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地狱天堂

Emily

人间地狱天堂

                                                                           ——南美哥伦比亚游记

                                                             巫一毛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

今年初，一听说国际笔会将于九月份在位于南美洲西北部的哥伦比亚共和国首都波哥大举行年会，我就赶紧报名了。

国际笔会是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下列的和国际红十字会同列A类的非政府、非赢利组织，在全世界有一百多个分会，几千会员。会员们大都是作家、编辑、翻译、诗人、学者等文人墨客。

我漫游过几十个国家，却从未踏足南美。这么难得的机会，去这个平常绝对不会去的地方，与来自全球的作家、朋友们欢聚一堂，真是天赐良机。

没想到，所有亲友同事听说我要去哥伦比亚，都谈虎色变，警告我那是个以贩毒、凶杀、绑架、犯罪率高、政府腐败闻名的人间地狱，千万去不得。一位同事更是现身说法，告诉我她大学同宿舍的室友是原来哥伦比亚专门负责打击走私贩毒集团的高官。一天，那位室友神秘失踪。

去，还是不去？我反复考虑，最后还是我的爱冒险个性占了上风，2008年9月17日从加州顺利飞抵波哥大。

奇特的高山反应

波哥大位于安第斯山中，海拔2546米，8355英尺，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首都。虽然距离赤道不远，但非常冷。一年只有雨季和旱季，气温总是在白天不超过摄氏20度， 晚上则可低达摄氏5度范围之内。临走前，我还在网上看到这个忠告：由于那里空气稀薄，不宜大量喝酒和做剧烈运动，否则容易引起流鼻血。

后来几天开会时，有些人说浑身无力，另一些人抱怨头晕心跳血压增高，还经常有人打瞌睡。不过参会的人来自世界各地，大都有几个到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很难全都归罪于高山反应。

我倒是没有那些问题。下了飞机就马不停蹄地参加年会的大小会议和各项活动，和新朋旧友们畅谈。

独立中文笔会是国际笔会中规模较大、最具活力的分会之一。今年独立中文笔会再次有阵容强大的代表团参加：理事廖天琪、秘书长张小刚、国际秘书杨炼、女作家小乔（李剑虹），还有我这个副会长，分别从美国、澳洲和欧洲赴会。

香港中文笔会的廖书兰与天琪和我都是老朋友。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们家事国事天下事，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哥伦比亚常年有起义军等武装力量与政府军对峙，社会治安十分不稳定。大会安排在一个由众多持枪士兵把守的四星级皇冠大酒店举行。我们也都住在那里。

头天晚餐大会没有安排。我们在附近转了一下，饭店倒有几家，可是没一家开门的。美金与哥伦比亚比索的兑换率是一比两千左右。我们虽然个个腰缠万贯，却有钱没地方花。我们不敢走远，就回到旅馆里瞎凑合。小乔献出瑞士巧克力；书兰拿来香港蜜枣；我掏出自制的桃干，其貌不扬，但味道不错；小刚下午在地摊上买了一个皮奇厚、貌奇丑的热带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

我们边吃边聊，研究了一下会议议程，上面赫然写着第二天有个“欢迎晚宴。”大家兴奋不已，讨论起明天将吃到什么样的特产佳肴。

第二天，好不容易熬到晚宴开始的时候了，却只供给葡萄酒，迟迟不见任何食品。最终也只上了些根本不管饱的冷小吃。代表们怨声载道，可是东道主却若无其事。晚宴一结束，我们这帮吃惯中餐的人赶紧出去找饭馆。

“真想吃一盘炒菜，不管炒什么”小乔说。

“要是能有一碗热面就好了，”书兰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报出自己想吃的菜谱，暂时忘了咕咕叫的肚子。

和头天一样，还没到八点，所有的餐馆都关门了。我们还算幸运地找到一家美国来的快餐店。

哥伦比亚的官方语言为西班牙语。我们这帮子，每人都会两三种语言，一两种方言，却没一个人懂西班牙文。我们连比带划点了快餐，还打听到原来哥伦比亚的风俗就是不吃晚餐。

“正好减肥，”不知是谁说，大家哄笑。

那几天，我唯一的高山反应就是饿，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大饥荒的岁月，每天老想着下一顿吃什么。  

文字的角色

开会的时候，倒是不必担心不会西班牙文。这届年会的主题是：“文字的角色”。正如国际笔会会长格鲁沙所言：对文字工作者来说，文字是我们生活和生命的内涵。

来自五大洲的一百五十余名代表分别代表六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笔会。代表们汇聚一堂，好似一曲动听的交响乐。几十种语言，以他们自己的韵律，纵横交错响于耳际。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是大会的三种正式语言，每场会议都有同声翻译。对那些可以游弋于四五种甚至更多种语言的代表们，我羡慕赞叹之余，更感到自己的不足。会议期间，我每天都信誓旦旦地要学一种或几种新的语言，去一个或几个没去过的国家看这些新旧文友。

妇女作家委员会讨论会上，来自伊朗、埃及、巴勒斯坦的妇女作家都发言陈述她们必须承受来自宗教和性别上的歧视。这种压力来自家庭和社会，不仅是精神上的，也是身体上的，像必须蒙面包头和身穿黑袍等。

我介绍了在中国当代反右、大跃进、文革、上山下乡等政治运动中，知识分子，包括我家和我自己遭迫害、受歧视的惨痛遭遇，也介绍了我的自传《暴风雨中一羽毛》。让我欣慰的是，虽然我们之间有语言上的障碍，但我的介绍却引起强烈共鸣。由此可见，文字工作者的心有灵犀。特别是前来参加国际笔会的人们，他们所追求的理想、所要表达的理念是相通的。

Emily

上山朝圣

波哥大是南美洲传统艺术和文化中心，享有“南美洲的雅典”美誉，也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旅游之地。市内有各种上百年的建筑和广场，其中蕴含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宗教意义。

天主教是哥伦比亚的国教。全国四千四百多万人中，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是天主教徒。天主教教堂和修道院随处可见。

波哥大附近海拔3210米，10531英尺的蒙瑟瑞特山顶上，建有高耸入云的蒙瑟瑞特天主教教堂。该教堂建于1650年，里面供有著名的耶稣走在受难苦路上时，跌倒在地的雕塑。那里是天主教徒朝拜的圣地，也是当地最有名的旅游胜地。蒙瑟瑞特山更被当地人视为波哥大的保护神。

几个中国人里，我是唯一的天主教教徒，但大家异口同声地决定星期天去蒙瑟瑞特。

星期天早餐时，我们又约了几个其他笔会的代表一起去蒙瑟瑞特。九点多，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旅馆。

没走出两条街，我们就迷路了，只好向路边警察亭里的一个警察问路。他左手给我们指正确的方向，右手不停地抓右腮。离开警察后，同行的捷克会员艾斯瓦告诉我们，“抓右腮表示危险，警察是在建议我们坐计程车去山脚。”

大家正在讨论要不要找计程车，只见刚才指路的警察和另一位警察骑着一辆摩托车赶来为我们“护驾”。大概他们请示了上级，不能让这帮外国人瞎闯，以防出事。我们鼓掌欢呼，和他们一路打着手势，说笑着走到蒙瑟瑞特山脚。分手前，他们特别吩咐我们一定要坐计程车回旅馆。

上下山可以花几千比索、十几分钟坐吊车或小火车。 要想沿参差不齐的石块石板铺成的山路，靠两条腿走，一上一下就得两三个小时。最后我们决定兵分三路，只有小刚和我选择了爬山。

山路又陡又窄，人们扶老携幼，拥挤不堪。 沿途时有警察，还有小贩大声叫卖土特产、零食、袋装水、纪念品。

爬到半山腰，有一小片平地，两个身穿深咖啡色长袍，梳着传统发圈的圣方济会修士们站在那里小憩。有的教友走到他们面前，张开双臂，低下头。我也照样走过去，请他们为我祝福。

我在胸前划了十字，用英文告诉他们，“我是中国人，天主教徒。”

和修士们同行的教友会点英文，他就当起了翻译。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借机会歇歇。我们在路边石块上坐下。

“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从巴西来，第一次认识一位中国天主教徒。”一位修士说。

“中国有成千上万的天主教徒，”我说。

接着，我给他们简单地讲了讲中国天主教徒近几十年里无数的教友因宗教信仰而死亡、坐牢、受迫害的情况。他们告诉我天主教会在巴西和哥伦比亚的一些问题。同样的信仰，也让我们一见如故。

等满头大汗地到达山顶，正好赶上后半场主日弥撒。站在教堂门口，圣乐飘飘；鸟阚全城，蓝天白云，犹如置身天堂。融汇天地的是神的启示。

虽然语言不一样，但全世界的天主教仪式是相同的。 我缓缓走进挤满教友和游客的教堂，下跪、祈祷--为近在身边远在天边的亲人、朋友、文友和教友。

望完弥撒，我们在山顶上游客聚集的礼品店、摊位游览。突然，一个人轻拍我的肩膀。

“当心！”一位游客用英文指着我的双肩背包说。

我把背包调到胸前，发现拉链被小偷打开了。亏好我事先有警惕，护照、钱、信用卡都放在贴身的小包里，有惊无险，没有丢失东西。

后来听说，那条山路上经常发生持枪打劫游客事件。就在我们爬山前的三个星期，两个外国游客被劫匪押到路边树林里，剥得只剩内衣才放他们下山。本地人见多不怪，一般都不管闲事。那些劫匪也是只要钱财，不伤性命。还好我们上山那天是星期天，朝圣的人特别多，是比较安全的日子。 想想有点后怕，又觉得很好玩。

     入地拜神

我和小刚从山顶走到山脚时，我的双腿已经酸疼，离下午大会组织的，在城外的自费旅游活动聚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了。

我们拦了一辆计程车。我用歌剧“Mama Mia” (我的妈呀) 里学来的这个西班牙词，边说边唱，连比带划地告诉司机：“Mama Mia我们要去这张纸上写的地方和朋友们聚会。Mama Mia 我们要迟到了。Mama Mia快点开车，多给你小费。”他笑得前仰后合，加大油门开往目的地。

下午参观举世无双的Zipaquirá盐教堂。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地下教堂和宗教建筑物之一。它全长120米，面积8500平方米。盐教堂建在废弃的盐矿隧道内。它的内部全部是从盐晶里精心雕刻出来的。有宏伟的主教堂，众多小教堂，耶稣受难苦路十四处和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虽然在地下，刻在大小盐教堂里和苦路上的十字架，跟山顶上的教堂里的十字架一样，让我感受到天主圣神，让我跪拜祈祷。

除了宗教雕刻，一个盐矿矿工纪念碑让我驻足良久。它的造型非常简单：几十顶矿帽围着一块盐矿石。这个简朴的纪念碑，彰显出对每一个曾经为这个盐矿献出生命的矿工的尊重和怀念。我不禁想起那些近年来在频繁事故中默默死去的山西煤矿矿工们，特别是那些童工们，眼泪不觉流了出来。

接着在地下通道里漫游，我和杨炼闲聊起来。我们的父母亲们五十年代起就在北京同事，可以算世交了。他七十年代开始写诗，八十年代成为轰动一时的朦胧诗派代表诗人，至今已是享有国际名气的诗人，这次又在年会上当选为国际笔会理事。我们谈到相识的亲朋师长，不堪回首的往事，也谈到文学与写作。最后居然发现我们俩有一个共同的写作特点：慢。 他写一行诗，可以花一天。而我写一本书，从开始动笔到正式出版，用了整整二十三年。


街头巷尾

波哥大的玻利瓦尔广场离我们的旅馆不太远，大家有机会就去那里走走。广场的建筑风格，成百上千的野鸽子和游客，确实让我想起希腊雅典的大广场。玻利瓦尔广场上最美丽壮观的古典式建筑是1823年建成的大教堂、国民大会堂和带有法国风格的波哥大市长官邸。

一天在大教堂边上，两个警察追赶两个男子，最后把他们按在墙上搜身。我拿起相机就拍这个难得的场景。天琪吓得赶紧拉住我，警告我说：“别找事，他们不定犯的什么罪。 要是他们的同伙发现你在照相，没准一枪把你毙了。”

哥伦比亚有丰富的自然资源，煤炭、石油、绿宝石是它的主要矿藏，其中绿宝石储量居世界第一位。又有一天，走在大街上，看到一堆人聚集在一家店铺面前，好像等待着什么。我好奇地上去打听，原来是个绿宝石集市。他们把我当成了买主，十多个人围住我，从口袋里掏出各色各样的绿宝石给我看。

哥伦比亚历史上是以生产咖啡为主的农业国，是位居巴西之后的世界第二大咖啡生产国。在素有“黄金之国”美誉的哥伦比亚，咖啡被称为“绿色的金子”。我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却买了好几磅带回来送人。

人间天堂两日游

年会结束后，天琪、书兰和我参加旅行团去卡塔赫纳做两日游。近年来，随着哥伦比亚治安的改进，它已逐渐成为拉丁美洲重要的旅游中心之一。

卡塔赫纳（Cartagena）是位于哥伦比亚西北部加勒比海沿岸的一座美丽古老的海港城市，号称“人间天堂”。据说本国政要、美国总统、电影明星都到那里度假。

卡塔赫纳海拔比波哥大低了几千英尺，气温比波哥大高了华氏几十度。从波哥大乘飞机一个多小时到达卡塔赫纳，下了飞机大家就叫热。机场到旅馆的路上，在小客车里看到海，大家又都嚷嚷着要跳下海去裸泳解暑。

卡塔赫纳的许多建筑都有四五百年历史，带着浓郁的地中海风情，仿佛时间仍然停留在殖民时代，也恍若置身于西班牙、葡萄牙的某个小城。随处可见热带鲜花、绿草坪、棕榈树。如果不是每条街口的路障和持枪警察，我会以为又回到了欧洲。

那天傍晚，大概因为那里主要是做游客生意的地方吧，我们居然在古城墙上找到一家供应晚饭的餐馆。

我们仨选了露天位置面海坐下。海风吹，海浪摇，夕阳无限好。 在如诗如画的古城墙上，古城堡边，设置在两尊古炮间的方桌边上，许久，谁都没有说话，各自享受着那一刻心灵上的宁静。

不约而同地，我们一起举杯，为我们的人间天堂之旅，干杯。

                                     2008年11月24 日 于加州

末末

一毛，
刚才看见Emily就在想是不是你呢。 欢迎！

Emily

新来乍到，算见面礼吧。该文已配相片发表在世界日报的世界周刊。等星光教我怎样上传、缩小图片后再贴图。

安静

那地方让你想起了大饥荒，踢它几脚。

下回出去开会，一毛你带个电锅和方便面. :)