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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绡红:乐爸爸所乐——读书(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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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3-27 16:55: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邵绡红:乐爸爸所乐——读书
2009-03-20    邵绡红    博览群书    

我的爸爸邵洵美,走了四十年了。我和他最后的一面是在病室里,陪伴他和死神搏斗通宵之后的第二天黄昏,我来向他告别。他急促的呼吸趋平和了些,脸瘦得变陌生了,眼梢挤出一丝熟悉的笑,勉强欠起身来伸出手,与我轻轻地一握,轻得只有我听得见地说了声:“谢谢你。”

  手是冰凉的,但他的手心里有股暖流涌入我的心间。他那瘦得只剩下皮遮着筋和骨的手背,前一夜我曾轻轻抚摸,想以此缓解他喘不过气来的苦痛。1956年,玉姊突然窒息亡故,妈妈号哭通宵。第二天我走进爸爸的房间,他呆坐窗前凝望天空,左手放在译稿上。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手背。厚实的手背上青筋微露,那是我第一次触摸。不记得从小到大他握过我的手。过马路是妈妈的手牵着的,烧得滚烫的额头是妈妈的手轻轻拂过。然而,爸爸的手我却再熟悉不过了。

  多少次,我端详过他的手:研墨时的韵味,执笔时的力度,在空中写字时笔画的顿挫,谈笑间比划的夸张,剪玻璃纸包邮票的精确。我最深刻的印象是:他食指中指夹着书页翻动时透出的领悟和意会。自我有记忆,我们已住在上海霞飞路那两层的带花园的小楼,放学回来总见他手捧着书报杂志。他喜欢躺在床上看书,也难怪,屋小人多,没有间书房,床就是他的活动场所。靠在枕头上边抽烟边看书是他的一大乐事。有一次,他看书看得忘乎所以,烟灰落在棉被上,差点酿成火灾。他一边看书会一边沉思,时常眯着眼笑。墨西哥漫画家珂佛罗皮斯为他作的画像就捉到了他瞬间的神情。他的四周总是堆着看不完的书,就像《我的书斋生活》里描述的那样:“书架上放不下,便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放不下,便放在椅子里,椅子里放不下,便叠在地上……”在我的感性认识里,爸爸是一个沉缅于书的读书人,恰如他在《晒书的感想》一文里所说的那第六种人“看书而做书的人”。





  近一二十年来,我读了他几百篇诗歌、文章,回顾他的一生,对他有了理性的、较全面的认识:他原来是个理想主义的读书人,执着地为实现理想而奋斗。春风得意时,艰难困苦时,他都是洒脱、达观、幽默的,立定自己的主意。上世纪30年代时代图书公司的兴旺时期,他并不是兴之所至地盲目办刊物。他是为推动文化艺术的进步,为组织“文化的班底”而大力办出版,他是有步骤的。“第一便是要设法去养成一般人的读书习惯,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因为“图画能走到文字走不到的地方”。于是,他用足心思办画报,从《时代画报》、《时代漫画》到《万象》,当时为时代作画的漫画家有一百多位。接着,他再办通俗、幽默之类的刊物。日军的侵略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便结合国际国内形势办了份《人言周刊》,一连发表近五十多篇评论,促人警觉,呼吁抗日救国。“孤岛”时期,他也没有气馁,经济上捉襟见肘,就争取外国友人的帮助,办抗日杂志《自由谭》和英文的《直言评论》。

  他能在热闹中冷静思考,认真做学问。抗战前十年,他写文章办出版,为的是发展新文学。他用史家的观点看问题,提出“新文学的出路是一方面深入民间去发现活辞句及新字汇;一方面又得去研究旧文学以欣赏他们的技巧,神趣及工具。我们要补足新文学运动者所跳越过的一段工作:我们要造一个‘文学的过渡时代’”。战争摧毁了他的理想之花,“当中国从北到南不再和平,所有的杂志都停刊了,现在更多的是战争文学。”他提出:“在抗战中,发生宣传效用的诗便是好诗。”《自由谭》上那首《游击歌》完全没有了他过去的诗的唯美。1941年上海沦陷后,他不能再挥毫抒发心头的愤怒,只能在方寸之中释放自己的压抑。看儿子集邮,品出邮票里的艺术,从而滋生集邮的兴味;从集邮复习中国的历史,他钻进了邮学,写出的集邮文章近七十篇。

  抗战胜利了,一有机会接触报刊,他就发表了《赶快写定我们的战史》。读这篇文章,我们可以看得出他已经为如何撰写抗日战争史翻阅过不少参考资料。战前他主编的幽默杂志《论语》半月刊复刊了。内战、物价沸涨、民不聊生……他万分不满。然而,在国民党当局钳制新闻自由的恶劣环境下,刊物还要生存,他不得不动足脑筋大做“论语文章”,鼓励作者运用“春秋笔法”,利用幽默的手法,抨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假借幽默写时评,也是他钻研的一门学问。何为幽默?他写了不少文章,再三阐述如何“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谑而不虐”。



  爸爸说:“我是一个天生的诗人。”他是从写新诗开始自己的文学行程的。亦师亦友的徐志摩空难的打击,使他难有心思再写诗,加上忙,后来他就没发表多少诗。他太热情了,热衷于忙各种事:不时得为朋友的刊物写几篇捧场;帮忙举行木版画展览会;迎接冼星海归国;张罗“笔会”的工作;参与“人权保障同盟”、“文艺救国会”的活动;抗议特务绑架丁玲、潘梓年等等——当然时不时得为资金周转去筹措。他在《一个人的谈话》里说自己“是一个从没有一忽疏远过诗的人。……爱忙也是我的天性,……忙尽忙,可是我的记忆里早积上了几千百行,我相信我随时可以写下来。”遗憾的是,这“千百行”诗一直留在了他的心田而未见诸报刊!1968年,离世前一个多月,他在给我小弟弟小罗的信里写道:“最近寻到许多以前写的诗句,每首记录一个时期的历史,句子有的很新鲜,又反映出当时的思想情况。抄给你和妈妈看看,不知有何意见?”可惜那些诗稿,在妈妈仙逝后,我们遍寻不得!所幸他用心撰写的新诗理论研究的著作留存于世。

  我惊讶地发现,八一三后最艰难的两年里他居然能定下心来写诗论,继英文写作《孔子论诗》之后,他在《中美日报》的“集纳”一连发表三十一篇之多,涉及什么是新诗、新诗怎么写、新诗与旧诗、诗与散文、抗战时期的诗与诗人、新诗的病根,以及中国的诗派与美国的诗坛等等。记得1957年臧克家就拿着新的《诗刊》第一期来找过爸爸;《上海文艺》月刊的编辑还特地登门请爸爸写一篇专稿谈谈新诗与旧诗的问题。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爸爸转而从事外国文学作品的翻译工作。他翻译从不草率从事。他认为,翻译是一种运用两国文字的文学工作,缺一不可。第一个条件是对于原作的文字要有彻底了解的修养;其次,对于译文的文字也要有充分运用的才能。译者必须知道原作的每一句话或每一个字的正确解释,以及神韵;还必须知道怎样用另一种文字去表现。翻译出来的作品要能和原著一样,神韵是互相吻合的;像是把原文重生在另一种文字里。爸爸的翻译是再创作。我们可以从他翻译雪莱的《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看出他如何用功。

  在决定翻译时,他发现翻译这部诗剧有个极大的困难,即缺乏参考材料。他认为,外国的古典巨著,尤其是年代久远的作品,在字义方面和句法方面,现在都可能已经起了相当的变化;当时流行的口头语很多已经失传;还有当时的风俗、习惯、服装、建筑等,在普通的辞书上不一定能找到解释,必须依靠各种专门的著作;甚至连标点也不能放过。雪莱自己的标点诗句又素来不依常规。他的标点符号,与其说是服从文法的规定或是阐明词句的意义,不如说是供给诵读的参考,或是当作韵节和语气的标志。



  众多疑难面前,他只有求助于老友、复旦大学外文系主任全增嘏。在爸爸的“案头随笔”里有他的工作记录。

  1955512写道:“今日收到人文(按:人民文学出版社)信,将翻译计划寄去——”

  1955520写道:“我已决定译《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数日前曾专致信增嘏兄,乞伊将复旦藏书抄示。今日得回信,十分欣慰,增嘏诚老友也!目录如下——(按:共八本书)。”

  得到了全伯伯的帮助,爸爸方才敢动手。他在“译者序”里写道:“多亏各方面的同志的帮助,为我借得了好几种不同的版本,和几部重要的传记,使我总算得到了一些摸索的门径。可是有不少地方,依旧只得穿凿附会,这个也许不能专怪参考资料的缺乏,而应当承认是自己能力的薄弱了。”

  后来,他又译了雪莱的《麦布女王》、拜伦的《青铜时代》、泰戈尔的《家庭与世界》等。邵洵美的译作不多,1953年后译过再版三次的《汤姆·沙耶侦探案》和后列为“外国文学名著丛书 ”的《玛丽·巴顿》。秦瘦鸥评说:“――邵洵美写过大量新诗,然而比较起来,他在翻译方面的贡献更大。翻译诗歌难度更高,但他译的拜伦,雪莱,泰戈尔诸人的诗作,都能符合‘信,达,雅’三项要求。”赵毅衡提到邵洵美说:“雪莱的几部长诗,难读,更难译,但他译笔华美而熨贴,才气纵横。与专事翻译的诗人查良铮(穆旦)并世无三,‘南邵北查’。笔者少年时最喜读这二人的译文,后来读原文,反没那种美的战栗。”

  回顾爸爸动荡的一生,他终究是一个认真做学问的人、一个诗人、一个读书人。我如今到了古稀之年,居然也日日埋首文字堆。这是爸爸无声的影响,是爸爸在我幼年时的训诫。1947年,我十五岁时,爸爸在我的纪念册上题词:“蹉跎莫嫌朝光老 人生惟有读书好”。至今,我仍乐爸爸之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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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4 09:39:23 | 显示全部楼层
啊!三秀竟然挖出这篇文章来了。作者是藕的长辈。 前几年有些人乱写邵洵美的事情,她一怒之下,说与其别人乱改历史说三道四,还不如自己写。。 没想到这里看到,感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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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4-4 15:46:36 | 显示全部楼层
真的吗?那太好了。贴上这篇文章后,还想,怎么没人响应呢。我家里有他的传记,他太太写的回忆,他翻译的麦布女王。项美丽的事情也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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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4 18:46:49 | 显示全部楼层
sanxiu: 真的吗?那太好了。贴上这篇文章后,还想,怎么没人响应呢。我家里有他的传记,他太太写的回忆,他翻译的麦布女郎。项美丽的事情也读了。
你读书真泛。。盛佩玉的那本回忆录写得很平淡的--但一字一句都属实,藕因为有些事情小时候听过,所以读起来觉得有意思,还以为不会有什麽人有兴趣读呢。  记得小时听说过“雀巢”咖啡就是邵洵美的翻译。

不由得想到邵洵美一家解放后历尽磨难,但他的后人写不出章诒和式悲愤激昂的回忆录,更不要说写身边人的故事了(当然藕也喜欢看章诒和的书,当故事看,也有感慨。 也希望有些好玩的八卦,比如张爱玲跟邵家有亲,被挖出来乐一乐)。 可能是家庭背景教养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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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4-4 19:01:53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天,要是可能,可告诉绡红女士,她母亲写的很好,大家闺秀之风俨然纸上,节制有度,我和我先生都很喜欢。还可转告,我曾专门让一位朋友到“新文学史料”买过一册,里面是纪念邵先生的专辑,如她没有,我可以复印下来给你。项氏那一段,盛太太一笔带过,颇为有度聪明。坊间好在项氏的问题上做邵先生的文章,是不公平的,忽略了他的人文成就。郁风在“故乡 故事 故人”里有篇回忆文章,讲到邵先生对出版和文学的贡献,希望他的后人找找看看。另外,现在万象等杂志沿用的还是他的名称,好像大千世界也是,这就是斯人风范长存的表现。

让人记住,未必后人都要像章女士,何况章女士的写法并不是最好。要我说,盛夫人是最好的,伉俪情深,写的是年轻时的爱人,后来的丈夫,自己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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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4-4 19:07:19 | 显示全部楼层
刚来时,我买过一本英文的中国菜谱,觉得作者很了解中国文化。多年之后,才意识到作者是项女士。后来又买了邵先生的书和资料,手里确实有些资料。其实没有鲁迅那几句话,他49年后也是好不了的。像商务这样的出版社,对他的后人我觉得要补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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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5 11:45:46 | 显示全部楼层
sanxiu: 天天,要是可能,可告诉绡红女士,她母亲写的很好,大家闺秀之风俨然纸上,节制有度,我和我先生都很喜欢。还可转告,我曾专门让一位朋友到“新文学史料”买过一册,里面是纪念邵
多谢三秀。 会转告的。 从一个人的文字还是可以看出她的个性和教养的。 张爱玲的那本对照集也很淡,许多故事三言两语带过。

那本纪念邵先生的专辑和郁风的文章网上可以找到吗--如果可以就不需要麻烦你了。

项美丽只不过是是邵洵美生活中的一个插曲,要是人们多注意他对翻译出版作出的贡献就好了。 补偿是不可能的,重要的是真实的历史被记载下来就足够了。希望鲁迅一时尖酸市井妇人般挖苦邵洵美的话也不可以成为事实--邵家盛家实乃门当户对,没有任何攀附之说。不过邵氏解放后的磨难的确跟鲁迅的话毫无关系。 他们这种人根本没有办法和心机适应那个新的扭曲的社会。

对了,那本项美丽的食谱叫什麽名字,想来应该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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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4-5 12:00:14 | 显示全部楼层
“新文学史料”里有几篇,网上似乎还没有,他女儿应该知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文章也收在里面。2006年第一期,共六篇文章。我当时对邵很感兴趣,所以猛读了一阵,并托朋友专门到编辑部找到了这一期。

同意你说的,人们应该更注意他在翻译和出版上的贡献。

别的事情看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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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16 06:42:00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天: 啊!三秀竟然挖出这篇文章来了。作者是藕的长辈。 前几年有些人乱写邵洵美的事情,她一怒之下,说与其别人乱改历史说三道四,还不如自己写。。 没想到这里看到,感慨一下。
事物真是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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