远山,黛色的森林,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绿色牧场上是悠闲地或走或卧的牛群。再往上看,怒峰突起般的云层隙处,一条条利剑似的阳光直射向地面上的那些尖顶的教堂和朴拙可爱的白色农舍……令游客们奇怪的是,人在画图中,四下里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
各自端起相机一阵猛烈的“卡嚓卡嚓”之后,大家好不容易才在路边找到一家小小的酒吧。当垆的碧眼女郎听到人们七嘴八舌提出的一连串问题,不好意思地摇摇金色的卷发,费力地说,“NO ENGLISH。”听见她这样说,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声。
回到了车上,芳华拿起了麦克风,开始了她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解说。从加拿大的历史,魁北克人的法国情结一直到眼前的风光名胜,她一样样娓娓道来。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她甜甜的声音和冷气机的呼呼声在回响。
先到美国自费留学, 再转到加拿大之前,芳华在国内是中学的英语老师,留学四年多,导游也干了两年多。如今终于快熬到毕业了,这大概将是她最后一次暑期打工了,而今天正是她放假后带的第一个旅游团。从多伦多出发, 到北部的魁北克这一路她已经来来回回了许多次,有一次在给家里的信中她说,如今这条路线熟得简直跟自家的后院一样了。
除了路熟,芳华为人热情,随和,美丽清秀的脸上总是灿烂的笑容。她从来也不会像别的导游一样,根本不管游客们满意与否,一心想着的就是多要客人的小费和沿途餐馆酒店的回扣,因此她深得游客们的喜爱。每年暑假还没到,老板就一次又一次地来电话催她带队出发了。
远远地,魁北克雄伟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之内,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欢呼。这是北美洲唯一保存完好的古城,的确是像中国的秦砖汉瓦一样的珍贵了。从车窗望出去,通向城门的圣路易大道两旁除了绿茵遍地的古战场和随处可见的黑色大炮之外,就是尖顶高耸入云的大教堂,再不就是玲珑别致,门前遍植花草,建筑式样各不相同的法国式民居,其间还偶尔点缀着三两家咖啡店和餐厅。几乎毫无例外的,每一家店都在人行道上设有凉棚和白色的桌椅。凉棚上挂满了怒放的各色鲜花,下面则座无虚席。这边是车水马龙,那边是杯觥交错,这难道不正是巴黎的风情么?
一进入拱形的古老城门,人们就好像随着时光的倒流,回到了左拉和巴尔扎克笔下的十九世纪初的法国小城。车子驶过粼粼的青砖铺就的狭窄街道,两边的街灯柱子上悬着争奇斗艳的各种花篮,不时还可以看到从临街的窗户中探出半个身子,用柔和的法语正在和邻人聊天的老妇。特别引起游客们兴趣的是那些一个接一个的古色古香的小店铺。芳华从那些店铺玻璃窗的反射中看到后面驶过的一辆辆老式马车的影子,不由地在心里想,假如对面突然走过来一位“邦斯舅舅”或者“高老头”之类的人物,我是一点也不会惊奇的。
旅游车最后在有名的皇宫广场上停了下来。它不算太大,但气势逼人,无论是广场中央的张伯伦铜像,还是背山面水,高高耸立的巨大的古堡式饭店都在诉说着一个个动人的历史故事。游客们早已按耐不住兴奋,不等芳华解说完毕,就纷纷四散去寻找最佳的角度照相了。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芳华正在想怎样去打发这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一阵悠扬激越的二胡声远远地随风飘了过来。她顺着声音走到临河的悬崖边上,看到一棵大橡树浓荫如盖,下面坐着一个消瘦的中年华裔男子。只见他一脸的风霜,满眼的落寞,一身洗得发白了的蓝色对襟唐装,手里是一把琥珀色的二胡。他双眼凝视着远方,身体很自然地随着琴弓而轻轻摆动,完完全全地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根本不曾留意到周围的听众,更不介意有多少人走上前去,把钱放在他的琴盒里面。
芳华穿过人丛,不经意地打量了树下的琴师一眼。近看之下,一向自认为阅人多矣的芳华不由暗暗地在心里赞叹——真的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一双修长柔韧的手,那行云流水般的琴声正是从这双手里飘出来的……等再仔细一看,她不由地暗暗吃了一惊,他的右手背上有一块很大很刺眼的深红色伤疤。这样奇特的艺术家的手上,怎么会有如此吓人的疤痕呢?她不明白。 还有, 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他棱角分明, 却显出几分疲惫的脸上分外引人注目。这是一双明亮, 清澈,孩子般纯真的眼睛, 奇怪的是在那黑色的双眸里却闪烁着一丝任何孩子都没有的幽怨和哀伤。
芳华其实并不懂音乐,更没有打算在此久留,可是连她自己也奇怪的是一站下来,双脚就再也挪不动了。她完全是出于本能地被悠扬的琴声深深地吸引住了。那琴声一会儿如穿云裂帛,一会儿似情人喁喁低语,接下去又分明是山林间的一股淙淙清泉,奔流而下,尤如天籁……
她听得如醉如疑,几乎忘记了一切。直到突然有人在她的肩上轻轻一拍,她才惊醒过来,连忙转过头一看,原来是公司里另一部车上的导游韩大姐。听见韩大姐说有游客已经找了自己好半天了,芳华这才恋恋不舍地随着她一起朝下榻的酒店走去。走出好远了,一缕缕琴声还袅袅不绝。
两个星期之后,芳华带着一车新的游客又来到了广场上。例行的讲解完毕,游客们也都去自由活动了,她立刻大步地朝远处那棵大橡树走去。令她失望的是,大橡树下已经是人去音渺,只有那条长椅还在,如今显得空荡荡的。不远处有一个脸上涂满了白粉的小丑在耍把戏,三只小木棒在他手里舞得滴溜溜乱转,引来围观的人们一阵阵笑声。
不知怎的,芳华的心里沉甸甸的,好象丢失了一件心爱的东西一样懊丧。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知不觉地一个人信步走到了广场的边缘凭栏遥望,那里正是峭壁的顶端。远远地,圣劳伦斯河如同一条白色的丝带在下面缓缓飘动,更远处的入海口只见一片苍茫。渐渐地,芳华的眼前竟只有一双颀长的手,一把琥珀色的琴在云雾间飘动……时不时地,那只手上可怕的伤疤也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忽然之间,她有了一股冲动,好想再见到那位琴师,更想问问他那块伤疤的来历……
不知一个人这样呆立了多久,直到身后峭壁最高处的那座爬满了青藤,号称“法兰西皇冠上的明珠”的五边形古炮台上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她才离去。她知道,例行的仿古军事表演又开始了,她必须在英法军队分出胜负之前回到酒店。
晚饭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韩大姐看出她有心事,关心地问,“我刚才到处找不到你,怎么,又想家了是不是?”
“……”芳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要说想家,也是也不是。这里里外外的一大堆事情怎么能和旁人说得清呢?
“你先生的签证办得怎么样了?”韩大姐又问。
“别提了,还要继续等待。我在美国时他们的陪读签证一再被拒签,过去一提起让他们去北京办签证,我的心里就发抖。”芳华没精打采地回答。“如今倒好,加国的领事馆就让他们等,等,等。这已经是第五次了。理由?还是那样,说他的资料不齐,评分太低,还要他再补材料。”
“也真够难为你了。”韩大姐同情地说,“你这样一个漂亮人儿,先生孩子又都不在身边,孤零零一个人在海外挣扎了已经这么些年了……我知道,那种寂寞无靠的滋味, 无论对哪一个单身女人来说,都太不容易忍受了。”
“谢谢你,”芳华感激地说。韩大姐是个热心人,可是她怎能把家里的烦心事都和韩大姐说出来呢?芳华是个外表柔弱,但内心里又十分要强的人。为了孩子,出国之前那些年自己一直努力维持着和汉生之间没有多少感情的婚姻。凭良心说,汉生的确是个好人,但又太好了,好得到了让自己几乎承受不起的地步。想想看,一个男子汉,不抽烟不喝酒不胡乱花钱不见异思迁,当然不错,可另一方面他又不爱读书不思上进,下班后只愿意成天呆在家里做饭干家务活陪老婆孩子甘心做家庭主夫。出国之前,每当同事们眉飞色舞地谈起自己的丈夫申请奖学金考研出国或发表新作,芳华都是讪讪地无话可说。回家和汉生提起这些,他从来不当作回事情。自己有时忍不住和他生气,他也只是笑笑,说得多了,他转身又进了厨房,一会工夫为你弄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你还忍心去埋怨他吗?
一再忍住想不说不说,可到底是女人,最后芳华还是忍不住把肚里的苦水一股脑地倒给了韩大姐听。韩大姐还没听完就大笑了起来,“我的天哪!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像他这样的男人如今只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看看我老公,下了班整天就知道抽烟喝啤酒窝在沙发上看足球,我呢,也不求他帮忙干家务活,只要他不和一帮狐朋狗友去赌去嫖我就阿弥陀佛啦!”
听见这些话,芳华也笑了,却说不出话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大姐说的一点都不错,可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这样想呢?如果自己也能这样,不就少了许多烦恼了吗?当年自己被迫上山下乡耽误了读书的大好时光,恢复高考后虽然考上了个大专班,但总觉得没能一圆真正的大学梦是个终身的遗憾。没想到阴错阳差,自己总算抓住了那个难得的机会来美国留学。先要补本科学分,又要修硕士学位,像自己这样来时口袋里只有三十元美金,又没有一分钱奖学金的穷留学生,只有老天才知道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前几年在美国读书时几次申请丈夫和孩子来陪读都被拒签,北京的美国领事馆简直成了鬼门关, 想起来就难过。后来自己听了别人的建议转到加拿大来读书,一来是为了办身份容易些, 二来还不是为了早日和家人团聚。海外打拼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就这样,一转眼又是两年多了。现在日夜盼望的就是家人能早日来加拿大团聚,可是,汉生来不了是让人发愁,来了只怕更要让人发愁……
她实在太累了。多么想有一个宽阔的肩膀能让自己疲倦的头靠在上面休息一阵,有一个坚实的胸膛让自己当作人生的避风港啊,可是,汉生真地来了,只怕还要和在国内一样畏缩,不肯去外面打拼,自己肩上的担子将会更重了……听母亲说,自己给汉生寄去的英文教材,他基本上没有碰过。自己每次在电话上和他提起学英文,他不是说忙就是说自己记忆力不好了,早上学了晚上就全都忘掉了,到了后来乾脆就放弃了。就这样他还一心一意地要来海外……要是真来了该怎么办呢?芳华不敢再想下去了。
前些天在电话里刚刚和母亲流露出一点点和汉生分手的念头,立刻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母亲再三地提醒她,这些年来汉生一直比个儿子还孝顺,家里无论大小事情都是他跑前跑后的,再说,当年要不是他那个当官的父亲照应,芳华怎么能够离开鄂北山区那个穷乡僻壤?芳华父亲的历史反革命问题又哪能最终得到解决?就算大人离婚了,还有孩子呢?可怜的孩子是最无辜的啊。母亲最后这样说。
芳华不得不承认母亲的话都是对的。她们一家欠汉生和他的父亲太多太多了,这个债恐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只是,感恩能代替爱情么?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仍然没有找到答案。如今她虽然不再提分手的事,可是无情的现实摆在面前。汉生来不了,自己又不愿回去,这样的日子甚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晚饭后和大姐一起在广场上散步。漫天的晚霞染红了远处的河谷,脚下辽阔的水面上一只雄鹰在盘旋。长河,落日,悬崖,清风,面对着这样梦幻般壮丽的景色,芳华忽然想起,假如再有那迷人的琴声,这样的傍晚又该会是怎样的呢?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地生出了几份牵挂,那位琴拉得那样好的中年男子没有出现,他该不会是生病了吧?要是有病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在一旁照料他?
这样一想,那天夜里在梦中芳华还真地听到了琴声,而那只柔软的手上居然没有了伤疤。 惊醒后更令她奇怪的是,记得自己刚才一再俯下身问他是不是有病了, 他却一直用那双澄澈深邃的眼睛看着她,仰起的脸上充满了孩子般的渴望,但又始终一言不发。重新躺下来,她翻来覆去地再也无法入睡, 干脆坐了起来, 刚想伸手去开灯,忽然注意到床边,地上洒满了月光,那种冷冷的清辉,无遮无拦地一下子把她笼罩起来,更如同雷鸣闪电般地击倒了她------ 好半天,她还在掩面抽泣。为了甚麽?她自己也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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