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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戊戌变法110年--傅国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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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0 13:02: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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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8年,光绪帝还不到而立之年,平心而论,他确是一位有抱负的青年君主,但他手中没有足够的权力,至少没有改写历史、扭转文明航向的实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必败无疑,如果参与维新变法的大臣志士运筹好了,稳健地推动渐进的变革,逐渐化劣势为优势,虽说成事在天,毕竟谋事在人。从当时的情况看,论天时,危机感笼罩之下,为民族谋出路,得人心,许多士大夫都支持变革,至少慈禧太后一开始并不反对变法,否则,100天都不可能。论地利,至少在湖南有陈宝箴这样坚定的维新派,湖北的张之洞、谭继询也基本上支持变法,其他地方在观望之中的疆吏,假以时日,也并非不能跟上来的。论人和,皇帝站在了变法的中心,有一部分大臣,许许多多有科举功名的读书人站到了这一边。不能说变法就注定了失败。历史没有命定。现在有人提出,变法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人谋不臧”,康有为他们急于求成,卤莽急进而不是稳健渐进,导致慈禧太后老脸一怒,整个局面翻盘。这一说法未尝没有一点道理。当然把失败的主要原因归到他们身上也不合乎历史事实。

  康有为因身历戊戌变法而暴得大名,流亡海外16年,“周游大地,遍四洲,经31国行60万里”。晚年在他所反对的民国安享富贵尊荣。他支持张勋复辟,可惜只捞了个弼德院副院长的虚职。他在西湖边筑庐,娶得孙女辈的西子姑娘为六姨太太。他在《大同书》中鼓吹的一夫一妻从来没有想过要身体力行,那只是给后人研究的思想罢了。我曾说,不能落在大地上的思想是不会发芽的。在百日维新之后,他实际上已成了个拉倒车的。相比之下,他的学生梁启超后来的贡献要在他之上。

  近些年来,研究这段历史的专家作过许多努力,越来越多有关戊戌变法的历史细节被挖出来了。大量可靠的史料可以证实,康有为确是维新运动不可忽视的重要推动者,但并不是象他自己说的那么天花乱坠,比如所谓衣带诏是他伪造的,比如所谓1,300多举人联名“公车上书”也与事实多有出入,当然,他起草的那份文稿还是所有上书中最精彩、最有分量、最激动人心的。诸如此类的史实正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

  1888年,康有为30岁,一介书生,没有官爵,连举人的身分都还没有,按照清王朝的制度,他根本没有给皇帝上书的资格,也没有过问国事的权利。他却写下了一生中第一份上光绪帝书,当然他的上书根本就到不了光绪的手中,这一年光绪帝虚岁只有18,还没有亲政“一年后大婚才亲政”。

  此后在1895年,康有为锲而不舍,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光绪上书,从1888年到1895年中国在甲午战争中被日本打败的那年6月,他已经给皇帝四次上书。这些上书无一能上达天听“康有为本人的说法,第三封上书皇帝看到了,而且很感动。”要是一般人肯定放弃了,坚持八年不容易,八年中他完成了科举的几个台阶,先是成了举人,再是甲午战争那年中了进士。到1898年1月,他又连续三次上书,年轻的光绪帝终于看到了他的变法主张,并大为感动,要见他。

  从1895年到1898年之间,民族危机的压力日甚一日,和他一样关心民族前途与命运的还有大量青年读书人,包括谭嗣同、陈三立等“翩翩浊世佳公子”,甚至一些体制内功成名就的官僚也在琢磨着怎样才能挽救我们这个民族、这个国家。鼎立支持他走上这条风云之路的是他在广州万木草堂的门生弟子,才华卓越、少年中举的梁启超就是其中之一。

  从1895年四次上书不成以后,康有为有将近三年没有上书。这几年,他其实也没有闲着,他组织了北京强学会,发展到上海等地,参加或支持这个强学会的人有不少还是朝廷命官,比如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刑部郎中沈曾植、内阁中书(后来“戊戌六君子”之一)杨锐等人,还有一个当时赋闲的温处道袁世凯。也是1895年,他令得意弟子梁启超办了《万国公报》(《中外纪闻》),每期发行三千份,随朝廷的邸报免费赠送给各级官员,开启管制。1896年,他令弟子梁启超等人和汪康年等人合作在上海创办了非常有影响的刊物《时务报》。1987年,又在澳门办了一张宣传自己政治主张的《知新报》,以他弟弟、后来被杀的六君子之一康广仁是总理,主笔的都是康门弟子。理论上、组织上、舆论上,这一切都为他在戊戌年的出场提供了前提。

  二、

  1897年,因为德国要强占山东半岛胶州湾,各国列强纷纷提出新的要求,英国要强租威海卫为军港、俄国干脆派军舰占领旅顺、大连湾,法国要强租广州湾为军港,还要强租九龙半岛、香港附近各岛屿、大鹏、深圳二湾,租期99年,美国也要了粤汉铁路的路权。由此引发新一波的民族危机。呼吁维新变法的声浪也随之高涨。康有为的第五次上书1898年1月写的,其中提出上中下三策:上策是“采法俄日以定国是”,中策是“大集群才而谋变政”,下策是“听任疆臣各自变法”。

  他说这三策,能做到上策,国家可以走上富强之路,能做到中策,则还可以勉强维持,能做到下策,则国家不至于全完蛋。请皇帝选择。至于他自己会不会因言获罪,已经顾不得了。这封上书中有一番很沉痛的话:

  “职恐自尔之后,皇上与诸臣,虽欲苟安旦夕,歌舞湖山而不可得矣,且恐皇上与诸臣,求为长安布衣而不可得矣!”

  最后还有一句话,康有为说自己不忍心看到明朝末代皇帝崇祯在煤山上吊的一幕重演。这次上书也没能及时到达皇帝手中,但后来终于转达上去,那些感人的肺腑之言据说很是打动了年轻的光绪帝。

  光绪提出要召见康有为,因为康只是六品,按大清惯例四品以上才能召见,所以被王公大臣劝阻了。皇帝只好派大臣王公1月24日在总理衙门接见康有为,又命他们转呈康有为写的《日本变政考》、《俄彼得变政考》等文章或书,前一本是讲日本明治维新的,后一本是讲俄国彼得大帝学习西方变革的。

  康有为继续写他的折子,第六次上书是1月29日写的,这个折子全名是《应诏统筹全局折》,实际上提出了一整套系统的变法纲领,其中最急的是三条:

  第一、大集群臣于天坛、太庙,或御乾清门,诏定国是,躬申誓  戒,除旧布新,与民更始。第二、一定舆论,设上书处于午门,日轮派御史二人监收,许天下士民,皆得上书……则下情咸通……。第三,设制度局于内廷,选天下通才十数人,入直其中,王公卿士,仪皆平等……皇上每日亲临……

  第一条的意思是,宣布变法,第二条很具体了,就是在午门设立专门的上书处,每天轮流派两个御史去值班,允许天下读书人、老百姓上书言事,下情可以迅速上达。第三条制度局是制度创新,他说可以仿造清廷早年几个皇帝设南书房、军机处的先例,但是他设想的制度局明显是近代的产物,他自己有具体的构思,要在制度局下面设立12个局,包括:法律局、度支局、学校局、农局、工局、商局、铁路局、邮政局、矿务局、游会局、陆军局、海军局等。

  这完全是一个现代国家行政机构的规模设置,其中度支局就是财政局的意思,游历局是管理全国各政会、学会、教会、游学等团体的,类似民政的部分功能。其中制度局是要害,如果设立起来,实际上就架空了原有的军机处和六部,这在当时是个极为大胆的建议。这个上书到光绪帝手里,据说皇帝“非常满意”。

  三、

  1898年6月11日,光绪帝正式颁布《定国是诏》,宣布变法,著名的戊戌变法由此拉开序幕。此前几天,康有为代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御史杨深秀起草的两份折子起了直接的推动作用。

  事实上,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包括康有为在内的许多人已付出长期的努力,1895年准备参与他起草的那份“公车上书”的就有一千多举人啊,仅仅1895年5月2日这一天就有十五起呼吁变法的上书,还有那些参加强学会、保国会、南学会的人们,那些办报、著书、写文章的,是他们、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有名的与无名的,共同推动了轰轰烈烈的悲壮的维新运动。这其中光绪帝自身的决断非常重要,鼎力支持变法的湖南巡抚陈宝箴的贡献也不会比康有为少。我们更不能忽略下达这道关键的《定国是诏》前,光绪帝到颐和园请示过慈禧太后,得到

  许可。

  两天以后,也就是6月13日,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上了一道有名的折子《密保维新人才折》,保举五个人:康有为(工部主事)、张元济(刑部主事)、黄遵宪(时为湖南盐法长宝道兼署湖南按察使)、谭嗣同(湖北巡抚谭继询的儿子、江苏候补知府)、梁启超(广东举人)。

  折子希望皇帝能重用他们。有人考证这个折子是康有为自己代拟的,不过这一点并不太重要。光绪帝当天就朱批:“28日预备召见”康有为和张元济。这次他再也不征求王公大臣的意见了,毕竟变法已启动。4月28日是农历,就是公历6月16日,也就是要在三天后召见康、张,速度之快令人意外。同时,光绪帝下旨召黄、谭进京,安排梁在各国总理衙门查看。6月15日,他们俩还和开缺回原籍的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翁同龢一起吃晚饭。根据翁同龢日记,早在5月26日光绪帝就向他索要康有为的“所进书”,翁的回答是自己与康不往来,光绪问为何?他回答说“此人居心叵测”。问他以前为何不说,他说最近看了《孔子改制考》才知道。

  其实康有为和翁不仅认识,有交往,而且康为了取悦翁,获得他的支持,专门在一本书法著作《广艺舟双楫》中肉麻地吹捧翁同龢父子的书法成就。翁身为清朝重臣、帝王之师,不贪财,但好名,康有为的马屁拍得到位,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帮助康有为,而且说了康有为的坏话,耐人寻味。

  6月16日,康有为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了光绪帝,也是唯一的一次。为了这一天,他等待了足足十年。为了这一天,他将付出全部的后半生,还有一个亲弟弟的生命。这一场君臣际会、百年佳话终于进入了正戏。康有为就这样从遥远的南海边走来,一步步登上历史的大舞台。这一年康有为正好40出头,离他第一次上书正好是十年。光绪帝28岁,亲政进入第十年,一个正想大有作为的君主。他们一拍即合。

  四、

  光绪帝在西苑勤政殿召见了康有为、张元济两人。当事人之一张元济记得很清楚。光绪帝和康有为谈的时间不长,也不能深谈,因为隔窗有耳,什么话都会被汇报到颐和园的慈禧太后那里去。所以,光绪帝说话时声音很低,语气极为温和,龙椅后面的窗外隐约似有人影。康有为谈的主要一点,是希望皇上能以现有之权,做可变之事,虽然不能放开手脚大变,只要能抓住扼要的进行变革,也足以救中国了。光绪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们今天知之甚少。我们只知道,在这次会见之后,光绪帝面谕军机大臣:“康有为着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品级没有提升。皇帝之所以未能给他高的职位,据说是荣禄、刚毅这些大臣反对。康有为自称皇帝准予他“专折奏事”,有台湾史学家考证,这个说法并不可靠。

  6月19日,也就是三天后,康有为上了一道折子《敬谢天恩并统筹全局折》,我猜想这是系统回答皇帝三天前面谈时的提问。这个折子强调的还是在内廷开制度局,选天下通才,由皇帝亲临商决国家大事。但这个提议阻力太大、难度太大。光绪亲政虽已进入第十个年头,但名为皇帝,实际上慈禧太后对他授权有限,重要事情都得到颐和园请示。此次变革也是得到慈禧同意才得以展开的,慈禧在准许他尝试变法后,先是决定荣禄为文渊阁大学士管理户部仍兼步军统领,刚毅协

  办大学士调兵部尚书兼军机大臣,崇礼调刑部尚书仍兼总理衙门大臣。6月15日,帝师翁同龢开缺的同时,慈禧以亲信荣禄署理直隶总督,掌握京师安全,下令凡是二品以上大臣授新职,都要具折到她那里谢恩。所以光绪帝的权限内只能提拔四个四品的军机章京,康有为也只是从工部主事任命为总理衙门章京。实际上慈禧太后已经为这场变革一开始就设置了许多根本性的禁区,只是康有为不知道,或知道了也想冲一冲。

  毫无疑问,康有为是那个时候最先进的中国人之一。他著书立说,讲学授徒,传播维新变法思想;他组织强学会、保国会,创办报刊;他在戊戌变法前七上皇帝书,写的也确实颇有见地,而且慷慨动人,文采飞扬。即使今天读来,我们也还能体会到他当年激扬的神采和满腔的爱国、救国之情,比他后来写的那些保皇、卫道的文字要有文采得多,因为其中也确乎包含了他的真情。特别是1895年当中国在甲午海战中惨败于日本的消息传来,他慷慨激昂,痛哭陈辞,连夜命笔作万言书,文不加点,一气呵成,满纸爱国热情,是个真正的血性男儿。但也不能因此就将他估计得太高。整个戊戌变法之所以103天就失败告终,与他心大急、筹划太浮躁也不无关系。当然,罪魁祸首是慈禧太后和她代表的守旧的既得利益势力,这一点要明确。但在回顾历史的时候,我们同样要对站在历史正确一面的人物也进行必要的反思,看看他们身上是否也有缺点,有不足,有毛病,有失误。

  《时务报》总理是汪康年,主笔是梁启超。汪本是康、梁变法的同志,《时务报》是民间报纸,舆论独立,但他并不听命于康。康为了争夺这家报纸,借别人之手上折子。结果,百日维新第46天光绪帝下旨将《时务报》改为官办,派康有为去督办。当汪康年釜底抽薪,改办《昌言报》,给康有为留下一个“时务报”的空名,怒气冲冲的康致电两江总督,试图再次动用权势的力量治汪以“抗旨不交之罪”,一再借助权力来夺取一家民办报纸,即使在当年也不得人心。

  任何历史都是由无数人共同的努力造成的,是一种合力的结果,并非某个人特别伟大、英明,独自创造了历史,那恐怕只在电影、戏剧当中。即使在轰轰烈烈的103天里,康有为的作用也极为有限。变法进入第37天,在许多官员的建议下,光绪帝下令把康有为书中关于“孔子改制称王”的字句全部删除,同时下令印发另一位改革思想家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一千部,张之洞的《劝学篇》也是各省督抚、学政人手一册。作为变法的思想家,康有为当时显然并没有得到什么特别重视。作为政治家,他当时的职位只是六品的总理衙门章京,得力弟子梁启超只是六品,办译书局事务,重要的“军机四卿”中只有林旭、谭嗣同与他比较接近,杨锐、刘光第与他有些疏远。他实际上还是不得志,不能尽施抱负,所以才一次次提出开制度局,重用通达之才,他自己当然是不二人选。

  康有为最重要的开制度局的提议一直没有得到光绪帝的积极回应,确实是阻力太大、难度太大。康有为有点着急,等不住了。和他同一天受到召见的张元济回忆,他在百日维新后期,曾劝说康有为乘皇帝诏令各省广设学堂之机,出京南下回广东去,韬光养晦,避开攻击锋芒,专心办学堂,搜罗才智之士,讲求种种学术。等到风气大开,再图出山。等到那时变法之事也就不难迎刃而解。只争朝夕的康有为没有接受。

  既然皇帝无权,制度局开不成,康有为有很急,怎么办?变法第92天(9月12日),百日维新已进入倒计时,湖南会党首领毕永年来到北京找好朋友谭嗣同,无意中成了那幕大历史的重要见证人。他亲身经历了康有为试图借助在小站练兵、手里有七千新建陆军的袁世凯实行军事政变的密谋,这一密谋中还包括了由毕永年带一百人进颐和园的关键细节。拉拢袁世凯,先是通过徐致靖上折子让皇帝给袁加官进爵,后来谭嗣同亲到法华寺挑明,这些都已众所周知。有争议的是进颐和园抓慈禧太后的事,因为变法失败以后,康有为、梁启超一直都不承认。

  五、

  9月13日,经谭嗣同介绍,毕永年住到康有为他们落脚的南海会馆。不过当14日,康有为正式与他密议利用袁世凯进行兵变,毕永年觉得没有可行性。

  15日,康有为、梁启超和康广仁又和他密谋兵变事。具体计划是,先说服袁世凯以兵围颐和园,由毕永年带100人“奉诏”去抓慈禧太后,然后废掉她。虽然,梁启超当面恭维他是当世两大英雄之一(另一人是湖南的唐才常,也是谭嗣同的朋友),说他“沉毅”,说唐“深骘”。毕永年没有答应,只是提议把唐才常叫来,电报当天发出。17日,他和康广仁谈话,表示担忧,康骂他书呆子、书生气、拖泥带水。当天晚上圣旨下达,催促康有为出京。他感到大事不妙。北京已在风雨飘摇之中。19日,康等都没有露面,他从谭嗣同那里得知袁世凯没有承诺,当天搬出了是非中心南海会馆。不到两天,9月21日,政变发生的那天一早,他就匆忙离开了北京。后来他参加过孙中山的革命,削发做了和尚,1901年底,在一寺院病故,年仅32岁。在他仓皇离京的前一天,9月20日康有为已离开北京。

  康有为至死都不承认自己曾密谋围颐和园、抓慈禧太后,他不知道毕永年居然留下了一本日记。这本日记在85年后被历史学家汤志钧从日本挖掘出来,尘封的历史开口说话。这本叫做《诡谋直记》的日记逐日记载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大历史。

  这本日记中透露,谭嗣同其实并不赞同康有为的密谋,但他毅然夜访法华寺,主动承担这个重任。他是一位言必信、行必果、重然诺、明大义的豪杰,联袁乃知其不可为而为之。9月21日政变发生后,他也完全有机会出走,但他选择了留下。当时他和梁启超、徐仁录一辆骡车到了日本使馆,他与日本参赞笔谈:“梁启超君应避死,留为大用,托君重义,使之不死”。自己则“义不应避死”,“谭浏阳侃侃而谈,神态坚定”。谭嗣同被捕前对徐致靖说:“变法维新失败了,任公我已托日本使馆掩护他到津,由海道赴日,贼党追捕康先生甚急,吉凶未卜。”徐问:“你作何打算?”他用筷子敲了一下头:“小侄已经预备好这个了。变法、革命,都要流血,中国就从谭某开始。”即使在面临生命危险时,他仍谈笑自如,真正是豪杰之士。他担心的是康有为能否逃出。

  六、

  康有为南下是在天津取道海路,两次遇险。先是慈禧太后派兵舰飞鹰号追康有为乘坐的重庆轮,飞鹰号回报,中途油不够,开回天津,舰长以办事不力被监禁。后来才知这位舰长刘冠雄(做过民国海军总长)是故意放走康有为的。当时有识之士赞成变法,对康有为抱有同情。到了上海吴淞口康有为又差一点被抓,因为英国领事馆及时救援而幸免,乘英国船到达香港。梁启超在日本人帮助下化装离京到天津,乘船去日本。康有为也随后去了日本。从此开始16年的流亡岁月,他自称身上带有光绪帝给他的衣带诏,内容曾在上海的《新闻报》、《字林西报》及《台湾日日新报》等报纸上发表过:

  “朕维时局艰危,非变法不能救中国,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而用通达英勇之士不能变法,而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几谏,太后更怒。今朕位几不保,汝可与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及诸同志妥速密筹,设法相救,十分焦灼,不胜企盼之至。特谕。”

  他在日本拒绝见孙中山,理由就是自己负有衣带诏,不便与革命党人接触。事实上,确有一份密诏,但并没有提到康有为的名字,也不是写给他的。1898年9月14日,光绪在变法期间第12次去颐和园请安,请示开懋勤殿议新政,被慈禧太后严厉驳回,这是变法启动以来前所未有 的。9月18日,光绪帝已感到岌岌可危,命杨锐带出衣带密诏。当天,康有为就看到了抄件,不是原件。

  在海外多年,康有为在海外号召华侨和留学生参加保皇事业的“密诏”就是他修改过的伪诏。杨锐将密诏原本交给了他儿子,康有为看到过的只是杨锐的抄本。光绪帝给杨锐等人的密诏原文很长,不象康有为公布的那份简练。其主要内容如下:

  “近来朕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欲将此辈荒谬昏庸之大臣罢黜……但必欲朕一旦痛切降旨,将旧法尽变,而黜此辈昏庸之人,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今朕问汝:可有何良策,俾旧法可以全变,将老谬昏庸之大臣尽行罢黜,而登进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圣意。尔其与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及诸同志妥速筹商,密缮封奏,由军机大臣代递。候朕熟思,再行办理,朕实不胜焦急翘盼之至。特谕。”

  两个不同版本的衣带密诏一比较,我们就可以看出最关键的有两处:一是康版密诏是说光绪帝交给杨锐的密诏是给他本人的;二是康版密诏是要康等“设法相救”,而后面的这份密诏虽然着急,却是要他们想办法既不得罪太后,又能使变法继续下去。所以要他们把办法交军机大臣。一个是呼救,一个是问计。

  康有为还伪造了光绪帝要去办报的另一道密诏。事有其事,诏有其诏,不过是9月17日的明发上谕,不是密诏,而且措辞内容都被康有为改了。

  康版衣带诏是假,当时在日本有一个知情人就是王照,他是那个导致形势恶化的那个人之一。他本来是礼部主事,曾上书请光绪帝出洋游历,奏折被堂官拦下,最终导致六堂官被光绪帝罢免,成为戊戌政变的一个导火线之一。平时康有为都让梁铁君(精于技击)看住王照,在东京,他的一切行动皆不得自由;说话有人监视,来往书信亦被拆阅检查,就是软禁。王照在犬养毅家亲笔写下出京一切经过以及康有为所称衣带诏是伪造的等,洋洋数千言,与康有为后来所记多有出入,康有为作伪的真相因此为部分日本人所知。不过,当然大多数人都蒙在鼓里。而且康有为以为杨锐已死,死无对证,有恃无恐。他不知杨锐死后,其儿子扶棺出京时,将衣带诏原本缝在同乡举人黄尚毅的衣领中带回了四川老家。1909年光绪和慈禧太后死后,杨锐儿子将这份密诏交给了都察院,转呈光绪帝的弟弟摄政王载沣。从此真密诏的真相大白。但是直到今天,很多人还以为康有为手里拿的是真的衣带密诏。

  七、

  从1898年6月11日到9月21日,一共103天,光绪帝下的新政诏书就有一百多件,几乎每天至少都有一件,真的是象雪片一样飞到全国各地,涉及经济、教育、工业、商业、农业、行政等各个方面,令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就是要认真执行也来不及,何况多数地方还在观望中。到了9月22日,北京政变已发生,已开缺回原籍江苏常熟的帝王之师、前户部尚书翁同龢还在日记中说:“自明发皆归电报后,络绎纷纭,新政焕然,目不暇接。”第二天,他读到21日的电传阁抄,才知慈禧太后已再次垂帘。当时全国的18行省,只有陈宝箴主持的湖南,才真正推行了新政,尽管不断遭到守旧势力的反抗、抵触。而且,湖南新政的起步要比百日维新更早一些,到戊戌年已有一定基础。

  湖南新政是整个19世纪末维新运动的重头戏之一。从某些方面看,要比轰轰烈烈的“百日维新”更扎实、更有望推进文明转型。陈宝箴父子当时在湖南所开辟的途径,毫无疑问就是通向现代化之路,而且达到的一定高度。

  南学会、保卫局、武备学堂、算学堂、时务学堂、《湘报》、《湘学新报》……,这一切都是新生事物。短短两年间,电线、铁路、轮船、电信、银行、矿务总局、银圆局、铸造钱局、官钱局、机器制造公司、电灯公司、火柴厂、煤油公司,而且疏通河道、建造港口,便利航运。种桑公社等农工商业也都在这个时候出现,从改革书院到改革币制,从教育、新闻到实业建设,湖南新政兴盛一时,生气勃勃,开全国风气之先。

  1897年成立的“南学会”,一方面推动政治参与,一方面普及教育新知,常常用演讲的方式介绍新知识,内容涉及学术、政教、天文、舆地等,听讲时可以发问,可以辩论,学会还有图书馆,人人可以借书。和民众接触最深的就是空前的“南学会”,特别是通俗讲演,当时的少年范旭东(以后成为一代实业家)几十年后仍记得:“那时候年纪很小,住在乡下读书,只见到过一回。那天,上述各位,到的不少,都是坐在台上,讲演的时候,也不站起来,声音很小,又是文言,我一点不懂。我记得我只看见他们坐着摇扇子,仿佛还有一位抽着水烟,……不要笑他们腐旧,要知道那时候,凡是官府出门,就要鸣锣清道,排场十足。他们这样不同流俗,降格相从,和民众接近,的确下了最大决心。如果不是真正读通了书,而且有为国为民的心,决做不到。”

  在“南学会”的示范、带动下,湖南各地各种学会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除了“南学会”的分会,还有舆地学会、算术学会、公法学会、化学会等等。很多年后,史学家张朋园在《湖南现代化的早期进展》中评价湖南新政运动,“在政治方面提倡参与,以群策群力来发挥团结一致的力量;在经济方面,力主开发富源,以提高人民生活,增强社会实力;在社会方面,提倡教育,发展人民知识,主张自由平等,期望人民皆能为国家效力。”

  以开民智为宗旨的时务学堂受到光绪帝的关注,曾夜读时务学堂章程,并特批以湖南部分盐税资助经费。1897年8月28日,第一次招生考试,录取学生40人,参加者章士钊、杨树达等回忆,陈宝箴亲自“监临收卷”,陈三立亲自“校阅文卷”。当年,黄遵宪向陈宝箴建议请康有为担任长沙时务学堂总教习,陈三立主张请梁启超。

  陈宝箴欣赏康有为的才,不同意康有为的学,尤其不赞成借孔子托故改制,这一点康有为也深知。所以他在挽陈宝箴诗中还有“公笑吾经学,公羊同卖饼”二句。1898年5月27日,对于康有为的争议闹得沸沸扬扬时,陈宝箴上《奏厘正学术造就人才折》:“臣闻工部主事康有为之为人,博学多材,盛名几遍天下,誉之者有人,毁之者尤有人。誉之者无不俯首服膺,毁之者甚至痛心切齿,诚有非可以常理论之者。……当此百度维新、力图自强之际,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他奏请给康有为降旨,自行销毁《孔子改制考》版本,“既因以正误息争,亦借可知非进德”,对康有为其实含有曲全之意。他在附片中表示自己与康有为素无一面之雅,只是读他的论说,认为是“通达时务,信为有用之才”。可见,陈虽对康的某些思想和冒进主张持不同看法,但在推动变法这一点上仍视为同道,其奏折主要还是保全康。在据说是康代拟请求褒扬陈的奏折中,实际上隐含着康对陈在应付保守派时不够强硬的婉转批评或不满。

  百日维新转瞬即逝,“六君子”血洒菜市口,康梁流亡海外,陈氏父子被革职,永不叙用。湖南新政化为乌有,深受郭嵩焘影响的陈氏父子对康有为他们急噪冒进,最终导致局面的不可收拾确实不无异议。和康有为的路线相比,他们的步子要走得更务实、更稳健一些,然而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感叹的并不是一己的荣辱进退,他们当时耿耿于心的是渐进稳健的改革终究被康有为代表的激进冒进而夭折,对康梁的不满是可以想见的。

  黄遵宪在分析戊戌变法失败的原因时曾说过:“几百年积下的毛病,尤其要慢慢来治。这次的失败就是新派人‘求快’两个字的失败。” “如有一般有学问、有办法、有经验、有涵养的老辈出来主持,一定可得相反效果的。”他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一般老辈是不肯出来主持的,陈宝箴是个异数,可惜只居湖南一隅,扭转不了大局。

  当戊戌政变的消息传到湖南,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的陈宝箴还致电荣禄,希望他能“息党祸,维元气”,9月24日,张荫桓、徐致靖、杨深秀及谭嗣同、杨锐等“军机四卿”被革职拿办。28日“六君子”被杀。接着,张荫桓被发配新疆。御史黄桂鎏先后两次上折弹劾远在湖南的陈宝箴。10月6日上谕下达:“湖南巡抚陈宝箴,以封疆大吏滥保匪人,实属有负委任,陈宝箴著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伊子吏部主事陈三立,招引奸邪,著一并革职。”

  发生在110年前的戊戌变法,我们以往了解的情况基本上都是从康有为、梁启超笔下来的,主要代表了他们这一派的说法。因为变法失败,六君子殉难,康、梁亡命海外,继续举起维新、保皇的旗帜,赢得了海外华人和国际舆论一边倒的同情。他们赢得书写、解释那段历史的主导权。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当事人陆续离世,拥有很强宣传能力和天生懂权谋的康有为,加上“笔锋常带感情”的得意弟子梁启超,他们的声音在这个过程中被逐渐放大。我们从历史教科书中获知的戊戌变法几乎就是以他们为绝对主角的,连主动变法的光绪帝都成了陪衬、配角。其实,历史从来都是合力构成的。回望戊戌变法,康有为固然不可回避,光绪帝和陈宝箴、陈三立夫子等人同样值得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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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0 14:33:42 | 显示全部楼层
戊戌和八九可比之处颇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康先生十年磨一剑,读来总是让人钦佩。湖南的例子也很有意思,至少说明可作的事情总是很多,哪怕略能影响一二后辈,也是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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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0 14:42:25 | 显示全部楼层
Excellent article!  Thanks for sha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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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5-20 14:45:44 | 显示全部楼层
冷木: 戊戌和八九可比之处颇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康先生十年磨一剑,读来总是让人钦佩。湖南的例子也很有意思,至少说明可作的事情总是很多,哪怕略能影响一二后辈,也是功德
咦,怎么又没法和你掐了,下次一定找篇可以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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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5-20 14:46:02 | 显示全部楼层
Log: Excellent article!  Thanks for sharing!
不全是甜丫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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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0 15:21:56 | 显示全部楼层
duxinxin: 咦,怎么又没法和你掐了,下次一定找篇可以掐的。
哦,想怎么掐来着,说说看,没准就掐起来了。
戊戌和八九最大区别是什么?
有一个感触是中共学习能力很强,再进一步,中华文化很ROBUST,当然,这个不一定和本文有直接关系了。
还有就是回头看历史,一百年好象一个国家能折腾四五个来回,兴盛,衰退都是二十年足以。好象从这个角度讲,似乎折腾折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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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5-20 18:24:45 | 显示全部楼层
冷木: 哦,想怎么掐来着,说说看,没准就掐起来了。
戊戌和八九最大区别是什么?
有一个感触是中共学习能力很强,再进一步,中华文化很ROBUST,当然,这个不一定和本文有直接关系了。
相同的包括掌握军权的太上皇,一小部分知识精英要求改革,并且多少影响了皇上但戊戌变法还有领袖,另一个没有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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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1 12:41:19 | 显示全部楼层
duxinxin: 相同的包括掌握军权的太上皇,一小部分知识精英要求改革,并且多少影响了皇上但戊戌变法还有领袖,另一个没有领袖。
戊戌是体制内的运作,是自上而下的改革,八九是群众运动,这个大概是最大区别。老佛爷还给了光绪一百天,邓大人只给了赵紫阳一个月。戊戌是彻底的失败,所以老佛爷死后很快就是辛亥革命。而八九之后邓看到了民意,我想他大概也思考了历史,所以又搞了南巡讲话,现在回头看,这十多年中共经济的成功政策无非是没有赵紫阳的赵紫阳路线:大进大出,两头在外,搞来料加工,当然这也是所有亚洲新兴经济的成功路线,就是给洋鬼子打工挣血汗钱。老邓毕竟比老佛爷识时务得多,这是导致长期结果不同的一个重要原因。一百年的西化进程下来,中国至少从八旗子弟+儒生治国走到了工程师治国,把握现实的能力有了很大提高,这到底是进步,只是代价比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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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5-21 15:18:48 | 显示全部楼层
说得很好,我无话可说,希望以后多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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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1 16:25:51 | 显示全部楼层
傅国涌的这篇,说到陈宝箴的湖南新政最为精彩,可惜他不是湖南人,远不如他写四川异地为官的那篇。湖南在维新上的机遇,非常难得。在湖南主政的大员虽然是朝廷指派的,可是凑巧都是极其开明的人士。其他地方运气就差多了。如浙江也是开风气的省份,可是却给孙传芳这样的二流军阀占了。后来宋教仁竞选国会,到湖南老家演讲,言语极其谦逊。

下面转抄剑桥中国晚清史的“湖南的维新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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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1896年初康有为的运动在北京受到清朝的压制以后,维新运动不得不将它的活动限制在上海和澳门从事思想宣传,以取得公众的支持。但与此同时,新的发展也在湖南进行,省府长沙立即成为维新运动的中心,这样就使它有在省一级获得成功的机会。

这时湖南的维新必须在十九世纪后半期中国国家和社会发生的两大变化这一背景下来加以理解。第一大变化是督抚的权力增加了,这是十九世纪中叶的各种叛乱,以及这些省级官员们为了应付中国面临的国际危机在自己辖区内各自在经济技术发展和制度变革方面所作种种努力的结果。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初以后三十余年中的这些革新努力,构成了所谓自强运动的大部分活动。

第二大变化是地方名流势力的增加。库恩已经说明了他们的力量在十九世纪中叶叛乱的年代中是如何通过组织地方自卫武装而发展起来的。还有种种迹象表明,这种力量的增长也导致绅士们进一步插手非军事的公共事务。在大多数场合下,这无非是他们的传统公务活动在政府软弱时期的扩张而已。但在某些省份,这也同在与西方接触时因受到直接和间接的刺激而产生的商业化有关。这些本乡本土的发展的综合力量使绅士在他们出生的城镇和本省的政治中起了更为重要的作用。

因而,十九世纪下半期,在各省官员势力增长的同时,绅士的政治地位也提高了。两者活动的结合,导致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湖南开始的一场维新运动。首光,湖南所幸的是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初起相继有两位能干的开明学者官僚在省内当政。1892至1895年吴大澂任巡抚期间已经开始在教育、经济和军事方面进行过若干革新。当陈宝箴在1895年末接任巡抚时,改革被有力地推向更大的规模。他在致力于促进省政改革时,得到了他的有远见的儿子陈三立的帮助,后者在年青一代有志于维新的文人学士中间有许多朋友。陈宝箴还得到管理省政的两名高级官员黄遵宪和江标的协助。

黄遵宪是一位广东的学者-诗人和历练的外交官,曾到日本、美国、英国和东南亚任过职。在长期的海外经历中,他形成了强烈要求变法维新的倾向,并且成了外交事务(特别是日本事务)的权威。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他的《日本国志》和关于日本的历史诗篇是中国文人了解明治维新情况的一个重要来源。从1895年起,他积极从事改革政治的活动。他是康有为的强学会上海分会的会员。在上海分会被解散之后,他是赞助创办《时务报》的少数人之一,梁启超是该报主笔。1897年夏天起,他任湖南盐法道,随后并曾一度代理过按察使。他不仅仅是热心于在这些职掌范围内进行改革的斗士,他对于外部世界的第一手知识,特别是他对明治时期日本兴起的理解,也是1895年以后在湖南开始制度革新的灵感和思想的主要源泉之一。

江标在1895到1897年间任湖南学政。虽然他是通过正规考试进入官场的,但是他的一套思想观点并不受传统儒家学术的束缚。在经过会试之后,江标在北京同文馆学习,后来访问过日本。他在1895年参加北京的强学会,去湖南以后成为新学的一个积极发动者。

除了一个有志于维新的省署之外,湖南还是在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治下;张之洞是技艺和制度革新的强有力的和坚定的发起者,对于维新运动的重要方面如报纸、学会等,他都给予有力的支持;同样重要的是,这时省内许多有影响的绅士领袖对维新有着热情。他们不仅对政府的改革努力给以热烈的支持。事实上,他们在许多重要方面是采取主动行动的。因此,当1895年维新运动在湖南认真开始时,它是政府和省内名流的共同事业。鉴于十九世纪后期湖南是众所周知的绅士保守主义的堡垒,湖南绅士提供的合作确实是值得注意的。甚至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初,还可以看到以湖南为基地的席卷长江流域的排外浪潮。晚至1892年在湖南建造电报线路的一次尝试,在当地民众中间引起了一场骚动。随着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流逝,变革之风显然在湖南强烈地刮起来了。

从一开始,技艺和经济的革新就是维新运动的一个引人注意的方面。在巡抚倡导下,长沙有了电灯,建成了碎石马路。在省署设立了采矿局,一条连接长沙和汉口的电报线路也得以建立。比这些政府主办的项目更为重要的,是著名的地方绅士自己创办的企业。1895年后期,两位绅士领袖王先谦和张祖同在巡抚鼓励下建立了一个火柴厂。1896年,王先谦、熊希龄和省内其他绅士在本地普遍支持下,募资开辟一条旨在联系湖南湖北的轮船航线。在同一年冬天,王、熊二人从政府得到一笔贷款开设宝善成公司。他们甚至向巡抚申请建造一条经过湖南将汉口和广州联结起来的铁路。

当随后数年维新运动继续在工商界鼓励新的努力时,其他方面也在着手改革。首先,在长沙出现了组织乡勇的活动,并将一座地方书院改为新型的军事学堂,作为进一步军事改革的基础。然而,更为重要的是若干制度方面的革新,它们大部分是在黄遵宪指导下进行的。其中包括制订一项专门的官员训练计划,以便授予他们专业技能和时事知识。训练的目的是使政府官员能在省内的维新运动中起带头作用。黄遵宪也起草了若干旨在改进司法程序和监狱制度的新章程。黄氏的法律和行政改革的核心是建立保卫局,它模仿他在日本和西方国家看见过的警察局。附属于保卫局的是一所新感化院,其目的不仅是处罚罪犯,而且也对地方社会的渣滓进行再教育。这两种机构都被打算用来改进传统的保甲制度,以便加强地方社会最基层的组织和秩序。然而,按照黄遵宪的计划,保卫局不完全是一个政府组织,而又是一项共同事业,由政府官员和绅士名流双方参加的管理机构来监督它的工作。

在湖南维新运动中最重要的和决定性的,是一系列文化教育的革新。在这方面带头的是学政江标。在学校课程方面他强调新的西学的价值,主张在西学与研究中国文化传统方面保持平衡。为了执行这一政策,在府一级举行的各种考试中,除了传统的儒学题目之外,还要求加试世界时事的知识。这样就使《万国公报》、麦肯齐的《泰西新史揽要》译本和广学会的其他出版物成为应试士子的必读书刊。

对新学的重视还导致江标在一所地方上的儒学堡垒——长沙的校经书院——进行修改课程的试验。他推荐在课程内设地理学、数学和外语这三门新学科目,来补充理学课程中的两门基本科目——经义和治事。

江标还提出创办第一份湖南的报纸,在他赞助下该报在校经书院办了起来。从1897年春天开始,每十天出版一次,名为《湘学新报》或《湘学报》,它后来发展成为宣传维新运动和传播新知识的主要的地区性工具。

江标在1897年秋天辞职。他所进行的教育革新基本上没有越出自强运动的思想范围,但是在他离职时,文化和教育的改革已经在朝比较激进的方向发展了。

在这方面第一个重要的发展是1897年秋天一所新式学校——时务学堂——的创立。该学堂是由绅士和省署共同发起的另一个项目。办校的建议和基金来自绅士方面,而学堂的提调和会办则由巡抚指派。这种新式学堂的出现显然受到当地人民普遍的热情关注,因为据说有多达四千名年青人来到长沙报名参加入学考试。结果第一年只有四十人被录取入学。

虽然该校的格调企图鲜明地摆脱传统书院的影响,但它的课程基本上是被安排得四平八稳的。西学占突出地位,包括自然科学、历史直至法律学和政治学,但同时又有大量儒家经书和中国传统文化的课程。事实上,在宣布该校入学考试的公告中,巡抚陈宝箴仍然强调中学为主是教育的指导原则。因此,在最初规划时,该校仍然不过是另一个自强运动的事业。

然而,当选择国学部分的教员时,学校开始表现出激进的性质。经过黄遵宪的又一次推荐,梁启超被聘为总教习。其他三名广州青年学者叶觉迈、韩文举和欧榘甲被聘为梁氏的助理,他们全都是康有为的学生。梁启超和他的助理们在1897年秋到达长沙。

那一年引人注意的事情是,在湖南又有一批思想上同情梁党的人物崭露头角。该年春天,年青的湖南学者唐才常担任《湘学报》主笔,他是西学和今文学派的热情的学者。秋末,唐才常的密友谭嗣同从南京回来,也投身于维新运动。在梁启超到达长沙在新办学校担任教职后,唐、谭协助他向学生讲课。与此同时,著名的湖南今文学派学者皮锡瑞也从江西回来支持正在兴起的维新运动。必须记住,这些人之云集湖南,正是在康有为今文学的一位热情拥护者徐仁铸继江标任学政之际。人文在湖南荟萃,必将使这里的维新运动局面一新。

新局面是从梁启超及其助手们在时务学堂讲课开始的。为了符合他所强调的政学至上的观点,梁氏的讲课主要是依据西方的民权和平等这样一些政治思想对儒家典籍《春秋》和《孟子》加以阐发。梁启超不但通过讲课,而且通过在要求学生定期交来的札记上写评语的办法,试图向学生灌输这种政治激进主义。评语中的一个主旨是将中华帝国的政治传统说成是道德沦丧和政治上巧取豪夺的可耻记录。

梁启超和他的同事们不但尝试在校内学生中间宣传这些激进的思想,而且通过秘密重印和散发数以千计的黄宗羲在十七世纪所写的反对专制主义的《明夷待访录》一书的节本(有梁和他的友人们的评注),企图向校外传播这些思想。

梁启超和他的同事们的政治激进主义还含有排满种族主义的鲜明色彩。在他为学生札记所写的评语中,有时直言不讳地提到悬为严禁而不许涉及的事实,即在十七世纪征服中国过程中满人犯下的可怕的屠杀暴行。而且,他和同事们还传印和散发了成千本王秀楚的《扬州十日记》,这是据说有关满人在扬州所犯暴行的惊人的、但禁止传播的记述。就做这件事而言,维新派和同时代的革命派事实上很难加以区别,因为在二十世纪初革命派自己撰写的革命小册子出版以前若干年内,这种反满记述和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也是被他们用来作为主要宣传品的。

梁启超的激进政治态度在一次大胆的上书中得到进一步的证实,紧接着1897年冬天德国占领胶州之后他向巡抚陈宝箴提议,如果必要,湖南应宣布脱离北京的中央政府而独立。这个建议反映了梁启超对清廷的愤慨,因为这个政府在面对威胁要瓜分中国的外国列强的侵略时,表现得愚昧无能。梁氏坚持,如果不能推动中央政府去实行变法维新,那么,阻止外国列强征服中国的唯一途径是效法日本德川后期萨摩和长州的榜样,和中央政府分离。

梁氏引证日本的经验不是偶然的。这反映出他来到湖南参加维新运动时念念不忘萨摩和长州的榜样。在一篇发表于《湘报》的文章中,他公开鼓动湖南绅士应学习日本德川晚期的经验。梁氏注意到,明治维新的成功,主要由于首先在萨摩、长州、土佐和肥前四处封建领地成功地实现了变革,然后推广到日本其余地方。由于中国有着广阔的国土和长期存在的问题,这个经验对它来说极有借鉴意义。梁氏强调说,按照日本的榜样,首先应限制在数省范围内实现变革,然后在全国推行。按照梁启超的看法,湖南的环境在当时最适合这种地区性的维新。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湖南人甚至应考虑采取脱离中央政府的革命行动的可能性。梁氏显然从日本的事例中得出教训:地方自治可以用来为民族主义的目标服务。张这些革命思想的宣传,立刻在这所新学堂中造成了有助于维新运动激进化的政治气氛。当1897年冬天南学会成立时,这种情况进一步发展。这时维新集团似乎已分成两派:激进派与保守-温和派。新学会的领袖们,除了少数省署中表示同情的官员之外,大多数是在较晚时期参加维新运动的那些年青的广东和湖南的士大夫。引人注意的是,参加者名单中没有那些迄今与维新运动中重大工艺革新有关的地方士大夫的名字,如王先谦和张祖同。因此,南学会不同于开明的地方官员与温和的维新派绅士共同创办的时务学堂,它从一开始就主要是维新派士大夫中的激进派在某些省级官员的支持下创立的。

根据这些激进的青年维新人士的设想,南学会在促进省内改革方面所起的作用应比时务学堂更为重要。他们之所以重视南学会,是因为他们认为,总的说来,学会的重要职能就是教育和组织绅士。简言之,南学会被看作是在湖南和其他南方省分增进绅权的一个必需的工具。后一目的现在在激进维新派的政治纲领中占据了主要位置。因为第一,绅权被看成逐步达到民众参政和取得主权的必不可少的踏脚石。第二,鉴于绅士在中国社会中的领导作用,增进绅权也被视为使中国国家强盛的第一步。由于激进的维新派有这样一种政治纲领,所以南学会必然在他们的议事日程上占有最优先的地位。

赋予南学会的这些重要职能无疑说明了这时湖南士大夫建立学会为什么会具有这样高的热情。当时在天津出版的《国闻报》于1898年夏初报道说,全省“讲堂之场林立”。这可能是新闻报道的夸张,但是除了南学会之外,这些年能够查明的学会至少有十三个之多。论规模,没有一个可与南学会相比;最盛时它的会员可能超过一千二百人。

南学会虽然有大量会员,但更重要的是该会的组织方法和它打算活动的广泛范围。理论上它是一种个人自愿联合的组织,但因为政府参与了它的建立和活动,所以它具有半官方的性质。其重要标志是它的会员享有政治特权。例如,如果觉得某些地方公共事务是正当和有用的,他们可以通过该会向巡抚和其他省内高级官员建议施行。而且,会员们在研究新问题时,能向政府要求查阅公共档案。所有这些都表明,南学会与其说是私人组织,不如说是公共组织,即使不是政府的一个正式组成部分,也至少紧密地依附于政府。

该会的半官方性质及其活动表明,在参加者的心目中,它不仅仅是一个自愿的组织。正如常在该会集会上讲话的杰出演说家皮锡瑞在他的日记中所记的那样,精心推敲的该会章程是想用来为地方绅士控制的省议会奠定基础的。这种可能性由梁启超在该会关闭后不久所作的评论中得到了证实,他说南学会“虽名为学会,实兼地方议会之规模”。事实上,梁启超认为南学会是湖南全部维新运动的关键。王

除了起自治政府的预备性组织的作用外,南学会也从事诸如建立图书馆和办日报《湘报》(1898年1月开始发行)等文化活动。《湘报》和《湘学报》一起,成了主要的媒介物,湖南维新运动的思想和活动就是通过它们公开宣传的。唐才常、谭嗣同、易鼐和樊锥等激进派控制了这两份报纸。特别是唐才常,他在两报的编辑部中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在思想观点方面,唐才常和康有为、谭嗣同二人是接近的。象康有为那样,他公开声称是今文学派的信徒,相信儒家的中心思想是历史进步和制度变革的理想。虽则在表述思想上不如谭嗣同那样有系统,他在对待中国传统,特别是中国的政治秩序方面,和谭嗣同有许多共同的看法,持同样的批判态度。他象谭嗣同一样,谴责君主制是人类自私心理的最赤裸裸的表现,欢呼民主制应该是未来的秩序。正与康有为和谭嗣同的情况一样,唐才常的道德的和政治的激进主义的思想基础是兼收并蓄的,不但受各种传统思想影响,而且也带有西方的深刻烙印。唐才常由于有这种吸收各家之说的背景和激进的观点,所以能和谭嗣同以及其他年青的湖南学者一起,把《湘学报》和《湘报》变成促使新思想萌发的肥沃园地。

随着这些新的文化机构在1897年末和1898年初的出现,维新运动变得更加激进起来。这既使保守派,也使绅士-官员感到惊慌,虽然后者前此一直是许多维新计划的强有力的支持者。结果是维新者的队伍产生了分裂。温和派此时和保守的绅士-官员合力攻击激进派,并且试图向他们泼冷水。分裂最后在1898年春天爆发成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

由保守派和温和派联合发起的攻击在夏初达到顶点,当时王先谦和省内绅士的其他领袖组织长沙三个书院的学生起草湘省学约。在学约中他们试图提出共同的思想立场,来反对他们认为的当时正风靡全省的危险的异端。对于他们来说,中国文化的基本价值和信仰正处在危急关头。为了保卫这些价值和信仰并反对日益猖獗的异端,他们认为自己正在遵循孟子和韩愈的受人尊敬的道统。正象孟子拒杨墨和韩愈辟佛老来保卫儒家那样,他们现在决心要反对康梁集团的异端以保卫儒家。

按照这些湖南绅士的意见,这些异端中最主要的危险,总的来说是对中国政治传统的公开批判,具体地说是对清政权的赤裸裸的攻击。同样使他们感到惊骇的是康有为对儒家思想的激进的解释。湖南绅士们对所有这些情况的反应是强烈的。有些人进行全面的谴责;其他象叶德辉等人则逐点加以批驳。所有这些反应的特点就是情绪激昂,这和儒家传统中进行学说之争时一般所持的宽容态度截然不同。

这种不同不是偶然的。传统的学说之争之所以容易持宽容态度是基于这样的事实:若干世纪以来在儒家学者中间的思想分歧通常是在共同信仰传统的主要价值和制度的基础上出现的。湖南的绅士发现,康梁集团的思想正在向他们的基本信念挑战。首先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一口气同时否认了理学正统和流行的汉学学派二者的正当性。况且在康氏的《孔子改制考》中,他进一步断言,在儒家思想体制中改变君主政体这个神圣的政治制度,不仅是正当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为了进一步证实康有为的这些解释隐含政治颠覆之意,湖南人指出,在康梁集团的书信和著作中普遍以孔子出生纪年来代替当时在位的清帝年号纪年。在大多数湖南士大夫看来,这等于是否认了清王朝的合法性。

更加令人惊骇的是,激进的维新派公开鼓吹西方的民权和平等理想。对于大多数绅士来说,宣传这些理想,是对他们的价值观和信仰的神圣核心——儒家三纲学说——的正面挑战。三纲说有两个明显的性质:一是独裁主义,因为三纲是无条件的统治;一是不可违抗性。正统的儒家世界观认为,人类秩序是和宇宙秩序不可分地融合在一起的;因此,作为人类秩序核心的三纲被看作是宇宙秩序和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所固有的。这种儒家宇宙观的神话仍然支配着大多数中国士大夫的道德观和社会思想。

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新思想间接和直接地向这种学说挑战。当西方的自然科学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传入使越来越多的人接受自然主义世界观时便出现了间接的挑战。这就不可避免地逐步破坏了儒家所主张的人类社会秩序寓于宇宙秩序之中的宇宙观的神话。一旦没有这种神话的支持,三纲之说必然会丧失它的大部分传统的神圣性和说服力。

新思想还直接破坏了三纲的道德合法性。谭嗣同的哲学坦率地攻击三纲学说,但是他的《仁学》直到1900年后才出版,而且其影响只限于他的亲密友人的有限范围之内。正面对三纲学说的挑战,只是在宣传有关人权和社会平等的西方自由理想时才趋于公开的。

这些自由的理想和三纲学说的矛盾冲突是显而易见的。当人权否定君臣之间的独裁主义关系时,社会平等理想便和整个这个学说的独裁主义要旨发生了冲突。因此,许多湖南士大夫斥责平等理想是对集团特权的伦理观和上下隶属原则的彻底否定,就不足为奇了,因为他们认为这两者是古老的社会和道德秩序的中心。这种斥责在一个保守的湖南人曾廉写给朋友的信中说得最为简明扼要:“变夷之议,始于言技,继之以言政,益之以言教,而君臣父子夫妇之纲,荡然尽矣。君臣父子夫妇之纲废,于是天下之人视其亲长亦不啻水中之萍,泛然相值而已……悍然忘君臣父子之义,于是乎忧先起于萧墙……而隶卒优倡俨然临于簪缨巾卷之上。”

曾廉与他的许多同伴都认为,接受社会平等理想简直是意味着颠倒了乾坤。尽管激进的维新之士从来没有全面而公开地攻击三纲学说,可是几乎所有斥责新思想的湖南绅士都大声疾呼反对这些理想,这也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因为对于大多数绅士学者来说,已不是某个儒家价值观或某个传统制度处于危险之中的问题,而是危及全部道德和社会秩序的神圣核心的问题。对于他们来说,西方思想的传入正在威胁着儒家思想体系与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这二者的本质。

对于康梁新思想的理论上的攻击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运动。当1898年春夏这种攻击在湖南展开时,反对激进派的运动也在其他地方进行着。御史们向朝廷提出弹章,揭发康有为的异端学说和变法活动,一个官僚学者王仁俊在上海的《实学报》上批驳康有为的变法思想。但是湖南之外最有力的反击来自以张之洞为中心的一群著名的官僚学者。

1898年春,张之洞出版了他的《劝学篇》,他同意湖南绅士的基本论点,但是发挥得更加深刻。从春末到仲夏,此书在《湘学报》上分期刊载,给反对激进派的十字军运动以有力的思想支持。

按照张之洞的观点,康有为的思想可以用他提出的作为运动目标的三句口号来概括:保国、保教、保种。但是张之洞认为,把这些目标割裂开来作为独立的目标,则是错误的。应该只有一个目标,即保国;达到这个目标,就自然而然地会达到其他两个目标。

张之洞认为保种有赖于保国,其原因是很容易了解的;但是他为什么认为保教可以归结为保国,这就有必要探究一下他所使用的“国家”概念了。必须记住,张之洞所确定的保国思想,主要是为了反驳康有为的思想。在康有为的思想中,至少如在保国会的序言和指导章程中所反映的那样,“国”很清楚地指包括中国版图内全体人民的共同的实体。在梁启超的政治著作中,特别是在他的“群”的思想中,“国”是在一个有明确界限的地理区域中全体人民的集合体,这一定义就表述得更为清楚了。然而,这种“国”的总概念在张之洞的政治思想中是没有位置的,他把中国完全等同于具体的清王朝的皇室。保国,首先是要保清朝。因此在他论及忠时,他列举清朝过去执行的十五项政策作为它的仁政的表现,以此强调清朝是人民效忠的当然对象。这些仁政使清朝有别于欧洲国家,也有别于包括汉唐在内的以前的中国王朝,所以它完全有理由要求人民效忠。张之洞的思想中有一种寓意,即象康梁那样只泛讲忠于中国而不具体地讲应忠于清朝,这是本末倒置,是很危险的。

张之洞所谓的忠,归根到底,仍然取决于他对儒家三纲学说的信仰。这种学说长期以来一直被尊为至高无上的儒学的核心,它与君主及家庭的制度紧密连结在一起。从这里便可看出中国文化和政治传统的显著的特征,即政教融为一体;用张之洞的话来说,就是“以君兼师”,或“政教相维”。从这一观点出发,张之洞自然拒不承认保教可以脱离保国。康有为试图在既定的政治体制之外提倡儒学,当然就会被他认为是异端行为。因为张之洞认为,且不谈康有为解释的儒教的主旨,他的那种保教的努力就有使宗教和国家相脱离从而破坏神圣的三纲学说的危险。

还因为张之洞批驳康有为关于保国的根本之途是变法的思想,这使得两人的分歧更加深刻化了。表面上张之洞是变法的热烈鼓吹者,并自认为是西政的崇拜者。在外表上他同意康梁关于学习西政应先于西艺的主张。但在事实上,张之洞理解的政与法有很不相同的涵义。他认为政在本质上意味着官僚的管理,而法是指政府的政策和管理章程。张氏的变法思想可以归结为不过是进一步发展了自强运动和经世致用传统的行政改革的主张而已。张之洞论点的前提是:从基本政治价值或制度的意义上来理解的“政”也是在神圣不可侵犯的三纲学说的范围之内,所以它也是圣道的一部分。至于道,用著名的儒家格言来说,是“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张之洞的这种信奉儒家的基本社会政治价值的思想,不但形成了他在政治变革中的态度,也决定了他对西方思想的总的态度。他曾经是西学的热诚拥护者,他的《劝学篇》用大量篇幅论证西方知识的重要性。然而他的全部论证都是建立在“循序”的基础上的,按照“循序”之说,研究西方知识不论多么重要,都必须放在研习中学及其核心——经书——之下。因为中学之中含有传统的道德和制度的指导原则,这些原则不仅使人能认识到中国作为国家与民族的特性和方向,而且也是人之所以为人所必须据以生活的真理。

因此,张之洞一方面鼓励中国人对西学要“知通”,另一方面又力主他们把“知通”和对儒家学说的“知本”结合起来。这样二者就能够互相补充。这一认识便是张之洞的著名格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基础。

在本质上,张之洞无非是重新肯定自强运动的思想地位,外表上则在激进派和保守派之间采取中间立场,因为他感到这两者你死我活的斗争正在使国家分裂。但是他的中间立场事实上是反对激进派要更甚于反对保守派。因为他所持立场的目标,是不但在湖南,而且在中国的其他许多地方捍卫中国传统的价值和制度,以反对勃兴的激进派的猛烈攻击。

因此,张之洞的《劝学篇》在湖南的思想辩论的气氛中出版,这标志着中国思想斗争新阶段的开始。首先,斗争的中心原在自强运动的提倡者和保守派之间进行,现在转到了前者和激进的维新派之间。其次,思想斗争过去往往采取在政府内部展开政策辩论的形式。但是现在新的辩论扩展到政府之外,普遍在士大夫中间如火如荼地进行。最后,在1890年以前的政策辩论,无论是在六十年代的恭亲王与倭仁之间,还是在七十和八十年代的自强运动提倡者和清流党之间,一般地是在所有参与者的基本价值观一致的基础上进行的。然而,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后期的论战,就不再有这样的一致性了。事实上,恰恰是对某些基本的价值观产生了分歧。因此,维新时代的思想辩论在深度和广度上标志着与过去断绝关系,并预示了1900年以后席卷中国的思想冲突。

在1898年春,湖南是政治风暴的中心。快到春末时,方兴未艾的思想冲突最后发展成为政治斗争和社会冲突。许多湖南省绅士这时响应王先谦和叶德辉等领袖的号召,麇集其后,在地方上煽起反对激进派的情绪。为了对省署施加社会压力,他们有些人个人写信给巡抚和学政表示抗议;还有些人则集体进行活动。1898年夏季,有人以全体湖南绅士名义向巡抚送上一份公呈。它把激进的维新派斥为危险的异端,要求把梁启超和他的朋友们革出时务学堂。同情年青维新派的绅士学者进行反击,禀请省署改组保守派控制的地方书院,而王先谦和他的伙伴也在一些书院中动员学生加强他们的攻击。

湖南绅士除了组织抗议之外,还向民众宣传,并公开在社会上排斥激进派。例如,一所地方书院的学生印刷和散发揭帖,对时务学堂痛加丑诋。湖南的一名激进维新派,即南学会会员中的活跃分子、《湘报》撰稿人樊锥,被地方人士赶出家乡。在攻击风暴的高潮时,据报道有反对激进维新派的骚乱发生。反对新思想的运动现在所表现的性质,不禁使人想起十九世纪后期一些教案的情景。

在此期间,支持湖南反激进运动的政治压力还来自武昌的总督衙门。在1898年春季以前,张之洞曾命令全湖北的官署和书院订阅湖南的维新报纸。但此时由于对遍及湖南的激进思想和行动感到恐惧,他下令停止订阅,他还和他的亲密顾问梁鼎棻驰书警告湖南官员,要他们注意这些激进的倾向。与此同时,有些湖南绅士也试图使北京出面来制服激进派。御史们根据来自湖南的报告,向朝廷陈奏,要求对康梁一党采取强硬的手段。保守的绅士-学者曾廉引用梁启超在湖南的激进言论和行动作为悖逆的证据,甚至要求朝廷将康梁处以死刑。

这样,从1898年春季到夏季,由于反对维新运动激进化的压力的加强,大多数维新派被迫离开了该省。8月初,巡抚陈宝箴在压力下奏请朝廷烧毁康有为的有煽动性的《孔子改制考》一书的木板,并禁止再版。激进的维新派学者的有些活动虽则在夏季仍旧继续进行,但他们在湖南实现文化革新的尝试结果以完全的失败告终。

湖南维新的失败当归因于运动后期的激进化表现。运动自始至终得到省署当局的充分支持。这种特殊顺利的环境鼓舞了年青的激进分子,使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希望,即首先在某地区、然后在全国实现剧烈的变法。激进化的推动力是这种从省到中央的改革方式,它的榜样就是日本明治维新的经验,当时象长州和萨摩等封建领地在整个政治发展中起了带头作用,领导了日本的民族复兴。然而,应用日本榜样的想法证明是考虑不周的。湖南省当局没有象日本的长州和萨摩封建领主那样的独立力量。他们不能独立于中央政府之外来实现广泛的地方改革。激进的维新派在没有自治的地区政权的支持下,在地方上与强大的保守势力发生了冲突,结果使运动陷于停顿。

之所以产生两种不同的结果,其源盖出于清代的中国和德川时期的日本在社会和政治结构上的不同。在德川时期的社会和政治形态中,封建主义给予日本的许多封建领地以很大的自治权,这就使它们有可能在远离中心的地区成功地实行地区性的改革,作为以后全国规模政治改革的基础。然而,从地区发展到中央的这种方式在中央集权官僚体制的清帝国,几乎是不可能的。诚然,十九世纪后期中国的政治结构通常被看作实行地方分权,这大部分是因为在各省出现了所谓地方主义。然而,这种状况是被强调得过了头。首先,新近的研究表明,甚至在“地方主义”最盛的时候,清廷仍然保持了许多体制方面的控制权,督抚与其说拥有地方自治的权力,不如说只有有限的活动余地。

其次,地方权力受到中央政府仍然原封不动的思想领域的权威地位的限制,直到1895年中期,西方影响尚未能对士大夫的精神世界进行任何重大的渗透。儒家的价值观和信仰,至少以理学的正统形式,反复地向人们灌输无限忠于皇帝和相信帝制神圣不可动摇性的思想,因此,中央政府在思想上的权威地位对于地方权力和自行其是的革新仍是一个重要的障碍。

除了来自上面的这些制度和思想上的限制之外,来自下面的绅士这股强大的社会力量也限制着地方革新。在清代,绅士是社会的精英人物,也是地方上掌权的精英。在他们本县或本省,他们获得政府的许可,承担着重要的公共事务。事实上,地方的行政管理如果没有他们参与就会瘫痪。

这些地方的掌权的精英人物构成强大的向心力,因为基于实际的和意识形态的考虑,他们和朝廷是休戚相关的。首先,他们的精英地位在很大程度上仰赖中央政府的科举制度。此外,帝国的官僚制度提供了一种组织体制,使他们能有获得权力和财富的机会。这样,显赫的地位、经济利益和权力犹如绳索围绕着帝国的政治中心把绅士绑在一起,他们虽然和地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仍挣脱不开这根绳索。

这种利害关系的联结,由于有以三纲之说为中心的正统儒家的思想纽带而得到加强。除了要求个人忠于皇帝之外,这种学说还在人们思想中树立了一种宗教式的天道观,即相信王权有制度上的神圣性。在这些思想束缚的约束下,绅士不但成为支持帝国政治统一的强大社会力量,而且也充当着传统社会政治秩序的坚决保卫者的角色。

如前所述,十九世纪中叶以后,地方精英的力量是与督抚的力量一起增长的。这就使清末的所谓地方主义具有不容忽视的二元性质。只要绅士象上面所说那样仍然效忠不变,督抚的地方势力是不能过分越轨的。保守的绅士能够制约地方官员的自治,他们也能削弱官员们的革新能力。这就是1895年以后三年中间湖南省发生的事情。

十九世纪后期的许多时间内,湖南绅士和其他地方的绅士一样,仍然是保守的和向心的社会力量。因此,他们再三地与威胁着要急剧改变中国社会的运动发生冲突,就不足为奇了。在十九世纪的五十和六十年代,湖南绅士为了保存传统的秩序,组织了强大的军事力量以保卫中央政府和反对太平军。在1860年以后的三十年中,最激烈地抵制基督教传教士向内地发展的也是湖南的绅士。确实,在1895年以后的几年里,湖南发生了某些重要的变化。但是,对于大多数与维新运动有牵连的士大夫来说,这仅仅意味着他们开始接受许多督抚已经倡议了几十年的事物:自强式的变革。同时不应忘记,大多数士大夫还具有自强运动提倡者所持有的变革概念的另一面,即认为变革应在中国传统的主要价值和制度永远不变而且神圣不可侵犯的基础上进行。因此,当维新派从事于威胁这些主要价值和制度的变革活动时,湖南的绅士立即撤消合作,并对维新人士发起无情的攻击。湖南维新派的失败说明,虽然到十九世纪末变革已经开始,但变革的程度远不足以象二十世纪头十年进行的改革那样改变绅士的基本社会政治倾向性。中国的政治秩序仍是由儒家的文化力量以及地方精英的社会力量在支撑着。各省占统治地位的社会和文化力量与国家的制度基础的一致性,使得在地方上进行激进的改革非常困难,而且使受到日本启发的由省到中央变法维新的路子几乎没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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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5-21 16:33:1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会细读的,最近想读几本中国近代史的书。这本剑桥晚清也在内,我去找找原来那个DOWNLOAD书站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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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1 18:12:24 | 显示全部楼层
duxinxin: 谢谢,会细读的,最近想读几本中国近代史的书。这本剑桥晚清也在内,我去找找原来那个DOWNLOAD书站有没有。
杜欣欣以后是不是开个读书专栏,大家来聊聊晚清。

http://www.quanxue.cn/LS_Qing2/JianQiao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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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5-21 18:15:10 | 显示全部楼层
DavidY: 杜欣欣以后是不是开个读书专栏,大家来聊聊晚清。

http://www.quanxue.cn/LS_Qing2/JianQiaoIndex.html
谢谢给我连接,我们可以开题,大家一起贴,我对晚清民国史有兴趣,但读的太少,JJ111读了不少民国方面的,简杨也读了很多。让她们先拿读书笔记出来也许可以这样,就一段历史大家看不同的版本,然后每人上一段对比一下。特别有趣的也要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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