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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1927·谁主沉浮》:第一章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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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7 16:50: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鲍罗廷携巨资登场

    中共三大召开期间,孙文正在东江督师,与陈炯明作战,根本无暇顾及国民党改组之事。陈独秀、李大钊、蔡和森、谭平山、毛泽东等跨党的中共党人,曾联名写信给孙文,劝他在民众中开展广泛的政治宣传,不要效法封建军阀,一味依靠武力夺取地盘。建议他“离开广州前往舆论的中心地上海”。
    到那里去召开国民会议(如先生在“五权宪法”中所阐述,而不只限于群众游行)。这样,一支解决全国问题的集中的军队便能建立起来,一支国民革命的集中的军队便能建立起来。
    但孙文对马林说,他准备一鼓作气打败北洋军阀,然后坐飞机到北京建立一个“好政府”。这才是国民党的当务之急。
    这年夏天,北京政局剧变,直系发动政变,把总统黎元洪赶了下台。直系首领曹锟为了给自己当总统铺路,开始密谋与孙文和解。孙文亦投桃报李,表示可以令北方各省的国民党停止军事行动,甚至有条件地不反对曹锟当总统,并指定孙洪伊、徐谦二人专门负责联直工作,而汪精卫则继续在东北和浙江一带奔走,联奉、联皖工作。
    孙文和他的忠实追随者都是广东人,但他们对广东却没有什么特别的留恋。据马林的观察,廖仲恺“他希望孙中山在南方失利(这样就可以更多地关注北方了),而胡汉民则认为,控制广东对整个事业没有什么价值。”马林也曾问过汪精卫,他这样斡旋于天津、奉天和杭州之间履行外交使命难道不感到厌倦,再者他的奔忙又有什么用处?汪精卫回答说:“我自己也不知道。”——马林感叹地说:“这三位国民党的要员只爱干,因为他们唯孙中山之命是听。”
    中共对孙文热衷于与北方军阀联络,也深感不满。他们写信给孙文说:“直系是我党的敌人,这是很清楚的。但是我们不能屈从于段(祺瑞)和黎元洪。再者,我们不能沿袭封建军阀用武力夺取政权攻占地盘的同样的方针。这会给人们造成我们与军阀是一脉相承的印象。用旧方法旧军队去建立新中国不仅不合逻辑,而且在实践中也绝对行不通。”
    7月11日,陈独秀在《向导》周报连续发表文章,措词冷峻,警告孙文“断不可徘徊依违于军阀之间而终无所成,徒然失去国民之希望与同情”。同时又质问,如果孙文可以和曹锟携手,那岂不是与陈炯明、沈鸿英走到同一条道路了?为什么孙文可以联曹,陈炯明、沈鸿英联曹便罪该万死?
    面对陈独秀的公开批评,孙文大动肝火,在马林面前发了一通脾气:“像陈独秀那样在他的周报上批评国民党的事再也不许发生。如果他的批评里有支持一个比国民党更好的第三个党的语气,我一定开除他。如果我能自由地把共产党人开除出国民党,我就可以不接受财政援助。”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我用不着苏俄的财政援助,我一定开除共产党人。当他发脾气的时候,廖仲恺、胡汉民都悄悄地溜开了。
    马林解释说:有几篇批评国民党消极被动的文章是出自他的手笔。他还说,援助问题与共产党人能否留在国民党内毫无关系。但孙文当着马林的面,多次厉声训斥:“共产党既加入国民党,便应服从党纪,不应该公开批评国民党。共产党若不服从国民党,我便要开除他们;苏俄若袒护共产党,我便要反对苏俄。”以至于马林强烈地感到:孙文更希望留在广东,而不乐意与他们(中共党人)接近。
    中共中央委员彭述之后来指出:“孙(文)的解释是清清楚楚的:他所需要的一切就是俄国的‘同情’,即苏联的军事和经济援助。这就表明了他准备随时把陈独秀的中共撵出去。因而,这就预示了蒋介石和汪精卫后来采取的清党措施。”
    陈独秀是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手握动摇山河之笔,胸怀改天换地之志,是万千青年崇拜的偶像,在党内一向以老头子自居,评论同志时,常把“这孩儿不错”、“那孩儿还行”挂在嘴边,动辄拍桌子、摔茶杯,如今要他在孙文面前低声下气,如何受得了?孙文生陈独秀的气,陈独秀也生孙文的气。双方立场,如是悬殊,合作之中,各有打算。要走好钢丝,岂是容易的事情。马林泄气地承认,他对孙文已经“毫无办法”。
    陈独秀不屑于长久寄人篱下,7月19日晚上,中央开会,作了两点决定:一、以后对国民党的批评,措词要温和一点;二、为了避免和国民党搞僵关系,中央撤离广州。既然合作不愉快,不如“一切工作归国民党”算了。
    马林原打算在广州长住下去,事到如此,也只得长叹一声“不如归去”了。会后陈独秀等人便收拾行装,有如飞鸟投林一般,纷纷回到他们熟悉的上海去了。
    孙文一向当中共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少年学生”,小小波澜,并没有导致孙文和陈独秀公开翻脸,联俄政策也未受影响。但马林费尽心思,任务仍未能圆满完成,只好奉命卷了铺盖,意兴阑珊,踏上归途,结束了短短两年的在华使命。他不是无能,只是欠缺了一点时也运也,以致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马林前脚刚走,由苏联顾问鲍罗廷和加伦率领的“驻广东代表团”,便在秋高气爽的10月,抵达穗垣。苏俄政府驻中国全权代表加拉罕热情洋溢地向孙文推荐说:“请您不仅把鲍罗廷同志看做是政府的代表,而且也把他看做是我个人的代表,您可以像同我谈话一样,坦率地同他交谈。”尤其重要的是,用陈独秀的话来说,鲍罗廷的皮包里,带有“苏俄对国民党巨量物质的帮助”。“巨量”二字,足以鼓舞人心。
    “指导中国革命”的接力棒,至此,由马林传到了鲍罗廷手里。
    鲍罗廷,祖籍犹太人,年轻时即加入布尔什维克派,开始地下工作。曾在美国波士顿和芝加哥生活,创办《美国工人》杂志,协助建立墨西哥共产党,1922年在英国被捕下狱,出狱后即由莫斯科赴广州。加伦本名瓦西里?康斯坦丁诺维奇?布留赫尔,1890年生于俄罗斯雅罗斯拉夫省一个贫苦农家,只读过几年书,便到彼得堡当工人,1921年任远东共和国人民革命军总司令,翌年任军长。
    斯大林让鲍罗廷担任孙文的政治顾问,并责成他:一、遵循中国民族解放运动的利益,不要迷恋在中国培植共产主义;二、与苏联驻北京全权代表协调工作;三、定期向莫斯科汇报工作。其中没有一项是关于中共的。
    直到很多年以后,斯大林仍觉得,中共不是一个正统的无产阶级政党。中国没有真正的无产阶级政党,既然如此,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当然投资在人多势众的国民党身上,比较划算了。
    途经上海时,鲍罗廷与陈独秀见了一面。陈独秀对国共合作,还是想玉成其事。既然开了头,就让它结个善果。
    事实证明,鲍罗廷的操作能力,比马林高明多多。他到广州后,没有喋喋不休地劝孙文放弃军事,一心一意搞政治宣传,而是立即陪同孙文视察东江前线,很认真地倾听孙文的军事计划,尽管他内心觉得这些计划大都是纸上谈兵。在惠州前线,他躬蹈矢石,亲自布置飞鹅岭炮兵阵地,轰击敌阵。孙文对这个于硝烟之中毫无惧色的俄国犹太人,顿生好感,回到广州后即聘他为国民党组织训练员。
    孙文与鲍罗廷深谈几次之后,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对他的见解更是钦佩之至,衷心叹服:“观之俄国,吾人殊有愧色!俄国革命六年,其成绩既如此伟大;吾国革命十二年,成绩无甚可述。故此后欲以党治国,应效法俄人。”鲍罗廷的一言之辩,胜于九鼎之宝,才几天时间,就把马林办了两年都没办成的事情,轻易办妥了。
    自从认识鲍罗廷后,孙文在各种场合,开始大谈党治——先由党造出一个国来,然后将党放在国之上,完全实行党治,党外不再有他党。这种观念,已深深在孙文的脑子里扎根了。
    鲍罗廷履任之际,孙文的密使,正在赶赴洛阳途中。尽管孙文痛斥陈炯明勾结吴佩孚,但他自己亦未尝不抱与洛吴和解的希望。
    当年,陈炯明与吴佩孚联络,是破坏孙文的武力统一大计的罪证;现在,孙文与吴佩孚联络,则是孙文从未放弃和平统一的努力的证明。然洛吴态度鲜明,一口拒绝。吴佩孚声称,他的政治是一种道德,孙的政治是一种技术,二者在根本观念上,相距甚远,故无合作的空间。讵料,话音未落,北京发生曹锟贿选总统丑闻,吴佩孚的“政治道德”,被他的恩师曹锟一朝丧尽。全国声讨的浪潮,有如百川沸腾,孙文也连下两令,声罪致讨。孙文与直系的关系,至此彻底断绝。
    孙文继续加紧与反吴的段祺瑞、张作霖联络。汪精卫作为使者,奔走于天津与东北之间,向段、张转达孙文建议,军事方面,由南方政府下令讨伐直系军阀,广东出兵北伐,牵制长江以南的直系军队,而奉军由东北直捣北京,以收南北夹击之效。政治方面,在打倒直系以后,召开国民大会,解决国家统一和建设问题。
    当时舆论普遍认为,孙文最终不是陈炯明对手,他无钱、无粮、无兵、无民心,可以说,无任何筹码。他的处境,已是孤篷漏舟,滩高水急,恶浪滔天,危在旦夕,但说话的语气,却永远是胸有成竹,决胜千里。这就是他“大”的性格特征,即使失败,也只是因为知音乏人,弦断无人听之故。
    这时,陈炯明正对广州发动自孙、陈决裂以来最大规模的反攻。“有一分钱,打一分仗”的滇桂军,毫无斗志,不听号令,一触即溃,全线解体。11月13日,孙文在石龙被潮水般的溃兵裹挟着,狼狈退回广州,一千七百年前刘备败走新野一幕,竟在石龙重演。孙文誓言与广州城同生死,他要求广州市民有钱出钱,尽力输将军饷,“军饷有着,不忧无法反攻。”最令广州人心惊的,是最后一句:“苟市民仍不输将,则吾辈亦不患无法令其出钱。”
    粤军兵分四路,迤逦追赶,掩杀过来,从石龙一口气打到广州石牌、龙眼洞、瘦狗岭,省城眼看已成其囊中之物。
    11月18日,城东浓烟滚滚,炮声隆隆。元帅府的人纷纷收拾细软,商议往哪里跑为好。孙文和鲍罗廷匆匆见面,讨论他的流亡问题。孙文希望到苏联政治避难,请鲍罗廷替他安排。鲍罗廷说,到莫斯科避难,当然没有问题,但事态还没到完全绝望的时候。
    粤军由于一路追奔逐北,势如摧枯拉朽,便萌生了轻敌之心,在石龙时已感到弹药不继,以为取广州如食生菜,便继续穷追不舍。讵料,这时一支豫军和湘军突然赶到,滇桂军的散兵游勇也重新纠合,全力反扑。粤军弹援两绝,生菜没吃成,十万军声半夜潮,最终在离省城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化作千堆雪。
    广州警报解除,转危为安,孙文惊出了一身冷汗。经此一役,鲍罗廷觉得,孙文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开明的古波斯总督”,谈不上是什么革命者,“党同党员没有任何联系,没有在他们当中散发书刊,没有举行会议,没有说明在各个战线上的斗争目标,特别是同陈炯明的斗争目标。”孙文也不看报纸,所有时间都花在和无数的将军谈话上。
    但事实并非如此。陈炯明的四路进攻甫被击退,孙文便召见广东高等师范学校校长邹鲁,委派他筹办国立广东大学,合并国立广东高等师范学校、广东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和农业学校,改组为国立广东大学,即中山大学的前身。置身于危桥断崖之上,刚刚才逃过流亡一劫的孙文,马上便从容商议举办大学,不能不令人佩服他超凡的意志。

    法统谢幕,党统登场

    “法统”,曾经是罩在民国头上的一道光环。中国数千年的政治,为宗法专制,求治之本,在于君明臣良,故人存而政举,人亡而政息。直到晚清,由于受西方列强影响,始有效法自强的立宪运动。辛亥革命后,确立“主权属于全体国民”的共和政制,公布“约法”,成立国会,制订宪法草案,人们终于看到了,中国向以代议、宪政、法治为立国之本的现代国家转型的一线曙光。
    但其后发生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等一系列变故,国会解散,战火重燃,制宪变成了一项烂尾工程。段祺瑞平定复辟后,自称“再造共和”,以旧国会已被解散,原有法统已不再存在为由,拒绝恢复《临时约法》和重新召集国会。孙文乃于1917年率领国会议员和海军南下,在广州成立护法政府,以捍卫民国法统为号召。广东、广西、湖南、云南、贵州、江西等西南各省的地方军阀,起而响应,在南方开辟了一片天地。
    孙文尝言:“君主专政之气在北,共和立宪之风在南”,对南方护法,国人有厚望焉。可惜,南方护法,并不以法律为武器,而是依靠金钱与武力。南方的军政府与非常国会,本身都不是合法程序的产物,军队也大都靠行贿拼凑起来,与雇佣无异。而武力北伐,更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客观上破坏了中华民国的统一。如果说共和立宪之风,北方甚至比南方还略胜一筹,至少还保留着共和立宪的框架。
    孙文在1918年辞大元帅职时抱怨:“南与北如一丘之貉。虽号称护法之省,亦莫肯俯首于法律及民意之下。”但不肯俯首于法律之下的,又岂止一二地方军阀?护法战争整整打了七年,历千辛万苦,枪林弹雨,造成地方元气荡然,人民财产损失、生命损失,直接与间接,不可胜算。然到头来,竟落了个“北方非法尚有法,南方护法而无法”的讥评。
    在共和国家,任何个人与政党,都无权随意改变游戏规则,哪怕是以人民利益、国家利益之类的道德名义。修改游戏规则,须循合法程序,不能以一个更大的非法去纠正另一个非法,否则,民主的游戏就玩不下去了。
    早在1921年孙文在广州组织军政府时,对护法已经心灰意冷,他曾坦言:“此次军政府回粤,其责任固在继续护法,但予观察现在大势,护法断断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他已决心放弃护法这面旗帜。
    然而,护法——保护民主宪政——是南方政府合法性的唯一基础,一旦放弃,孙文怎么解释他的政府的正当性与合法性呢?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革命”。革命具有至高无上的威权,可以打破一切常规。宪法政府是有限政府,而革命政府是无限政府。孙文需要的是一个无限政府。他向人们宣示,他已掌握了“革命真理”,他所从事的是“革命”。只有革命才能彻底解决中国的根本问题。
    后来从军阀变成革命者的冯玉祥有这样的评述:
    有人骂孙中山先生,说“孙中山真是有点革命的癖,无论是到什么地方,就是要革命,若是他的儿子孙科做了大总统,他也要革命的。”在他人以为这是骂孙先生,其实孙先生的伟大正是在此,一个革命者,只要看见统治者不对,就得革命,无论他是亲戚也好,长官也好,站在民众的意义上,这些个人私情一概都顾不得。
    个人私情固然是顾不得的,国家法统也顾不得。纵观民国初年,国民党从宋教仁组党,到“二次革命”,到讨袁护国,到西南护法,始终在“宪政民主合法性”与“革命真理合法性”这二极之间摇摆,而最终倒向了后者。
    国民党一全大会之后,“世界革命”、“阶级革命”、“国民革命”这些名词,便如风雨雷电,铺天盖地而来,瞬间从革命者的演讲台,深入到每个平头百姓的饭桌与床笫之间了。一位革命者振臂高呼:“革命!怎样一个好听的名词!怎样使我的热血沸腾着呵!”
    以“革命者来”为号召的黄埔军校,开张之日,孙文训示学生:“你们决不是为升官发财而来的,你们的责任便是革命。现在,我把这个革命的责任,交给你们。”军校不是政府办的,是国民党办的,是党的军校,一切建制章程,照抄苏联红军,连“支部建在连上”,也照葫芦画瓢,在军队中建立党代表制度。
    孙文任命廖仲恺为国民党驻校党代表,按党代表制规定,校长或各行政长官的命令,没有同级党代表的副署,不能生效。因此,国民革命军是“党军”,而非“陈家军”、“李家军”,亦非“政府军”,更非“国军”。这是革命军与其他一切旧式军队最根本的不同。
    革命造就了一个五光十色的舞台,活跃在舞台中心的革命者形象,是怎么样的呢?有人给他们勾画了一幅素描:
    一个穿中山装的雄赳赳的青年,不可向迩地直率并且激烈,铁面无私地纠弹这个,打倒那个,苦口婆心地这里演说,那里致辞,席不暇暖地上午开会,下午游行,拿的薪水总是只够糊口,交游的人总是面有菜色,居住的房子总是只看见标语不看见墙壁,他们的行踪总是马策刀环游移不定。
    这些人可能是共产党,可能是国民党,可能是青年党,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尽管用今天的眼光看,充满喜剧色彩,但在当时,“革命”一词,简直成了一道魔咒,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只分成两种人,一种是革命的,一种是反革命的,没有中间道路可走,不革命就是反革命。蒋介石说:“古人云:‘不为圣贤,便为禽兽’。余更续数语曰:‘不为信徒,便为叛逆。’更进一言曰:‘不为同志,便为寇仇’。”这种二分法的逻辑,在其后数十年的政治生活中,被发挥到了极致。
    谁敢对革命发出一句非议与质疑,谁就是反革命,就要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能翻身。
    一名广东大学的法科学生,被鲍罗廷指为“反革命”,要求学校当局开除其学籍。校长邹鲁问有什么反革命证据,鲍罗廷笑言:“使数人证其某种言论、某种行为便已足,或使人挑其打斗便有罪,何必真凭实据。”
    青年学生们不断鼓动风潮,“踢开老师闹革命”。国民党中执会青年部下的一间平民学校,学生们打破一切规章制度,自编教科书,自由选择老师。整个教育界为之震动,教师们惶惶不可终日。不久,公医大学发生驱逐教员事件,引起满城争议。孙文不得不亲自到青年部,劝告各校学生代表:“学生应在教育章则中自由,不应该有择师的自由,否则无人敢任你们的师长了。”
    老师们为了自保,唯一办法,就是证明自己也是革命的,那些想打倒他们的人,才是反革命。“反革命”这个时髦词汇,很快成了比偷讹拐骗、吸食鸦片还可恶的罪名,在人们头上飞来飞去,作为攻击他人的利器。据后人考证,“‘反革命’一词源自苏俄布尔什维克的谴责性语言。1920年代使用该词最早也最频的是中国共产党。”
    维经斯基曾经向中共中央提出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什么是反革命吗?”
    陈独秀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大家都认为反对我们策略的人就是反革命。”
    这令国民党深感苦恼。共产党人批评国民党,从没人说他们“反国”,但国民党一批评共产党,就是“反共”、“右派”、“反革命”。“自从共产党加入了中国国民党,动辄拿‘革命’和‘反革命’字样劫持中国国民党员,强使接受共产党所定的一切口号。一般党员为力避‘反革命’嫌疑计,不论何种问题,总要以最革命自居,而以‘反革命’为大戒。”
    其实,这种现象,何止在国民党党内如此,即在共产党党内,又何尝不是。“革命”这个词一旦被赋予巨大的杀伤力之后,国共两党都在争夺对它的解释权,这也是贯穿整个大革命时代,国共斗争的重点之一。
    由于党内纷争激烈,孙文心烦意乱,一气之下,7月11日成立了一个中央政治委员会,掌管重大决策和人事任免权。孙文自任主席,聘鲍罗廷为高等顾问,派胡汉民、汪精卫、廖仲恺、谭平山(后由瞿秋白代)、伍朝枢、邵元冲为委员。这些委员,基本上,都是赞成容共的,至少在目前是中立的。在中执会、监委会之外,另设一个政治委员会,机构上叠床架屋,其用意则彰彰明甚,孙文希望绕过中央执行委员会行事。
    8月,国民党中执会在广州召开全体会议。因邓泽如、张继、谢持提出了弹劾案,共产党问题,成为重要议题。
    排共派不敢公然反对容共政策,便围绕着共产党在国民党内的党团活动做文章。会议吵吵闹闹开了几天,胡汉民仍持调和态度,他说:“综核现在党内纠纷情形,其实有三派,甲,认为共产派合作有害;乙,认为共产派合作有益;丙,认为共产派跨党无害,但有秘密党团作用则有害。如果能使这个秘密公开,则党团作用自可消除。”他提请大家注意,“共产党和共产党员不同,共产党员为共产党守秘密是当然的。只有本党直接与第三国际从联络方面来协商,彼此才不致误会,无所容其秘密了。”
    孙文大发脾气,宣布要开除冯自由出党。他警告说:“如果在全会以后还有同志说不了解我的主义,再无端挑起是非,我们就将采取对冯自由一样的方法来对待他们。”张继见孙文生气时,两眼发红,久久不退,内心不觉怆然,再也不敢争辩了。
    会议通过了《关于要国民党内之共产派问题的决议案》、《关于国民党与国际革命运动之联络问题的决议案》。该议案决定,成立一个国际联络部,和共产国际直接搭线,以解纠纷。鲍罗廷非常欣赏这个提议,还亲自为它取名为“国际联络委员会”。
    然而,这个联络部却成了镜子里的猪八戒,里外不是人。国民党认为,连堂堂中央执行委员会都解决不了的纠纷,一个“联络部”,又怎么解决得了?而共产党却觉得好像一个晴天霹雳,从此国民党有了直接干预中共内部事务的渠道。
    陈独秀怒不可遏,这是中共还要不要独立与权力的严重问题。陈独秀马上召集中央开会,作出决定,拒绝接受国民党中央全会的决议,坚决抵制鲍罗廷的妥协政策。
    国共两党的对立,不仅没有缓和,而且更趋严重、尖锐。陈独秀给维经斯基写信,痛责“鲍罗廷同志上了孙中山等人的圈套”。“中国共产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绝对不同意这个(建立联络部)的建议”。孙文的中立态度,目的在于把共产党置于国民党领导之下,或至少使中国共产党对它开放。但由于中共的强烈抵制,这个联络委员会,最后无疾而终。
    国民党自称是“唯一的革命政党”,党权高于一切,革命专政就是一党专政。这时的党,岂止建在连上,也建在学校上,建在市上,建在国上。孙文致力于用三民主义去“统一全国人民思想”,等到全国民众都信奉一个主义时,统一中国可矣。他说:“用这个主义去统一全国人民的心理。到了全国人民的心理都被本党统一了,本党自然可以统一全国。”
    从1913年中华革命党成立时,以打指模、宣誓形式,确立“革命党必须在唯一领袖之下,绝对服从”为党纪,到国民党改组后,“一切权力属于党”、“用主义去统一全国人民心理”,可以清楚看到,国民党的治国理念,已经从宋教仁时代的英美式政党政治,向一个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转变。“党治”、“党化”之类的名词,遂在各种报章杂志、大会小会上,万口一谈,大轰大嗡,震耳欲聋。黄埔校军是“党军”,中山大学被称为“党化大学”,广州市甚至有“党市”之称,而这些称号,在当时都代表着无上的光荣。
    学者李剑农慨叹:
    此后政治中所争的将由“法”的问题变为“党”的问题了;从前是约法无上,此后为党权无上;从前谈法理,此后将谈党纪;从前谈“护法”,此后将谈“护党”;从前争“法统”,此后将争“党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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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7 17:01:07 | 显示全部楼层
... 此后政治中所争的将由“法”的问题变为“党”的问题了;从前是约法无上,此后为党权无上;从前谈法理,此后将谈党纪;从前谈“护法”,此后将谈“护党”;从前争“法统”,此后将争“党统”...

中国是孙中山没打好底?  

还是什么样的土壤长什么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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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7 20:41:35 | 显示全部楼层
蛮好看的野(?)史嘛,至少比一面倒的所谓历史考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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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8 17:50:55 | 显示全部楼层
马骝: 蛮好看的野(?)史嘛,至少比一面倒的所谓历史考证好看。
你确定这不是“一面倒的历史考证”?

有时候是写作方法问题,是不是一边倒要看在谁眼里。 (最近抬杠成了习惯,MGG别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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